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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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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颖捂住嘴哭上一阵,方才道:“三娘在怀疑我么?”
嘉语不做声。丝帕里裹的玉佩总是真的。
她总不能骗自己说是宫姨娘遗失了,恰巧就被嘉颖捡到。便是伪作,也没有这么像的。嘉颖在府中才住了多久,这玉佩才见过几次,素日悬在宫姨娘胸口,也不见得就方便凑近去看。
“我、我——”嘉颖的抽噎变成大哭,“我就知道——”
“不是我怀疑郑夫人,”嘉语出声打断她,慢条斯理说道,“郑夫人也没有与我解释过,如何能在重重包围中递进话来。”
“半夏没有与三娘说么?”嘉颖擦了一把眼泪,“她没与你说么,我在陛下面前保证我能说服三娘……”
“所以,你是来做说客?”
“当然不是!”嘉颖断然否认,“我、我哪里能说服三娘。我就是被抓到了,实在没有办法脱身,方才、方才——”
“也就是说,你骗了汝阳县公?”嘉语问。
“也、也不算是骗,”嘉颖嗫嚅道,“我这不是进府来,试图说服三娘么,这要三娘不听,我能有什么法子。”
“但是你也知道,我未必就容你进府,所以你才拿出我姨娘的……玉佩来?”嘉语刻意跳过“遗物”两个字。
“……是。”嘉颖道,“我知道我从前……是我错了,三娘你大人有大量,是我错了,打一开始我就该听三娘的,不该与郑、不该与郑侍中有牵扯,三娘说得对,他不是良人,可怜我后知后觉……”
这话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郑郎不是良人,她一早就不该鬼迷了心窍,但是她怕呀。她不为自己打算,还有谁为她打算,她不像三娘、六娘,有父兄可以依靠,有母亲疼爱。她有什么。她甚至不如七娘,七娘还小,还有时间。
当时能抓到的,就只有郑郎——何况郑郎生得那样惊心动魄的艳色。那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抵御。
嘉颖这厢哭得情真意切,嘉语终于稍稍动容。她知道郑忱定然对嘉颖不怎么样。她谎言欺骗在先,无故猜疑在后,郑忱又不是软柿子,哪里能任她拿捏。要安分守己倒也罢了。
嘉颖的袖子已经湿透了。她没有带帕子,也没有上妆,哭得整张脸都像是在水里泡过,实在狼狈可怜。
嘉语看了看茯苓,茯苓会意,亲自去打了水来,说道:“二娘子,洗把脸再说吧。”
嘉颖泪眼朦胧看往嘉语,嘉语没作声。
嘉颖战战侧身,哑声道:“不敢劳烦……”双手捧起水,草草洗了一把脸。就听嘉语问:“我姨娘……后来呢?”
她信了……嘉颖心里狂喜,手巾在脸上又多捂了片刻,生怕形容中露了破绽。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惧怕三娘竟然到了这个地步。大约是昭熙迎亲那日的杀气,又或者宝光寺外的镇定。
她也不知道。
不过至少她知道,要骗过她不是件容易的事。她也没有第二次机会——让三娘看穿她的图谋,三娘未必就不敢杀她。这兵荒马乱时节,她完全可以瞒过她的兄嫂和妹子——除了她妹子,原本也没人在意她。
嘉颖小心翼翼把手巾放回盆里,脸上已经恢复了戚容:“姨娘抓住我的手,喊了一句‘三娘’……”
嘉语脸上全无表情,只是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刷”地一下雪白,白得全无血色。
“姑娘!”茯苓和薄荷登时就慌了,一左一右抓住嘉语的手连声唤道,“姑娘、姑娘!”
连嘉颖都傻了眼。她也听说宫姨娘是三娘和世子的姨母,不同于一般侍妾。特别三娘,是宫姨娘一手带大。但是她在府里时候,也没见三娘如何亲近她。只当是姑娘大了,知道自重身份了。
如今看来,竟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赌对了!
她也不知道宫姨娘被护送去云朔为的是什么。元祎修也不知道。只是推测,如果不是去见始平王,那多半是去寻咸阳王妃。三娘既然能狠心逼咸阳王妃去死,怎么对宫姨娘却这样情深义重?
