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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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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人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竟然也就接受了。
    那些来见姑娘的,他们从前没有见过姑娘,她猜他们也无从分辨姑娘的真假,然而十几个大老爷们,竟都伏地嚎啕大哭。姑娘反而不哭。姑娘冷冷地说:“等救出我阿兄,给我爹爹报了仇,再哭不迟。”
    姑娘倒是敢说,半夏心里一直惴惴。对于世子是否仍然在生这件事,她和周乐、周干的看法一样,都不是太信。她当时就在姑娘身边,知道她当时崩溃,她猜这话多半是宋王编出来哄姑娘活下去的。
    ——她家这位姑爷真是什么都好,要不是吴人就更好了。
    然而姑娘这胆子是越来越大,骗了那一众将军不说,如今又骗到周二郎君头上来。骗那些将军说世子在洛阳,到周二郎君这里,索性就直接说在军中——待大军进冀州,交不出人来,这谎可怎么圆?
    半夏不明白,她们姑娘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呆在军中。她说要来冀州,周乐不就带着大军过来了吗,为什么她还要先走一步?她看得出周乐不放心,只是姑娘决定的事……那小子又舍不得与姑娘吵。
    李愔也可气,他说:“让司马子如去亦可,就怕说服力不如公主。”——敢情不是他娘子他不心疼。
    半夏不知道这位司马郎君是什么人,她知道姑娘虽然从前到过信都,但是那时候王爷和世子都还在,姑娘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等闲也不会抛头露面。能见过多少人,认得多少人,又多少人还顾念王爷世子。
    但是没有人会考虑她的意见。
    周乐和李愔给姑娘很补了几天课,大致是冀州地形、门户、产出,官员派系,各家实力排名,姻亲关系以及祖上渊源。听起来简直和洛阳一样复杂。再后来,精挑细选了五十人护送她们主婢上路。
    才五十人,当初姑娘给宫姨娘还给了近百人呢,半夏酸酸地想。
    临出发,周乐又来与姑娘唧唧咕咕了小半个时辰。大致是不想她冒险。但是她家姑娘哪里是个肯听人劝的。
    还说到娄娘子。想到那个半夜里出现,眉清目秀,转脸就能杀人放火的娄娘子,半夏简直背心都发凉——周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呐,如果姑娘真和他好了,这时候来信都,岂不是把人白白拱手相让?
    可惜她急,她们姑娘不急。
    其实嘉语也急,只是急的方向和半夏不一样。她只有二十五天时间。已经过完一天,还剩二十四天。
    周乐那头行军是一天四十里,还须得沿途扫荡收集粮草。但即便这个速度,满打满算,二十五到三十天也能到河北了。换句话说,这二十五天里,她须得设法说服冀州豪强支持这支军队。
    之前他们就想过,元十六郎跑了,元祎修肯定会派人来接手冀州,但是到信都才知道,那人竟然是崔九。
    崔家是冀州地面上的地头蛇,元祎修用崔九也在情理之中。
    好在嘉语一开始就没想过拿崔家做突破口。崔家在燕朝已经是顶尖门户,人家犯不着跟你冒这个险,风险太大,收益太小。更有勇气冒险的应该是次一等的门户,比如李家、陈家、曹家、林家。
    周家实力其实还不如这几家,不过因为是周乐本家,也因为她之前和周二周五有过几面之缘,所以才优先考虑。
    比较恼火的是,周二的娘子姓崔。
    周二是个有野心的人,嘉语毫不怀疑。不然也无须犹豫,更不必把她请进门,虽然找了七娘这个借口……她并不认为周二真会让她去见七娘。如果说周家还会在崔氏与周乐之间犹豫的话,七娘没什么可犹豫的。
    如果崔七娘绕不过去……
    嘉语想起正始四年,她住在崔家的那些日子,七娘长她几岁,温柔可亲。到后来出阁求她为她吹笛,她好奇的是,如果没有她,会是谁来吹这个笛?以她的身份,崔家不好追究,如果吹笛的是崔家婢子、歌姬,哪怕是崔家姑娘,恐怕事后都不能善了。
    这其中诚然有两情相悦,恐怕也不是没有算计。以周家门第,想要娶到崔家娘子,周二无疑是高攀。
    这样推断,周二也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不然,崔家娘子娶不到,再次一点门第的姑娘难道也娶不到?这样一个人,很难想象他会心甘情愿附崔家骥尾,特别崔九,随遇安都忍不得,周二能忍?
