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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匪-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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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冷,窗户半开,月光只在窗前的地上洒着半幅清亮的银霜。萧予之关上门,走到桌前点燃了油灯,微红的光焰从蜷曲的细弱灯芯上一分分地耀开,渐次照亮了整个陈设简单的客房。
  萧予之往床边走去——
  突然床下划过一道刀光!
  这一下变生肘腋,萧予之急忙纵跃而起,一掌往下震裂那张木床!
  床底刀光立刻反挑而上,直击萧予之下盘!
  萧予之顿时听见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那是刀背上缀着铃铛——
  秦念的目光很冷,面容也很冷,望着他的样子,就好像望着一个死人。
  她的刀势极快,步步抢先,萧予之来不及拔出兵刃,只能被动后退。然而终至退到墙角,已是退无可退。
  秦念的弯刀架住他的脖颈,一泓清冷刀光映出她眸底的痛色:“你上一次岛,杀三个人,不是中毒的废人,就是体弱的女子,你还当自己很了不起么?”
  萧予之梗着脖子,低沉而急速地道:“我从未当自己很了不起!”
  秦念咬着牙,“我今日就替小鬟报仇——”
  话音未落,刀光斫下,而萧予之竟伸手去挡——
  南阳钟氏锻造的弯刀何等锋利,顿时便砍断了萧予之的右臂!
  那右臂齐肘摔落下来,而萧予之得了这一线喘息之机,左手便掷出三枚甩手箭!
  秦念立刻举刀格挡,“当当当”三声连响,暗器击打在她的弯刀上,而萧予之身形一矮,已滑出墙角,飞快地奔向门口——
  那门不知为何竟然开了。
  秦念的弯刀紧随而上,却是横扫萧予之双腿!
  萧予之避之不及,摔跌在地,眼看着那大开的门已在眼前,他左手捂着血流不止的断臂,挣扎着往那门边挪动过去——
  “秦念!”一声仓皇的叫喊,而后,萧予之便感觉到一个温软的躯体摔在了自己的身上。
  竟是柳绵绵。
  她奔了进来挡在萧予之身前,秦念收刀不及,一刀斜砍在她的胸口!


第55章 人间病酒(三)
  秦念站在那倒地的两人面前,看着两人的鲜血在地上汇流一处; 慢慢地、慢慢地也往她自己的脚下流淌过来。
  秦念的全身都在发抖。
  柳绵绵痛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却还是扑上前来; 满是血污的双手抓住了秦念的裙角; 仰头惨声道:“秦念,你已经断了他的右臂,他从今往后不要说杀人,连自保都很难了; 秦念; 算我求你,留他一条生路吧!”
  秦念的弯刀举起; 指着萧予之颤声道:“他当初为了逃命击出那一掌时,可曾给小鬟留过生路?!”
  柳绵绵转过头,看了萧予之一眼。
  手臂上的断口,在最初尚且只是一瞬的麻木,而在此时; 才开始传来连绵不绝的剧痛。
  萧予之已根本说不出话; 甚至连抬头都做不到了。
  柳绵绵的目光似乎感应到什么,稍稍抬起。
  便看见谢随就站在门外。
  楼道上昏黄的灯光照映着谢随的灰衣; 和他那双沉默的眼眸。
  他没有帮秦念,也没有帮自己; 他只是站在门外旁观着一切——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宽容。
  片刻之前; 他们四人还曾笑谑不禁; 把酒言欢;片刻之后; 他们已经拔刀相向。
  柳绵绵怆然一笑,“秦念,摩诃殿已经容不下他,因为他当初没能杀我……而睿王让他来杀我,这件事情,你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吧?秦念,他虽然是个满手鲜血的杀手,但你背后的东西,也未必不比他多、不比他黑暗。”
  秦念怒声:“你——你强词夺理!”
  她虽然愤怒,虽然苦痛,但她的弯刀,却始终没有举起。
  柳绵绵仍是笑,那笑容却很虚弱。
  但也可能是方才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她的脸上浮起微红,从萧予之的方向看去,竟如是在情人面前的羞涩一般。
  “你不必管我。”他哑声道,“我是摩诃殿的杀手。”
  柳绵绵恻然笑道:“但你现在已不是了。”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雄厚的声音震天价响:“官兵搜人!都给爷站好了!楼上的人,也都给爷下来!”
