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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烛寺佳人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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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羡听她飘忽的最后一句落下,耳边只剩说书人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嗓音,她的心像被很沉的东西压住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开口,“你知道这事是谁做的么?”
“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你问我不如去问公……”徐君惟本以为唐云羡是在询问自己,可却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疑问,而是答案,“你别告诉我……是你干的?”她觉得雨猝不及防下得大了,旁边桌的叫好听得人后背发凉。
“我那时候比清衡还小一岁,刚入玉烛寺不过一年,怎么会是我……”唐云羡也不知道徐君惟怎么想到自己,“但这件事,我是知道的……而且,我见过李颂。”
徐君惟也不知道是怕这个答案还是想知道,默不作声盯着唐云羡竟也缓缓沉下去的眸光。
“是玉烛寺的人抓了李颂回来,他疯疯癫癫说话也颠三倒四,是真的疯了,我师父把他关了起来,太后并没下旨要怎么样,可第二天,第二天我跟着师父去牢狱里却见到已经被剁掉十个手指切了舌头的李颂。师父很生气,在玉烛寺这样越权是大罪,可做了这件事的人最后却得到了太后的嘉赏,她自幼跟随太后,最为愚忠切善揣摩太后的心思,她知道太后恨极了这本书这个人,所以有恃无恐。”唐云羡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日的情境,语调冷得像雨,“这个人,就是穆玳的师父,玉烛寺少卿邵梦秋。”
徐君惟难以置信地看着唐云羡,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们沉默着在相对而坐,乐师换了竹箫呜呜咽咽地吹,说书人半吟半唱,正说到《妖祸诡谭》里最脍炙人口的唱词:
苟且太平中,
假傻真疯。
吮啧白骨饮污红。
好世道夸豺犼乐,
天哑地聋。
御道走氓虫,
宿血食痈。
千秋万岁鬼来封。
妖佞邪朋皆跪那,
宝殿天宫。
说书人唱完一声清喝,引得阵阵掌声叫好,方才唱曲子的绿衣姑娘拿着铜钵绕着榻上席坐的客人款款来回,行至唐云羡和徐君惟面前时等了半天也不见这两人伸手,脸色愈发难看。
一双白得耀眼的手将一块碎银放进钵内,唐云羡抬头正好对上清衡澄澈的目光。
“多谢豪客!多谢豪客!”姑娘笑得脸上厚厚的脂粉都簌簌而落,喜滋滋地往下一桌倒退着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故事啊~~~
那个唱词,是用《浪淘沙》瞎填的。
虽然写这个文的时候就预感到了会空虚寂寞冷,但也真的太冷啦!希望大家多多留言啊~
第17章
清衡把装着蜜饯的茧布袋推到徐君惟面前,“不知道你爱吃哪种,买了好几样。”她舒展地笑了笑,倒显得唐云羡和徐君惟的表情不太自然。
“他家的我都爱吃。”徐君惟先回过神,笑呵呵打开吃了几个,然后递到唐云羡面前,“你不尝尝?”
“太甜。”唐云羡沉稳的音色又和从前一样了,那些蜜饯看着就腻人,她一向不喜甜食。
“你瘦成这样了,吃点甜的长长肉吧!”徐君惟拍了下她大腿。
唐云羡冷冷瞪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徐大人,这是在外面,你可是个男人,别动手动脚的。”
“你情郎又没在这,怕什么。”徐君惟就喜欢看唐云羡生气,总是不知死活,但她也是想让大家都从诡异的情绪中走出,却可能用了最错误的方法。
清衡没有说话,也没有坐下,唐云羡觉得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暴雨淋过,闷闷的没了生气,原本明丽干净的深褐色眼珠也少了光彩。
她当年和师父学了武功和心法,学了沉静和狠辣,就是没有学怎么安慰人和怎么表露自己的真挚。唐云羡原本以为这些东西藏着就够了,不会有人谁需要听她的安慰和实话,可如今这两样像她成年累月欠下得债,一口气全都要还干净,她像个身无分文的赌鬼一样窘迫。
没办法了,唐云羡只能求助徐君惟,在桌下,她用膝盖碰了碰徐君惟的腿。
“你刚刚不让我动手动脚,怎么自己动起来还挺自然。”徐君惟完全没领会唐云羡的意图,什么话她都敢脱口而出。
唐云羡差点又拍她一掌,右手掌背的青筋都已经跳出来了。
“我没有事。”清衡突然开口,她感激得朝唐云羡笑笑,这笑容像晴空,眼里却有乌云,“我先回独一亭,穆姑娘临走前说屋子砸坏了,让我早点回去帮忙监工。”
唐云羡点点头,徐君惟也没挽留,她们看着徐君惟像云一样晃悠悠离开。
“你会不会当老大?”徐君惟忽然推了唐云羡一下。
“我不会你难道会么?”唐云羡眼皮都不抬。
“那你倒是去开导一下阿衡呀!”徐君惟直接把伞塞给唐云羡,“她和你夜探中书令府回来后一直情绪不高,总觉得那天拖累了你。”
“她没有拖累我,我绝没有这样想。”唐云羡实话实说。
“那你就告诉她。阿衡的经历和我们都不大一样,她心思细密但又寡言少语,我们认识这样久了她都不肯和我说点女孩子之间的小秘密,不过,她私下倒是和我经常夸你,你救了她一次,她这个人很单纯,自然对你倍加崇敬,如果是你去安慰,她一定能听得进去。”徐君惟认真讲起话来让唐云羡也无法拒绝。
可她哪里会安慰人啊?
