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富士康小说网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北朝纪事-第140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权力之争是他知道的,也是他熟悉的,但是亲手……弑君倒也罢了。
    这是禽兽所为——虎毒尚不食子,这句话,从来也就是一句话而已。他们没有让他见皇帝,他猜王妃是见到了的。她一直在宫里,为的是善后。她大约也没有别的选择——太后做了,她能怎么办?
    他甚至不知道皇帝到底什么时候死的,兴许死了已经很久了……他没露面已经很久了。
    一向都是太后在把持朝政,皇帝平日里也就应个卯。偶尔几日怠慢不上朝,朝臣也见怪不怪,只是这次……太久了。
    大多数人都和他想的一样。
    皇帝派元祎晦夺兵这件事做得过分了,便是王公大臣也认为过分了。宋王的兵权,大可以等他回朝上交,将士都是北人,他带不走,或者说带不走多少,何必做得如此难看,失了朝廷体面——太后要惩罚他,也是应该。
    即便是软禁——大多数人猜的都是软禁。
    但是他死了。
    从前他看太后是尊者,是长辈。看在王妃的份上,太后待他们兄妹一向亲热有加。之后……他不知道之后他该怎么看她。禽兽吗?他燕朝天下,就握在一个禽兽手里吗?昭熙心里堵得慌。
    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完全可想而知消息传出去,天下该是怎样的震动——那不同于李家灭门。那完全不同于李家灭门。
    惟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你可以说这是一种信仰。
    时近除夕,竟又下起雨来。冬天的雨夹着冰打在窗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拍门,或者有人在行夜路,一个人,总以为身后有什么跟着,猛一回头,就只有自己的影子,影子怯怯贴在地面上。
    屋里火生得旺,但是嘉言还是靠嘉语靠得很紧,像是近一点,就能暖一点。
    如今王妃不在府中,府里就只有夫妻兄妹五个,昭恂还只会咧嘴傻笑,让嬷嬷抱了出去。屋里还剩了四个人。
    婢子识趣,都站得远远的。
    昭熙觉得有必要与妻子、妹妹交代一下——毕竟,王妃已经卷入其中,自家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皇帝驾崩,天下戴孝,消息也瞒不了多久。
    昭熙先看了嘉言一眼,三娘来洛阳才多少时候,进宫才多少次,不能与嘉言比。嘉言如今是大了些,前些年可是“皇帝哥哥”长、“皇帝哥哥”短的,虽然不及姚佳怡,堂兄妹感情却也极好。
    嘉言被哥哥这么一看,越发慌了起来,转头问嘉语:“阿姐,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嘉语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她比谢云然和嘉言都早一步知道——也只是恰巧她下午在的缘故。
    昭熙道:“阿言,陛下……驾崩了。”
    嘉言“啊”了一声。她心慌有些日子了,母亲在宫里老不回来,她想过要进宫,被嫂子和姐姐拦住。她之前就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有什么发生了……但是哥哥和姐姐都不想她知道。
    到这会儿揭开谜底,竟有瞬间的茫然。然后眼泪才流下来。
    如果说在昭熙眼中皇帝是天子,在那个万人景仰的位置上,虽然他还年少,但是他从没有怀疑过,有朝一日,他会执掌天下。
    在嘉语看来,皇帝是一个必须被提防的人。前世他召她的父亲进京勤王,一举扳倒太后,之后却当庭手刃她的父兄。她死死记得那个滴水成冰的冬夜里,永宁寺塔中,他说:这不是天子的死法。