她起先不过是赌一把。在元祎修身边这半个月,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舒心的半个月。有人重视她,有人宠爱她,但凡她想要的,她总能得到——她原本也不是太贪心的人。她只是一直都没有太好的运气。
她想要留住这种运气——虽然她之前没有进过宫,也没有见过几个妃子,但是她也知道,六宫佳丽并非浪得虚名。
如今是时局不稳,皇帝还没来得及广纳后宫,这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她不可能晋身皇后,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妃子的名分。她姓元。皇帝留她在宫里,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君恩不可恃。她已经在郑忱身上吃过的苦头,如今不能再吃一次。
她必须在时局稳定之前获得自己的利益——皇帝答应她,只要她赚三娘出府,就封她公主。
她从没有想过她也能得到公主的爵位,和三娘、六娘平起平坐。
她也完全不能够明白三娘在负隅顽抗什么。洛阳城已经破了,皇帝已经登基,年号已定,百官归顺,她一个外三道的公主能怎么样?先帝驾崩,太后服罪自尽,皇帝又不是外人,他和先帝一般是高祖子孙。
——可怜嘉颖一直被拘在后宅,根本不知道在先帝与元祎修之间还隔了帝位半日游的小公主和昭恂。
既成事实,就算伯父回京,又能怎么样?他还能造反?吓!早早熄了这个心思罢。
嘉颖这样想着,四宜居已经乱作一团。
茯苓也不知道是该掐姑娘人中,还是用冷水敷脸……都没来得及,嘉语微舒了口气,“慌什么。”她说。
声音虽然轻,却是清楚的。
“姑娘!”薄荷泪眼婆娑,“姑娘可吓到奴婢了!”
嘉语咬了咬唇,抓住她的手说道:“我姨娘她——”
“姑娘节哀!”茯苓和薄荷双双跪了下去,又是焦虑又是惊恐,生怕嘉语再昏过去。如今府里,可再没人能主持大局了。
嘉语“嗯”了一声,吩咐道:“茯苓你带二姐去世安居——如今七娘也在那里。”
茯苓犹豫了一下,方才应道:“是——二娘子请随奴婢来。”
嘉颖看了嘉语一眼:“三娘——”
“去罢。”嘉语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嘉颖如获大赦,心里雀跃,却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茯苓走了。
“薄荷,”嘉语道,“你也出去。”
薄荷叫道:“姑娘!”
“出去!”嘉语喝了一声。
薄荷不敢违拗,也不敢走远,就在门外,把门带上。
外头风一吹,脑子醒了一些,她才意识到,方才二娘子说给姑娘听的,是宫姨娘没了。
宫姨娘是个不太精明的妇人,她也好,苏木、苏叶也好,就连南烛,在宫姨娘面前也多少打过饥荒。特别苏木苏叶那一对,恐怕是坑了宫姨娘不少。
宫姨娘当然也恼怒过,但是恼怒归恼怒,也没把她们怎么样——她抓不到她们的把柄,也不是那等狠心的人,做不出把人打死,或者发卖出去这样的事。前头几个被发卖的,还都是始平王做的主。
就这么没了。这让薄荷有些惊慌。她并不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惊慌的是什么——先是连翘没了,然后是宫姨娘。厄运就像是遮在头顶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下雨来,会不会下到她的头上。
她并不知道这朵乌云叫乱世。
她并不能想那么远,但是她想到宫姨娘,忽然就摸到面颊上冰凉的液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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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卿须怜我
“出不去。”结绮阁; 谁都想不到的地方,有人嘟囔了一句。
“再等等。”
昭熙心里是崩溃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少时日了,几乎有半辈子……这么久。他的妻子即将临盆,难道他连儿子出世都赶不上么。不过; 谢天谢地,至少家里人都出城了。
昭熙是无可奈何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又担心地问:“元祎修不会拿我的下落哄三娘她们回来吧?”
云娘有身孕; 三郎又小; 都是不宜长途跋涉。昭熙估计王妃不会带他们北上; 最多就是给父亲送信——父亲看到洛阳丢了; 还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想到这里,昭熙心里又多崩溃一次。
他怎么就那么大意呢当时!
