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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匪-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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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那乌黑一片之中,有金针的锋芒,已经悄悄露出了头来。
  蒯蓝桥从火上取下一把小刀,轻轻地沿着那锋芒往皮肉里剔了进去。
  莎曼转过了头去不忍再看。
  最后,她只听见了“铮”、“铮”两声轻响,待她再睁开眼时,自己手中的托盘上,已多了两枚金针。
  蒯蓝桥在给谢随重新包扎。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而莎曼盯着那金针,普普通通的细细长长的金针,无色无味,几乎无法想象它曾经在谢随的身体里作恶了五六年。
  “我要给白骨山庄的柳庄主去一封信。”谢随开口了,话音却很平淡,“然后我便要走了。”
  “我去拿纸笔。”莎曼将托盘放下,说着便往外走。
  身后的蒯蓝桥却也淡淡地道:“我跟你一同走。”
  莎曼怔在了当地。
  谢随微微笑道:“神医不是从不入关的吗?”
  蒯蓝桥道:“大仇不报,人生世上,有何趣味。”
  他转过头,看向莎曼。
  少女的背影娇小瘦弱,风扬帘幕,将她的衣摆辫发吹得轻轻摆动。只是刹那之间,蒯神医的眼神里似乎流露出脆弱的眷恋,却又立刻垂下了眼帘。
  莎曼仓皇地重复了一遍:“我去拿纸笔。”便匆匆离去了。
  谢随看着这两人,轻轻地笑了一笑。
  ***
  红崖山,红崖寨。
  天色晴好,数枝红梅探进了前堂的木窗格,在檀木案上洒下虬曲的影。案上有茶,热茶,却没有动过。
  这山里的土茶,对延陵侯谢陌来说,味道太糙了些。
  他正负袖在后,看着堂上正中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雪天之下的连绵群山,山中有小屋数轩,山下有溪涧淙淙,寒烟衰草,重岩迷雾,但那小屋的门却是半开的,仿佛那家的主人随时便会走出画中来。
  落款是四个字——
  “延陵谢随”。
  “侯爷,据线报,秦楼主已到山下,似乎是往后山去了。”有官兵进堂禀报。
  谢陌转过身,沈秋帘也正从屋外走进来,她望了一眼堂上悬的画,一瞬之间,露出了欣赏之色。
  只是这一瞬之间的眼色,已经让谢陌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沈秋帘立刻敛眸,“侯爷,秦念若不来找我们,我们难道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谢陌慢慢地道:“她去后山做什么了?”
  “她就在那座古墓里,我们不敢太靠近……”那官兵瑟瑟缩缩地道,“但前几日派去……挖坟的那几个人,一直没有回来,湖边有血迹,可能是被她扔进了湖里……”
  谢陌冷笑一声,“她不过一个人,又是在漆□□仄的古墓里,便是有再高的武功,又怕她什么?”
  几个官兵却都不敢说话,一时间偌大的厅堂上,只有飒飒的风声。
  “唰——”谢陌突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剑,眼睛发红地指着他们道:“说!你们去不去?去不去?!”
  那不过是一柄玉质的宝剑,这一刻,就连那些素在下位的官兵,眼中也不由流露出讥诮之色。
  “云子。”沈秋帘柔软地出了声,轻轻抬手压下了他握剑的手腕,“我先去见一见她,引她出来吧。毕竟我不会武功,又是女人,兴许管用。”又转头道,“你们便埋伏在旁,待我暗号。”
  谢陌顿了顿,忽然高声:“韩复生!”