    到死,他都是天子。
    他算计她,他猜忌她的父兄,他囚禁太后,他手刃权臣……他始终都是天子。
    但是对嘉言来说,不,不是这样的。他就是个年长她几岁的哥哥,打小一起吃,一处玩培养出来的情分,如果不是长大之后天威日重,特别永巷门之后,在嘉言心里,他几乎和昭熙一样重要。
    他怎么会死呢,他还这样年轻,嘉言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她不敢往下想。
    当初永巷门被闭的时候,阿姐与她说“总要有这样一个人,充当他们母子不和的牺牲品”,那个牺牲品可能是小玉儿,可能是表姐,可能是于家父子,阿姐说“太后的宠爱,不是你我能倚仗的”。
    那些话,这时候突然一一都浮起来。风吹冷雨打着窗,疏一阵密一阵,嘉言往窗外看,只觉无数的魑魅魍魉欺压过来……手上却忽然一紧,嘉语握紧了她的手,四目相对,却到底无话可说。
    都是见识过的。
    昭熙没有赶上永巷门之变,嘉言赶上了。太后与皇帝这两年的明争暗斗,她虽然不是亲眼目睹,也有所耳闻。她甚至想起当初于家父子栽赃她们姐妹搜出来的那块软缎,软缎上写,黄泉见母。
    不到黄泉不见母。
    如今真到黄泉了。
    如有朝一日,九泉之下,母子重逢……不,皇帝哥哥一定不愿意再见姨母了,嘉言捂住嘴,压住了哭声。
    嘉语拍拍她的背。她往窗外看,下意识地往永宁寺看,前世为皇帝陪葬的天下第一塔,如今还好好的,雨浇在塔上,那些金的铜的铃,那些哑的脆的响,在地狱之火里……明明隔得太远,却仿佛就在耳边。
    太后和皇帝之间,活下来的那个是太后,她也不知道该唏嘘,还是庆幸——太后总不至于杀她的父亲。
    如今太后仰仗她的父亲和兄长,仰仗她父亲北上收拾残局,仰仗她兄长稳定京中形势。但是太后与皇帝又不一样,太后念旧情,从龙有功之人,清河王,王太医,到于家父子,她都善待始终。
    先帝留下的妃子、公主,乃至于先帝的姐妹,她也都善待始终。
    杀清河王的是于烈——于烈敢动这个手,未尝没有皇帝点头。
    杀于烈,是皇帝亲旨。
    所以未尝不好,在她的角度来看——但是从天下的角度来看,就很难说是祸是福。名正言顺四个字,始终悬在太后的头顶,如剑。如果太后如当初冯太后那样积极进取也就罢了,但是太后并没有这个野心。
    野心是个好东西,对于上位者,简直不可或缺。
    嘉言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
    昭熙这才说到第二个问题:“云娘,岳父他老人家——”祭酒守天下之礼,弑君这种事,君子所不能容。
    如果谢家闹将起来,场面恐怕不会好看。
    谢云然凝神想了片刻,却问:“新君已经定了么?”
    皇帝驾崩这件事,对这屋里的每个人都是冲击,于嘉言是情,于她是礼。君臣父子四个字,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虽然她这时候想起来,皇帝不过是那个曾执意要将一支红牡丹赠与她的少年罢了——三年不到,阴阳相隔,物是人非。
    昭熙微微颔首道:“前儿皇太子满月,就定了。”
    谢云然摇了摇头。皇帝死得如此蹊跷,如有人质疑皇太子……也并非不可能。当初汉惠帝刘盈死后,群臣直言少帝非惠帝之子,硬生生逼得退位,另迎了文帝继位——说到底,还是为了废除吕氏的“名正言顺”。
    如今皇帝死得不明不白,皇太子尚在襁褓,太后还能临朝——至少十五年,帝党肯善罢甘休?
    谢云然微叹了口气:“总要说得过去。”
    □□无缝这件事,天底下是没有的,但是掩耳盗铃这种事,她父亲也好,叔伯兄弟也罢,恐怕做不出来。
    忽然嘉言出声问:“哥哥?”
    “嗯?”
    “皇帝哥哥他……到底是怎么……怎么死的?”她脱口一个“死”字,无论是驾崩,还是薨,或者是卒,说到底都是死了。
    昭熙看了嘉语一眼,嘉语应道:“急病,暴毙于显阳殿。”
    “哥哥见到……哥哥见到皇帝哥哥了吗?”
    昭熙摇头。
    “那……是王太医给皇帝哥哥诊治的吗?”
