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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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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旅长和刘副官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
  军需官段鸣智是衡州当地人,家族庞大,姻亲朋友众多,交游广阔,很会来事,经常能用优惠价格拉到各类军需品,所以哪怕有传言说他和省府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程旅长也没想过要换掉他。毕竟,就算是程旅长自己,也不能说和省府那边毫无瓜葛、绝无来往。
  但是这样的敏感时候,情形又大不一样。
  程旅长下令全营地警戒,在大门口拉起路障架起枪来严阵以待,之后快步往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是一栋新式的红砖楼,坐北朝南,每层不过十余间房舍,过道颇为宽敞,面向庭院。房门
  都向过道而开,此时正是忙碌时候,各个房间里都有人在出入,便显得二楼上肖参谋那间房门紧闭的办公室安静得过份了。
  程旅长传令各科室人员关闭门窗,都到一楼会议室去等候命令,四名卫兵端着枪把守门口,四扇窗户外也派了卫兵看守,以防变乱。
  这样大的动静,仍然没见到肖参谋开门出来,也没有段军需官的身影。
  程旅长的脸色更是难看,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示意一名卫士先去看看肖参谋房中的动静。
  那卫士谨慎地敲敲门,高声禀报:“肖参谋,旅长有请!”
  房内似乎有些响动,却没有人回答。
  卫士继续敲门,同时试探着扭动了一下门把手,当然拧不开。
  卫士转头望望程旅长,得他示意许可,于是后退两步,预备用脚将门踹开。
  木门突然打开,卫士飞快地向旁边闪开,举枪对准门口。
  站在门口的是脸色铁青的肖参谋,双手反绑在身后,额头上还有被枪托砸出来的伤口,血糊了半张脸。一名穿着夏布长衫的男子站在他身后,正拿枪顶着肖参谋后心,很小心地只露出小半张脸来,厉声喝道:“都给我退到楼下去,不然我就开枪了!”
  卫士踌躇片刻,还是向楼梯口方向退了好几步。
  他知道肖参谋的份量,这位可是程旅长多少年的老搭档,和那些后来陆续招揽过来的副官参谋们可大不一样。
  程旅长沉声喝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那刺客张口便要一万大洋,还要将司令部惟一的那辆小汽车开过来,送他们到火车站才肯放人,如果中途胆敢追踪,就不要怪他们在肖参谋身上试试枪。
  刘副官道,一万大洋委实数目太大,一时半刻无法筹备出来,若是急要,司令部这里只有两千大洋。
  刺客恼怒地道:“一万变两千,你们这是耍老子呢!不行,至少八千!”
  刘副官和那刺客讨价还价,程旅长心里很是恼火憋屈,明知道这刺客多半是省府派来的,面上还是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当做普通劫匪来对付。
  那边顾岳已经在程旅长的示意下,跟着一名卫士绕到了办公楼背面。
  按门口哨兵所说,跟着军需官段鸣智进来的刺客共有两名,还有一人未曾露面,不知是否在肖参谋的办公室里,还需小心警惕。
  肖参谋的办公室紧邻走廊尽头程旅长的那间大办公室,顾岳猜测,刺客若是能够在肖参谋的办公室里成功地隐藏下来,待到程旅长回来办公、经过肖参谋门口时,他们便很有机会刺杀又或者是挟持程旅长。可惜功亏一篑,被打乱了计划,只好退而求其次,挟持肖参谋了。
  从楼下望去,隐约可以望见肖参谋办公室那间窗户的窗帘后另一名刺客的身影,显然正在警戒有可能从后窗爬上来的对手。
  顾岳避开那扇窗户,围着办公楼转了一圈。这楼当初修建的时候,大概是特意选了这么一大片四面不靠的平地,周边连棵树都没有,围着办公楼,就是操练的营地,再往外围,便是营房与两人多高的围墙,围墙外也只有稀疏几棵矮树。周围人家,都离得挺远。
  这等设计,原本是为了安全考虑,以免有心人容易接近办公楼,但现在反倒成了麻烦,想要制服占据二楼的两名刺客,却无借力之处,难以接近;甚至于程旅长先前下令所有人到楼下会议室集合,清空了整个二楼,包括留守在程旅长办公室的两名勤务兵,反倒使得两名刺客没了后顾之忧,只需专心防范楼梯口方向即可。
  顾岳重又转到办公楼后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好一会,才回到二楼楼梯口,向程旅长低语了几句。程旅长踌躇了片刻,到底还是同意了顾岳的计划。
  刺客这里僵持不下,暗中可还有便装潜入衡州的省府兵不知去向。为免夜长梦多,哪怕冒险,也得尽快解决了眼前这事才是。
  至于说肖参谋的处境可能会变得更危险,从军这么多年,冒险的时候多了去了,关键时刻,若是不敢赌命,哪里还有他们今时今日的地位?
