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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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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不下什么?”
    “放心不下……我是不是做错了。”嘉语说,“如果昨晚于将军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于将军确实没有恶意——”
    “你就放心让我们跟他走?”谢云然笑了,“三娘听说过杞人忧天吗?”
    嘉语:……
    相比较昨晚让这些贵女们跟于烈走,如今她的担心,还真是杞人忧天。
    “我之前见过三娘,虽然三娘未必记得,”谢云然双手按在扶栏上,极目远眺,“那时候三娘和陆娘子有点像,都是爽直性子。他们都说三娘配不上宋王,不瞒三娘,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嘉语:……
    她今儿是专程来打击她吗?
    “但是如今,却不这么想了。”谢云然转身来,冲嘉语笑了一笑,“她们过来,还须得一盏茶功夫,不如,我煮茶给你喝?”
    嘉语有点不习惯跳跃程度这么大的对话。
    谢云然也不等她回复,自叫了婢子近来,低声吩咐几句,那婢子也神奇,不过片刻,就取来了全套鎏金银茶具。
    嘉语前世半生,也算是富贵人家里打滚过来,这等精致,却还是头一次见。
    谢云然慢悠悠从银盒中取了茶饼出来,放进茶碾子里,慢悠悠说道:“……想必三娘也听说过,我家虽然北上已经数代,但是根子还在南边,家里习惯,也一向从南,我阿娘常和我说,喝茶静心。”
    谢家是南方来的,嘉语自然知道。不过嘉语是土生土长的北人,相对而言,更习惯酪饮。她一向觉得茶涩,不过谢云然这么说,她也不忍拂逆她的好意,隔了茶桌,与谢云然相对而坐。
    谢云然将清水注入银釜中,水汽氤氲地升起来,茶烟袅袅,谢云然的眉目像是更远了一些:“这结绮阁,空置许久了。”
    嘉语奇道:“哦?”
    “你没听说过吗,”谢云然道,“这座结绮阁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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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当头棒喝
    “听说是住过高祖的宠妃。”嘉语道。
    “是啊; 之后; 就一直空置了。”谢云然说; “我家先祖是高祖时候北来; 那时候京城还是平城。先祖为高祖营建了洛阳; 我从先祖的笔记上看到过; 住在结绮阁里的,是当时的左昭仪冯氏。”
    嘉语一直听说住结绮阁里的宠妃位份低; 这时候不由讶然:“昭仪的位份也不低了。”
    “自然是不低,”谢云然说,“只不过冯昭仪的妹子,是高祖的皇后,姐妹不和,所以被安置在这里。”
    “那后来呢?”
    “后来高祖废了冯昭仪的妹子; 立昭仪为后。这件事在当时引起过轩然大波。昭仪迁入德阳殿之后; 结绮阁就空了下来,从此; 再没有人住过。”
    “冯昭仪很得宠罢。”嘉语这样推想。
    “很得宠,一直到做了皇后,还是很得宠。世宗幼时,就养在冯昭仪膝下。”谢云然说; “先祖笔记上说,结绮阁的空置; 其实是高祖的意思; 他曾经答应过冯昭仪; 她住的地方,不会让他人染指。”
    但是后来……嘉语默默地想,德阳殿的女主人,可是换了三四拨。她不知道谢云然说这段掌故的用意,只隐约觉得,高祖这位左昭仪,听起来挺祸水的,而谢云然的那个先祖,也八卦得够可以。
    “这位冯昭仪,就是幽皇后——三娘听说过幽皇后吗?”谢云然像是笑了一下。
    “幽皇后!”嘉语失声:她当然听过。只一时没想到,这结绮阁,竟然是幽皇后故居。传说幽皇后不知什么缘故惹恼了高祖,被幽禁至死,就在宝光寺。死后倒又与高祖合葬——也不知道是高祖的意思,还是世宗的意思。
    谢云然瞧着嘉语的脸色,又笑了起来:“最初,她深得天子宠爱的时候,大概是不会想到有这一日。”
    “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嘉语喃喃地说。
    “所以大多数时候也不必去想。”谢云然淡淡地说,拾起鎏金卷草纹柄银勺,从三角盐台上轻取少许盐,加进沸水里,沸水遇盐,蹭地腾起,又平静下去,“大多数时候,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当时的选择,至于这些选择,在时过境迁之后回头看,是不是最好,是不是对,就不是我们能够预知的了,一个人也许能做到问心无愧,但是不可能永不出错。”
    最后几个字如当头棒喝,嘉语登时就醒悟过来,谢云然随手拈来幽皇后的典故,是开导她不要想太多。
    她是知道了什么?嘉语心里一动,却道:“谢姐姐你说,如果幽皇后一早就知道自己最后,会与高祖恩断义绝,被幽禁至死,她会不会,一开始就选择放弃,在家庙中古寺青灯,平和度世?”