    昭熙道:“自来陛下的身体,一向都由王太医负责。这两月里,王太医都一直在宫里,半为皇太子,半为陛下。”
    “皇帝哥哥说……”嘉言又流下泪来,“皇帝哥哥总说,王太医是他信得过的……”
    没有什么人是信得过的,对于君王来说。嘉语和昭熙、谢云然虽未言语,目中都是恻然。当初扶立皇帝的,于烈,清河王,王太医,内侍刘腾……如今王太医硕果仅存。他站在了太后这边。
    也许是不得不——木已成舟,死皇帝和活太后之间,是不难选的。
    嘉语道:“哥哥,母亲如今是留在宫里,但是父亲——哥哥要不要问问父亲的意思。”
    昭熙迟疑了片刻,轻声说道:“父亲……也没什么可选的。”
    他很清楚父亲的发达有王妃的功劳,如今王妃……难道父亲能背弃王妃——且不说还有嘉言和昭恂了。
    不,不是这样的,嘉语心里想。从前父亲就站在了皇帝这边。
    嘉语不知道父亲是出于什么理由站在皇帝这边,也许是出于对宗室、或者说对姓氏的忠诚,也许是因为在他看来,皇位迟早会交给皇帝——太后再固执,又能多固执几年呢。她只有这一个儿子。
    而如今,太后用行动向他们昭示,哪怕只有一个儿子,敢和她抢权力,那也是找死!
    嘉语道:“……总要送封信,让父亲知道发生了什么。”
    “已经送了。”昭熙道。
    “那以哥哥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这句话,不仅嘉语想问,谢云然也想问。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太后此举是禽兽所为还是禽兽不如,总之是已经发生了,王妃脱不了身,对于接下来的形势,昭熙需要有个基本的判断,而王府上下,作为当家理事人,她也该心里有数。
    昭熙道:“顺利的话,皇太子登基,余者如常。”
    从来新旧交替之时最为混乱,但是燕朝之前是太后掌权,之后也是太后掌权,交替只是一个名义,论理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何况城中精兵尽在昭熙掌握之中,就算有什么不和谐的声音,也压得下去。
    皇帝的死惹人怀疑没有错,但是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谁敢质问太后?当太后不敢杀人吗?
    “如果有不顺呢?”嘉语冷冷地问,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皇帝虽然多活了五六年,却仍然没有子嗣。
    是因为没有纳李十娘的缘故么?
    “如果……不顺,”昭熙头皮一麻,如果不顺,那就该他出马了。他虽然打过不少仗,但是要血洗洛阳,乃至于巷战,委实不是他愿意的,他摇了摇头,“不会有什么不顺。太子是陛下血嗣,太后是……群臣,莫敢不从。”
    换句话说,即便太后不义,皇位还是该这孩子的,然而监护这孩子的,除了太后,最名正言顺莫过于穆皇后。
    然而穆家如今势力哪里能与太后抗衡,便有胆大的跳出来,也是个鸡蛋碰石头。
    谢云然幽幽地道:“小儿易夭。”
    昭熙如梦初醒——原来三娘说的“不顺”是指……
    “那该从宗室中过继一个……”昭熙道。
    过继一个孩子延续皇帝的香火,会过继谁的孩子?哪个孩子没有父母叔伯兄弟,一旦被选中,南面称君,那么、那么——待那孩子年长之后,太后要对付的,可不止孤零零一个孩子,而是……一大家子。
    所以这个嗣子……必须是太后信得过的人。昭熙心思有些游移。
    如今天下,太后信得过的……都有谁。
    
………………………………
227。风雪夜归
    天色已经全黑了; 德阳殿里没有点灯; 没有人敢进去。
    太后说了; 擅入者死!
    不怕这句话的,通燕朝上下; 大约也只有始平王妃了。兴许还应该加一个郑侍中。然而始平王妃这会儿忙得团团转,需要处理的后续事宜实在太多,比如皇帝的遗容,王公大臣中质疑的不会少。
    比如皇帝的收殓;皇帝的嫔妃,式干殿的宫人、内监;再比如新君登基; 这孩子先天不足; 能不能撑过登基典礼她心里都没有底。
    平心而论,始平王妃也很难明白太后为什么会这么做。人都以为不可能; 无论帝后母子走到哪一步,毕竟太后不是当初冯太后。冯太后于显祖有抚育之劳,而无血脉牵绊,何况显祖当时有嗣。
    而无论太后还是先帝,都只有皇帝一个儿子。
    别说太后心里怎么想,始平王妃心里都过不去。皇帝是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比昭熙还亲近三分……连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被召进宫的时候,太后还镇定着,她镇定地坐在显阳殿里与她说:“钦儿没了。”
    她记得她当时是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 古怪到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是久病初愈; 还是如释重负;是一个笑容的未成形; 还是哭泣后的疲惫。她像是极需要一个肩膀来依靠,却最终挺直了腰板。
    她亦无从揣度她如何会下了这个决定,也许是皇帝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最终触怒她,于是积怨已久,一朝爆发——只有在这时候,始平王妃才真切感受到,如今在她面前的是太后,不是她的阿姐。
    她看到的,就只是皇帝苍白的脸,身体已经凉了。两个眼睛并没有睁着——据说含冤而死的人会死不瞑目,但是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或者是因为他不冤,或者是他不愿意再睁着眼睛,看到他的母亲。
    王妃在德阳殿里陪太后坐了很久,这种天气,莫说一两个时辰,就是多想个一两天,也是不要紧的。
    雨在殿外下得稀里哗啦,宫人和内监都没有被允许进来。
    她小心翼翼没有去问太后发生了什么。
    太后知道她不敢问。她也不想说。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这时候脑海里反复翻腾的就只有皇帝软倒下去的样子,那张空白的脸,眉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但是他的表情……她不知道那是悲愤还是嘲笑。
    她心里反复转动的就只是一个念头,原来他想我死。原来我的儿子……想要我死!