“哪能呢,”郑忱漫不经心地剥着鼠皮; 这玩意儿吃起来实在太腥,要不是……他是宁肯饿死都不想吃,“华阳公主这么精明; 哪里能轻易上当。”
“你哪个眼睛看出我家三娘精明了?”昭熙哼了一声。他家三儿才好骗呢; 他忧心忡忡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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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嘉语梦见贺兰袖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她自咸阳王死后就失去音讯。嘉语虽然不相信她会死,但是也不知道她如今人在哪里。她并不时常想起她。她知道她的命运已经完全改变——整个燕王朝的命运都拐了一个弯。
如今没有人知道这架庞大的马车将滑向何处。
她梦见贺兰袖质问她:“我娘呢?”
她梦见自己在哭,她说:“我不知道。”她像是模模糊糊知道了宫姨娘已经没了,但是总也不能够相信。
“你害死了她!”她指着她恨声道; “你又害死了她!”
“我没有……”她这样说; 又恍惚觉得这句话不对。宫姨娘是死了; 是她害死了她。从前是,这次也是,每次都是。
“她偏着你。”贺兰袖幽幽地说,“她总偏着你,我把她让给你,你又顾不好她……你把她还给我……你还我!”
她厉声叫了起来,最后三个字,像是一把尖的锥子,直刺进耳膜里,嘉语“啊”地一声醒过来。
“姑娘!”薄荷的声音,“姑娘是做噩梦了么?”
帐中全无声息。
薄荷等了片刻,心里慌起来,伸手去拨帐子——
“没有。”听到嘉语的声音,薄荷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回到腔子里。宫姨娘没了她都伤心,何况姑娘。但是这个“没有”应得好生古怪。薄荷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姑娘说的是,没有做噩梦么?
“……不算噩梦。”嘉语的声音是沉的,就像夜色沉进湖里。
贺兰袖骂得对。宫姨娘一向偏着她,她却没有照顾好她。从前没有,这一世还是没有。从前她是怨过她,重来一次,她原以为,她可以安安稳稳,颐养天年——如今知道是不能了。
从前为着她,这一世为着贺兰。一颗心总是扯成两半,两头都不讨好。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笨的人。
然而偏偏就有。
嘉语心里实在酸楚难当,薄荷在外头问:“……姑娘要喝水么?”
“不用。”声音里又带出鼻音来。
薄荷忍不住叫道:“姑娘!”
“嗯?”
“姨娘……”薄荷才说了“姨娘”两个字,下意识转过头去,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天怎么……突然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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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日丽,宜沐浴,焚香,动土,搬迁。
萧阮的头发披散下来,足足有三尺之长,半湿不干,晾在阳光里。春天的阳光只是暖,和着风,也不烈。
倒衬得乌发白衣,丰姿如玉。
清音发梳得好,萧阮最爱用她,这时候有一下没一下,惬意得眼睛都快要闭上了。
他近日忙,忙得府里都见不到人,难得能歇上一会儿,清音也怕扰到他,手脚越发轻柔。原本萧阮的发质也是极软,软得像春草才萌,有种茸茸的触感。他已经长成一个青年,发质却还像少年时候。
忽然动了一下鼻翼:“阿染来了。”
清音一惊,回头却没有看到人:“殿下又哄人!”她说。苏娘子一向严厉,这府里的婢子下人怕她多过宋王。
萧阮不说话,阳光晃在脸上痒痒的,像落了蚊虫。只有春天和秋天的阳光才这样温柔。可惜春秋易逝。易逝的又何止春秋。吴人有佩芳草的旧俗,特别在春日里,苏卿染佩兰,被风一吹,芬芳滚得遍地都是。
到身后终于响起脚步声,虽然极轻,清音才真信了宋王并没有哄她,登时挺直了腰。
“苏娘子!”
