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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匪-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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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再度跪拜下去; 唇间轻轻地呢喃着:
“生生世世; 不离不弃。”
***
天已大寒。
虽然尚不至于落雪; 但迎着森冷的江风走在空旷的墓地边缘; 确然令人冷到身心发抖。
延陵城外并没有山,延陵侯府世世代代的墓园就在长江边。
谢老夫人五年前的墓圹被重新打开,旧的灵柩被起出; 新的灵柩被缓慢地放置了下去。
那一根黄金雕饰的凤头杖; 仍然安厝在棺材的上方。
这一回落葬; 远没有五年前那么风光。谢陌只找了两个掘墓的伙夫,十个唱经的和尚,再带上了沈秋帘,而他身后的树林里,还藏了三个江湖上请来的保镖。
那三个保镖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离开他身边。
他确实是个怕死的人。
***
谢陌很小的时候,曾经和初登侯位的哥哥一起去宫中吊唁一位新丧的贵人。
那据说是个很得圣上宠爱的女人,从圣上龙潜时起便一直相伴左右了,但因没什么家人背景,圣上即位之后只得屈居谢贵妃之下,封了个淑妃。
饶是如此,那位淑妃从龙数年,却是春从春游夜专夜,只要有她在,皇帝根本就不会踏足其他女人的寝殿。就为了这事,姐姐好几次回家时,都会对着娘亲默默地抹泪。
谢陌当时并不懂这些。
他只是看到了那位淑妃的棺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四周素白的灵幡飘飞,天子賵赠的礼品和百官相送的慰礼明明都堆满了偏殿,但却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一眼。
她是在一场宫庙的大火中身亡的,谢陌想象了一下,觉得很害怕。他猜测也许其他人同样是因为害怕,所以不敢来。
他问哥哥:“人死了,是什么感觉?会痛吗?”
那个时候,谢陌曾经问哥哥:“人死了,是什么感觉?会痛吗?”
哥哥轻声道:“我虽不知到底有没有感觉,但大抵是不会痛的。”
谢陌想了想,又道:“我不想死。”
满殿鬼影幢幢,只靠一副木棺材装着自己这一辈子的躯壳,身边连一个为自己哭泣的人都没有——
“死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那十岁的哥哥却说道,“但活着的时候,总可以活得更快活些。”
要过了很多年,谢陌长大了,才听说当年那个女人姓云,名罗衣,曾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武功既高,朋友亦多,但却甘愿被当年的穆王金屋藏娇,并在穆王登基之后,安安分分地做后宫三千之中的一个淑妃。
他也听说当年那个女人并没有真死,而是逃出宫去了,但在十多年后,她却到底还是死了。
他姐姐说:“这世上也许每个人都生来就有一副翅膀,她的翅膀格外地漂亮些、厉害些,但却被她自己剪掉了。这不能怪我,也不能怪圣上,只能怪她自己。”
香雾经声之中,纸钱铺撒满地,那灵柩上洒开一锹又一锹的泥土。
谢陌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母亲落葬之时,想起这些遥远的、毫不相干的事情。
母亲对他和谢随弟兄两人有着不同的期望。对谢随,她望他出将入相、加官进爵、做朝廷上的大官、做江湖上的大英雄——曾经的谢随,或许也确实快要做到了——但是对谢陌,母亲却好像并没有什么要求。
他甚至连摸一摸大哥的刀都不被允许。什么江湖、什么武功,对幼年的他来说都是极遥远的事情,甚至不如四书五经里的圣人言来得真切。
所以当时便有风言,说谢家二子,一个做大官,一个做通儒,真是芝兰玉树,满室交辉。
可是谢陌心中却知道,重要的只是大哥而已,如果本就没有他,大哥也不需要谁来陪衬。
“侯爷。”沈秋帘在他身边轻声地唤,“就要填平了。”
谢陌猝然回神,便见那坟头已隆起,掘墓的伙夫正拿着铁锹等他发话。
他走过去,接过那铁锹,往那坟头撒下最后一抔土。
沈秋帘凝望着他的神情,“侯爷在担心吗?”
