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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烛寺佳人录-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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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晒的午后,上风湖也难觅游船; 雅间窗外钩挂的木槽里水都干了; 方才还滴水的小叶葵被晒得卷卷曲曲; 皱得像是年华突逝的红颜,其实她也没来多久,沏着的茶还冒着热气。
唐云羡对面摆好了只比酒盅大一圈的茶盏,座位空着,杜鹃见到她来原本是很开心的; 可擅长察言观色的茶婢在打招呼前就觉得这位出手阔绰的熟客沉静的表情里没有分毫的放松和惬意; 她也不多说话; 乖乖站在门外; 这时,一个女人走了上来。
杜鹃第一次见到这样美的女人,那女人朝她微微一笑,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脸颊发热。
女人穿着华贵,纤秾的手臂从檀粉色的宽袖口伸出,衣料像流溢的霞光从脂润的莹白肌肤上拂过; 女人将一枚圆滚的马蹄银放进杜鹃手里,杜鹃吓傻了,连谢谢都不知要怎么说出口,那只手臂又挥了挥,让她离开。
竹帘掀起,幽微的香气先一步入内。
“我请你喝茶自己却来晚,都怪宫禁甚严,好在我有贵妃的腰牌,虽然不如长公主的那个好用,但出入自如也不难。”苏蕴在唐云羡对面的空位上坐下,笑得像个天真的小姑娘。
唐云羡不回答,兀自看着她倒茶,眼神冷得炽热的骄阳都直往屋外退。
苏蕴喝了口茶,又是一笑,“你品味越来越差了,反正也是我付账,这种便宜的青叶茶怎么入口?”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眸,望着自己冷着脸的老朋友,“要是你自己订座位,一定是在下面闹哄哄的一楼找个人少的角落座位,这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又想和人一起,又怕和人一起,犹犹豫豫的好没意思。”
“大费周章往我住的地方射一箭通知我见面,就是为了说这些么?”唐云羡眉毛都不抬。
“叙旧啊,不说这些说什么?”苏蕴眨眨眼,“不然呢?你想听我旧事重提?想问问我当年是怎样想的?这些年又做了什么?这次风波和我有几成关系?”
她一口气把唐云羡想知道的话全说了出来,说完又妩媚的笑笑,“这些知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你知道当年我是怎样想的也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我和你不一样,我对无法影响事实的因果都不太在意,既来之则安之嘛。”
“贵妃一个人掀不起这么大的波澜,从始至终都是你在帮她。”唐云羡没被苏蕴不合时宜的轻松激怒,淡淡地说,“我第一次进宫时,跟踪我的人是不是你?”
“当然是我,不然别人一定被你发现了。”
“现在你们失败了。”
苏蕴伸出匀称修长的食指摇了摇,“可别套我的话,你什么也问不出来,小的时候也不看看我们一起玩的时候谁说了算。”
“你陷害我,背叛我,我可以不再计较,但今后别再惹是生非。”唐云羡说道。
苏蕴举杯的手刚到弯起的唇边就顿住了,她抿了口茶,慢慢放下茶盏,嘴角的笑容像窗外的小叶葵那样衰萎下去,“背叛?阿羡你和我背叛?明明是你背叛我在先,和你的难过相比,我的绝望是不是就不值一提了?”
“原来你觉得和你走不同的路就是背叛,那我无话可说。”唐云羡朝窗外看去,湛蓝的湖水像天空晒化后滴下了的一角瘫软,没有船,也没有生气。
她们之间本来就遥远的距离如今又被沉默占据后撕扯,许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如今有了心上人,别的倒没学会,臭男人装无辜那一套还真是有模有样,到底是和从前不一样了。”苏蕴也朝唐云羡看的方向看去,她眉梢眼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可眼里却仿佛什么都没有,“我其实从没想让你死。”
唐云羡一愣,看向苏蕴线条妩媚的侧脸。
“我并不想让你死,那个时候禁军抓到人都是先带回审讯,我觉得以你的身手想脱身倒不难,我想让他们抓住你,你就能清醒的明白眼前是什么样的世道,自己的命运是多么的微贱,如果你被抓住,我一定会去救你,这样你就会认同我的想法,到了今天,你我也不会比形同陌路还不如。”
苏蕴顿了顿,又说道:“那个时候,你死了我就是一个人,所以我怎么会是想害死你呢?我其实还是想和你走上同一条路的。”
“你并没有你说得那样了解我。”
“不是我不了解你,是你变了。”
唐云羡觉得这个曾经的朋友曾经让自己那么迷惑和痛苦,但如今她说出这些来,自己反而比她还云淡风轻,她们没人能回到过去了,为什么还要一直纠缠这些过去的事不放,难道说请了,发生过的事就仿佛不存在了吗?