    嘉语轻舒了一口气,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稍安。
    。。。。。。。。。。。。。。。。。。。。。
    “三娘该到信都了。”周乐没忍住与李愔念叨。
    李愔瞪了他一眼:“这么不放心,前儿又何苦放她去?”
    “这话说得!活像我不让她去她就不去了一样。”周乐悻悻道。他就知道这个死鳏夫嘴里吐不出象牙。明明当时还给三娘帮腔。
    李愔差点没给他气死,一军主帅,能说出这等话来,还要脸不要!
    忽又想起一事,问:“你去娄家提亲了?”
    周乐“嗯”了一声,面上并无喜色,反而叹气道:“……这件事,是我做差了。”三娘帐外守卫被调开,继而帐中起火,虽然没有留下活口,要查却是不难。当时这么乱,很难做到□□无缝。他替豆奴向娄家求娶原是想敲山震虎,给她个警告,也顺便打消豆奴的心思。谁想娄家竟然应了。
    这特么就尴尬了。豆奴欢天喜地来谢他,他总不好再反口。
    李愔皱眉道:“豆奴能娶了二娘,也是件好事。”他的看法和周乐相反,娄晚君嫁给豆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婚姻自古就是盟约的一种,两个人,两个家族,两个部落……两个国家。
    诚然娄晚君可惜。他倒不是看不出娄晚君的心思,无非是指着自损一千,能伤人八百。未必就不奏效——周乐这个人别的都好,对女人一向过于心软了,她这一气之下许了豆奴,没准周乐真会内疚。
    但是内疚管什么用啊,周乐还能因为内疚把她从外甥手里抢回来?
    他从前还道她是个聪明人。
    周乐愁道:“豆奴憨。”豆奴太憨,二娘心思又多,他阿姐就这么个宝贝,以后要有个不顺,还不给他哭个天塌地陷。
    李愔瞅住他笑:“这么不放心,索性你自个儿娶了。”
    周乐看了他一眼,懒洋洋说道:“这个话你和三娘说去,她肯放过你,我就放过你。”
    李愔“哈哈”一笑:“我算是知道华阳怎么能瞧上你了。”
    “我长得俊呗。”
    李愔:……
    这个话他就该去萧阮面前说!
    周乐也知道这话不要脸,又好奇问:“为什么?”
    李愔一本正经道:“乱世里,似将军这等怜香惜玉之人,还真是不多。”
    周乐:……
    很好,他还能在自己帐里,给自个儿的幕僚给调戏了。
    “好了,不与你胡扯了,”李愔从军报里翻出一份丢给周乐,“始平王妃和三郎没有消息,六娘子有消息了。”
    周乐接过,只扫了一眼,惊道:“确定是六娘子?”
    李愔点头道:“看起来是。”
    他从前见过嘉言,虽然不好仔细看,也知道始平王的这个次女容色美艳,冠绝京华,只是有始平王夫妻和太后加持,等闲人哪里敢打她的主意;也见过她射箭,在小娘子当中,算是不错了。
    洛阳城破她就没了消息。不想始平王死后,她竟然……他之前还想华阳别的还有几分小聪明,领兵作战却是不能——不想她妹子这么生猛,竟敢带了人骚扰京畿。她手里的人马,大约就还是从前周乐给她姐练的那些,没准还收了些羽林郎。
    然而——
    小打小闹能成什么气候。
    “我这就给三娘写信,”周乐道,“让人拿了三娘的信物去接她。”
    李愔哼了一声:“想给你家三娘写信,不必找这么个借口。”
    。。。。。。。。。。。。。。。。。。。。。。。。。。。。。。
    信都,周宅。
    周翼躺在竹躺椅上,哼着小调,喝点小酒,美婢在一旁打扇,香风徐来,他自觉过得是神仙日子,直到外头通禀:“二郎君来了。”脸就拉了下来。
    “爹!”周干给父亲行礼问安。
    周翼一脸牙疼:“五郎呢?”
    “五郎还没回来。”周干道。
    “那你来做什么?”周翼问,“难不成这回是你闯了祸?”
    周干:……
    “我来给父亲请安。”
    “呸!”周翼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没闯祸你想得起你爹我?太阳打西边起来了吗?”