  一个人缓慢地从房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一条腿瘸着,因此走路时一步一顿,头始终低着,下巴上满是胡青。他走到谢陌面前,又费力地跪下。
  “你陪夫人一起去,保护好她。”谢陌道。
  韩复生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痛色。
  谢陌将那一丝痛色看得清清楚楚,因此他开心地笑了。
  只要看到别人痛苦,他就可以开心地笑出来。
  这也许只是因为他自己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知道你与秦念有旧,但她现在是朝野通缉的要犯了。”谢陌冷漠地、高高在上地道,“你如能帮助我们除了秦念,五百两纹银到手,后半生也再无忧无虑,你的母亲……”听他提到了母亲,韩复生的身子陡然一颤,“你的母亲,我也可保证她衣食无虞,安安心心地走完这一辈子。”
  “……属下遵命。”韩复生缓慢地回答,仿佛一台已经锈蚀的钝重机器。
  ***
  午后的日光斜照山林,沈秋帘与韩复生两人一前一后,已经走到了后山的半山腰。
  从半山向外望去,莽莽苍苍,层林残雪,中间点缀一二流水人家,沈秋帘淡淡地笑了:“谢随那幅山雪,是真的胸有沟壑之人才画得出来。”
  韩复生没有回答。
  他虽然从方春雨跟随延陵侯已很多年了,但他与这位主母单独相处,却是第一次。他摸不准她的脾气,也听不懂她说的话。
  沈秋帘转过头,看向他,“我知道这些年,你在侯爷手下,做了很多事,也吃了很多苦。侯爷将你的母亲关押起来威胁你,你也没有法子。”
  韩复生抿紧了唇。
  沈秋帘却只是笑,她并不怎么顾及这种贫民出身的江湖人的骄傲:“但我知道他将你的母亲关在哪里。”
  韩复生突然抬起了头盯住她。
  沈秋帘抬手捋了捋鬓发,微笑着复往前走,韩复生立刻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追问:“我母亲关在哪里?”
  沈秋帘笑道:“现在会说话了?方才我还道你是个哑巴。”
  韩复生咬牙道:“是属下错了。”
  沈秋帘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这样吧,待会你只要听我的话,最后我们杀了秦念,我就告诉你,让你带着你母亲远走高飞。”
  她说得非常轻易,以至于让韩复生不敢置信:“真……真的?”
  “杀秦念可并不简单。”沈秋帘挑眉看了他一眼,“这红崖寨的老当家,当年曾有一手独步武林的俊功夫,兴许已经传给了她。何况你师父方春雨,不是也死在了秦念的手上?”
  韩复生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光芒如野兽般跃动。他很急切,但他的开口却也很艰难:“我……我可以试试!”
  沈秋帘叹口气,“也只能如此。你知道的,侯爷他并不是个讲信用的人,”她看向韩复生,“但我是。”
  她的神色是如此认真,甚至让韩复生都不由得愣住。
  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出尔反尔,习惯了背信弃义,他那个短命的师父,除了教给他一身无大用处的武功之外,也就是不断地教导他这些东西罢了。
  沈秋帘的认真,甚至让他感到了惶恐。
  他低下头,轻声嗫嚅:“是……”
  沈秋帘笑了笑。
  她知道他一定会听她的话的。
  在残酷的黑暗中挣扎太久的人,对一丁点的仁慈都会感激得恨不得以死相报。
  她颇是满意地抬起头,望向远方。此时此刻,两人已经来到了那一面大湖边。
  湖上的冰已近消融,微微摇漾的湖水之下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黑。湖的对面,便是那座古墓,古墓的石门前正低头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他拿着一根芦杆,在地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周遭。
  “看见那个孩子了吗?”沈秋帘指着那男孩,对韩复生笑道,“我要你先杀了他。”


第65章 心结(二)
  初时估计的三日; 却原来远远不够。
  老当家留下的经卷上的记载; 秦念根本就看不懂。
  “念念念兮入恶易,念念念兮入善难。念经念佛能一般; 爱河竭处生波澜。”
  ——这是什么; 佛经吗?秦念焦虑地往后翻找,却全都是类似的偈语。她竭力回想老当家在世时曾传与她的那一两种练功心法; 却发现那并不能与其他功夫串联起来,也并不能与眼前这本书的内容串联起来。
  她过去只靠老当家口传的心法修炼; 从未将这本经卷拿出来过……但老当家如此珍而宝之、秘而藏之的经卷,总不能真的只是一部佛经吧?!
  只靠这一部佛经,她如何能对付三千禁军,如何能杀了谢陌和那狗皇帝,如何能为老当家报仇?!
  便如此焦虑着; 直到第七日; 秦念也仍然没能走出这座古墓。
  每一日的中午和晚上,林小船会从外面带回来一些吃食; 有时是野兔山鸡; 有时只有蘑菇草根。秦念并不挑食; 她担心小船儿在外危险,便让他在墓里歇息,但小船儿却不愿意。
  他总是走到墓外去; 好像是在等人; 又好像只是不愿意和秦念待在一起。
  而第七日的晚饭时间; 林小船没有回来。
  ***
  “小船儿?”