    大约他是觉得她该活够了。
    在他的父亲死后,她又多活了十二年,手握一国权柄,享尽人间富贵,就是面首,也换过几茬。至于她为这个王朝操的心,她为他操的心,说到底……那正是他所怨恨的。他的王朝,他的天下。
    他几乎是怒气冲冲地进了德阳殿,郑忱正在陪她用膳,见皇帝进来,起身行礼道:“陛下——”
    “滚!”皇帝冷冷地一个字。
    郑忱看了太后一眼,太后略点点头:“下去吧。”
    郑忱这才拱手行礼,一振衣袍,就听见皇帝冷笑一声:“原来朕的话,当真是人人都可以不听了!”
    郑忱吃了一惊,但是立时就反应过来,应该是军报的后半截落到了皇帝手里——显然,太后并没有长久瞒住皇帝的意思。
    他直挺挺跪下去:“陛下恕罪!”
    皇帝恨得牙痒痒——这个小人!连敷衍都不能做得更像样一点!
    “下去吧。”太后重复了一句,“皇儿有话直接与本宫说,郑卿是臣子,并非奴仆,你不该这样折辱他。”
    郑忱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匆匆再说了句“陛下恕罪”,倒退着出了门。
    皇帝按住自己想要追上去一剑穿心的手。
    “这时辰,陛下来……有事吗?”太后拈着银勺,慢悠悠画了个圈,她知道他来为的什么,郑忱都能猜到,她如何猜不到。
    “儿……儿子听说祎晦他、他——”
    太后抬头看他。
    皇帝一横心:“母后是在戏弄孩儿么?”
    太后问:“这话从何说起?”
    皇帝手心里有些发潮,那种逼仄感又回来了。
    往哪里看都是墙,欢喜全成了笑话。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小玉儿欢欢喜喜与他游湖,转眼就成泡影;永巷门关上又打开,母亲抱住他痛哭的时候,那时候、那时候他怎么就没有足够的狠心!
    他喉中发干,所以说出来的话更像是嘶吼,怨恨的嘶吼:“母后早就知道了不是么,祎晦夺兵失败,被诛杀于帐前……”
    “我还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太后微微笑道。
    “难道不是吗,”皇帝怒道,“母后还记得我当时说的话么?”
    “记得的,”太后仍然在微笑,“皇儿说,毕竟一国重兵,还是握在自己人手里的好——皇儿不必担心,你姨丈已经北上了。”
    始平王北上——
    元祎晦已经死了,阿修……阿修胆识出众,在宋王面前兴许还能狐假虎威一番,但是既然始平王已经北上——
    所有的布局都作了废。皇帝怔在那里,不知道是该怨愤元祎晦无用还是怨愤母亲狠心。她就是等着看他的笑话吗,她就那么高兴看他的笑话么吗。他是她的儿子,他当她是他的母亲,她有当过他是她的儿子吗。
    玩弄于指掌之间……皇帝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或者像猫儿戏鼠。
    他从前以为他能等到的,也许就如李贵嫔所说,他根本就等不到——母亲不会放权给他,他就得再做上五年十年年、或者更久……更久的傀儡。或者根本没有那个更久。他能活得过他的母亲么?