    周干:……
    “爹!”周干叫了一声,“孩儿有事要请教爹。”
    “阿凤阿凤,快把我的铺盖找出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去牢里呆着安生。”
    周翼也知道自己是作孽,生了这么两个孽障,五郎是个混世魔王也就罢了,这个老二……他该怎么说,老五虽然混账,没老二教唆,也闯不出这千奇百怪的祸来。到人家找上门,哪里还找得到这两个兔崽子。赔钱赔笑也就罢了,得罪了官府,隔三差五找上门,不都得他这把老骨头去顶罪。
    这七八年来,历任冀州刺史都已经习惯了在牢里给他留间房,衙役、牢头都是极熟的,没准比这两个儿子还熟。
    话说回来,自老二成了家,倒有改邪归正的倾向——虽然他娶这门亲又差点要了他的老命。不过眼前这架势,周翼只觉得背脊发凉。肯定又闯祸了,没准还是天大的祸事——这才消停了几年呐。
    “周乐来了!”周干也知道,和他爹好好说话是不成的,忙言简意赅抛出一句。
    “周乐?”老头眯着眼睛想了片刻,从脑海深处把这个名字挖出来,“他还活着?”
    周干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平白无故,爹你就不能念着人家点好——他带了三十万人马,想进冀州。”
    “三、三十万?”周翼大吃一惊,“纸人吗?”
    周干:……
    “活人。”周干冷冷地道。
    周翼沉默了片刻:“唔……他想做什么?”
    “说是要给始平王报仇。”
    “那孙子怎么和始平王扯上的关系?”
    周干一愣,这他还真没想过要问,想了想方才说道:“听说是救了始平王的女儿,所以得到始平王父子赏识……”
    “始平王的女儿?”周翼眼前一黑,觉得自家门风真是没得救了:儿媳是儿子抢来的,五郎的媳妇还不知道会以怎么样稀奇古怪的方式进门。这个只来过一次的侄孙,一听就不像是走正道的。不然人家深闺小娘子,哪里轮得到他去救……等等,始平王,周翼的脑子慢慢回来,“他想做什么,二郎你再说一遍?”
    “想进冀州。”周干知道老头想明白了。
    “崔家怎么说?”
    “他还没去找崔家。”
    周翼彻底明白了。二郎这次果然是又想闯祸了,这祸事,就是把他全部身家都押上也都兜不住了。
    “容我想想,”他说,“他人在哪里?”
    “他还没有到,他的使者我昨晚带回来了。”
    周翼:……
    “人呢?”周翼咬牙切齿问。
    “恐怕不能来见父亲。”周干凑近一步,在父亲耳边低语了几个字,老头的脸色又变了一次。
    “父亲要见她吗?”周干问。
    周翼坐回躺椅,往左右看了看,左右退了下去,连同那个打扇子的美婢。屋里就只剩下父子二人,外头日光朗朗泼进来。
    “不见。”周翼说。
    周干没要想过父亲这么快决断,一时还愣着,他父亲对他招了招手:“坐。”
    周干老老实实坐下。
    周翼端详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前世修来的孽障。
    他有六个儿子,长子和三子、四子早夭,五子、六子庶出,周干虽然是次子,其实是他的嫡长子了。这个儿子打小聪明伶俐,不是他自夸,信都这地面上,同辈能与他比的,没有。
    他知道他的野心,不然以周家的门第,以他的人才,也不是娶不到好女子,他偏不。不过光有野心是没有用的。
    “你老老实实和我说,五郎哪里去了?”周翼问。
    “五郎……”周干瞄了父亲一眼。他爹一向以忠厚老实、胆小如鼠示人。凡是他们兄弟闯祸,他都老老实实出去赔不是,狡辩都不会,更别说仗势欺人了。窝囊得方圆百里人尽皆知。他小时候也这么觉得。
    不过他爹要真窝囊,他就不明白他怎么会重金请了人来教他文韬武略,更别说五郎那一身功夫了——有这么天生天养的吗?
    周干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说道:“我瞧着这世道不太平,怕有人祸害乡邻,让五郎去召集乡勇——”话没完,脸上就挨了一下,并不重,周翼哼了一声:“祸害乡邻的,除了你们兄弟还有谁!”
    周干:……
    周翼道:“小子,你那点心思,就别想着瞒过你爹了吧。我问你,你是不是听着三十万大军就心动了?”