“担心?”谢陌一笑,“我担心什么?娘已死了,我已将谢随逼入绝境,从今往后,他声名狼藉,只能带着那个秦念流徙逃亡……”
“但圣上要的却不是谢随,而是秦念。”沈秋帘几乎是温柔地打断了他的话,“拿不到秦念,圣上总可以怪罪下来,到时候我们家——”
“我们家?”谢陌冷冷地道,“你说的我们家,是说我,说你,还是说我的贵妃姐姐?”
沈秋帘一怔。
谢陌眼底是嶙峋毕露的孤独,但却被他用更冷酷的光芒遮掩掉,“待我死了,你会站在我的坟前,给我撒下最后一抔土吗?”
沈秋帘静了很久。
谢陌发出了一声干枯的冷笑。他转过头去,看着伙夫们擦拭那五年前早已立好的墓碑,有乌鸦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盘桓叫唤,一声声粗嘎而凄凉。
“我五岁的一日,曾经与大哥玩捉迷藏。因为他初学了听音辨息的功夫,我总是很难赢他,所以那一日,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极偏僻的假山洞,心满意足地躲了起来。”
沈秋帘望着他。冷酷的风日之下,只见华服拢着他苍白的侧脸。
“我知道那个山洞。”她说。
“你知道?”谢陌微微一顿。
沈秋帘笑了笑,却没有接话。
她知道,因为她嫁到延陵侯府这么多年了,无事可做,便在那偌大的宅邸中绕圈子。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因为没有人会比她更清闲、更寂寞了。
谢陌却没有看她,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眼底的寂寞。
“我满心想赢了大哥,所以绝不肯出来;可谁知道,我就在那假山洞里过了一夜——没有任何人来找我。
“后来我才听说,大哥临时被爹叫去了书房商议政事。
“第二天清晨,我一个人默默地从假山里走出来,还有仆人对我点头哈腰地道‘小少爷早上好’——”
谢陌咧嘴笑了: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消失了一夜!”
沈秋帘于是也只应景地陪着他笑了一笑。
谢陌转过身,望着她。
如果不是大哥被他逼走,就连眼前的这个女人,也不会是他的。
可是直到现在、做了快十年的夫妻了,他却仍然感觉这个女人离自己很遥远、很遥远。
“秋帘。”谢陌动了动唇,“你还记得……”
“嗯?”沈秋帘抬起眼帘。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谢陌问。
沈秋帘低着头,伸手拂去肩上的碎雪,微笑地道:“是说洞房的那一日吗?”
她的神容是那么温柔,但又是那么清冷,他方才想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于她,却好像只不过是肩头的几片碎雪,伸手轻轻地便能拂去了一般。
谢陌不再多说了。
他负手在后,大踏步地往墓园外走去,忽然又停步,冷声道:“我已经想了许多办法,拿不到秦念便是拿不到,陛下若当真要怪罪,也莫忘了我谢家这么多年,背地里帮他做了多少勾当!”
沈秋帘站在原地,她好像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她只觉得冷,天与地,似乎都已被封冻住。
横空里倏忽飞来两枚钢镖,一一钉在那两名伙夫的额头,两人应声而倒。剩下的和尚们见状大惊,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往外跑,却被树林中飞窜出来的人一一刺死当地。
谢陌仍旧站在墓园的门口,长风如刀,他的背影一片黑暗,仿佛是刚从坟墓中爬出来。
第58章 快大夫(一)
谢随带着秦念赶路数日; 途经好几个塞上集市,关外风俗; 与中原多有不同; 尤其那胡人的幻术杂耍,总是让秦念看得目不转睛。
“呐呐; 大哥哥,看那边!”秦念拉着他的衣袖,嚷嚷道,“那个,我也想学!”
谢随两手拿满了秦念执意要买的小玩意儿;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见是一个胡人手执铜环,张口对铜环一吹,环上便顿时生出火焰来。谢随不由得嘲笑她道:“学这个做什么; 你要烧死我吗?”
秦念很嫌弃他的想象力:“学了这个,烧饭的时候不就不用费力气生火了?”
谢随笑起来; “那敢情好; 你去问问他,拜个师,把这门功夫学了。”
要拜师那秦念当然是不肯的,只是眼巴巴地瞧着那胡人的把戏。但见他又对着那火焰燃烧的铜环吹了一口气; 口中竟生出一道云雾; 转眼腾作飞马形状; 雪白长鬃历历可见; 扬蹄一跃便从那火环中飞了出去!