唐云羡还是站起身,接过徐君惟递来的雨伞。
清衡是从后门出去的,这边挨着湖,出门便可沿着湖岸漫步,客人拴马的马棚也在后门的侧巷里,长长的屋檐下马也不会被淋湿,安静得甩着尾巴吃着草料,任由瓦上垂下的细密雨帘遮住眼前。
清衡出去了一会儿就没了影子,去独一亭要走一大段路,唐云羡四处看了看,雨中漫步的行人实在是少,这雨太大,又下了太久,下得人心都倦了。
唐云羡伞还没撑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站住脚步侧身看去便不动了。
时平朝一袭雪青色的衣衫隔着雨幕看去就像一团湖上生出的烟霭。
“时大人这马怎么突然变得这样难看,这一块一块的怎么还秃了?”喂马的茶楼伙计熟络的和他攀谈,他笑得平易近人,一点没有倨傲的做派,“被火燎到的,不过没有事,烧伤都没有,就是难看了点。”他声音透着沙哑,和唐云羡一样都是被熏过,说完便咳嗽了两声。
他右手手掌连着手腕的地方缠着厚厚的白布,接过缰绳用得是左手。
“时大人下次来我给你个偏方,治咳嗽的,我家有人病了就用这方子,甭管是什么咳嗽,两三天就好。”伙计笑着摸了摸马的脖子,“真是好马,也不知道毛能不能长出来,否则可惜了这股精神头,倒比军马还神气。”
“我和马都不碍事。”时平朝捋了一下乖顺的马耳,“多谢小哥关心。”
伙计还想说什么,苏老板却从二楼叫他上来,唐云羡一直站着静静地看,时平朝没有发觉,可他的马先发现了她,它从主人的手下拉出缰绳惊慌后退,四个腿仿佛都不够跑,钻进雨里一直退到路口才急切的嘶鸣,好像在催促危险中的主人和它一齐跑路。
可它的主人并不这样想,和唐云羡四目相对的瞬间,时平朝笑得像晴空万里,落在他四周的雨点仿佛都欢快了,“唐姑娘!”
唐云羡点点头算是回应,贴着屋檐翘起的墙裙一路走向他。
时平朝想让他的马回来,躬起左手食指贴在唇上轻轻吹了个呼哨,可马死活都不肯,它怕极了唐云羡,就那么站在雨里淋着也绝不靠近半步,耳朵上滴下大颗大颗的雨珠。
“那天我骑它的时候太着急,它又不肯听话,所以驱赶时下手有点狠了。”唐云羡瞥了一眼,那马见她看过来又后退几步,哀哀叫得人心疼,“是我太鲁莽了。”
“唐姑娘是急着去救我么?它胆小,见到倒下的树都得犹豫一下跳不跳,那天倒是被唐姑娘激出了从没有的脾性。”时平朝低头一笑,“我这些天光顾着应付大理寺的人,还没机会去亲自向姑娘道谢。”
“大理寺?”唐云羡眉心一动,抬头去看时平朝。
“那天是我当值,大理寺想知道我看没看见纵火的刺客。”
“那你看见了吗?”