  门外的谢随显然已看见了楼下的人,他的脸色变了。
  他一侧身进了房中,长袖带风关上了门。
  “念念。”他望着秦念,唤道。
  柳绵绵的嘴唇发白,“你们……快走吧。”
  秦念不动。
  “念念。”谢随又唤了她一声。
  秦念抬起眼看着他,目光仓皇无措,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好像在问谢随:我做错了吗?我不该杀他吗?
  如果可以,谢随也愿意只教她最简单的道理。杀人就要偿命,杀了朋友的人就是自己的仇人。但是这个江湖的道理,却从来都不是这么简单。
  谢随终究没有回答她。
  他希望她能自己去思考,得出自己的答案。
  即使那答案也许会跟他的不一样。
  官兵的铁靴咚咚咚地踩上了脆弱的楼梯。
  柳绵绵的目中竟尔闪出了急切:“你们快走!这一定是谢陌派人来了……我……我们可以拖一阵……”
  “唰”地一声,秦念将弯刀收入了鞘,一转身,红衣猎猎,从窗口纵身飞出。
  谢随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血泊之中,柳绵绵与萧予之,两个原本没有什么关系的人,却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也许只是因为夜太寒冷,也许只是因为伤口太痛了。
  柳绵绵嘴角扯出一个无力的微笑:“保重。”
  谢随的目光一顿,再没有多说一句话,便即自半开的窗户跟着秦念离去。
  柳绵绵抬起头,望向那窗外。
  月色温柔,星空渺远,仿佛是一片自由的未来。
  她慢慢地将身子挪到桌边,吹熄了灯火。
  ***
  “咚咚咚”,粗重的敲门声。
  “朝廷通缉要犯,老子奉了钦命,关口客栈一律都要搜查一过,还不快快开门?!”
  跟着上楼的店小二已经闻见了房里传来的浓郁的血腥味,拿着钥匙开门的手不停地发抖。然而钥匙刚钻进锁眼,那门却自己开了。
  鲜血如小河般流了出来。
  “死人了这是?!”领头的官兵骂骂咧咧地道,一脚迈了进去,那只脚却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了——
  他低头一看——
  那竟是一截断下来的手臂,正抓住了他的小腿!
  “啊啊啊——”
  这种平素里只管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的官兵,哪里见过这样恐怖的阵势,当即吓得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酒肆二楼的窗户底下,是一条小巷。
  巷子里的阴沟散发出长年的臭味,柳绵绵就在这阴沟旁,给萧予之的断臂做着包扎。
  听见那官兵震天动地地哭叫着闹鬼,她忍不住调笑道:“想不到你用左手飞掷暗器,也有这样的准头。”
  萧予之看向她。月光清幽,阴沟污浊,女人的笑容却像是介于两者之间,显出十二分的动人。
  他静了半晌,只道:“那不是暗器,是我自己的手臂。”
  柳绵绵却笑得更欢了。
  他的目光下掠,“你自己的伤呢?”
  柳绵绵立刻捂住了胸,“我自有法子,不要你管。”
  他笑了,“好,我不管。”
  柳绵绵怔住。
  他刚才……是真的笑了?
  他一笑起来,柳绵绵才发现他原来真的还是个年轻人而已,也许就跟她猜得差不离,二十岁往上,不会超过二十五。
  他虽然一身黑衣、其貌不扬,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总还是显露出了年轻人特有的俊爽。
  久经风月的老手柳绵绵竟尔脸上红了一红,只是趁着夜色,没有让他看见。
  柳绵绵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剥下自己的外衫,将纱布绕过胸口缠了几圈。秦念那一刀下落时已有挫势,入肉不深,只是伤的地方也太过敏感……
  忽而一只手臂从后方伸来,抱住了她的腰,她只觉脊背碰上了一块硬铁似的胸膛,连心跳都蓦地停了一瞬。
  男人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他似乎还着意地往下看了一眼。
  柳绵绵气急败坏:“你给我闭上眼睛!”
  “你不是总嘲笑我,练过童子功?”萧予之却罕见地用了反问的语气,“练过童子功的男人,你也会害怕吗?”
  柳绵绵转过头,便撞进他那双深而又深的眼睛里。
  这个距离太近,近到令她本能地觉出了危险。
  他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凝视着她,很久很久,她没有反抗,而他的眼神却也渐渐地宁定了下来。
  他好像真的很疲倦了。断臂的人,往往都会立刻晕厥过去的,但他竟还撑持了这么久。
  柳绵绵低声道:“你还要继续跟着我么?”