这一招,连谢随也不由得愣住了。
“好!”众人轰然叫好,无数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胡人身前的碗里。
转眼那白马即成飞沫,散碎在风沙之中。
胡人得意地笑了笑,伸手作势一抹,那铜环上的火瞬时熄灭。胡人手捧着收钱的碗,依次向围观的人们鞠躬为礼,待看到谢随时,却停住了。
秦念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我们也给钱,不能让胡人小瞧了。”
谢随恍然大悟,掏出两枚铜钱来往碗里一扔,那胡人却开口道:“你身有重疾,不治恐深。”
这人不仅会说汉话,竟还说得文绉绉的,让秦念都差点没有听懂。
谢随笑着欠了欠身:“法师慧眼。”
秦念登时怒了:“这算什么慧眼了,他在咒你啊!”
胡人却不以为忤,只是问谢随:“你知道快大夫吗?你应该让他看看。”
谢随笑道:“法师知道他在何处?”
胡人摇了摇头,“快大夫踪迹不定,只是每年年底,都会经过这一带,四处看诊。”
“那我可真是运气太好了。”谢随笑眯眯道,“但这个镇子上,有没有可住的地方呢?”
胡人笑了,拍拍胸脯道:“住我家就行!”
***
“什么快大夫慢大夫?”秦念说着,却见谢随已跟着那胡人举步而去,愣道,“我们真的要去住他家吗?”
“就去他家里,等那快大夫。”谢随放慢了语气重复,“快——大夫。”
“快——你是说,那快大夫,就是蒯大夫?”秦念明白过来,哭笑不得,“这你怎么就能确定?”
“我们只知道蒯蓝桥在关外北地,却不知道他究竟在何位置。”谢随笑道,“与其漫无目的四方寻觅,不如便试试看这一位快大夫?”
秦念撅起了嘴。谢随知道,她这个表情便是同意的意思了。
谢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而且你不是想学那个,喷火的功夫?”
秦念大怒,一脚踩了过去:“你才喷火呢!”
***
夕阳如血。
透过半开的窗,从宫殿的挑角飞檐上望过去,那夕阳便好像是一颗被杀死在尖锐檐角上的心脏,鲜血滴落下来,将宫殿顶的琉璃瓦浇洒得格外澈亮。
谢贵妃一直望着那夕阳,没有回头。在她身后的帘外,站着她的弟弟。
她有两个弟弟,因她入宫太早,与她相处日短,都不算太亲近。但外面的这一位,到底与她还有着千丝万缕利益的关联。
“睿王留着秦念,原是想用她来要挟陛下——毕竟是与秦老太监相处多年、又是给秦老太监送终的人,难保她知道什么秘密。”她慢条斯理、一字一字地道,“现在秦念不见了,我听闻睿王那边也颇焦躁,这倒是有趣儿了。”
谢陌隔着帘幕,只能看见自家姐姐一个端庄的影子。他沉声道:“不错,这正说明,秦念根本没有将什么秘密告诉过睿王。”
“因为她根本就不晓得什么秘密,也许她连她爷爷是个太监都不晓得。”谢贵妃寡淡地笑了笑,“一个六岁的女娃娃,能懂得什么道理?陛下便是太过杯弓蛇影,才会担惊受怕了这许多年。”
最后这话说得重了,让谢陌不知该如何接,但谢贵妃看起来却仍然很安适的样子,甚至还敛袖轻轻抿了一口茶。
“谢随想必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审他的时候才咬死了不说。照我看,当初审了五年都审不出什么究竟,便早该将他杀了。”谢贵妃冷笑,“你做的本没有错,是陛下拎不清楚。他想杀秦念,却不知道这只能先从谢随的尸体上跨过去。”
“那两个人……”谢陌开了个头,却不知如何说下去了。
谢贵妃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两个人,怎样?”