    周干大着胆子道:“我怕如今不应,错过机会。”
    周翼道:“周乐那小子,你是见过的,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周干心里道:他一个流徒之后,家徒四壁,要安安分分做个军汉,几时才能出头。
    “不安分不要紧,”周翼摇头道,“古今能成事的,不管大事小事,就没几个安分人。但是二郎啊,他是个胡人。”
    周干:……
    虽然是旁支,但是族谱可考,是正经渤海周氏,怎么就是个胡人了。
    “傻孩子,你没听说过孟母三迁吗,他们那一支流放边镇,他虽然身上还流着周氏的血,却说的胡语,习的胡俗,哪里还有半分中原人的模样。”周翼道,“你再看看他如今带的那些人马,可有我中原子弟?”
    周干:……
    那和他什么关系!
    如果周乐算是胡人,那如今元家天下难道流的是华夏的血?
    周翼停了一会儿,又问:“我河北地方富庶,豪强林立,但是在洛阳,除了崔家,都没有一席之地,这个原因,二郎你想过没有?”
    周干道:“从龙晚?”
    “再想!”
    周干:……
    万万没想到啊,他这个一辈子推崇用板子和儿子交流的爹,还有一天会考他文事。他琢磨了一会儿,既然他爹之前提到华夷之辨,那多半是从那上面来。
    因说道:“胡儿防着咱们?”
    “崔家不是华族么?”周翼手心有点痒:可惜儿子大了,不然打上几板没准就想得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到南北朝末年,华夷的区分已经很小了,但是小周领的边镇兵马,开化和文明程度不能和洛阳相比,在习俗上,肯定更靠近蛮夷。
    就是汉朝,边境人马的习俗也会多少被匈奴同化……
    但是六镇蛮夷归蛮夷,毕竟还是帝国的军队,你不能说他们蛮夷就活该饿着肚子守卫边境,人家也是人,也想吃饱穿暖升官发财,中枢权贵把人逼急了造反,这个不能说是蛮夷的过错。
    其实五胡之乱的开端,也和民族没啥关系,人饿了要吃饭,没吃的就会造反(等死,死国可乎)什么族都一样……到后来抱团求存是后来的事了。
    本来孝文帝汉化已经是进步,宇文泰干不过东边,为了强化向心力(抱团)又鲜卑化了一部分,后来杨坚得了天下,第一件事就是把大伙儿的鲜卑赐姓改回来(感谢普六茹坚2333)
    
………………………………
274。天下之心
    周干这才想起; 七娘和他说过; 崔家累世高门; 但是来河北; 却是曾祖辈的事。崔氏曾祖当时奉命北伐; 吃了败仗; 失手被俘。当时都谣传他投敌,回不去了; 世祖又礼遇有加,半推半就从了。
    他孤身北来,和谢家情况相仿; 不过谢家北来只是一支; 未免势单力薄; 都聚居洛阳,崔家却举族迁徙; 背靠朝廷,数十年经营; 遂成河北第一家。
    “你再想想; ”周翼点拨儿子道; “我周家五世祖,也曾高居司空之位——”周干心里吐槽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还是绍家天下,传两代就完了; 之后他家没完没了地复国; 没完没了地亡国; 哪个有心思陪他家这么玩下去。
    不过他大致也知道他爹想听什么了,元氏入主中原之后,用了大量士人,那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高祖把京城迁到了洛阳旧都,严令举国上下习华语,从华俗,再不提华夷之别——当初绍家并没有这个意识。
    “当初永嘉之变,晋室南迁……”周翼落落道,那其实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记忆会一代一代衰减,渐渐地人们不记得汉武荣光,再渐渐地人们不记得乱世初起时的惨痛,当时没有跟随晋室南下的大多数人,怎样惊恐,怎样从惊恐中挣扎出来,结堡自保,为了活命,然后为了话语权……那些惨烈的厮杀与博弈,到世道重新繁华起来,已经没有人记得,他知道他的儿子们会比他更不记得。
    世道安定下去,华人会慢慢地、慢慢地蚕食胡儿的天下。
    “……乱世里坟头一茬一茬,王侯将相,”周翼道,“安定了不到百年,迁都三十年,如今洛阳已经没几个人会胡语了,天子会作诗,宗室里熟读经典的不少,但是周乐带的这些人马,儿子啊,你看清楚,他带的都是些什么人!”
    这些年轻人,唯恐天下不乱,天下不乱,按部就班,要熬到几时才轮得到他们。但是洛阳城里换了几个皇帝天下就乱了吗?