  秦念一手按着刀柄; 慢慢地走出了古墓。在黑暗中独处七日之后,墓道外微弱的暮光也令她略微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莽莽林杪犹挂着冰雪,湖山清冷,断崖兀立。待那日光的重晕渐渐在眼中合一,她扶着墓道口的石壁,看见门口萧萧瑟瑟地,立了一个灰衣的男人。
  “念念。”他轻声地唤她,“回家去吧。”
  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那男人的身影却更模糊了,好像一把即将散逸在黄昏之后的烟尘。
  不,我还不能回家……她咬着牙回答,却根本没有发出声音。我还要报仇,我还要杀了谢陌报仇!
  “大当家!”一声孩童的尖叫蓦然响起,秦念眼前的幻象骤然消失,她警觉地往墓道中连退,便看见一道鲜血飞溅上天!
  “小船儿?!”她惊呼,而小船儿的身躯已经软软地倒了下去,离她大约只五步远。
  他倒在地上的尘土中,一手伸向了秦念,却再也够不着了。他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瞪着她,口中喃喃着什么,她用力去听,好像是“姐姐”,又好像是“大当家”。
  秦念的指甲抠进了刀柄上的纹路里,几乎要断掉了。
  剧痛令她清醒。
  她抬起眼,看见小船儿的身后,站着一个满面风霜的青年,青年的手中有一把长剑,小船儿的鲜血正沿着那剑上的血槽成股地垂落下来。
  “韩复生——”秦念几乎要将牙根都咬出血来,拔刀便迎击上去,空中却突然唰唰唰数声连响,无数劲疾的羽箭破空射来!
  只是方才情绪激动疏于防备,秦念肩头已中一箭!
  她心神一凛,皱紧眉头挥刀格挡,但那埋伏湖边的弓箭手们却不知有多少,羽箭密密麻麻如飞蝗袭来,黑亮的箭镞迎着将逝的落晖,似乎是立意要将她击杀当地!
  秦念弯刀太短,不足以挡住箭雨,刹那之间,腰部和左腿又已连中两箭。比这更危险的,是她察觉到体内真气正仓促而飞速地逆流……
  秦念只能再不断后退,直到再次回到了墓道口,但闻“笃笃笃”之声,无数羽箭正正扎在了她脚下的地面上,仿佛一道篱笆将她圈死在这座墓中!
  就在这时,沈秋帘出声了。
  她的声音仍是那么宁静、那么温和,却好像穿透了箭雨直抵秦念心中:“秦大当家,你还记得,你爷爷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
  秦念一怔。
  鲜血,犹在暗处缓慢地滴落。
  秦念低头看了看,那血的颜色与记忆中那红头绳的颜色,仿佛也没什么两样。
  秦念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她是秦老叫化在一个三月里的洛阳城门口捡到的弃婴,那时候连五官都没长全,像是刚出生就被扔在了路边的。秦老叫化捡了她回去,拿自己每日起早贪黑辛辛苦苦讨来的残羹剩饭嚼碎了喂给她,就这样,竟然真的将她养活了。
  秦老叫化只记得那是个三月,却记不住准确的日子。所以每到三月时,他都会拿出自己积攒了一年的积蓄,到集市上去换一些小玩意儿,每到哪一日兴起了,便当做生辰的礼物送给秦念。在这些礼物之中,秦念最喜欢的就是那一根红头绳。
  那是秦老叫化买来丝线,自己亲手撮成的头绳。老叫化眼睛瞎了,即使在日头最亮的时刻坐在门槛上,眼前也只能看见一片薄弱的白影。但如果将那三五条细丝线捧在手中,仔细去瞧,却竟然好像还能勉强瞧见一点微渺的红光。
  他就凭着那一点微渺的红光,将那丝线揉搓了三天,才撮出那短短一段的头绳,送给秦念。
  时日过了太久,她甚至已忘记了爷爷的模样,也许就和这世上每一个年老的瞎子一样,沟壑纵横的脸,窅陷无光的眼,吃饭的时候总是会不慎从嘴角漏出些饭粒,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抬起双手摸索四周……但她却总是记得爷爷死去时的模样。
  肮脏血污,遍体鳞伤。
  那一夜,她躲在暗处,看着爷爷摇摇欲坠地挥着一根木棒抵挡那些人。木棒只一下就被对方的利剑切断,但爷爷却还是不停地与他们搏斗着,即使自己老得连身子都难以挪动,即使自己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虽然爷爷根本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但是秦念知道,他是为了躲在暗处的小小的她,才会这样与恶徒拼命的。
  她就是知道。
  而现在,沈秋帘问她:“秦大当家,你还记得,你爷爷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她记得的。
  她虽然从未刻意去回顾过,但却始终记得那么清晰。她用了十多年的时光,才让自己慢慢地将那回忆的刺人棱角渐渐地磨平。但最后却还是被挖出来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心中太过清楚地明白,爷爷是因为谢随而死的。
  如果不是她擅自从洛水边救了谢随回来,春雨镖的人也就不会追杀到破栅栏的家中,如果不是谢随那一晚擅自离开,爷爷也就不会独自迎接那些人的屠刀而死去……
  “秦大当家,我一直不明白,”沈秋帘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能死心塌地地跟着谢随这么多年?杀你爷爷的人虽然是春雨镖门下,但谢随恐怕也能算上帮凶吧?”