  他没有答话。
  “我家在大漠里,风沙漫天,一年到头也下不了几滴雨。”
  “我不喜欢下雨。”他道。
  柳绵绵笑了,“那我们便一起回去吧。”


第56章 佛前(一)
  秦念一路施展轻功; 绝不肯回头看。
  谢随跟随在后; 只觉狂风吹刮,眼前那个纤红的影子在月下缭乱拂动; 宛如早落的乱红。
  他知道她此刻的心情; 一定乱得难以收拾。
  林小鬟是她在红崖寨最得力的部下和最交心的朋友,却被萧予之那样毫不在乎地一掌击杀,她想为小鬟报仇,这样一份心,原没有任何错处。
  但秦念此刻所想; 却比谢随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她想的是,如果不是萧予之那一掌; 高千秋也就不至于为了小鬟而到无锡来骗谢随,高千秋自己不会死; 谢随身上的剔骨针也就不至于二度发作……
  张家口外的长城下,冷月盘沙。
  秦念终于停了下来。
  她觉得很冷。
  此处地势甚高,背后是沉默绵延万里的城垣,面前则可以俯瞰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零星散布的村落与城镇。
  “从张家口往西,过雁门关,便是无拘无管的地方了嘛。”
  柳绵绵满不在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其实都不必过雁门关,他们此时此刻,不就已经立在了无拘无管的地方吗?
  谢随站在她身畔,微笑道:“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但有了武功; 总还是比寻常百姓要来得自由一些。”
  一阵风袭来; 而这风似乎也因为无拘无管,而格外冷酷。
  秦念喃喃:“我放过他了。”
  谢随伸臂揽过她的肩,声音温和地道:“他也已穷途末路了。”
  秦念道:“穷途末路的人,就可以欠债不还了吗?”
  谢随道:“这不是他做的选择,是你做的选择。”
  秦念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
  “大哥哥,”她忽然道,“你记不记得你杀了多少人?”
  谢随却没有回答。
  她侧过头,看向他。大哥哥的侧颜挺拔,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俊逸的眼眸中沉着月色,轻轻地动荡着。
  秦念下意识又朝他靠得紧了些,好像唯有这样,才能将他看得更明白、记得更深刻。
  最后他按了按她的肩,又牵起她的手,“我们下山去。”
  一夜之间,喝酒、报仇、赶路,秦念确实已很累了,谢随带着她绕过关隘,便在山下一座村口的破庙里歇脚。
  再走出这座村,便是彻头彻尾的关外了。
  黑暗之中,连上首供着的是哪一尊佛菩萨都看不分明,只直觉那琉璃镶嵌的眼珠子以一种冷漠的姿态下望着自己。秦念倚着斑驳墙角抱膝而卧,看着谢随忙忙碌碌地布置了一番,最后在佛像前点起了火。
  火焰让几乎被冻僵的身躯猝然一颤,温暖耀映在眼底,又慢慢地流入心肺。这一刻,秦念才终于有了一种放松下来的感觉,不论是睿王也好、皇帝也好、仇恨也好、权欲也好,仿佛突然都离她远去了。
  她忽然体会到,放过了萧予之,其实也是放过了她自己。
  谢随在她身边坐下,她便立刻挽起了谢随的手臂靠过去。
  谢随不由得笑了,另一只手揉揉她的头,“怎么了?”
  秦念摇摇头,不说话。然而她的长发撩动在他的胸前,却令他有些发痒。
  “已很晚了,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去找吃的。”
  秦念睁着眼睛看向那尊佛像,忽然道:“这地方真破。”
  谢随失笑,“你嫌弃?”
  “不嫌弃。”秦念嘟囔,“以前我们还住过更破的地方。”
  “是啊。”谢随静静地凝望着她的发顶,“但以前我们没来过关外。”
  秦念笑了,躺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待你那剔骨针取出来,我们便南北东西,全都可以一路玩过去,小时候没去过的地方我全都要去个遍。”
  谢随低下头,眸色在火光中融出暖意,“听你的。”
  “大哥哥,”她迷茫地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随好笑地摸了摸鼻子,“我对你很好吗?”
  秦念双手撑在他的腿上,努力地抬起身子去看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盯着她道:“你今晚喝酒了,对不对?”