“随先生!”清音又喊。萧阮这才睁眼来,笑道:“失礼了。”话这样说,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随遇安也不在意,只揶揄道:“难得殿下偷闲。”
自洛阳城破,宫中乱起,他就回了宋王府,只不再抛头露面。倒是一向应酬不多的萧阮最近不得不频频赴宴,一时是宫中,一时是安业,有时还能选了同一个时间。亏得萧阮长袖善舞,各方都不得罪。
这项技能,可把有些人羡慕坏了——比如元祎炬。
“郑侍中还没有消息么?”萧阮问。
“没有。”随遇安神色间略微黯然。他疑心郑忱是死了,私底下他一直都那么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但如果当真死了,相信元祎修不吝于把他的头挂出来。郑忱这个人虽然诸多不是,对他却还不错。
“阿随也不用太难过,”萧阮道,“虽然说那日混乱,但是郑侍中那么张脸,如果在其中,藏也藏不住。”
随遇安:……
这位还有脸说别人。
苏卿染听这两位废话了半天郑忱,忍无可忍道:“殿下还是出城避避的好。”她一开始就不赞成萧阮留在城里。元祎修没杀他已经是近乎奇迹,竟还能这么热络起来,实在让她不安。
萧阮笑道:“阿染不觉得,都这时候了,有点迟了么?”
随遇安干咳了一声:“有件事,须得与殿下说一声。”
“哦?”萧阮侧头看住他。
随遇安避开他的注视,言简意赅地道:“昨儿晚上,始平王府走水了。”
萧阮没有作声,但是清音感觉得到,他的背脊僵了一下,之前舒展的姿态没了。像瞬间绷紧的弦,或者将出未出的刀。
“……好在始平王府这些日子枕戈待旦,没有太大伤亡。”随遇安的这句话并没有让萧阮放松下来。他知道元祎修想拿下始平王府很久了,只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看来,他是找到了突破口。
萧阮略吐了口气,问:“粮草还是药材?”
“药材。”随遇安略垂下眼帘。宋王敏锐是他一向尽知,他能一口叫破元祎修的谋划,其实没什么意外。
意外的也许是……他还能如此镇定。
他不是苏卿染,多少抱有侥幸。他位置不同,更容易看出萧阮的决心——一个谋士,该有这种判断力。
但他还是跟着苏卿染来了。
萧阮坐了起来,神色里略略怔忪。他知道元祎修是要出牌了。却还是忍不住问:“是谁?”
“郑夫人。”随遇安苦笑。如果早知道嘉颖会这样坏事,他疑心郑忱会一早杀了她——但是谁能料到呢。
那就像没有人能够料到洛阳城破一样。
“华阳没杀了她吗?”萧阮问。
随遇安:……
随遇安心里一万头神兽在奔腾:他这位主子当华阳公主什么人了,给太后送面首已经是出格,娇怯怯的小娘子,还当真敢杀人不成?那可是她堂姐,当今宠着呢。就算为自己留条后路也不当杀。
当然这不过是推测,随遇安是个谨慎的人,他谨慎地回答:“如今王府里没有消息出来。”
萧阮点了点头:“如果杀了人,这时候人头该挂出来了。不过……”他叹了口气,恐怕三娘也不敢绝了退路。药材被郑夫人一把火烧了,要始平王世子妃有个三长两短——如今始平王世子已经是下落不明了。
苏卿染问:“殿下不出城么?”
“恐怕来不及了。”萧阮随口道。
“为什么来不及?”
“始平王世子妃即将临盆,药材要紧,三娘也耽搁不起,这事儿一出,恐怕三娘即刻就要面圣。”
萧阮没有留意到自己鸡同鸭讲,更没察觉自己脱口叫了“三娘”,苏卿染心里一刺,索性就追问道:“她面圣又如何?”
“她面圣……”萧阮踌躇了一下,“即为人质。”元祎修是个没什么底线的,他能强留了郑夫人在宫里,焉知不会强留嘉语?
“她为人质又如何?”苏卿染冷笑一声,“华阳不是郑夫人,她爹手里还握着兵呢。燕主敢对郑夫人无礼,难道还敢对华阳无礼!”
萧阮“嗯”了一声,没有接话。风吹着他的头发,已经干了七八成,有青草的气息。
“燕主这厢腾出手来,可不就要逼殿下了?”苏卿染又说。
“他逼不了我。”
元祎修一面拿七千淮南将士做饵吊着他,一面极力挑拨他与安业。是想故技重施,指着他杀了安业,得以摆脱安业的辖制,然后再杀了他,“为安将军报仇”,顺理成章接手这批人马。
想得倒美。
“还是说,殿下至今仍想迎娶华阳?”苏卿染忽然问。
如今的华阳已经没有了被谋娶的价值——除非是萧阮想和始平王里应外合,干掉元祎修。这不在他们计划之中——成功的可能性太小了。
萧阮有瞬间图穷匕首见的错觉。
苏卿染想问他的其实就是这个——苏卿染一开始想问的其实是三娘。萧阮看了随遇安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跟着她胡闹。他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和阿染有话要说,随先生可以暂避么?”
