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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桥-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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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岳的神情不觉绷紧,过一会才道:“大概是吧。回到昆明应该就好了。”
  他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回到昆明”一语,正因为此,何思慎的神情也随之郑重起来,盯着顾岳
  看了一看,忽而笑道:“今天是插秧去了?我前些时候读书,正好见到南北朝时布袋和尚所作《插秧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仰岳你觉得这首禅诗如何?”
  顾岳记性不错,何思慎将这首诗只念了一遍,他已然记住,喃喃低念一回,想一想,答道:“很不错。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哦,应该是:将飞者翼伏,将奋者足局,将噬者爪缩。虽是禅诗,其实也深得武学与兵法之理。”
  何思慎用蒲扇点点顾岳眉心:“所以啊,仰岳,既然回来了,就不要这么心焦性燥,好好休养生息,看清外头的形势,才能奋飞搏进。”
  顾岳默然。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镇定很沉得住气了,却原来内心的焦灼,是这样清晰地写在脸上。


第16章 七月流火(六)
  六、
  全村的田都插完秧之后,要卖稻谷的人家,赶紧腾出手来,挑了稻谷往八桥镇去,大姑姑家里也在套箩筐装稻谷,顾岳低声问李长庚为何大家不用牛车,大姑姑在一旁早听见了,不觉失笑:“这乡里哪有牛车能走的路?也就是清江河边上的路宽一点,容得了两个人挑着担子还能对面错个身。要走大路,得到了县城才有。”
  顾岳有些脸红。他又想当然了。
  八桥镇在李家桥下游,沿着蜿蜒的清江河走,得走二十里;若不挑重担,抄小路走,也就十里不到。当地人将那镇子叫“八桥镇”,起初是因为这镇子周围,大大小小共有八座有名号的桥。现在当然不止八座桥了,不过这名字一路叫下来也没改。
  清早出发,从李家桥往清江河下游走不到一里路,河边就有一个磨房,夏季河水高涨,水磨正好用,不少人家赶着现在来碾米,顾韶韩家也在其中。
  顾岳忍着没有问,为什么大姑姑家里没有来碾米,将稻谷碾成米后再挑到八桥镇去卖,至少一次能够多挑十几斤吧?
  不过李长庚不待他问,已经热心地和他讲,八桥镇这几天收的新谷,是要运到县城和衡州城去卖,但是稻米远路运送不便,容易脏污,为免被人嫌弃,所以八桥镇这边只收稻谷,到了衡州再碾出来卖;现在来碾米的,多是自家要吃,早稻粗硬,不如晚稻香糯卖得上价钱,但是易饱又耐饥,所以一般人家大多是留些早稻自家吃,晚稻往往是舍不得吃、要挑出去卖的;就算是顾韶韩家里,也就逢年过节时吃几回晚稻米。末了又补充道:“别的村子里,除了农忙季,一般人家向来都是一半红薯一半糙米搭着吃的。咱们村的田多,在外头投军当差的人也多,年年都有银钱寄回来,所以不少人家都供得起家里人吃白米饭。”
  顾岳感慨地道:“难怪得说穷文富武,要是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习武?”
  李长庚点头称是:“咱们村子习武的人多,有力气种田当兵,赚得钱多,吃得饱饭,然后又更有力气练武。”
  顾岳:“这么说来,还是得多谢当初教李家拳法的明山和尚?”