  秦念笑:“你看着我喝的呀,还特意将我赶回房去,你自己都忘啦?”
  他微微眯了眼。
  念念喝了酒的时候,确实和平素会有些不同。
  但到底有哪里不同,时至今日,他却还没能观察得透彻。
  秦念的眼神凝着他,凝着他,直到渐渐地软了。
  “大哥哥。”她闭上眼睛,“亲我。”
  旋即便有吻落了下来。
  她满意地含住他的唇,她想,大哥哥毕竟是大哥哥,大哥哥从来不会拒绝她的。
  但是这个吻……这个吻,好长啊。
  她漫漫然地想。
  清淡的挑逗,继之以柔软的吮吸,再继之以酥痒的啃啮,他每次吻她都很专注,可她却每次都要偷看他。大哥哥如墨的长发丝丝拂动在灯火的暗影里,入鬓的剑眉之下,是一双紧闭起来的眼。她抬起手臂圈住了他,不自主地将他往下拉,他便轻轻地闷哼了一声睁开眼,无可奈何一样地看着她。
  她抱着他的脖颈索性地倒在了地上,而他双手撑在她两边,那双深而又深的眼眸毫不掩饰地凝注着她,然后他低下头,鼻尖在她的颈项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哎呀——”她惊笑出声,抱住他的脑袋,下巴点点他的额头,“你做什么呀——”
  他却不回答,只继续往下滑去了。
  衣料摩擦的轻响,在暗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他用牙齿咬住了她的衣带,然后抬眼看她。
  男人的眼神很危险,她明明知道,可是她不想阻止,反而只是抬腿蹭了蹭他的腿。
  她总是很清楚怎样可以最直接地点燃他。
  她望见他身后那一尊沉默的佛像,火光映着剥落的金装。那到底是什么佛呢……她漫无边际地想着。
  谢随不是个虔信的人,虽然身在少林门下、也能解一些佛法,但他入庙不拜,见佛不礼,似乎是当初做延陵侯时留下的规矩。唯一一次,却是在她十六岁及笄的那一日,他恭恭敬敬地给观音菩萨上了三炷香。
  她想起他那一日的温润眉眼,如佛前青莲,如莲上玉露,但她却也终于想起,他那一日神情之中的种种紧张与眷恋。
  她忽然不管不顾地开了口:“呐,五年前,如果我没有问你……那一句话,你是不是……本来也要问我的?”
  从不求佛拜神的少年有一日点燃了菩萨面前的香,只是为了告诉女孩自己是喜欢她的。
  他伏在她身上,却低垂着头,薄唇紧抿。
  他没有回答,很快她就再也无法追究他了。他带来的欢愉如惊涛骇浪,刹那便冲翻了她的扁舟,海水漫上了太阳,青空之上,叠起来重重明媚灿烂的幻影,连飞鸟亦渡不过。
  她咬着唇,很快又被他吻开。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却又冲撞她,在爱欲横生的世界里,温柔与疼痛是那么地接近,近得仿佛只隔一吻。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了。
  她已经将自己方才的发现藏进了心怀里,他不回答也没关系。
  ***
  一夜过后,谢随先醒来了。
  先是感到手臂酸麻,他微微侧头,便看见秦念如一只小猫般蜷在他臂膀上睡得正酣。他不由得笑了笑,也不动弹,便任她枕着。
  这间破庙年久失修,昨晚睡熟了不觉得,清晨从门外吹进来破晓的寒风,那门板也跟着呼啦啦地作响。谢随将脱下的外袍又往秦念身上裹得紧了些,她却在梦里哼哼了一声钻进了他的手臂下方。
  他好笑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一抬眼却又看见那尊佛像。
  原来那不是佛,是文殊菩萨。
  这尊文殊菩萨身长丈许,坐在青狮背上,左手的青莲花中供着金刚宝经,右手执一把金刚利剑。
  宝经象征无上具足的智慧,利剑可以断绝一切尘寰烦恼。
  菩萨的金装都已斑驳,彩漆里处处露出泥胎,但他那低垂的眉眼里,却仍像是有目光落在谢随身上。
  谢随笑笑。他并不为自己昨夜在菩萨面前做的事情而感到羞赧。在他的人生中,其实也并没有几件会让他羞赧的事情。
  他坦然与菩萨对视,目光渐渐移过菩萨那风霜剥蚀的脸容,又落下来——
  他的目光陡然定住了。
  菩萨左手莲花上的那一卷书,并不是泥胎所塑。
  莲花花瓣微曲,正将那一卷书捧得严实,连风也吹不下来,但却将那书页吹得振振作响。
  ——那是一本真的书!
