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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当丞相了-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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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遥让侍女把铜鼎香炉里的罗斛香换成了芸香,芸香清淡香甜,有凝神静心的功效,她侧身坐在绣榻上,敛过冉袖,伸手拂了拂香雾,正出神发怔,蓦地听见响声,抬眼看去。
文旌指挥小厮把四坛子酒放下,与任遥隔着案几,坐在她对面,微微一笑:“今日诸事顺遂,我们该饮些酒,庆祝一下。”
任遥安静坐着,向他投去疑惑的视线。
文旌弯身揭开陶胚坛子的红巾封口,往早就预备好的青玉酒壶里倒满,又从袖中取出两盏翡翠酒樽,一盏放在自己跟前,一盏推给任遥。
翡翠质地通透温润,莹然如渌波荡漾,毫无瑕疵,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文旌斟满两杯,道:“我今日将身世告诉陛下了,虽然说出口有些难,但跨过这道坎倒真有种轻松的感觉。”
任遥弯身趴在案几上,像只灵敏的小猫,将俏丽的小脸凑到文旌跟前,问:“那陛下是什么反应?”
文旌笑道:“还能有什么反应?傻了呗。我们演了一出摔杯掷盏,不欢而散的戏码,直到我走时,见他的眼还发直。”
说着,他极自然地抬起酒樽送到任遥嘴边,声音柔缓,慢吟吟道:“阿遥,这是桃花酿,又甜又柔,很好饮,你喝一口尝尝。”
任遥抿了抿唇,身子向后退开一寸,垂眸瞧着那清冽如水的酒酿,犹豫:“我不喝行吗?我酒量不好,怕……”
文旌哄劝道:“这酒性绵柔,不会醉人的,你只尝一小口。”
任遥望着他那双明光熠熠的星眸,慢吞吞地抻出小脑袋,伸出舌头,果真舔了一小口。
文旌将酒樽放下,伸胳膊将任遥拉进自己怀里,让她坐到自己膝上,环着她的腰,柔声问:“如何?”
任遥仔细品咂了几许味道,果然有绵绵甜意融化在舌尖,带着些微的辛辣,又醇又柔,口感很是不错。
她点了点头,“好喝。”
“那再喝一点。”文旌顺势抬起酒樽放在任遥嘴边,泛着冷冷青光的玉樽边缘轻轻撬开那两瓣柔软嘴唇,试探着将酒往里倒。
任遥只犹豫了一会儿,便仰头饮尽。
整杯饮下与轻轻抿一口的感觉很是不同,先前那股似是而非的辛辣加了劲道,滑过舌头直浇入喉咙里,带着火辣辣的炽热。
任遥咳嗽了几声,伏在文旌的肩上,喃喃道:“不好喝,太辣了,我不喜欢。”
文旌轻轻抚着任遥的脊背,笑说:“可刚才你还说好喝呢,阿遥,没想到你这么善变。”
任遥反驳:“刚才只是一小口,现在是一大杯,我从小就怕疼怕辣,你都知道的。”
文旌宠溺地一笑,勾起她的下巴凝睇着那张秀致可餐的小脸,顺着她道:“是呀,我们家阿遥从小就娇嫩,得小心呵护着,可不能马虎了。”心却在想,看样子还清醒着,不行,得加一把劲儿。
他眼珠转了转,拿过自己的那杯酒,道:“我自罚一杯。”他仰头一饮而尽,见怀中的阿遥脸颊渐渐泛红,视线也涣散飘忽起来,像是拓在纸鸢上的美人儿,透出股迷糊劲儿,他心中一动,歪头去寻她的嘴唇,轻轻覆上,将口中的酒全喂给了她。
毫无防备的任遥被灌了满满一整杯的酒,不出意外地呛到了,抚着胸口不住地咳嗽,她脑子一阵阵发懵,无辜且迷茫地看向文旌:“南弦,你是想把我灌醉吗?”
文旌心里一慌,正飞快地想说辞对策,却陡觉怀中一热,任遥爬进他怀里,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如猫儿迷了途,茫然道:“为什么啊?为什么要灌醉我?”