“没有,我在书库整理记录时外面就被堵住了……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来救我。”
时平朝略微沙哑的声音伴着叮叮咚咚敲在瓦上的雨让唐云羡心间轻颤,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像雨穿透了胸膛一直淋在滚热跳动的心上。
“我后来晕过去了?”她低声问。
“是,你在着火的屋子大声喊,吸了太多的浓烟,我因为一直没出声,所以反而比你好点。”时平朝笑笑,他笑起来在这样阴翳的天里也还是明朗,“幸好我们俩总有一个是清醒的。”
“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逃出来时没注意马缰烧着了,还一直握着。”时平朝的目光像风一样缠着唐云羡绕了一周,像是确认了她没有受伤后,才又笑了出来,可开口想说的话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替代。
阵阵的咳嗽声里,一个声音横杀出来。
“小唐?”
徐君惟举着伞走出来,她可能也是要离开,却看见原本是要找清衡的唐云羡,还好她机灵,剩下的问话没有说出来,看到时平朝时闭了嘴,倒是时平朝见到她一愣,止住咳嗽后微微颔首,“徐大人好。”
“时大人好。”徐君惟回礼,她走到唐云羡身边,忽然觉得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
徐君惟已经习惯了,她左一个小唐右一个小唐,叫得亲切又熟络,可在时平朝眼里,她还是个朝廷命官,更重要的是,是个男人。
他嘿嘿干笑两声,恨不得立即消失,赶紧说道:“小唐啊,我有时间会再去拜见公主殿下的,先走一步了,时大人,我走了啊!”
唐云羡不理解徐君惟干嘛这样说,古里古怪,倒是时平朝低头一笑,“徐大人慢走。”
徐君惟撑起伞一溜烟跑进雨里,唐云羡看她背影满面狐疑。
“唐姑娘认识徐大人?”时平朝忽然问道,“似乎还挺熟的……”
“认识。”唐云羡觉得时平朝也一下子变了,“你们也认识?”
“嗯,我和徐大人是同榜。”时平朝坦然一笑,声音也扬了扬,“唐姑娘是回枯荣观吗?我们可以通路一段。”
唐云羡想着还要去找清衡,摇了摇头,“不,我还有些别的事。”
“那好,改日再见。”时平朝撑起伞,朝那匹极不争气还躲在远处的马走去,他踏进雨中的背影颀长,像雾中的一竿修竹,韵致笔挺。
唐云羡其实还有话说,倒不是问七年前的记录,她想问他那天到底后来怎么了,是不是摔下了马,他又是怎么带着自己出来,怎么送自己回的枯荣观。所有没问出口的疑惑纠结着盘桓在心底,勾连出百转千回。
轻轻的哼唱声传入耳际,刚才见过的茶婢杜鹃正从后门出来把茶叶碎末放进木桶里,这个闷极的雨天没有电闪雷鸣,可那一瞬间唐云羡却觉得脑子里有什么炸开。
唐云羡扔下伞两步冲到杜鹃面前钳住她的手腕。
“姑……姑娘……”杜鹃被捏得眼泪都要出来,满面惊慌。
“我问你,”唐云羡压低声音,指向雾中那一团淡青色的背影,“时平朝是不是你们之前说的常客,是不是孟汾那天见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并不是白学的白学现场~
时萌萌:明明是我先的……
第18章
“我问你,”唐云羡压低声音,指向雾中那一团淡青色的背影,“时平朝是不是你们之前说的常客,是不是孟汾那天见的人?”