    幽皇后冯氏十四岁进宫,与高祖年少相知,后来中途染病,被太后强行送回家,在家庙中修行数年,直到太后过世,才重又进宫——自然是使了手段的,否则纵然高祖情深意重,也未必记得若干年前的旧人。嘉语虽然不如谢云然能够看到当时人的笔记,但是也猜得到,这个手段,想必不是那么光彩。
    谢云然料不到嘉语会这样问,微微一怔,又笑道:“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就算冯昭仪甘愿古寺青灯,了此一生,命运也未必肯给她一个平和。并不是说,这条路错了,换条路,就一定是对的。人的一生变数实在太多,微不可见的一处改动,也许就面目全非,更何况是截然不同的选择。”
    并不是说,这条路错了,换条路,就一定是对的!
    如醍醐灌顶。
    她知道之前是错了,但是之后,难道就一定是对的?她这样苦心经营,就一定能够保证不重蹈覆辙?如果到最后,仍然不能够摆脱她的命运……嘉语脑中疏疏浮起小玉儿的脸——她试图想要保住她的性命,但是并没有如愿。
    谢云然见她脸色苍白,以为是高祖与幽皇后让她想起萧阮,不由懊悔失言。如果说之前的元三,多少有些轻佻和鲁直,那么如今,是失之于心思过重了。从来情深不寿,慧极易夭。
    她是有心要开导她,但也许选错了例子。谢云然打捞起茶汤,细心点在葵口圈足秘色瓷盏中,一面琢磨着该说点什么,一个声音就突兀地撞了进来:“怎么,三娘已经在学着喝茶了?”
    姚佳怡。
    嘉语和谢云然闻声都转头,嘉言跟在姚佳怡身后气急败坏:“表姐你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
    谢云然在心里摇头,却听嘉语心平气和说道:“谢娘子亲自点茶,姚表姐不想尝尝吗?”
    “三娘今日是请我们饮茶?这倒新奇!”说话的是郑笑薇。她与李家姐妹联袂而来,慢她一步的是陆靖华。
    如果说这一干贵女在之前,还存了个争奇斗艳的心思,彼此间总想一较个高下的话,那么经昨晚一役,算是大起了同仇敌忾之心,虽然言语上未必亲热多少,但是神态间,却大不一样了。
    郑笑薇轻轻巧巧坐到嘉语身边,扬着脸笑道:“谢娘子可不能厚此薄彼!”
    谢云然一笑。她的婢子最识作,不待她开口发话,自然又变出几只精致的琉璃茶托,摆放在各人面前。谢云然从容分茶中,贺兰袖也到了。如果说姚佳怡还有嘉言透露消息的话,那么贺兰袖,就是在场唯一不知情的人了。
    “咦,在饮茶?”贺兰袖也是十分惊色,“三娘什么时候开始,学着饮茶了?”
    除去谢云然,贺兰袖大约是这一群女子中最习惯饮茶的。早还在洛阳的时候,为了讨萧阮欢喜,就习得一手好茶艺。
    但是后来随萧阮到金陵,萧阮竟然为她准备了酪浆。他说:“北人喜酪,你其实不必这样委屈自己。”
    这句话曾经让她觉得,再多委屈,也都值得,如果不是后来,他再也不来见她的话。
    她到得太迟。她错过了那些与他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时光,所以后来,她能得到的,也就只是荣华富贵。
    人总是贪心,得陇而望蜀。即便最后能够站在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与他并肩而立,享受足以俯视众生的荣光,也还会在偶尔的午夜梦回,想起年少艰辛,和最后的不完满。
    她有时甚至会暗暗揣测,他在南宫中准备酪浆,不想委屈的到底是她,还是那个早已香消玉殒的元嘉语?他身边的女人除了她,就只有嘉语是北人。虽然嘉语生时,她从不觉得他爱过她。但是——谁知道呢?