谢陌意识到,姐姐其实已很多年都没有见到谢随了,而且也从来没有见过秦念。
“那两个人,胆子很大。”过了半天,他也只是干涩地道,“谢随为躲围攻跳下了少室山悬崖,秦念竟然也跟着跳了下去。”
谢贵妃沉默了。
对于少室山一战,此前她只听到些粗略消息,并未听过这样的细节。
“这不是胆子大。”她静静地道,“这只是互相信任罢了。”
谢陌笑了笑。
这笑声是不服气的,互相信任这种东西,他既没有,也不稀罕。
“不过,少林寺的事情,你确是做得不妥。”谢贵妃长长叹出一口气,“陛下抓了信航,却还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为什么?少林寺千年古刹,朝野敬畏,陛下他也忌惮啊。你倒好,带了禁军围剿少林,这是让陛下难做……”
“他是皇帝,难做些也是应该的。”谢陌梗着脖子道。
谢贵妃看了他一眼。
明明隔着帘帷,谢陌却还是感觉到姐姐那好像无波死水一般的眼眸里,透出冷漠的意味来。
“也罢。想抓秦念,还有最后一个法子。”末了,谢贵妃开了口,“红崖寨,你知不知道?”
谢陌抬起头,“那是秦念原先当家的地方。”
“不错。”谢贵妃幽幽一笑,“那里的老当家曾对秦念有恩,后来死了。你去灭了那个寨子,再将那女人的棺材起出来,挫骨扬灰,一定能逼出秦念。”
不知为何,谢陌感觉姐姐在提到那个老当家时,那笑声格外地静。
“我明白了。”他道。
谢贵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再是美丽的女人,也抵不住年华的逝去。而年华的逝去,最初却不是从脸上显现,而是从手开始的。
她的手已不再柔软白皙,光泽已失去,而从指节泛出了微黄的颜色。
谢贵妃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看到了满手的鲜血。
“你放心,陛下他虽然早就厌倦了谢家,但到底摆脱不掉谢家的。
“当初他还只是个庶出的穆王,若不是谢家……若不是我,他何得有今日?”谢贵妃轻轻笑道,“武林也好,朝堂也好,后宫也好……穆王府的那些武林人士是怎么受骗的?先帝的嫡皇后是怎么死的?先帝自己又是怎么死的?……不过也罢,他将这江山看得再紧,到他龙驭宾天的时候,还不是无以为继,一了百了?”
——“哐啷”一声,是那茶碗被她一拂便摔碎在地,裂成千片,茶水淋淋漓漓,汇成细流,流出帘外。
谢陌盯着那摔跌下金碧台阶的水流,没有说话。
奇异的是,谢贵妃的声音却仍然很温和,她亲切地唤他的字:“云子,娘亲已落葬了?”
“是。”谢陌回答。
“我们虽然关了她这些年,但到底没有短着她什么。”
“是。”
“但是她到死,还在想着谢随吧?明明有三个儿女的。”
“是。”
“如果谢随当初没有离家,其实也不见得就会比我们好。”谢贵妃终于是惨淡地笑了笑,“如果我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其实也不见得就会比谢随坏。”
可是他们却都已不能再重新选择了。
第59章 快大夫(二)
“大哥哥!”
帐帘蓦地掀开; 大风刮将进来; 秦念抱着一大捧杂乱野花窜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大眼睛的辫发少女。
谢随被吓了一跳,手中的东西立刻藏到了身后。
秦念狐疑地停下来。这座毡帐甚大,上首坐着那个卖杂耍的胡人; 正敞开了胸襟切着案上的羊肉,谢随就坐在下首相陪。
秦念往空气里嗅了嗅; 酒香扑鼻; “你又喝酒了?”她皱眉。
那胡人朝少女招了招手; 少女叫了一声“大哥”; 便跑到了他身边乖巧地坐下。胡人笑呵呵地看向秦念,全不管谢随不断给他抛来的眼色,“谢公子的酒量很高的。”
“酒量很高?”秦念的眉毛鼻子都要拧在一起了; “你喝了多少?”
谢随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终于是将背后的那只酒葫芦摆了出来; “不多,不多。”
秦念气道:“你的伤怎么办?”
谢随挠了挠头,“明日蒯神医就要到了嘛,医家忌讳特多,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喝到……”对她讨好地一笑,“呐念念,快吃饭吧?阿穆尔大哥家养的羊; 肉质鲜美; 中原可是吃不到的。”
秦念不说话地坐到了他的旁边来; 谢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便将她按在了自己身边,挟起一块羊肉蘸了蘸酱,便对她笑眯眯地道:“来,啊——”
她不情不愿地张开口。羊肉入了口,倒确实是很美味,让她的眉毛都忍不住动了动。
谢随便笑盈盈地看着她,“是不是很好吃?”