唐云羡看着苏蕴,苏蕴也看着她,这是她们相识以来最长最沉默的一次对视,午后的阳光炽热的咄咄逼人,可唐云羡却觉得心里冰凉得像干涸后的深井,往里扔进去一颗石子,许久后只能听见哒哒的空洞回声。
苏蕴没有再笑,“阿羡,看你有了新的朋友,我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总是忍不住去想,假如当初大家是一起在玉烛寺认识的,你还会不会选我当朋友?”
她没有等唐云羡回答这个问题就站起身,像一只羽毛鲜亮的傲立水鸟,微微扬起下颚,方才话语里的温存与涩然消失无踪,“不管你变没变,变得怎样,我都还是当年的我,再不会有人践踏我的命运了,但你要是还打算拦我,那我就踩在你的身上,继续走下去。”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杜鹃掀起竹帘小心翼翼问道:“唐姑娘,还添水么?”
唐云羡摇摇头,站了起来。
寒舍的侧门离湖边近,是凉快一些的路,她刚一出门就看见屋檐下的时平朝。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里?”唐云羡在他笑出来前就走了过去。
“你不是和那三个人一起出来,怎么会一个人来喝茶,”时平朝笑笑,“我想,你大概会去见曾经的老朋友一面,你们大概有很多话说,虽然担心你的安危,但劝了你也不会听,我就偷偷跟来了。”
唐云羡看了眼他雪灰色衣袍下摆沾着的小叶葵晒萎了的花叶,又看了看时平朝额角晒出的汗珠,“担心就担心,偷听什么。”她比局促的时平朝要坦然的多,“你要是想听和我说一声,我让你躲在旁边的屋子随便听,省得挨晒。”
她忽然的一笑,时平朝差点站不稳,他也只好坦率地说道:“其实听不太清,你们两个说话声音都很轻,不像吵架。就听见了心上人啊什么的。”
这回还唐云羡站不稳了,她冷冷瞪向时平朝一眼就往前走,时平朝去拽回他那早就躲几丈外的那匹不知好歹的马,快步回到唐云羡身边。
唐云羡没有因为时平朝的偷听生气,毕竟她偷听过时平朝那次要更刺激,但这件事她是死都不会开口讲的,时平朝跟在她身边走,说着上次她和穆玳吵架真的吓到了秦问,于是他也自然而然以为这次会是女孩子之间的激烈交锋,然而那样平淡的语气,甚至没有怨恨,仿佛一切都过去了。
“是的,我和她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唐云羡淡淡说道。
“你如果难过,可以和我说。”
“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过。”唐云羡实话实说。
“是因为你现在不算孤单一个人了么?”时平朝善解人意的笑笑,“人内心丰富的时候,就不太容易被往事侵扰。”
唐云羡看了看他,“你这样说话的语气真像是过来人在教训我。”她这样说,却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纤长的淡眉不动声色的微弯着,阳光斜着闯过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的距离,时平朝笑得比阳光还要夺目几分,“这些话我知道我不说你也明白,但还是想说,可能这就是心上人该做的事吧。”
“你要是再提这三个字……”唐云羡站住了,可时平朝没有躲开也没有害怕,他只是笑,不是那种温柔平淡的笑,而是好像阳光照进了他心底的愉快将这笑容折射出来。
她看他的眼睛,忽然想到七年前那一夜和那一箭,这个疑问她存在心里很久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七年前你……”
马嘶打断唐云羡酝酿了许久的话,紧接着是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这谁的马啊!有没有人管啦!”