    太年轻!
    都是胡儿。周干模模糊糊听出了父亲的意思,盘踞洛阳的是胡儿,镇守六镇的更是胡儿。洛阳的胡儿已经开化,在杀烧掳掠之外学会了治国,学会了礼仪和文雅,而被洛阳抛弃的六镇胡儿没有。
    周乐带来河北的,正是六镇胡儿。
    周乐是他周家人,渤海周氏,那说明不了什么。他带领的是六镇军民,六镇军民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所在。人很难不被利益裹挟——打仗要人效死,人家凭什么给你效死?为了活命,为了富贵。
    他会用官位酬赏他们的功劳,用子女玉帛酬赏他们的功劳,就像从前世祖、烈祖做过的那样,他本身是华是夷,根本不重要。
    他就是个胡儿!
    周干在这个瞬间明白父亲一直不喜欢这个侄孙的原因。
    他这时候回头想,第一次见到周乐的样子,穿羊皮袄的少年,眉目生得那样伶俐,表情却是局促的。官话说得磕磕巴巴。是个很要强的孩子,官话说得不好,便不大说,待过得月余,已经说得很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功夫。骑射好得惊人,那时候五郎可喜欢他,成日里混在一处。
    他生在信都。他出生的时代已经没有什么人说鲜卑语了,在他的位置,也很难有他父亲的感受,一定要认真去想,方才能察觉,也许就如父亲说的那样,那是一群野蛮人,他们会毁掉他们子孙后代的晋升之路。
    可是三十万人……他想。
    信都也不止他周家,父亲不见,别人也不见吗?他孜孜以求,希望提高门第,别人不也这么想吗?
    就算知道是饮鸩止渴,也是他不饮,有的是人抢着饮——人最怕的不是将来如何,而是眼下。如果不是对胜负没有把握,他其实并不为此犹豫。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要提升门第,是何其艰难的事。
    何况——
    他心里有更隐晦的念头,他并没有想过要把它说出来。
    他退了出去。
    周翼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坐了更久的时间,他知道他没能说服他的儿子。小儿辈的急功近利。他老了。他希望平平安安地,等着儿孙建功立业,而不是在他死后,没有人能给他坟上添一抔土。
    。。。。。。。。。。。。。。。。。
    嘉语晨起,周家婢子已经候在门外,送进来胰子、手巾、脂粉衣物,虽不及嘉语在家中所用,也称得上精美。胰子薄如一片梅花,触水便化;衣物是白纻所织,颜色皎皎,连首饰也一齐备了。
    梳洗毕,又来一婢子,说道:“二郎君去见郎主,怕娘子拘束,请了姑娘过来作陪。”
    引进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娘子,穿的浅黄色裙衫,圆鼓鼓的脸,圆溜溜的眼睛,一脸好奇:“阿姐怎么称呼?”
    嘉语:……
    想是周二不想泄露她的身份,没有与底下人细说,又不敢怠慢,请了妹子来作陪。于是笑道:“妹妹叫我三娘子就好。”那小姑娘脆生生喊了一声“三娘子”,又自我介绍道:“我叫阿难。”
    嘉语便知道周家也信佛。
    婢子又送了早餐进来,有地黄粥,胡麻饼,杏仁酪,馎饦,配以五色饮,时令蔬果葡萄,石榴与桃。
    阿难素日朝食并没有如此丰盛,便知道这位不言其姓的三娘子果然是贵客:早上二兄遣人说家里来了贵客、请她作陪的时候她还心里疑惑,如果是男客,自不会让她作陪,如果是女客,为什么不是阿嫂去呢?
    她暗搓搓地想,是不是二兄外头有了相好带回家里来,所以要瞒着阿嫂。还老大不情愿,到见了人方才打消这个念头:这位三娘子颜色虽不见得有多惊艳,气质里自有矜贵,不似那等孟浪人。
    又生出好奇来,不知道到底什么人物,能令二兄这般郑重。
    用过朝食,便问嘉语:“阿姐要到园子里走走消食吗?”
    嘉语见这个小姑娘从见面开始就不断偷瞄她,也知道是好奇。周乐说过周翼有三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娇宠得紧。不由莞尔。想起远在洛阳的嘉言——好在有王妃在,倒不致使她有后顾之虞。
    周家园子也是极大,时令盛夏,草木葱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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