    人的执念——元嘉语就是她贺兰袖的执念。她如影随形伴她半生,没有她,她走不到那一步,但是没有她,她心里也不会剩下这么大一个洞,母仪天下的尊荣,也无法填满她这一生的缺憾。
    有的人注定是可恨的,活着的时候可恨,死了比活着还更可恨——可恨死得太迟。
    也许最初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位置,但是到最后,她还想多要一个人,一颗心。
    贺兰袖记得自己走进水亭的时候,仿佛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天蓝得没有半分瑕疵,不知道如果被刀锋割裂,会不会有粘稠的鲜血滴下来。
    她来做这把刀吧,贺兰袖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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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语也笑:“表姐什么时候和姚表姐这么好了,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呢。”
    说话间,谢云然也分了一盏茶到贺兰袖面前,贺兰轻啜一口:“谢娘子好手艺!”
    谢云然略一欠身:“不敢当。”
    贺兰袖的目光疏疏掠过在座众人。姚佳怡照常挨着嘉言,郑笑薇却在嘉语边上。李家姐妹一向的沉默不多话,陆靖华仍与谢云然最近,穆蔚秋也照常与所有人疏离。这一干贵女,虽然都如素日,穿戴精致得挑不出错来,但是再精致的妆,也掩不住眼神里或多或少的惶然与疑惑。
    大概她们也不知道嘉语今儿为什么请她们来吧。
    贺兰袖再喝了一口茶,却是笑道:“怎么,昨儿晚上还哭着喊着要回家,今儿倒有兴致请大伙儿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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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北魏孝文帝和幽皇后这段孽缘还挺……一言难尽的。
    幽皇后冯氏本身是外戚,她姑姑就是孝文帝的祖母冯太后,她嫡母是博陵长公主,不过她是庶出。史书上记载博陵生了两个儿子,倒没提女儿,怀疑她没生女儿。
    反正冯太后是打定了主意从冯家选皇后的了……当时冯家送了三个女儿进宫,所以孝文帝和幽皇后可以说是年少相知了,当时感情就挺不错。
    后来幽后生病,不知道啥病,被送回家,据说是在家庙里带发修行……
    孝文帝就立了她妹妹小冯后。
    后来冯太后死了,孝文帝又把冯幽后给接了回来,先是封的昭仪,后来废了她妹妹,以她为皇后……小冯后其实也没啥过失……
    这个对于孝文帝这种千古明君……怎么讲,算是很不容易了。
    后来孝文帝出征,幽后做主,把他妹子嫁给了她弟弟。结果公主结婚之后不满意,冒雨跑去营中告状,说我嫂子你老婆红杏出墙了……(北朝公主就这么剽悍)
    就这么着,孝文帝还是舍不得杀幽后,不过他那会儿身体已经不行了(才三十出头),临死才下旨让幽后陪葬……也没有废后,只是谥号不好听……
    感觉孝文帝对幽后是真爱了……
    
………………………………
54。满座仕女
    她这句话是对嘉语说; 但是话出口,在座贵女,连嘉言在内,几乎人人变色; 连水亭边的琴声,都像是在风里抖了一抖。
    姚佳怡最先就跳了出来:“你自个儿想出宫,怎么倒不许别人出宫了!”
    ——嘉言不敢和她说永巷门; 就只说了一众贵女差点被驱逐。姚佳怡却是想岔了; 以为是太后出手; 先杖毙了小玉儿; 又驱逐贵女; 剩下还在宫中的,可不就是她了,这么好的安排; 偏偏被三娘多事给搅坏了,可不叫她着恼!
    “出宫”这件事,原本在人人心中皆有; 人人口中皆无。这时候被姚佳怡一口叫破; 郑李几个贵女无不在心中想:原来她昨儿晚上是想出宫,不知道什么缘故没出得去,却拦下了我们——到底是什么用意?
    就连谢云然也忍不住想:她想出宫,为什么?
    嘉言都快急哭了:“表姐!”
    嘉语面色一沉:“姚表姐这说的什么话; 我昨儿晚上想出宫是不假; 难道除了我; 还有别的什么人想出宫不成?是姚表姐你,还是阿言?”