文旌轻轻揽住她,心念转动了几番,决心放一计大招:“我觉得你不爱我。”
任遥红着脸颊,瞪圆了双眼:“胡说!我要是不爱你我为什么要嫁你?”她起的力道大了,坐在文旌膝上如一朵飘零娇花,摇摇欲坠,吓得文旌忙箍住她的腰往里揽了揽。
“那你要是爱我,就不该有事情瞒着我。”
文旌原本是想好好讲讲道理,可怀中的小皮猫总是不安分,一会儿揪他的衣襟,一会儿拽他的耳朵,把他逗弄得心猿意马,道理也不想讲了,一手摁住任遥,一手又斟了满满一杯酒,拿到任遥唇边,道:“你要是爱我,就把这杯酒喝了。”
酒气上头的任遥没了清醒时的诸多顾虑,她低下头,极为豪爽地一口闷了,邀功似得抬头看向文旌,“喝了。”
文旌大喜,忙又连倒了好几杯,一股脑哄着任遥全喝了。
任遥喝得迷迷糊糊,只觉天旋地转,光影模糊,不得不紧紧靠在文旌身上,揪着他腰间垂下的丝绦如意结,喃喃自语:“真是奇怪了,我爱不爱你跟喝酒有什么关系……”
文旌声线绵柔,带了些许蛊惑之意:“你喝得越多,说明你爱我越深。”
任遥困惑地掠了他一眼,倾身把酒壶拿起,又再度困惑地看了一眼文旌:“我觉得你有阴谋。”可饶是这样说,她还是把嘴对准了酒壶口,全干了出来,把酒壶倒竖,果然一滴都不剩。
文旌心花怒放,心道喝醉了的任遥真是太可爱了!
他忙再斟,一来二去,哄着任遥喝了整整一坛。
本来还想开第二坛,可见任遥浑身滚烫,粉嫩的小脸颊红彤彤的,双目迷离,像是被剔了骨头,软绵绵缩在他怀里,呢喃:“南弦,你坏,你太坏了。”
文旌陡觉心里空落落的,怔怔地把手收了回来。
他拥着半寐半醒的任遥,怅然道:“是呀,我很坏,我没能照顾好你,还让你因为我而受罪,甚至都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让你有话都说不出口。”
他默然片刻,抱起任遥,理了理她鬓角散乱的发绺,低声道:“我们再试最后一次,若是这样都不行,我就彻底放弃了,这有什么……大不了我就当自己不是男人,哦不对,我就当自己是和尚,也不对……算了,管他是什么……”
任遥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一汪柔波荡漾温温软软的碧潭里,被涟漪撩拨得东倒西歪,她沉在醉意里醺醺然,反倒生出平常不曾有过的硬气,牟足了劲反撩拨回去,跟那狡猾恶劣的涟漪狠打了一架。
打到最后筋疲力尽,她也清醒了,疲惫地趴在文旌身上,心里忿忿难平,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破开了某项一直缠绕她的魔咒,开辟了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幽域,卸下了长久以来背负的枷锁。
文旌有些忐忑地低头看向她:“阿遥,你感觉如何?”
第61章
任遥抿了抿唇,默默侧头贴在文旌胸前,被他沾了半边脸颊的汗渍,冰冰凉凉的。
文旌的心骤然慌乱起来,微微抬高了上半身,握住她的手,想看清楚她的神情,却被任遥伸手摁了回去。
她伏在文旌胸前抬头看向他,双目相接,缄然片刻,忽有旖旎春风在眼底荡开,笑得温柔婉约,却又平添了几分妩媚娆色。
“南弦,我觉得我一定可以给你生个小南弦。”她说完这句话,陡觉羞赧,伏下身子趴了回去,面颊紧贴在他的胸前,默默的红了脸。
文旌怔了怔,思绪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而变得迟缓,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欢欣雀跃之余又倏然生出些患得患失的复杂情绪。
他抚住任遥的肩胛,轻声道:“阿遥,你不要骗我。”
任遥依旧将脸深深埋着,却腾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这是张开身体又极具依赖的姿势,像一只被喂饱了之后好脾气柔软温顺的小猫,紧紧攀附在文旌的身上,红着脸温柔软语:“这一次……真得没有骗你。”
文旌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像是捧着易碎珍宝一般将她小心翼翼拢进怀里。
晚风轻缓,红烛暗昧,闺中芸香混浊着醇冽的酒香幽幽散开,令人心神皆醉。
任遥执拗地环着文旌的脖子不肯放手,愈加黏人娇嗔,她用额头蹭了蹭文旌的下巴,软声问:“南弦,你会永远都爱我吗?”