杜鹃半个身子被唐云羡扯进雨里,顿时湿透,又凉又怕瑟瑟发抖,她小心翼翼往时平朝的背影看,眨眼时挤出了泪珠,“时大人……不是时大人……时大人不常来喝茶的,他只来买茶……”
唐云羡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沉重的念头在她心里落了地,化成烟消失不见,她如释重负的疑团却成为另一个迷惑的因由,她松开手,杜鹃跌坐在地哭出了声。
捡起滚落的伞,唐云羡顺势蹲下,扶起杜鹃,“你别怕,是我的错。”拙劣的安慰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杜鹃哭得更厉害了。
唐云羡有点焦虑,雨声和哭声在她脑袋里碰撞,远处大雨倾泻满地轻烟,时平朝的背影早已经消失其中,不见踪影。
她掀起杜鹃的窄袖,藕白的胳膊上是五指的红印,唐云羡愧疚难当,杜鹃抽回手蹲在地上哭,唐云羡只好也蹲下陪着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声越来越大,唐云羡给可怜的小茶婢撑着伞,绞尽脑汁,最后只能迟疑着伸出手,模仿当年师父做过的动作。
她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
杜鹃忽的停住哭泣,呆呆抬头。
唐云羡自幼流浪街头,当然明白这样的女孩十五六岁便来茶楼当茶婢,想必是家中贫苦不得不为之,受了委屈也从不敢说,自己不是那些恬不知耻的臭男人动手动脚,但粗野的举止还是吓到了女孩,想到之前也被清衡把自己的话当做斥责,唐云羡原本以为人生最难的一段已经度过,但眼前这道激流横空出世,她渡或不渡好像都是错。
杜鹃安静地看着她,半晌,用手背抹掉眼泪,“姑娘,我没事,是我唐突了客人,该我向姑娘道歉。”她倒是拉着唐云羡站了起来,为自己一时的失态道歉,唐云羡看她仍然畏惧瑟缩的眼神,知道是怕自己找苏老板去说什么。
“我不会去和苏老板胡言乱语,你放心。”唐云羡只能这么说。
杜鹃愣了片刻后笑出酒窝,点点头,走回寒舍。
雨在时平朝走后一点点变小,磅礴的气势化成绵绵的柔丝,这一来二去的时间,清衡想必已经回到独一亭,唐云羡撑伞沿街走着,这条路围拢上风湖岸,盈盈翠波被雨敲得叮咚乱响,雨淋落的叶片翻滚在涟漪里,怎么都不沉,漂着打旋的叶片被水波挤到湖岸满是青苔的石阶上,有人把它捡了起来。
唐云羡停下,看着清衡弯腰拾起叶片又松开手,碧绿的叶子重新落回湖面。
她虽然撑着伞,但却好像已经淋湿了,在软绵的雨里仍然单薄无依,剑放在她脚边,唐云羡一直走到剑尖前清衡才发觉。
“唐姑娘?”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更正了称呼,“云羡,你和徐大人没在一起吗?”
“没有,她嘴太碎,烦。”唐云羡挪开清衡的剑,直接坐在湖边石阶上,光滑的竹伞竿撂在肩上,下巴刚好搭住支起的膝盖。
她坐下的举动让清衡不解,但也跟着坐下,两个人的伞叠边叠到了一起。
雨声与沉默在两个女孩之间徘徊,说什么都很奇怪,唐云羡盯着崩上鞋尖的雨珠,它们滑落后她终于决定开口。
“我们见过。”
清衡一愣,“什么?”突如其来的四个字让她困惑。
唐云羡把伞挪到另一个肩膀,这样她就可以看着清衡的眼睛说话了,“我们四个人第一次见面,你们三个跟踪被我发现的那天,你问我说是不是从前见过。”
“是,我总觉得好像见过你。”清衡的眼睛忽然亮了,“这么说我没有记错?”
“嗯,你记性很好。”唐云羡淡淡说道,“差不多十年前,玉烛寺的地宫里,我给过你一支蜡烛。”
清衡觉得记忆被这句话骤然点亮,是了,她没有记错!
“你那天为什么要大白天躲进那么黑的兵武库?”唐云羡现在仍然不解清衡为什么当年出现在那里。当时自己听师父的命令去武库取按照新图谱锻出的箭簇,举着蜡烛在冷森森的刀刃之间看到一个缩坐在墙角的女孩。
清衡和唐云羡差不多年纪,但个子更高,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新旧伤痕遍布,但这在玉烛寺太常见了,不算值得稀奇的事情,唐云羡只记得黑暗里她明丽的眼睛,被照亮惊慌得看向自己,却又迅速死寂一般的平静对望。
她急着回去,拿走箭簇行至门前,鬼使神差回头,发现清衡还盯着自己。
烛光快找不到远处的黑暗,清衡坐在光与暗的边缘,像是随时要陷入漆黑一片,唐云羡站下,不想多话惹事也觉得哪里不对,最后,她只能走到清衡面前,把自己的烛台递过去,这才仿佛胸中一口闷气全呼了个干净,坦然的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是躲在那里。”清衡低声说道。
“偷懒不想练剑吗?”这倒不奇怪,玉烛寺中哪有不严酷的日子,每天睁眼都是吃不完的苦和流不干的泪,唐云羡如今知道了清衡在入寺前的身世,这样的世家小姐想必无法适应。
清衡摇摇头,“是不想杀人。”
唐云羡讶异极了,“杀人?那个时候我们该都不够资格出地宫执行红烛令才对,杀什么人?”