  李长庚:“可不是?李家祠堂里还供着明山和尚的神位来着,每年祭祖时都要祭明山和尚。咱们村子的后山上还有一个小庙,供的就是明山和尚。”
  一路上李长庚说了不少关于明山和尚的传说。据说明山和尚原本是前明时一个大官,满人入关之后,这人不肯留辫子降清,干脆剃了光头出家做了和尚,不过因为原本是个大官,名气挺大的,出了家也不得清净,于是一路逃到这三县交界之地的大明山,觉得这地界好安身,就住了下来――顾岳听到这儿时不免在心里嘀咕,大明山这地界群山绵延,道路艰险,行军不易,三县交界之地实际上往往是“三不管”之地,偏又气候温暖,土产丰富,便是被困在山里一年半载的也不至于饿死,因此自古以来就没断过占山为王的强盗土匪,哪朝哪代也没能奈何得了,顶多是闹得厉害了剿个匪招个安,可惜的是,这块风水宝地太过宜于盗匪安身,故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前脚收拾了一窝,后脚立刻又会生出一窝来,剿不胜剿,招不胜招,所以州县平日里往往睁只眼闭只眼的不肯多事去管,明山和尚选这么个地方安身,眼光还真不错。
  李长庚又道,李家先祖也是清兵入关后逃难到大明山下的,靠着给当地人种地做工过活,为人十分淳朴厚道,入山砍柴时见这和尚孤单可怜,便常常给他送点米粮咸菜之类的,如此送了三年,明山和尚觉得李家先祖是个诚心人,便传了那套拳法下来。
  顾岳看看李长庚,再看看前面闷头挑担走路的大姑父,觉得“李家先祖淳朴厚道”这个说法,应该是有点道理的,换了他是明山和尚,遇着李长庚这么憨直热心、送米送菜一送三年的农家子弟,说不定也会另眼相看。
  等听到李长庚说,明山和尚收拾了一窝不识趣来找他麻烦的土匪,因为出家人视钱财如粪土,便将匪窝里的银钱财物都送给了李家先祖,又指点李家先祖在如今李家桥这个地方买田起屋;顾岳心里突地一跳,觉得有些不对头啊?衡州商会那个蔡老板和他讲古时,只说李家是世代居于大明山下,可没说是和明山和尚差不多同时从外面逃过来的?是李姓人从一开始就有意让人误会他们比明山和尚早得多来到这大明山下?
  还有,李家祠堂里供着明山和尚的神位……
  顾岳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一些什么。
  此时日头渐高,顾岳一行人遇见不少沿河村子里挑了稻谷往八桥镇去的,三五成群,倒也热闹。听得李长庚在讲明山和尚如何如何,立时有人兴奋地插话附和。这些人虽然没有李长庚的本事挑着重担走路时也能长篇大论地说下来,不过你一言我一语,倒是将明山和尚的种种传闻说得活灵活现,诸如能降南山猛虎能捉水中蛟龙、常常将大明山上的土匪强盗当成仆从使唤、摆了个八卦阵骗得进山的一支清兵绕晕在山里也没摸到庙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呼风唤雨还能看相算命……顾岳听得简直以为这是诸葛亮再世刘伯温重生。
  说的人一个个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便是那得到奇遇的李家先祖,明山和尚的本事越大、传闻越离奇,自己越是脸上有光。
  顾岳听到后来,倒不再在心里嘲笑这些太过夸大其辞的传闻了。
  昆明城的街巷之中,他也时常会听到当地的老人讲古,将曾经世镇云南的沐王爷说得神乎其神,仿佛那就是自家祖先,一提起来便满面红光、口沫飞溅。
  喜欢吹捧自己家乡的传奇人物,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二十里路,又挑着重担,即使同行人多,一路说说笑笑,也并不轻松,路上歇了数次,直到近午时,才望见清江河边岳峦起伏的尽处那个人烟稠密的镇子。清江河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河道变得开阔,水流变缓变深,开始宜于行船,船只沿河而下,可以经过县城,驶入湘江,直通衡州;加之此地背临群山,一遇盗寇匪害便可退入山中躲避,因此随着附近村落的增加与扩大,此地慢慢便有了码头、货栈、客栈、杂货店、粮店米铺和住家,渐成大镇。
  时当夏收过后,挑着稻谷或新米来卖的农人络绎不绝,各有相熟的米铺粮店,径直挑了去排队等候。各家店铺早已商量过,挂出来的牌价并无二致,意料之中,远远不如三四月份,不如收割之前,自然也不如去年歉收时的价格。那些农人抱怨归抱怨,稻米照旧还是得卖。
  李家桥这边的稻米,往年多是卖给镇子东头的张家米铺,这家米铺的老板虽然姓张,土生土长的八桥镇人,不过他家老娘是从李家桥嫁过来的,姓李,自己娶的又是李家桥顾姓的媳妇,大儿子也就是将来的少东家娶的是李家桥何姓的媳妇。因着这份香火情,张老板做生意也算公道,李家桥挑出来的稻谷和新米,往往就直接送到张家米铺里了。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卖稻米的多,大姑父他们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轮到。
  稻谷直接挑到店铺后头。店铺后头临河的空地上,起了三个足有两人多高的圆柱形谷仓,谷仓上部,紧挨着二楼走廊,开口只比栏杆矮个半尺。谷仓底部中空,用木柱架空了一尺多高,以便隔绝湿气,临河那面贴近仓底的地方,开了个尺许见方的孔,用抽板挡住,要装船时,将木滑道靠紧方孔下端摆好,挡板向上抽起来,稻谷便可沿着滑道倾泻入船舱里,余下的稻谷不多,自可装在箩筐里吊出来。
  三个谷仓已经装满了一个,封好了等待装船启运。第二个谷仓装了一半。稻谷挑上二楼,挨着谷仓摆好,张老板在一旁记帐,两名伙计将量斗插入箩筐中,装满了稻谷之后,摇一摇让量斗里的稻谷更密实、装得更多一些,眼见得卖稻谷的农人要嘀咕抱怨了,又用木板将量斗上方堆出一个尖来的稻谷抹平,见堆出来的谷粒重又落入箩筐中,卖家心里好受多了――这也是张老板厚道处,一量斗就是平平实实一量斗,没有非要堆出个尖来。
  轮到大姑父一行时,张老板将手插进八个箩筐里稍稍翻了一翻,便笑呵呵地道:“李家桥的水土好,谷子算上等,水生老弟又是个厚道人,咱们向来信得过,不用量了,一担一百六十斤,三担一百五十斤,总共六百一十斤,倒进去就行了!”