  肩头血流不止,秦念捂住了,指缝间却又渗出血来。她努力不让自己被沈秋帘的话锋所左右,“你是想将我困死在这座古墓里吗?”
  “对呀。”沈秋帘却理所当然地道,“这难道不是最省力的法子?”
  秦念冷冷地道:“你就不怕夜长梦多,事久生变?”
  “能生什么变数?”沈秋帘笑道,“难道你以为,谢随还能赶得上来救你?没用的,今日我方听闻,他确实已到了长江边了,但是没用的——侯爷还带着两千五百人的禁军在山下迎接他呢。”
  “什么——”秦念一听果然急了,“两千五百——”
  “不瞒你说,”沈秋帘柔柔地道,“我们杀光红崖寨、起云淑妃的棺材,是陛下与她、谢家与她,都有私怨。但是我们同你,却没有什么仇恨的。你尽可以在这古墓里待着,直到我们将外边的事情处理干净,自己走了,你就可以出来,便天地逍遥去——你说这样,不好吗?”
  暮色如晦,晚风飒飒,将沈秋帘的话音也吹得寒冷彻骨。但她的语气却偏偏那么温柔,温柔得好像一切痛苦都与秦念感同身受。
  墓道口的韩复生听见这话,却突然如惊弓之鸟一般抬起了头看向沈秋帘,灰白如土的神情就如片刻前听见她对自己的许诺时一样,根本不能置信——
  假话,全是假话。
  明明全是假话,可是这个女人,却可以说得像真的一样,那么诚恳,那么温柔,甚至好像是在为秦念设身处地地着想……
  韩复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
  穿过张开的五指,可以看见死去的那个孩子,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一根芦杆,鲜血染透了他身下的土地。
  那土地上约莫是用芦杆画了一张人脸,有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只能看出是个女孩,鲜血流淌过去,很快就将那张脸覆盖掉了。
  韩复生想,自己方才,真的是就这么简单地,杀掉了一个小孩吗?
  沈秋帘还在说话。
  “秦大当家,我知道你想报仇,但死人都已经是死人了,还是活着比较要紧。至于谢随嘛,他的事情你难道还要再管?如果不是谢随,你怎会痛失至亲,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喜欢他,可若不是因为你喜欢他,你又怎会有这么多年的伤心绝望?”


第66章 心结(三)
  红崖山下; 各个路口,已全被延陵侯的兵马堵死。
  谢随将行动不便的蒯蓝桥安顿在城中; 只身寻路上山; 但饶是他找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 最后却还是撞上了谢陌。
  冬末春初的夜色如浇漓的酒,薄而无味; 只有长风刮过干枯如剑的树梢。几片黄叶落在了谢随脚边; 他抬起头; 见谢陌就站在自己十步开外,身边一字排开十数名武人,而他们的身后更是密密匝匝的脚步声,数不清还有多少人正跟来。
  今夜月光隐没; 本就狭窄的山间小径,树林中黑暗无光,不知其中还藏了多少埋伏。
  “上奉皇命; 捉拿钦犯谢随。”谢陌的声音冷酷如金铁。
  谢随叹了口气; 站定了,却还唤了他一声; “云子。”
  谢陌没有回答。
  谢随并不拔刀; 却只是振了振长袖,以示并无敌意:“云子,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
  谢陌冷声道:“说。”
  谢随的话音温和得好像害怕惊动了什么; 但眼神却刹那淬出冷厉的光——“娘亲她; 究竟是怎么死的?”