“一个想逃的剑卫弟子,她跟着自己师父找到地宫出口却在逃跑时被发现了,我师父让我杀了她。”
“荒谬!玉烛寺门人哪轮到她定生死,就算是逃跑罚死也得是我师父下令。”唐云羡最清楚玉烛寺的门规,可她说完也觉得不该较真这个,清衡的眼波比雨雾还要凄迷,大概这时需要安慰,唐云羡把方才冷厉的语气硬咽了回去,“你躲了一时,早晚都会被带走,还要吃更多苦头。”
“你说得对,我师父找到我,她罚了逃跑弟子的师父,又逼我杀了那个比我还小的女孩子。”
“你动手了么?”
“没有。”清衡的肩膀微微颤动,可目光却坚韧得像折不断的剑刃,“我是父亲母亲的女儿,哥哥的妹妹,从小读书学得是天理道义,我父亲宁折不弯至死没像太后弯腰低头,我母亲高洁傲岸以死为诤,我哥哥就算是疯了也没说哪怕一句谄媚的阿谀之词,他们坚持的事我也不会退让,更不可能让他们因我而蒙羞。滥杀无辜的事,我死也不会做。”
唐云羡没见过这样的清衡,其实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平时淡泊宁静的就像眼前的雨,可激烈起来电闪雷鸣,天地之间没什么能阻挠她的意志。尽管她说话的声音仍旧沉静,可语气的清高傲岸让人肃然不语。
而自己是个为了活下去可以抛弃一切的人。
沉默了许久,唐云羡问道:“后来呢?”
“我师父性情凶烈,一怒之下把剑给了那个逃跑的弟子,让她杀了我。”
“我猜她一定动手了。”
清衡点头,“她一剑刺来,我没有躲,这样活着不如死,但她手抖得厉害,没有刺中我的要害,我便只是重伤晕过去,醒来后再没见她。”
“你师父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就是对我下手更狠管教更严。”清衡低头一笑,眉眼中并无自伤的悲意,可氤氲的湖上烟霭都没她的目光空落,“她对我倾囊相授,也不再逼我杀人,可我还是恨她,恨玉烛寺,恨太后,我也知道我天生不是擅长怨恨的人,即使这样的恨意,到头来玉烛寺血流成河,我想得也还是无辜之人枉死火中为太后的野心陪葬有多么不值。可我还是恨,恨我的父母和哥哥这样的命运,都是被人荼毒了,不止是我们,还有多少人也是一样?正道难行,这我明白,但不代表仁义枉顾就是对的!”
清衡的眼泪抖着滴落,唐云羡却呆呆愣住,回味刚才的话。
良久,她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喃喃,“我们是多么微不足道啊,权力的更迭从我们身上碾过,在上面执掌风云际会的人甚至不会感受到颠簸,我们是为了当做别人野心的垫脚石才来到世上的吗?”
清衡听到了,她止住哭泣,怔怔看向失神的唐云羡。这句话里森冷的意味让她不由得脊背发凉,她的恨意绵延多年,却都比不上话中的不甘和怨恨浓郁,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悲愤,带着苦恨和血泪的腥气,像要掀翻什么毁掉什么。
“云羡……”刚刚的气势全没了,清衡忽然有些害怕地拉了拉唐云羡的衣角,像是想要从失神中扯回她。
唐云羡回过神,笑了笑,“这话不是我说的。”
“这话很可怕。”清衡仍然心有余悸,“倒不是字句里有什么,而是其中的意味让人不寒而栗。”
“是啊……”
唐云羡没有提起是谁说的,清衡也没有问,她们又沉默下来,这次在听了一会儿雨声后是清衡打破了沉默,“那你呢云羡?”
“你问我来玉烛寺前的身世?”
清衡点点头。
唐云羡不知道要怎么说,但清衡问了出来,又是自己来宽慰她的,怎样都要讲,她并不怕说这些前尘往事,只是她的过去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其实在进玉烛寺之前,我活得并不算个人。”唐云羡掸掉肩上的雨珠。
第19章
十几年前在帝京西南城活着的,有几个算是人呢?
连年的灾厄过去,哪怕是煌煌天子脚下也常见饿殍。皇帝多年不理政事,皇后临朝,这些看起来都和只有六岁的唐云羡无关。
她就住在西南城,听人说当年有人把她丢在街上,十二月的雪天,一个给人裱糊灯罩的老婆婆救了她,但老婆婆却没熬过三年后的严冬,从那以后唐云羡就是一个人活了。
婆婆姓唐,说是唐云羡的襁褓里有张写了云字的纸片,周围住着的流民都叫她阿云。
有了名字不代表是个人,唐云羡六岁又是个灾年,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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