  程旅长派了两名卫士去听从顾岳指令。顾岳让卫士给他找了一身轻便的夏季军装换上,要了一柄短刀插在绑腿上,刘副官先前给他的□□插在腰间皮带上。令两名卫士在办公楼后头游荡,吸引那名刺客的注意力,顾岳自己则绕到程旅长那间办公室的侧墙下,后墙与侧墙交会的那个直角,因着红砖有些粗糙,故而时有一点细微的空起或凹陷之处,对顾岳而言,已足够借力了。
  顾岳的大半个身子都隐在侧墙这边,只用右手在后墙那边借力,左手和左脚扣住侧墙墙面,右脚踩在两墙相交的直角上,手□□替用力,几乎是片刻之间,已经如壁虎一般爬上了二楼,停在楼顶与房顶相交之处,腾出一只手来,摸索着揭开几片瓦,露出一小片房顶的木椽来,扣住木椽试一试牢固与否,之后右脚在墙面上一蹬,借力荡起,翻身跃上房顶,迅速伏低身形。
  瓦片在他踩上去时轻响了一声,顾岳停了一停,目光越过围墙,四下望了一望,没有什么异样,想来那伙便衣的省府兵并没有胆量直接埋伏到司令部墙外来。
  顾岳猫着腰,轻快地踏过房顶,按着自己先前看好的位置,停在肖参谋办公室那扇窗户的正上方,侧耳听了一下动静,轻轻揭开片瓦,露出木椽,试过之后,右手扣住木椽,提气轻身,停一停,突然发力,翻身撞向窗户。一心警戒楼下动静的那名刺客,猝不及防,被顾岳双腿踢中面门,向后仰倒的同时,本能地扣动扳机,子弹射向了窗外的天空。
  那名刺客倒地之际,顾岳一脚踢在他手腕上,□□脱手,飞撞出窗外。
  门口处挟持肖参谋的刺客,反应很快,迅速掉转枪头来瞄准顾岳。
  然而他还来不及开枪,顾岳已经借着撞进来的急速冲势,迎面撞在他胸前,右手一拨,将肖参谋推向楼梯口方向,左肘一抬,击在刺客的右胳膊下面,刺客整个右臂都被震得麻木了,手中□□再也把握不稳,顾岳右掌一划,夺走了□□,当头一枪将刺客砸得半昏过去,左手迅即扣住刺客右肩,将他拖得转了半个圈,顾岳换到了走廊上,刺客面朝门内。
  顾岳这般做,原本是防着那位军需官段鸣智从背后给他一枪,不过制服两名刺客之后,才发现角落里的地板上还捆着一人,似乎已经昏迷过去,但嘴里仍然塞着块抹布以防他醒来后叫喊,看身上衣服,显然不是普通卫兵,一幅肥头大耳模样,应该就是那位军需官。
  楼梯口那边的卫兵一拥而上,将顾岳手中抓住的这名刺客牢牢绑了起来。地板上那名刺客已经被撞得半死,也被拖出来五花大绑地关了起来。
  程旅长使劲拍着顾岳肩膀,笑得满脸红光:“顾学弟,好身手,好胆魄!”