    谁知道呢。往上数,他的祖父,他的父亲,都三十出头就没了。他如今已经十七,他还有多少时间?如果母亲不肯放权,如果他无法从母亲手上夺回权力,他的余生、他余生能做的,不过是繁衍而已。
    一国之君,那真是个笑话。
    他想要沉住气,然而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的面容在渐渐扭曲,渐渐狰狞,或者是知道,也无能为力。
    “皇儿既然用人,就该知道谁能用,谁不能用,”太后淡淡地说,“广怀王家两个小子,一个过于求稳,一个偏于激进,对付一般人,皇儿用阿晦为主,阿修为辅原本没有错,但是宋王……宋王在皇儿身边这么久,皇儿还是没有摸清楚他的性情么?”
    “请……母后赐教。”皇帝唇齿之间逼出的几个字,声音都不似平常。
    太后笑了一下:“皇儿还年轻,慢慢儿来——”
    “如果孩儿……”皇帝觉得他喉咙里塞了只巨大的烙铁,经过的每个字都像火,“如果孩儿说,孩儿等不了了呢?”
    太后猛地抬起头来——
    那孩子说了什么?太后恍惚地想,雨声在耳边又响了起来。已经没有了,那个许多年前,她为了看一眼,而愿意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上一整日,却一句话都说不上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早就没有了,她却还总盼着他回来。
    回来的就只是眼前这个、这个——
    她问他:“……那皇儿要什么?”
    “皇儿、皇儿请母后归政于朕。”他粗暴地,将这句话宣诸于口。
    “皇儿原本是打算……”她说,“皇儿原本是打算待祎晦大军归朝,封锁九门,逼本宫归政么?”
    “是又如何?”
    “那么皇儿打算……如何处置本宫?”
    “朕请母后颐养天年。”
    “如果本宫不想呢?”她的声音就此冷下去。颐养天年……她老到需要颐养天年了么。
    像后宫里那些先帝的妃子一样。她们其实并不比她更年长,也并不比她姿色稍弱,皱纹还没有横过她们白腻的肌肤,身段也依然修长和苗条,但是老了就是老了,那种东西从她们的眼睛里爬进去,就再没有出来过。
    也许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过,也许是因为日子已经死了。再不会有别的东西能够打动她们,能够让她们眼前一亮,让她们忍不住笑——先帝已经大行而去,她们是寡妇,寡妇怎么能笑呢。
    一旦她交出手中的权力,她也会变成那样一个活死人吧,毫无生气地活着,像是灰尘,风吹过,都懒得动上一动。
    再没有人会打破了头在她面前露脸,穿她喜欢的衣服,说她喜欢听的话,哪怕是出乖弄丑,说到底,也不过是哄她一笑。到那时候啊,那些人,都该涌向皇帝了吧,也许还有他宫里那些妖妖娆娆的东西。
    什么李贵嫔,玉贵人……
    皇帝的呼吸紧了一紧,如果母后不想呢,如果母后不肯呢……几年前永巷门被闭,到再度打开,他必须承认,那并不仅仅因为他心慈手软。这两年里,受母亲恩惠的人是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
    那些人的荣辱都在母亲身上,自然不会希望母亲归政,如果母亲不肯放手,一旦有人振臂高呼,用孝道压他,那他能怎么办?
    “如果母亲不肯,”皇帝这日是撕破了脸皮,索性说得更绝一点,“如果母亲不肯,周太后如今还在——”
    “啪!”皇帝脸上挨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挨过打,从来没有,谁敢打一国之君?太后的思绪又中断了一下,也许是雨声太大了,越来越大了,简直像是轰鸣。
    一阵一阵地在耳边提醒她,那孩子,他叫周皇后为太后。
    周皇后回宫,哪里还有她的活路,连华阳都知道的道理,这孩子……怎么会不知道。
    他是想她死啊。
    这孩子、这孩子……留不得了,她想。不知道为什么,她这样想的时候反而镇定得出奇,也许她早就这么想了,这孩子大了,她留不住了。她该找个、找个听话的孩子,好好培养,好好……等他长大。
    原本她想再等等,可是皇儿他、他说他等不了了。
    她也等不了了。
    就像当初她进宫三年,始终等不到先帝,她就没有再等下去——不会有人以为先帝听到她的祝祷,是个纯粹的巧合吧?不会有人以为,先帝一朝身死,王显、刘腾几个能先于周皇后找到她,就只是个纯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