他原可以找一万种不留痕迹的借口,不必这样生硬和直白。但是这会儿他没有这个心情。
随遇安行礼道:“殿下容我告退。”——他原该在苏卿染质问的时候就找借口退下去,给双方留足颜面,但是他没有。
或者说,一开始就不该跟着她出现在这里。
萧阮看着他退开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殿下?”苏卿染皱眉道,“随先生也不是外人。”萧阮再“嗯”了一声,扭头看清音。清音哪里敢多话,默默然行礼退下。就只剩下他和苏卿染。萧阮这才说道:“……和是不是外人无关。”
苏卿染冷笑一声:“殿下要乘人之危么?”
萧阮奇道:“阿染何出此言?”
苏卿染:……
他居然和她装模作样、他居然和她装模作样!
萧阮见她脸色都白了,也知道不能再与她胡说下去。苏卿染的性子……又不是三娘,三娘还能与他你来我往调笑个几句——然而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忙道:“眼下我自顾不暇,哪里还能乘人之危。”
苏卿染面色稍霁,却还是哼了一声:“我问的不是这个。”
对,她问的不是这个,她问的是——他是不是还要娶三娘。他当然可以哄哄她,男人么,说几句甜言蜜语有什么难度。苏卿染又不是别个,到头来她还能与他计较?——但是他不想骗她。
从长远来看,也骗不过。
萧阮沉默了片刻,说道:“如果我说——”
“嗯?”话到一半的戛然而止,任谁都要抓狂。
“如果我说,”萧阮重复这四个字,眸光映着天光,涣散得像是回忆,“如果我说三娘她……是我的人呢?”
苏卿染“啊”了一声,眉目里俱是惊色。整个人已经呆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她对他,一向都是放心的。为什么不?他们之间,多少诸如青梅竹马、同生共死、心有灵犀之类的词不能尽述。
华阳算什么。她后来已经想明白,正始五年西山上的场变故只是变故——萧郎定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么危险,到后来更是作戏,为了骗过贺兰氏。为了不娶贺兰氏。要说情分,不能与她和他相比。
更休说美貌。
萧郎并不是不知礼的,更不会不知道轻重。他们之间这样亲昵,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走最后一步——除了礼教之外,未尝不是怕闹出人命。寄人篱下,他们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然而如今他说:“她是我的人。”
苏卿染倒吸了一口气。
萧阮的目光往下走,睫毛遮住了眸光。这让他的眉目看起来越发秀致和无辜。他知道她误会了。
然而三娘当然是他的人。她一早就与他说过,他们喝过合卺酒,他们成过亲,只是后来他南下,没有带她走——这一次不会了。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会带上她,不会留她一个人在洛阳城里,孤零零的一个人。
无论如何。
“什、什么时候的事?”苏卿染难得的结巴起来。
萧阮不作声。也作不得声:一个谎言,要多少谎话来圆。
“是前年西山上吗?”苏卿染问。
不会是之前。之前从信都回来她问过的;但是西山上——华阳怎么肯?她后来不是还应了李家的婚约么?一念及此,背心发凉。
她从前也没有想过萧阮只有她一个妻子。苏卿染没有意识到她和萧阮都走进了一个误区:她从来不觉得萧阮会只有她一个女人,是因为他们要在洛阳立足,他们想借燕朝的兵,所以他们需要联姻——
她只想过那个女人应该是不如她,不如她美貌,不如她能干,不如她对他有用,更不如她与他的情分。
最好他一眼都不想多看她。
这样……便是多一个人,她也可以假装骗自己说不得已。
但是这算什么!苏卿染心里熊熊地烧着火,火烧得她思维迟钝,语声干涩:“那么,殿下是要带她走么?”
“……是。”
“那么……”苏卿染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其实这个人是华阳,她应该不意外才对,有什么可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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