文旌闻言,低头看去。
身上黏着的小猫儿温软可爱,白皙如玉的小脸颊还残存着撩人的红晕,视线微有迷离,却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难得的是,这小猫儿今夜甚是乖巧,一直紧紧攀着他,不管他对她做什么,哪怕过分了些,惹得她哽咽抽泣,她都不放手,像是甘心情愿溺在他的怀里,予取予夺。
他面上聚敛出温柔笑意,心里都快化了。
这种场景,欢愉过后,阿遥紧紧搂着他,问他是否会永远爱她,即便是最美的梦里,文旌都不敢这样想。
他暗自窃喜陶醉,忘了怀里的小猫儿还在等着自己的诺言,也忘了这个时候的小猫儿虽然温柔似水,甜腻可人,却也是最缺乏安全感,最需要哄的。
任遥等了半天没等来想听的甜言蜜语,心里一恼,仰头覆上了文旌的唇。
文旌被这骤然降落的幸福迷晕了,只觉一股香甜温软在唇间融化开,正心荡神驰,陡觉唇间一恸,被紧紧咬住,没多久就尝出一股血腥味。
任遥抬头,揩了揩唇角边血渍,半嗔半怨地呢喃:“你就是个坏蛋!”
她这一擦并没有把血渍擦干净,反倒带着在唇角间抹匀了,白皙透红的精致小脸颊,艳若桃夭的唇瓣,抻起的优美天鹅颈,以及那曼妙的、凹凸有致的身段,和她身上流露出的与以往全然不同的妩媚风情,像一把钩子将文旌的心勾住。
他忙将这野性大增、充满攻击力的小猫搂进怀里,把小爪子都摁住,真挚地立誓:“阿遥,我定然一生都爱你,一心一意,若违此誓,我就万劫不复。”
任遥得了满意的答复,不禁笑靥绽开,搂住他,轻轻巧巧地一翻身,滚进了床榻里侧……
文旌先一步嘱咐了扶风和任府的门房,这几日闭门谢客,谁来请都只管以生病来搪塞,故而自太阳跃出云层后的大半日都清静得很,无人来扰。
他从榻上拿起寝衣披着,衣襟松耷耷的拢着,衣带也没有系,只随意垂下,落在履上一寸,一下一下的荡着。
把任遥抱进浴房洗完又抱出来,这小狐狸精愣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管怎么洗,怎么往榻上扔,都旁若无人地呼哈睡着。
文旌蹲在榻边,用棉布给她一点点地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干,再用梨花木梳精细地理顺,如柔缎般给她披散在身后,任遥甚是灵巧地翻了个身,披着一头柔亮光泽的黑瀑,拥着被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文旌看得有些好笑,刚要起身,陡觉腰间一股酸痛猛然袭来,直接没站起来,又顺着原来的动作蹲了回去。
他捂着腰呲了一下牙,再看看榻上睡得憨沉的任遥,突然有种被敌方反败为胜彻底攻城掠地的感觉。
这憨憨的、羞涩又别扭的小猫已彻底被他睡成了小狐狸精,媚眼如丝,柔情似水,大有不把他吸干不罢休的架势。
偏偏他又是个顶没出息的,小狐狸精冲他勾勾手指,他就急色上头,什么也不顾地跟着跑了。
唉……
文旌颇为做作地叹了口气,却见榻上的小狐狸精正幽幽醒转。
任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茫然坐起来,竟然没坐稳,又重重地躺倒回去,歪头看向文旌,沙哑着喉咙道:“疼。”
文旌立刻补刀:“活该!疼死你!”
任遥愣了愣,立刻反击:“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得可好听了,你说我是你的小公主,是你的小仙女,我想要月亮你就给我摘月亮,我想要星星你就给我摘星星,我哪怕想当皇后,你都能咬咬牙立刻反了……怎么睡完了你就不认账了呢?”
文旌一懵,突然生出要刨个坑把自己当场埋了的想法。
他捂住腰,心道果然是没看错自己,他就是个没出息、没气节、没原则的小色鬼,色字当头,管它是不是刀,还笑眯眯地把脑袋凑过去让人家砍。
任遥躺在榻上,像是看穿了他对自我深刻且精准的剖析,又像是根本懒得捉摸,斜睨了他一眼:“我饿了。”
文旌与任遥对视了一会儿,默默地捂腰起来,出去叫人给小狐狸精弄吃的。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地上摆了四个酒坛子,三个原封不动,一个歪倒着,已经见了底。
桌上还摆着成套的玉壶和翡翠杯,佳酿残留,东倒西歪,提醒着他蓄谋灌醉任遥的恶行。
文旌立刻加快了脚步,拂开飘摆的软帐进去,坐在榻边,垂眸凝着任遥,她虽然精神不济,呵欠连天,但面色却是好的,粉粉嫩嫩,吹弹可破的雪肤,乌黑晶莹灵气逼人的小眼珠,挺翘的鼻梁,圆润的鼻尖,还有那像饮足了蜜糖饱满红润的唇瓣。
就连她饿得乏力,懒懒地瞥向他时,眼角眉梢都带着蛊惑人心的风情。文旌看得心里痒痒,拉住她的手把她从榻上扯起来,抚了抚她平坦的小腹,悄悄道:“你说……会不会有小宝宝?”