  话虽如此,大姑父还是谦让了几句,才提起箩筐向谷仓里倾倒稻谷,有意放慢了速度,好让张老板能够看得清楚,这一整箩稻谷,都拣选得十分干净,谷粒干燥饱满,并无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之处。大姑父这么一做,张老板脸上的笑纹显然更深了。两个伙计站在一旁歇息,也松了口气。
  因着不须量斗,大姑父这四担稻谷,很快卖完,张老板将钱一一数给大姑父,除了银元、铜币之外还搭了几张军票,大姑父和大姑姑都极不乐意,张老板苦着脸解释道,军票是省里头直接摊下来的,各家店铺不敢不认,但是认得多了又要亏血本,因此八桥镇的米铺公议,今年收稻米,都要搭一成的军票,各家都是如此,不独他这一家。
  顾岳在旁边听着,忽然问道:“摊派军票,是要准备打大仗了吗?”
  其时地方不靖,中枢不振,各省督军将军等实力派划地为王,为搜掘财源,自发钱票,号称“军票”,强行摊派,在本省内与银元铜角杂用,却不许用来缴纳赋税,民众深受其害,苦无抵挡之法,往往有小本经营者因此而破产,顾岳的同学之中就有受害者,当日谈及此事,同舍诸人,都义愤填膺,宣称将来必要革除这等弊政。然而这“将来”一词,就顾岳这半年多来的所见所闻,只怕还遥远得很,令人沮丧之余,心中又更为激愤。
  湘省地当南北要冲,民国以来,无论北洋军南下还是南军北上,湘省都会成为主战场,大大小小的战事常有,有战事便有征发,本省驻军与外省路过的军队用自制的军票轮番征夫征粮征各类军需物资,大战大征,小战小征,因此湘省农夫缙绅及商人受害尤深。对于这些事情,顾岳以前只听讲教官讲时事时提到过,尚无切身感受,但是回乡途中见闻渐广,这段日子里又已亲身体会到稼穑之艰难,因此大姑父和大姑姑面对军票时的不甘与忿恨,不知不觉之中,已是感同身受,脱口便问出了自己心中的忧虑,担心战事规模越大,军票发行越多,李家桥的亲友们也受害越深。
  张老板叹气:“上头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哪里知道?军票摊下来了,八桥镇又正好驻着一个营还没走,咱们哪还敢多问什么?”枪杆子底下,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他看看大姑父,又一脸艳羡地道:“还是水生老弟你们那边运气好,李家桥在外头从军的多,做官的也多,上头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历来就是摊军票也会少摊一份。”
  大姑父摆着手道:“哪里哪里。”大姑姑快嘴快舌地接过来道:“就算少一份也少不到哪里去。再说了,如今不管买啥卖啥,哪家店子不搭点儿军票?”八桥镇的通例是十搭一,一块钱搭一角,还得是八桥镇周边几个村子的人才让这样搭,不然就不是这个价钱了。大姑姑手里捏着一把军票,常常抱怨说用不出去,顾岳也听过几次抱怨。
  张老板嘿嘿笑着转过了话头,不肯再接下去。
  顾岳挑着空箩筐,跟着大姑父一家出了张家米铺。
  今日恰好逢集,又到了中午,四乡八方来赶集的人流涌到了最高峰,大姑姑领着他们先到米铺隔壁各吃了一碗米豆腐。这样热的天气,赶集的从家里带饭是带不成的,因此临街人家里卖吃食的不少,钱少的吃两个煨红薯也能填填肚子,手头宽裕一点的就可以尝点平日家中没有的吃食,这糙米粉做的豆腐便是其一,熬出来的米豆腐切成半寸见方的小块,煮熟了点上辣酱汤,再洒几粒葱花,滴两滴芝麻油,算是难得的美味了,又能填饱肚子。大姑姑老早就和顾岳说过要让他尝尝,瞧着顾岳被热豆腐辣酱汤激得满头大汗,大姑姑很怀念地道:“品韩那时每次跟着家里人来赶集都会到这家店子里来吃一碗米豆腐。这日子还过得真快。”