唐云羡侧身一看,叫嚷的是个在路边卖荷花和莲蓬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眼睛都气得圆了,掐着腰看向他们。仔细一看,原来时平朝的马因为他们两个站下说话,啃起小姑娘摊子上的莲蓬来,一眨眼就啃了七八个,这会儿嘴还在动弹。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赔给你,姑娘看需要多少?”时平朝这时候拽缰绳已经晚了,他满怀歉意准备付账,刚刚背对着路边一直和唐云羡说话,他脸上像被春风拂过的竹叶,笑还没淡,这样温雅的脸又低声道歉,小姑娘的脸一瞬间就比篮子里滴水的荷花还红了,嗫喏着说了个数,时平朝拿银子付账十分痛快,回头朝唐云羡一笑,玉一样温润的脸上全是凡俗的喜悦。
唐云羡心头一动,也报以微笑。
小姑娘看时平朝是跟着一个那样般配的姑娘出来,不由得愣了愣,多看了唐云羡两眼,唐云羡正在笑着,小姑娘只觉得篮子里刚摘得荷花都没有这个笑容来得清蕙宜人。时平朝赔了很多银子,够他的马吃光所有的莲蓬了,小姑娘想了想,把装满荷花的篮子递到时平朝面前,“银子太多了,拿着这个,送旁边的姐姐吧。”
说完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走了。
可是时平朝没有送给唐云羡,他拎着篮子,和唐云羡两个人一直默默走到枯荣观门前,这里的树荫从墙内葳蕤至外,浓绿阴影里躲避烈日的麻雀惊慌地跳开为两个忽然闯入的人腾开了阴凉,荷花清甜的淡香像被烈日化开在四周,将两人围拢,唐云羡觉得时平朝一定有话要说才在这里停下,她就等着,可他只是忽然的靠近,低下了头。
“我以后不叫你唐姑娘了,云羡。”
他吻上来,唐云羡没有躲开,也没有打人。
“救命啊!”
枯荣观里的尖叫在时平朝离唐云羡还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时响起,唐云羡一惊,连门都来不及走,提气运功越过高墙,时平朝的马绕到时平朝面前看着主人脸上原本呆滞的表情变成一抹笑意,晃了晃一半鬃毛烧掉还没重新长齐全的尾巴。
第48章
“这里是公主清修的地方; 你们把这里当什么了?”唐云羡觉得有股气在撞她的天灵盖; 每撞一下,她就越想抬起胳膊给眼前的几个人一人一掌。
“就是当成……公主清修的地方了呗……”徐君惟一脸茫然; 刚刚就是她叫的救命。
徐君惟叫救命的原因是穆玳,穆玳见她因为秋干气燥嘴角破皮,非要给她摸自己制的膏药; 那膏药一碰上患处神奇极了,破皮的地方一炷香的时间便毫无痕迹的愈合; 可唯独疼得人牙根都跟着直跳; 她忍不住才叫出了声。
穆玳盯着自己指甲看; 虽然嘴角得意的笑出卖了她的好心情,但她还是假装得事不关己。
清衡叹了口气,她没有办法,这三个人她拿谁都没有办法,又不能看她们真的打起来; 想想也是好笑; 她边摇着头边笑出来。
唐云羡忽然想起苏蕴的话; 如果她们所有人还在玉烛寺; 这些人也许一个也不会成为她的朋友,但命运不是那枚凌慕云抛出去的铜钱,什么都已经不在任何人的股掌之间,一片还没发黄就迫不及待离开树梢的槐叶飘落,是的,树叶从根来从梢落; 春荣秋衰,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蓬勃生长时,每一片树叶都有不同的境遇,一样也不一样。
“你这样就被气傻了,以后可怎么办?”穆玳走到呆愣住的唐云羡面前,伸手晃了晃。
唐云羡回过神,“以后?”她忽然意识到她们是朋友了,以后可能真的要天天挨上几顿气,这样的念头却让她担心不起来生气不起来,反而有种淡淡的雀跃,那是很微弱的期盼,一点点替代了从寒舍出来时的迷茫和惆怅。
“难道你这么快就要嫁给时大人离开我们了吗!”徐君惟一惊。
唐云羡看向穆玳,“你有让她整张嘴烂掉的药吗?”