秦念哼了一声,只拿眼风又瞟了瞟案上。
那胡人阿穆尔哈哈大笑,“她喜欢吃的!”
这女子的表情太过简单,就算有一副口是心非的脾气,也还是很好哄的嘛。
一顿饭罢,谢随带着秦念谢过阿穆尔兄妹俩,走出了毡帐。
正是夜色将至时分,帐外是茫茫枯黄的草原,寒烟衰草之中,是一轮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太阳。秦念仍是怀抱着方才那一捧野花,低着头跟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谢随笑着望向远方,“过去在长城之内都走遍了,却未曾见过这样的风光。”
秦念轻声道:“明日就是蒯神医去集市上看诊的日子了,是不是?”
“是啊。”谢随漫不经心地道,回过头,“莎曼姑娘又带你去采野花了?”
“嗯。”秦念说着,将那一捧乱七八糟的野花举到他眼前,“你看,这都是在冬天也开得好好的花儿。”
她说得很认真,那认真之中又无端带着孩子气,叫谢随想笑又不敢笑:
“这是要送给我?”
秦念神色变了,别扭地将花束收回来,“不是,我是想将它们好好收拾一下,待到临别之际,再送给莎曼。”
谢随笑道:“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话虽如此说,但他的笑容却全没有一点自作多情的自觉,那双明亮的眸子仍旧像是世上脸皮最厚的人一样凝注着她。
秦念突然将那捧花扔给他,自己拔腿便跑。
“什么——”
谢随尚未反应过来,秦念已经奔了出去。
寒冬的草原上野草零落,海子散布,四方如此空旷,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天的尽头。
在这样的地方奔跑,好像可以忘记任何事情。
突然谢随从后方扑了上来,抱紧了她的腰,脸贴在她的后颈,长笑道:“跑什么,嗯?”
她不由得也笑了,“我跑我的,你追得上便追。”
谢随一侧头,往她耳根上那颗痣亲了一口,她惊笑着逃开,却又被他抓住了双肩。
一瞬之间,她已被揽入他的怀抱。
他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揉着她的头发,慢慢地,她因奔跑而加速的心跳平稳了下来,但身体却渐渐地发了热。
“这一个月……”闷闷地,她终于是开了口,“受了那两兄妹很多的照顾。明日……也许见到了蒯神医,我们就又要走了。”
谢随道:“你若舍不得,我们往后还可以再来。”
秦念没有说话。
“我们回去吧?”谢随低头,柔声对她道。
秦念埋头在他胸膛,又摇摇头。
谢随失笑:“不愿意回去?”
秦念抬起头,看着他,半晌,却笑了一笑。
这笑容幽艳绝尘,竟令谢随的目光微微地静了一瞬。
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只怕大夫来了便不能喝酒,”秦念就这样笑道,“就不怕大夫来了便不能行房?”
谢随看着她,高高地挑起了眉毛。
“你想试试?”
***
第二天,谢随与秦念两个,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走出帐篷。
阿穆尔带着莎曼早已收束整齐等候在外,见到两人的模样,倒是好心地没有笑,只是忍不住挑了挑眉,揽过谢随的肩膀,到一旁嘀嘀咕咕地说话去了。
秦念撇了撇嘴,莎曼迎上前,对她笑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集市上见快大夫!”
少女的眼睛里跃动着美丽的光彩,秦念心思一动,笑起来:“那个快大夫,莫不是长得很俊?”
“很俊!”莎曼倒也不忸怩,大笑道,“而且心肠好,医术高,身边也没有别的女人……念念你说,我有没有机会?”
***
结果,这个快大夫,医术高不高是不知道,心肠恐怕不见得好。
集市上人头攒动,全是从各个村镇聚集来看快大夫的人。但众人围成三四圈却都不敢上前,原因在于快大夫有“三不医”——老不医,穷不医,丑不医。
这三不医让秦念一听就冒了火,扒拉着人群冲到最前面去,便见到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一边饮茶一边读书,闲适得很。
风沙之中,众人都裹得严实,他却穿着一身飘逸的白衣,汉制的对襟广袖,乍看之下确是十分英俊,但那眉眼之间透出的傲慢却令秦念十分不快。
她走到白衣书生面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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