  很奇异的,这一次听到大姑姑谈起父亲,顾岳心中的悲痛几乎不可见了,只有着淡淡的温暖与想念,仿佛父亲只是寻常远行而已。
  街上人多拥挤,顾岳一行人费了不少劲才慢慢挤过人群,将大姑姑家里要用的农具、细布、针线、火柴、煤油之类买齐,不过并没有盐。顾岳见别村不少农人都买了盐回去,不免有些诧异地问起个中缘同,李长庚悄声说道:“咱们村里不用到外边买盐,都是腊月里去广东挑盐的。”
  盐价太高,因此私盐从来屡禁不绝。大盐贩常常家丁数百、贩盐数万斤,勾连官绅,一言不和便刀兵相向;村间小民则多是私下贩运,通常不过一二十斤而已。不过听李长庚的口气,一个村子都到广东挑盐吃,只怕也不在少数,难怪要悄声解释、不欲广而告之。
  李长庚又道:“听学堂里的先生说,西洋那边的新式制盐法,费用省,出盐多,又很精白,咸味十足,比咱们的土盐好得多,可惜那个法子难得学会,制好的精盐卖到中国来,价格也太贵,一般人家都是吃不起的。”言语之间,很是艳羡。
  顾岳道:“我读中学时,听一位去过天津的先生说,天津有一家久大盐业公司,老板姓范,能够制出和西洋一样好的精盐,但是洋商和江淮盐商都不许那家公司的精盐出天津,英国人还出动了军舰来拦截盐船。先生说他离开天津好几年了,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不过昆明是一直没见过那家的精盐卖过来的。我们这边好像也没见过。”
  杂货店里的盐,仍旧是当地常见的粗砂一样的黄色土盐。
  李长庚忍不住惋惜地感叹:“天津太远了,要是离得近……”
  顾岳在心里默默地替他接了一句:就可以去那家公司挑盐了。


第17章 七月流火(七)
  七、
  买完东西,顾岳本来应该跟着大姑姑一家回去的,但是走到镇子东头时,却看见何思慎站在镇子出口处那棵大樟树下向他招手。顾岳放下担子,疑惑地挤过人群走过去。何思慎挥手示意大姑姑一家先走。李长庚将顾岳原来挑的东西挪到自己的担子里,空箩筐绑在自己的箩筐上带着走,还高声喊了一句:“别玩太久,早点回来啊!”
  大姑姑一巴掌拍在他头上:“你姨父肯定是有正事叫仰岳过去,玩什么玩!”
  她已经认出站在何思慎身边的好几个人都是这八桥镇一带的头面人物,不免和大姑父交换了一下不无担忧的眼神。
  待顾岳走近,何思慎笑眯眯地道:“仰岳,过来见一见几位世叔世伯。”
  何思慎让顾岳拜见的,有八桥镇商会的于会长和罗副会长、柏树湾小学堂的曾校长、老何郎中,以及八桥镇邻近七个村的村长。只他们说话的这一会工夫,陆续有挑夫挑着猪肉米酒菜蔬之类过来,在老樟树周围歇下,罗副会长带着个伙计,一一清点记帐。
  于会长打量着顾岳,转向何思慎道:“果然是名门无犬子,少年多英豪啊!”
  何思慎摆着手谦让:“过奖过奖。”
  于会长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人,不过其他人大多不知内情,不知何思慎为什么要将一个顾姓少年拉入这件正事里头来,只是何思慎与他背后的李家桥积威颇重,一般人不敢贸然质疑,只有杉山铺的郑村长,仗着村人和李家桥三姓人家都有嫁娶往来,何思慎的连襟还刚刚嫁了个女儿到杉山铺,当下笑着问道:“何校长向来慧眼,这顾家侄儿能够得你另眼相看,定然不凡,今日这件大事,恐怕还要多多倚重顾家侄儿了。”
  他原以为何思慎照例会继续谦让一番,不想何思慎只微笑答道:“多谢郑村长吉言。”
  郑村长后头的话被噎了回去,心头疑惑,不免将顾岳仔细打量了一番。其他人也难免对顾岳另眼相看。
  顾岳感觉到明里暗里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足有十几道,有些不自在地站在何思慎身边,低声问道:“姑父,今天是有什么大事吗?”