  谢随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决定去看一看,那到底是本什么书。
  他轻手轻脚地从秦念的钳制中缩出来,秦念“嗯”了一声,翻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他在心里笑骂一声“没良心”,动了动酸麻的胳膊,抬头望向那七尺上的莲花,一提气,脚步随而在菩萨的坐骑青狮上点了一下,便稳稳落在了菩萨的手臂上。
  那卷书就在眼前了。
  他用长刀的刀鞘随意翻了翻书页,却发现那真是一卷经书。
  一卷金刚般若经。
  谢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文殊菩萨手中拿着的本就是金刚般若经,这莫不是修庙的村落太穷,菩萨造到最后却造不出那一部经书,就只好拿一卷又破又烂的真经书来代替了?
  但见那经书密密麻麻的梵文中间,却还夹杂着汉文的批注,好像还是有人用过的。他只随便一翻,便看见两行娟秀小字——
  “念念念兮入恶易,念念念兮入善难。念经念佛能一般,爱河竭处生波澜。”
  谢随将长刀挑起那经书,经书在空中打了个旋,书页哗哗飞响,落地的一瞬间,谢随也跟着无声落地。
  那经书恰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盖了一方大章。
  谢随往前走了一步,看见那印章上的篆字,写的是——
  “九霞轩印”。
  ***
  谢随的目光下落,菩萨的宝相前没有蒲团,但香案上却仍供着孤伶伶几粒瓜果,约莫已放了十数日,早被大风吹干了。
  谢随的神色微微一黯。
  人间苦难百种,菩萨都渡得么?
  秦念终于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只觉地面冰凉,不由得撑着身子坐起来,便看见谢随正翻着一卷破破烂烂的经书。
  见她醒来,谢随便合上了书,笑道:“睡得可好?”
  秦念不言,只凑头过去看,金刚般若经,令她无趣地撇了撇嘴。
  谢随笑起来,起身纵跃,将经书放回了那文殊菩萨的掌心原处,又轻飘飘地落回来。秦念也跟着抬起头,微微迷惘地望着那菩萨慈悲的脸容。
  谢随摸摸她的脑袋,自去打来一桶水,开始清扫香案上的积灰。
  他回头对她一笑,“很快便好。”
  她又歪着头看他。
  谢随做任何事都很认真,扫完了香案,又开始擦拭菩萨的金身,最后,他在香案上燃起了旃檀,袅袅的香雾盘旋上升,令那风霜剥蚀的菩萨的脸容上也终于现出了庄严的色彩。
  “念念,过来。”他柔声唤她,仿佛在哄她一样。
  秦念还兀自迷茫着,就这样呆呆地朝他走了过去。
  他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在佛前跪了下来。
  “文殊菩萨,是主大智慧的。”谢随笑道,“我想有什么事,拜他总没有错。”
  秦念愣愣地道:“你有什么事要拜他?”
  谢随却只是笑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贴向地面,而后俯伏下去。
  秦念也有样学样,跟着他俯伏下去。
  “我佛慈悲。”谢随疏朗的声音仿佛透过寒凉的地面直震她心扉,“弟子谢随、秦念,誓为夫妇,自今而往,三界八苦,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第57章 佛前(二)
  秦念浑身一震; 很久也没有直起身。
  就好像是骤然感受到了那菩萨目光的威压,地底的寒气窜入五指; 却因被谢随攥得紧了; 指尖猝然又温暖到发热。
  她稍稍侧头; 却见谢随抬头; 又叩拜,姿态端然,如是者三。
  在这一瞬,她才忽然发现谢随身上确然是有某种王侯贵介的气度的,虽然平时他刻意地掩藏; 但究竟这一瞬; 还是从他那眉梢眼底; 流露出坦荡荡而无惧无畏的神色。
  看见他这样的神色; 秦念好像也什么都不害怕了。
  前世的罪孽也好; 来生的报应也好,全都不害怕了。
  她也再度跪拜下去; 唇间轻轻地呢喃着:
  “生生世世; 不离不弃。”
  ***
  天已大寒。
  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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