任遥低头,看了一会儿,不十分确定道:“我也不知道……现在也看不出来啊……”
文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心神荡漾地设想:“要是能生个小南弦,再生个小阿遥,那我就没法上朝了,我就不干了,管他的,反正咱家有钱。”
任遥默默想,要是让赵煦听到他这番话,非得跳起来跟他拼命不可。
两人各怀心事,突然门‘吱呦’一声被打开了,扶风站在门外,压低声音道:“大人,陛下传信给你了。”
一句话砸下来,把文旌周围漂浮旖旎的粉红泡泡瞬间打散,遐想破灭,只余一地凌乱狼藉。
他耷拉下脑袋,气鼓鼓地往外走,走到一半仿佛余怨未消,又倒退回来,俯身盯着任遥控诉:“这都要怪你!当初你要不跟我吵架,我就不会去北疆,也不会遇见赵煦,更加不会当这狗屁丞相,我们现在没准儿孩子都好几个了,何至于像现在给自己惹了一大摊麻烦回来。”
说罢,也不给任遥反应的时间,甩开帐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任遥愣了愣,愣了又愣,过了大约一炷香,隔壁院里传出任瑾那撕心裂肺、无比凄惨的叫声:“我错了!我贪生怕死,我无情无义,当年是我自作主张让人把你绑走了,都是我的错!别打了……”
这声音听得久了只觉得耍我4蛄烁隼洳哙伦潘趸乇霍览铮朴票丈涎劬Α�
第62章
这边春暖花开、满室旖旎,而赵煦那边则是暗刀剑影,诡谲冷肃。
从昨日从慈和殿里出来,赵煦的脑袋就是懵的,哥舒毓三个字像是生了飞翼,在他头上盘旋,一阵阵恍惚,好像做了场梦一样。
文旌怎么可能是哥舒毓?
哥舒毓怎么可能是文旌?
赵煦本心里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更加带了些许逃避意味地不去想这背后更深层的厉害关系,可他越是逃避,就越管不住自己的思绪。
文旌是魏鸢的亲生儿子,他们两个是亲生母子……
他似乎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孤立无援的落难皇子,独自在黑暗里禹禹独行,一不小心撞上了冷硬的墙壁,内心的惶惑不安难以言喻。
可这样往坏处揣摩得久了,他自己就先觉得荒诞。
且不论文旌的人品秉性,就冲他亲口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就说明文旌的心里是想与他坦诚相对的,对,坦诚相对,既然坦诚了,那文旌就一定不会背叛他。
一定不会。
他在心里一遍遍笃定这想法,既是为了安慰自己,也是为了提醒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清醒,不能因为私心杂念而影响了判断。
文旌揣了这秘密这么多年,这么冷不丁得告诉了他,肯定是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赵煦的判断很是准确,他人在宣室殿坐,事果不其然就找上了他。
龙案上的奏疏摞了一尺高,手边却只放着几本朱笔批注妥当的,龙涎香雾顺着铜鼎炉的镂雕盖子徐徐飘出,模糊了御座前站着的人的眉目,但却使他的声音显得愈加清晰。
“臣念及昔日同窗之情,不忍说出真相,但眼见文相与魏太后过从甚密,唯恐丞相大人因私情而损社稷,虽几经挣扎,但还是想向陛下陈明,文相就是十三年前因轻敌冒进而战死的铁勒可汗哥舒耶奇的独子哥舒毓。”
陈稷尽量将话放得缓之又缓,轻压着下颌眼睛上瞟观察赵煦的神色,这是他多年混迹于官场练出来的一套动作,既显得自己谦卑不僭越,又能立刻看到对方对于自己说出话的反应。
可赵煦的反应着实有些让他吃惊。
改元七个月,在陈稷的心中这位皇帝陛下不过是个被时局稀里糊涂捧上帝位的少年,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魏太后把持朝政,就连他身边的琐事都是文旌在替他操心。这样一个依傍旁人而生傀儡皇帝,乍一听说自己的近臣是仇人之子该惊慌失措才对,但赵煦显得太过平静,他端坐御椅,八方不动,宽大的玄衣纁裳袍袖垂在御案上,倒真有几分沉稳帝王的做派。
这已偏离了陈稷原本的设想,他微微蹙起眉,却听赵煦清清淡淡地说:“这又能如何?他是朕的丞相,是在朕微时便辅佐在侧的从龙之臣,即便到了今日,朕也离不开他,就算他是魏太后的儿子,朕也不能拿他如何,文相于朝政社稷颇为重要,轻易是动不得的。”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陈稷:“你的一片忠心朕知道,可如今这情势,即便是魏太后朕也得好好孝敬着,她是先帝中宫,是朕的嫡母,若无大过错,也是断断不能动的。”