  何思慎:“的确有大事。从衡州来剿匪的那个营要回去了,最近招安的张斗魁,上头给了他一个连的番号,驻防八桥镇,约定今日换防交接。照旧例,八桥镇得按两支军队的人头办东坡席,给要走的那个营送路费,给新来的军队送接风费,还得商量好今后的防捐数目。”
  这的确是大事,无怪乎八桥镇和周围村子都来了人。
  顾岳心中滋味很是复杂。八桥镇变成张斗魁的驻地,这是土匪摇身一变成了官军了,可以正大光明地盘剥乡民,无怪乎历来诸多盗匪都想走招安一路,以至于传为口号:想做官,杀人放火受招安。然而连年战乱,治安不靖,即便是李家桥,也曾经被土匪破村而入、损失惨重,更何谈其他村镇?因此大家愿意花钱买平安,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只要张斗魁能够维持一方安宁,收钱别太贪心,做事别太过份,就算他是土匪出身又如何?
  衡州那个营有几百人,镇子里驻不下,分散成好几处住着,营部则扎在镇子后头一个小山坡上的南岳大帝庙里。
  衡州境内,信奉南岳大帝的地方不在少数,八桥镇也在其中。八桥镇的南岳大帝庙并不金碧辉煌,不过是比寻常住家要高大一些的土砖瓦房,也就和普通村子的祠堂差不多,正堂和侧殿里供了南岳各路神仙的神像,平时有一个庙祝打扫上香。正堂对面建了个戏台,逢年过节,还有南岳大帝的生辰,都要唱戏,说是给神看,其实是给人看,因此戏台与正堂之间的平地十分开阔。戏台两侧还搭了看棚,专供那些不肯和普通乡人混在一处看戏的士绅人家坐,不唱戏时这看棚则常常被住不起客栈的过路人、小商贩、路程太远当天回不了家的赶集乡民等等当做歇脚处,好歹有一面整墙、两个半面墙,多少可以挡风挡雨,还能得了南岳大帝的庇护,不惧孤魂野鬼。
  此时这看棚里自然是住满了士兵,吵吵嚷嚷,听口音便知大多不是八桥镇本地人。
  营部设在最宽大的一个侧殿里,除了蔡营长和他的一班人马,其余都是顾岳的熟人――张斗魁以及摇身一变成了张斗魁副官的蒋铁头和蒋黑皮兄弟、莫师爷以及莫师爷那个保镖薛柱子,肖参谋和他的两名卫士。
  何思慎一行十几人进去,里头便有些拥挤了,因此那几位村长都靠墙边站着,何思慎和于会长还能有个太师椅坐一坐,另几人就只好坐板凳了。顾岳向肖参谋和张斗魁打过招呼后,顶着蔡营长诧异的目光,自觉地站到了何思慎身后。
  说是换防交接,其实蔡营长怎么也不可能将自家的饷银粮草、枪械弹药交接出去,相反的,张斗魁一行还要奉上有诚意的见面礼,蔡营长才肯痛痛快快地答应移防交地盘。蒋黑皮后来私下里和顾岳抱怨,光这一份见面礼,就差不多掏了他们一半家底。
  蔡营长大约是收了一笔重礼之后心情颇好,又或者是肖参谋与张斗魁以及何思慎、顾岳的熟稔多少让他有些忌惮,因此见好便收,敲定移防费之后,很痛快地答应明天便动身,又将地方让出来给张斗魁和八桥镇众人商量驻防费。
  张斗魁那边出头谈驻防费的是莫师爷,八桥镇这边则是于会长。讨价还价是个不好太光明正大的活,因此两人坐到了角落里那张小案边上去了,一人一把算盘搁在小案上对着拨弄,一通算盘珠子乱响之后,都伸出手来,在长衫袖子的遮掩之下,交错相握,以不同的手势代替语言,开始一轮悄无声息的讨价还价,两人手中都有一把折扇,一边用手指在袖子里比划,一边还没忘了用折扇将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以免被外人窥破脸上神情中的秘密,
  那边张斗魁已经同何思慎聊开了,聊的自然是他在衡州由程旅长亲自招安授职、安排防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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