  ***
  谢陌盯着他; 好像要将他盯穿。
  十五年了,他真的很想看看自己的大哥有什么改变,可是他却又看不清楚了。
  夜色极寒,空中似乎飘飞下几片雪花,又似乎只是谢陌的错觉。
  “怎么死的……”他慢慢地重复,突然又大笑,“你以为娘亲是我杀死的,是不是?”
  谢随沉默,但这沉默显然意味着肯定。
  “不错,我是给娘亲喂了药!”谢陌大声道,“每一日每一夜,她都活在当初欺骗了你的痛苦中,活在对不能回家的儿子的思念中,她那么难过,难过到连觉都睡不好……我就给她喂安眠的药,每一夜,让她能睡个好觉!”他的笑声在寒夜之中听去,宛如夜枭悲鸣,尖利而惨烈,“但她每每醒来的时候,却还是会问,季子回来了吗?大哥,你说呢,季子回来了吗?!”
  谢随轻轻垂下了眼帘。
  没有人能看见他露出了怎样的眼神,谢陌也不能。
  无家的游子,终究不曾归来。
  游子本就无家,又能归向何处?
  谢随的手放在了刀柄上。
  谢陌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手,咽了一口唾沫。他想起姐姐说过的:“他身上带着剔骨针,就与废人无异,你带着十数个江湖好手,还有禁军助阵,根本不必怕他。”
  怕他?
  不,不不,自己怎么可能怕他呢?
  “云子。”谢随却并没有立刻拔刀,而只是看着他,叹口气,“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我曾经带着你偷偷玩刀的事?”
  谢陌怔了一怔,随即冷笑,“怎么不记得?娘亲将我们罚得好重,抄了三天的书。”
  “你喜欢刀的吧?那个时候。”谢随淡淡地道。
  “是啊,我喜欢刀,可我既不是少林方丈的嫡传弟子,也不是延陵侯府的长子长孙,我就连摸一把刀也没有资格。”
  谢陌这话说得很突兀,语气也越来越急,好像竭力要证明什么,反倒令谢随惊诧地抬起了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资格!”
  三军阵前,谢陌仿佛自暴自弃一般地大吼出声。
  “你在少林寺练武的时候也好,你跟着爹娘进宫的时候也好,你在爹的书房里和他一同参议朝政的时候也好——我都只能读书!别人说得倒好听,”他冷笑一声,“说延陵侯府一对芝兰玉树,一个做大官,一个做通儒,可是我不想做通儒!”
  谢随的身子晃了一晃,“你竟是这样想的?”
  谢陌咬住了牙,好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失态,但他的眼神已经仓皇地破碎掉了。
  “大哥,我是第三个孩子,如果你不走,我始终会觉得自己是无用的。”他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仿佛裹挟进了冰寒的雪片,在夜风中沉默地低徊,“还有,也许你不相信,我……我喜欢……我喜欢过,秋帘。”
  但那已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他如今说出口,都想笑话自己。
  “大哥,你年少成名,纵横朝野,一切的一切,对你来说,都得来得太轻易了。”谢陌认真地道,“可我不是这样的。我如今拥有的一切,无论是地位、财富还是秋帘,全都是我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去抢来的。大哥,你可以很潇洒地抛下这一切,是因为你从没有为它们付出过;你知道如今的我要丢掉这一切,有多难吗?”
  谢随静静地听完了。听完之后,他直接地问道:
  “所以你杀了娘亲?”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动摇,话音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却正因为太平静了,反而有了几分冷酷的味道。
  这样的大哥,让谢陌忽然觉得陌生。
  ——本来,十五年未曾相见的兄弟,早就应该已成为了陌生人。但不知为何,谢陌总还是把自己的大哥看做一个可圆可扁、无欲无求的人物,他总还是认为无论自己做得多么过分,大哥都根本不会生气。
  “你要问我的罪吗,大哥?”谢陌动了动嘴唇,“谁给了你问罪的资格?”
  “云子,”谢随苦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你怎么就没有学会把账算清楚?”
  “上有天命,下有王法,谁给了你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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