  顾岳轻轻吁了口气,此时平静下来,才感到心情的激荡与振奋,然后很快被围过来的刘副官等人,夸得脸上通红。
  程旅长哈哈大笑,暗自盘算着,或许可以直接将这位学弟拉进自己麾下来,唔,给个什么职位好呢?这么年轻,职位高了恐怕压不住底下的兄弟们,职位低了,恐怕又拉不住这位学弟……
  审问刺客得到的内情,与顾岳原先的猜测相去不远。两名刺客的确是计划先控制住肖参谋,然后借地利之便,在程旅长回来、经过肖参谋的办公室时,挟持程旅长,假意索取赎金、到火车站才肯放人,实际上是要和潜伏在火车站的那二十名便衣的省府兵相互配合,逼迫程旅长用火车站的电报室发出通电,宣告下野,然后和肖参谋一道被强制遣送出衡州。
  这个计划,原本是有很大成功可能的,可惜出了种种意外,功败垂成。
  至于那位军需官段鸣智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刺客说段军需官只知道他们是棉布商人,想做衡州驻军的军装生意,于是收了他们的重金贿赂,带他们去见肖参谋,这也是段军需官和其他各地驻军中的军需官们常干的事情。
  段军需官从昏迷中醒来之后,痛哭流涕地向程旅长保证,他绝无二心,就是贪财了点儿,收了些贿赂;发现刺客想对肖参谋不利时,他还试图奋起反抗过,可惜太过身宽体胖,行动不灵便,一下子就被放倒了,完全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肖参谋虽然对他恼怒不已,但也不得不承认,段军需官的确是被刺客打昏捆绑起来的。
  程旅长如何处理这两名刺客以及大有嫌疑的段军需官,都是后话了。顾岳要尽快赶回李家桥去,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白天里顾岳要跟着长辈们去山上祭扫祖坟,晚上得一道去八桥镇放河灯看盂兰盆戏。
  百年以来,李家桥三姓弟子,战死异乡、不能归葬祖坟者众多,因此这中元节的招魂超度,尤为重要。
  不过临走之前,顾岳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那个送信的小贼,显然就藏在司令部附近窥探里头的动静。下注离手,没等到揭盅怎么甘心?是以顾岳刚出大门不多时,那小贼便探头探脑地靠近过来,满脸喜色,笑嘻嘻地道:“恭喜程旅长和顾少爷化险为夷!”
  顾岳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鸡鸣狗盗之徒,有些时候,也有他们不可忽视的作用。
  其实自己早应该看清这一点的。唐继尧重返云南时,不就联合了滇南巨匪吴学显,才使得顾品珍饮恨战死吗?
  只是从前他太过痛恨这些盗匪,一叶障目了。
  那小贼到了程旅长面前,诚惶诚恐地交代道,今天清早,他和同伴在衡州火车站游荡时,被前天晚上和顾岳同行的那位少爷抓住了,给了他十块大洋,叫他送张纸条给顾岳,并指点他去衡州警备司令部找人。小贼识得几个字,至少认得个“兵”字,知道事关重大,赶紧跑过来找人,亏得他腿脚快,消息又灵通,及时将纸条送到了顾岳手里。看着程旅长一行一接到纸条立刻便回了司令部,戒备森严,杀气腾腾,小贼便知道自己这封信送得太是时候了。
  程旅长对这心思灵光、胆子也够大的小贼显然也挺赏识的,随口便招了他进卫士连,先到刘副官手下当个跑腿的,以观后效。又问他名字,居然和程旅长同姓,自幼父母双亡,也没人给他起个大名,因为属狗,大家随口便叫他程狗儿。
  顾岳觉得程旅长的嘴角抽了一下。
  小贼很识眼色地请程旅长给他起个大名,程旅长略一思索,道,狗性忠诚,就起名为程忠吧。
  那小贼喜笑颜开,几乎要跪下叩头的样子,感激不尽地跟着一名卫士下去了。