“有,你还可以选烂后的颜色。”穆玳眼睛亮了。
“都行,让她闭嘴。”唐云羡咬着牙说道。
清衡笑出了声,徐君惟抱怨说清衡也变得铁石心肠了,不过即使这样,她还是要邀请大家一起出去。
“你要去哪?”唐云羡问。
徐君惟拿出份盖了太府寺印的文书递给唐云羡,“又到秋天了,太府寺核对漕税的时候出了岔子,寺卿大人想我去看看,查账嘛,好几种查法,轰轰烈烈一般除了逼人狗急跳墙,什么都查不到,还有个偷偷摸摸的查法,比较适合事半功倍,剩下的一半时间,我们当游山玩水也未尝不可。”
“长汀镇?我记得是在青越城到帝京之间,是个不小的镇子。”穆玳也凑过来看文书上的字,“整个镇子都是靠帝青渠的漕运起势,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帝青渠是帝京和青越城之间开凿的河渠,原本两城只通车马,虽然平原良田沃野千里,但互通往来还是多有不便,自从帝青渠通成后,两侧本是务农为主的村落都成了大大小小的市镇,虽然繁华谈不上,可也丰沛殷实,沿岸坦途尽平川,绿野之盛田园之乐,都是往来船只上看得到的夹岸之景。
四个人里除了徐君惟,其实谁也没出过帝京,她这样一说,连最骄矜不可一世的穆玳都有些动心,“一起去也不是不行,但可别坐个破船颠来颠去,别说享受,怕是要死在半路上。”
她这样说,已经是表明想去了,清衡满脸期待点点头,三个人就这样一起看向了唐云羡。
“我要留在帝京看着贵妃和苏蕴的动向。”唐云羡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件事,总怕危险就在稍微松懈的关口从天而降。
她们还不知道唐云羡去见了苏蕴,是唐云羡故意隐瞒,她不想给人平添担忧,毕竟九月是个值得松弛下来享受的好时令。
“我会替你盯着。”
长公主从花园斗拱窄门笑着走进来,“云羡,你是最该放松的人了,帝京这里我会替你注意,一有消息就飞鸽传书,你和她们一起去吧。”
“公主,苏蕴很危险,无事还好,若是有事,你一个人未必能应付。”唐云羡还是不放心,她总觉得今天的见面似乎像是某种意象,虽然苏蕴什么都没说,但其实她已经把一切摊开得清清楚楚,如今她们是敌人了。
“不会的,这个时候她们再怎么狼子野心也不会横生枝节,更何况你们也确实该少在帝京露露面,出去走走也是好事。”长公主说道。
“我看你想留在帝京,是为了别的什么人吧?”徐君惟阴阳怪气,恨不得所有促狭的表情在这一句话里都挤出在脸上。
“肯定是啊,这还用说么?”穆玳只在嘲讽唐云羡时会附和徐君惟,“情渐浓时,自然要朝朝暮暮在眼前了,我们多碍事啊,走了给人家腾出个卿卿我我的地方,省得碍眼。”
唐云羡一口气顶上来,只想把她们抓住一人暴揍一顿,偏偏徐君惟越是看唐云羡生气就越是开心,不顾清衡眼神一个劲儿的警示,没完没了,“可惜浑天监察院重建,时大人忙得走不开,否则带上他也不是不行,小唐和时大人两个一同出游,不比憋在帝京强多啦!”
“人家两个就算是出游,也不和我们三个孤零零的女人一起啊……”穆玳笑得开心时,略尖的两颗小牙逃出嫣红唇瓣的包裹,在阳光下俏丽的莹白发亮,“双宿双栖相伴飞,说不定啊,回来时就是三口之家了呀。”
端庄持重的长公主笑得比谁都开心。
唐云羡刚向前一步,就被清衡拦腰抱住,“穆姑娘,你快跑吧……”她虽然也挺爱看唐云羡生气,但也知道她生气时的凶残她们三个可应付不来。
徐君惟有最为丰富的挨揍经验,她拉起穆玳转瞬就跑得无影无踪,清衡这才松开了手,长公主已经笑得连连摇头。
“下次拦我,连你一起打。”唐云羡抖了抖衣襟,气势很足,和并没有真生气的意思。
她也知道都是玩笑,但还是忍不住会被这两个人的一唱一和激怒,但过后想想,又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是自己好笑,还是她们好笑,又或者是这样的时光真的太美好了。
她忽然想起来时平朝还在外面!赶忙往外走。
“那我替你收拾出游的东西。”清衡难得笑得如此灿烂,她明白唐云羡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唐云羡走出去后,长公主笑着理了理徒弟有些纷乱的鬓发,“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你这样开心了。”
“我也没见师父这样笑过。”清衡被这样一说有些不好意思。
“这本来就该是你们的快乐,来得晚了,还是来了。”长公主一时感慨万千,“云羡真是个不爱说心里话的姑娘,怪不得大家都喜欢看她生气。”
清衡觉得,师父也学坏了。