陈稷一噎,满腹的话却无从下口了。
他思忖了片刻,只得道了声“陛下英明”,要告退。
赵煦却叫住了他。
少年天子脸上挂着澄净至极的疑惑:“文旌的身世连朕都不知道,爱卿是如何得知的?朕瞧他也不是随意把与身家相关的秘密告知于人的……”
陈稷一凛,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默了默,勉强道:“臣与文相曾为同窗,朝夕相伴,可能彼时的他不像如今这般心防重吧。”
赵煦恍然:“原来如此。”
陈稷作势一揖,忙转身退出了宣室殿。
顺着殿前石阶拾级而下,陈稷的脸色渐渐变得暗沉。
他早该想到,这个皇帝羽翼未丰,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跟文旌翻脸的。都怪他太过鲁莽,眼瞧着这君臣两人近些日子生了些嫌隙,就以为有文章可做。
真真是太过鲁莽了。
可事情到了如今这地步,赵延龄的内官一死,文旌眼瞧着是怀疑上他了,甚至还公然提审他……想到前些日子他所受的屈辱,他不禁攥紧了拳头,骨节被他勒得突起,森森泛白。
他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依照文旌的个性,一定会咬住这个案子,深挖下去,直到找出赵延龄失踪的真相。若他不先下手,只怕到了最后只能做一条砧板上的鱼,连反击之力都没有了。
特别是,文旌在向魏太后示好……
若他们摒弃前嫌,母子相认,文旌肯定不会把剑指向自己的亲生母亲,而魏太后也不会承认是她害死了赵延龄,到最后搞不好这个黑锅要由他陈稷自己来背。
权势当前,岂止是百口莫辩,恐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行,他绝不会任由自己陷入那种悲惨的境地。
陈稷顿下脚步,回身看向云阶之上的巍峨宫阙。
他的一线生机还是在皇帝陛下的身上。
刚才他说“魏太后是朕的嫡母,若无重大过错,是万万不能动的”。
那如果有重大过错呢?
譬如,谋害太子,证据确凿。
到时陛下为了他的大皇兄一定不会与魏太后轻易罢休,而魏太后也不会束手就擒,两宫相争,文旌夹在中间必定有他受的了,自然无暇再来找他的麻烦。
等到这案子破了,尘埃落定,不管哪一方胜出,都是人死案消,再不会牵扯到他了。
陈稷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绝对地相信魏太后和萧寺,而是留了一招后手,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好好想想,如何把自己摘干净。
……
陈稷走后,赵煦命内侍关闭宫门。
他在光线暗昧的龙椅上坐着,颇为讥诮地勾了勾唇角:“要说你和大皇兄都是聪明人,当年怎么就瞎了眼,连自己救的是人是鬼都看不出?”
幽深的殿宇一片沉静,文旌默默从屏风后绕出来。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自诩聪明,又年少自傲,想不到这世上从来都是天外有天,我们聪明,可还有比我们更聪明的。”
赵煦觉得分外讽刺:“这么说,陈稷才是真正智谋无双,傲然群雄的人。”
“不然呢?”文旌望向赵煦,意味深长道:“他手握一副烂牌,却走得又稳又长远,朝中几度风云变幻,他在旋涡中心却又能独善其身。每每遇险,总能逢凶化吉自圆其说,让人抓不到半分把柄,这样的人,若非他要自投罗网,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赵煦咂舌:“你这么说,那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奇谋之人。不过……”他略有些顾忌:“你觉得他真会留着魏太后谋害大皇兄的证据?不管萧寺还是魏鸢,他们可都不是好糊弄的。”
文旌道:“依照陈稷的处事风格,他会给自己留一招后手的。我们不需要多,只要一点能直指魏太后的证据,就可以以此为刃,撕开一道口子,名正言顺地对付她。”
他说这话时言语平和,无波无澜,好像静立的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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