    虽然最后一句话严厉得近乎指名道姓,但是郑、李几个心惊的却是前一句:“难道除了我,还有什么人想出宫不成?”心下都想道:不错,昨儿晚上,我们并不是自己想出宫,而是被迫出宫。
    贺兰袖忙忙出来打圆场——就和往常一样:“怪我!都怪我说错话,其实我的意思是,昨儿晚上,三娘还想家想得不得了,连夜出宫这种念头都出来了,还是谢娘子有办法:瞧,三娘这不就兴兴头头给大伙儿煮茶了么?”
    这话胡掰得可以——明明煮茶的是谢云然。
    嘉语瞧了贺兰一眼,她可不信这句话里点出的“连夜出宫”是无心之失。也不相信以贺兰袖的精细,会察觉不到昨晚的变故。却说道:“表姐这话还是说错了。”
    “哦?”贺兰袖有些吃惊,“我、我又说错了,难道……”
    “表姐就不必为我遮掩了,何必呢,昨儿晚上诸位娘子都在船上,还有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成。”她语气沉重,郑笑薇、陆靖华几个,登时都想起昨儿晚上她落水,出了这么大的丑,就是闹着要回家,也不足为奇。
    一时都释然,唯有谢云然,心中仍多少存疑,口中只道:“贺兰娘子也是好意。”
    嘉语却抬头,冷冷看着姚佳怡:“这下,姚表姐满意了?”
    “阿姐!”嘉言喊了一声,又打住。
    嘉语继续往下说道:“这里诸位娘子,都出自洛阳高门,唯我是平城来的,素日里姚表姐总说我不知礼,也就罢了,洛阳的礼,我确实知道得不多,但是连夜出宫!姚表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知礼,难道太后也不知礼?就算太后不知礼,这洛阳城里这么多亲贵、高门,难道他们都不知礼!”
    嘉语一字一句都扣住“知礼”两个字,虽然并没有实指,但是在座贵女都逐渐安下心来,昨晚于烈可谓不知礼,但是太后怎么可能不知礼?太后知礼,这件事,皇家就必须给她们一个交代,就算太后敢不知礼,难道她们背后的家族,都是吃素的?
    却没有人留意,“连夜出宫”四个字,是出自贺兰袖之口,而不是姚佳怡。
    嘉言再喊了一声:“阿姐!”
    又扭头对姚佳怡说:“表姐,快和阿姐道歉啊!”
    姚佳怡虽然跋扈,对嘉言到底不一样,何况嘉语这口口声声,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姚佳怡多少也有些心慌,期期艾艾道:“三、三娘……”
    贺兰袖微笑道:“三娘快莫要生气了,生生辜负了谢娘子的好茶汤。”
    满座仕女,谁也没有提起缺席的于璎雪。
    听琴,喝茶,斗草,然后还投了一回壶。
    太后果然没有来,但是嘉语察言观色,除了谢云然心里也许还多少有疑虑之外,其余贵女,像是都被安抚住了。心下长长出了一口气——要不是太后的交代,她实在也不想这时候对姚佳怡发飙。
    嘉言一直拉着姚佳怡说话。嘉语皱眉,她这个妹子,对人好起来,真是掏心掏肺。但是姚佳怡……嘉言如今和她越好,来日姚佳怡有不测,岂不越伤心?忽然有人走近,偏头瞧时,竟然是贺兰袖。
    贺兰的眼神有些怯怯的:“三娘!”
    嘉语冲她笑一笑。
    “三娘是在恼我吗?”贺兰袖怯怯地问。
    “表姐说什么,”嘉语道,“我怎么会恼表姐呢?”
    “不恼就好,”贺兰袖面上露出笑容,仍然大有怯意,“自进宫以来,三娘像是对我疏远了很多……”
    嘉语扬一扬眉:“有吗?”
    “有的,”贺兰袖的神色近乎哀伤了。如果萧阮在的话,没准会怜香惜玉吧,嘉语不厚道地想,“……从前在平城,我们经常抵足而眠,说半夜的话还没个完,后来来了洛阳,也是无话不说,但是如今,表妹都说‘唯我是平城来的’,表妹忘了吗,我也是啊。”
    “就气头上随口一说罢了,表姐真是多心,”嘉语笑道,“表姐虽然也是平城来的,但是表姐知礼,久而久之,大伙儿就把这茬给忘了,连我也忘了。”
    贺兰袖的眼神黯了黯:“表妹还是怪我?”