唐云羡跑出门,树荫下没了时平朝也没了他的马,风带着淡而悠远的清冽香味溜过鼻尖,是那篮荷花,静静被放在阴凉的暗影里,伸出的粉红花瓣尖端续续断断滴落快融化的露珠。
她走过去拎起花篮,细藤编得提手还留着一丝温热,唐云羡站了一会儿后,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走回了枯荣观。
她们约好第二天就出城,坐船走帝青渠南下,先走上个一两天,再换陆路游玩,唐云羡也不管这些,随便她们怎么安排,她给时平朝留了信,说是让他从旁暗护长公主,虽然还是挂怀担忧帝京的未卜风雨,但到底唐云羡没有出过远门,坐上足有三层的河舟,她的心还是被新鲜感夺取了。
船上许多行商,也有人带家眷借道游览,但怎样的全家老小都不如玉烛寺一行四人抢眼。
徐君惟还是男装打扮,象牙白的衣衫雷字文的黛色腰带,朗容星目,风姿卓绝,尤其是这样衣带当风的贵公子还带了三个绝色姿容的姑娘在身边,简直引人遐想,难以自持。除了徐君惟自己,没人把这些旁人的风言风语当回事,可她却整个人都飘飘然,直到两天后下船时还恋恋不舍,回头一个劲儿去欣赏其他客人那艳羡又探究的目光。
“早知道就一直坐船啦……”徐君惟脸上和眼神里都是昭然若揭的遗憾。
“你不是还要查账么?”唐云羡忍不住提醒她别忘了正事。
她话音刚落,雷声从天顶隐隐震颤,九月本来少雨,这时候看起来像要突然袭击,四个人却都站在官道上,离要去的长汀镇还有一半的路,往回走到码头和驿站也差不多距离,一前一后进退两难。
“驿路官道上一定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徐君惟往前看了看,天还没黑透,只是尽头处什么也看不清了。
“你确定?”穆玳总觉得她人不靠谱。
徐君惟笃定地点点头,“你们不知道了吧?秋天的时候这片到处都是行商和旅人,许多同行的要镇就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建几个棚屋,方便行人歇脚,我们走了这么远都没有见到,那一定在前面,而且快到了。”
四个人听完便继续往前,果不其然,路边有一处不甚简陋的木屋,雨点已经噼噼啪啪打在她们的身上,四个人赶紧进屋,发现里面虽然陈设简单,但却干净整洁,甚至还有米和蔬果,今年青越城一代雨水丰沛,作物丰产,可能也有这个缘故在,显得这一带民风格外淳朴。
唐云羡抹掉耳际碎发上的水珠,先点上灯,再坐下,她们包里有备用的干粮,但这里不缺吃的,谁都也不想吃那些干巴巴的东西,唐云羡说道:“那我们做点热菜吃好了,你们先去,我去看看四周安不安全。”她总是警惕性极高,走到门口前发现三个人谁也没动,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
“怎么了?”唐云羡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徐君惟嘿嘿一笑,“我哪会做饭,我平常离了衙门晚上都是去同僚家蹭吃蹭喝,自己从不开火……”
穆玳把脸扭到一旁,“我是老板娘,不下厨的。”
清衡是脸上唯一有愧疚的人,“我……枯荣观的厨房我其实也不大清楚在哪里……”
眨眼的功夫,三个人脑门几乎同时一疼,唐云羡一边拍着手一边阴着脸,从屋门朝厨房走去。
半个时辰,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唐云羡端菜上桌时,三个人都已经严阵以待。
“干什么什么不行,吃什么什么来劲。”唐云羡看着三个大吃特吃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玉烛寺大火后,她一个人独居多年,下厨手到擒来,五六个菜色不重样,徐君惟边吃边夸,连一向不愿意多说唐云羡一个好字的穆玳也笑了,“时大人真是好福气。”
唐云羡站了起来。
“你这样也要打人吗?”穆玳惊到了,可唐云羡的脸上没有怒意,只有狐疑,她走过桌子,来到支撑横梁的原木粗柱边蹲下,三个人相互看了一样,也急忙撂下碗筷跟上。
柱子根部灯光晃到的地方隐隐约约有几个划痕,仔细一看是一个小小的交叉十字,清衡知道唐云羡的疑心病又犯了,于是说道:“可能是路过商旅谁家的孩子顽皮刻的吧?”
唐云羡摇摇头,“不是,是记号。”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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