    嘉语不耐烦再夹缠下去,只道:“我怪表姐什么了?”
    贺兰袖道:“表妹要是不怪我,那我今儿晚上,来找表妹下棋好不好?”
    嘉语:……
    一直到席散,嘉语还在琢磨贺兰找她下棋的事,连谢云然拔下金钗赠她,都心不在焉。
    其实贺兰袖说的没有错,进宫之后,她们是疏远了,但是这种疏远,几乎是必然。嘉语决心躲到文津阁去。
    自上次在文津阁撞到萧阮,就没有再去过,如今想来,是不该因噎废食。就算他萧阮去文津阁去得殷勤,那也不是长期蹲守,何况这个意外时期,他该是不在的吧。
    文津阁的夜色素来比别处深沉,但是萧阮的身影出现的时候,嘉语还是被吓了一跳。
    “你找我?”萧阮问。
    嘉语:……
    “你是知道我常在文津阁的,你来文津阁,难道不是找我?”
    这么生硬的逻辑,嘉语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等等——谁说她知道他常在文津阁的?嘉语悻悻地看着灯光里的暗影。她至今不能够直视他的脸,那也许是因为那张脸,让她恐惧时光与命运的重叠。
    她垂头,他就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和过于浓稠的眉。如果作画,想必要多费许多笔墨。
    和画舫上不一样了。在画舫上,她还那样急于逃离,如今却可以心平气和在这里与他说话。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萧阮想,他竟然能够和元三好好说话了。口中只问:“你来找我,没有话要和我说吗?”
    嘉语:……
    萧阮倒是很喜欢她这杏眼圆睁的样子,像是整个世界,都柔软了起来。
    
………………………………
55。自作多情
    嘉语问:“你怎么在这里?”
    萧阮:……
    他该说她迟钝呢还是说她迟钝呢?
    “永巷门都关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嘉语再问了一次。
    难不成她上文津阁,还真是来找书?萧阮扬了扬眉:“我还以为三娘子会问,昨儿晚上谁推你落的水。”
    嘉语道:“难道不是你?”
    “当然不——”话到一半,萧阮急急刹住:元三会使诈了。这可真是个惊喜和惊吓——只要他把话说完,她接下来就会问; 不是他; 那会是谁; 还能是谁?他要自证清白,少不得和她打嘴皮官司; 没准就被她套了话去。
    嘉语被他瞧破; 也不尴尬,她与他对手的时候多了,这还是头一次稍占上风。这时候眼珠一转; 又笑道:“我耳目虽然不及殿下灵便,也听说了一个有趣的事儿; 殿下要不要听?”
    她这样说话; 虽然眼睫还是压得极低,却陡然就生出一种活色生香的狡黠; 萧阮瞧得有趣,也不肯立时接话,上当这种事; 有一次就够了。却是走近半步; 笑道:“三娘子是打算一直都叫我殿下吗?”
    嘉语:……
    这日子没法过了!
    都不用抬头、不用抬头嘉语也知道眼下是怎样魅惑的形容; 那眉目; 原本就是她从前在心底笔下描摹过千遍万遍,只能说,上天用它最好的东西打造了一个人,然后用边角余料制作了她。这样一个人面前,实在很难不生出压力,她几乎是仓皇地怀念以前那个冷漠的萧阮,那样的萧阮要好对付得多。
    静谧中持续的沉默,呼吸和心跳渐渐就响亮起来,嘉语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只得歇了取笑的心思,整整面上表情,正色问:“陛下如今,人在哪里?”
    萧阮道:“三娘子看起来,并不像是热衷于权位的人。”——不热衷于权位,何必知道这么多?
    这样天真,嘉语几乎要笑出声来:她父亲是始平王,带兵的宗室,她继母是太后的亲妹子,在这个位置上,难道她有别的选择?嘉语道:“殿下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够置身事外的人。”
    她如是,他亦如是。
    萧阮再看了她一眼,她说得不对。论理,他是必然会置身事外的人——北燕朝局的动荡,作为客居于此的南吴皇族,本该明哲保身。她偏说“不像是”。当然他确实不是。但是以前的元三娘,何尝知道这些。
    或者说何尝会在意这些。
    有时候他真想问她一句,她到底心仪他什么。但或者永远都不再有机会——那个天真的元三娘,像是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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