  论功行赏,写那张纸条给顾岳报信的蔡辛会,功不可没。若非蔡辛会凑巧和那一队省府便衣士兵同一趟车抵达衡州,恰好又眼光够好、认得出这伙便衣是省府兵,外加当机立断,能够找对人给顾岳送信,今日这局面,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只是蔡辛会和蔡夫子很显然不想张扬,这会儿只怕早已经上了船往宝庆府去了,明日中元节,他们不可能在衡州停留。
  要重谢蔡辛会,也只好留待来日。
  至于顾岳,程旅长现在急着收拾残局,想着来日方长,今时今日却是不好挽留顾岳了,于是派了两名卫士送顾岳上船,因路途不便,谭旅长送给顾岳的□□,程旅长道日后再派人专程送到李家桥去,心里拿定主意,到时再凑上几枝□□和几百发子弹一道送去;至于顾岳从刺客手中缴获的那枝□□,程旅长自是让顾岳随身带着,另送了顾岳两匣子弹。
  顾岳登上溯流而上去往阳县方向的航船时,日头已高,河面上水汽慢慢蒸腾上来,回望衡州城,隔了水雾,平空多了几分渺茫,便如顾岳此刻的心境一般。
  不过短短两天而已,他却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加心志坚定,同时又变得更加迷茫不安。


第23章 鼓盆而歌(一)
  天刚蒙蒙亮,顾岳已经起来了,洗漱之后,仔仔细细地打上了绑腿。昨晚从衡州回来时,大姑姑告诉他,今天得去山里祭扫祖坟,来回五六十里的山路,因此出发前一定要好生准备一番。
  匆匆吃过早饭,带好干粮清水,还有必不可少的枪枝子弹以及伤药蛇药,背了斗笠,大姑姑又找了一柄短刀让顾岳插在背包侧边,这才送他和大姑父一起出门。清明节、中元节和腊月二十八的三次祭扫,各家的男丁常是轮流进山,大姑姑家这一次便轮到了大姑父。顾岳没满十八岁,原本是不需要进山的,但是今天还要将战死异乡的顾品韩的灵牌下葬,顾岳的母亲当年病逝后葬于昆明,她的灵牌也得一道下葬,是以顾岳今日必得背着灵牌一起进山。
  今天进山的男丁,总计四十八人,由顾韶韩带队,分出四什之外,又另分出前哨与后卫两个小队,每队各四人,每队带两条看家狗。众人轮流充任前哨后卫,整个队伍滚动前行,戒备森严,正是行伍本色。
  中途停下来休息时,顾岳和大姑父这一什里还有另外一个初次入山的李姓少年,名叫李长寿,算起来是大姑父没出五服的堂侄,不解地问大姑父:“守业叔,张斗魁刚刚被招安,大明山上一时半会出不了大伙土匪,就算有些小伙毛匪,也断断不敢来招惹咱们这一大帮壮丁,怎么大家还这样紧张?”
  顾岳心中也有这样的疑问。行军理应戒备,但张斗魁刚被招安的这会儿,大明山上应该暂时没人敢来招惹他们这一大队人马,为何还是如临大敌一般?
  大姑父不以为然地摇头:“长脚郑七刚刚被打跨的那年中元节,很多人就是你这么想的,结果进山时被一伙只有七个人的毛匪偷袭,绑走两个后卫,勒索了一大笔赎金,还害得咱们李家桥被周围十里八乡笑了半年,就算后来打掉了那伙毛匪,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他们这一什的什长,是割禾时顾岳他们那一伍的伍长、大姑父的堂叔李高升,刚刚巡查回来,坐下喝水,听了大姑父的回答,已经猜到李长寿先前的疑问是什么,在一旁补充道:“咱们这般警觉小心,不只是防范毛匪,也是为了防范野兽。这大明山上,曾经出过红毛野熊。老人们都说,入山之人,最怕的是一熊二猪三老虎,更何况是红毛野熊?那是连老虎见了也要逃跑的狠家伙。”
  顾岳讶异:“红毛野熊?”
  李高升:“是啊,老辈人说,那是从神农山跑出来的人熊,力气比熊还大,又有人的聪明劲儿,难惹得很。听说明山和尚当年被一队清兵追捕,一直追到山里头没路的地方了,眼看着逃不过去,亏得遇上一头红毛野熊,那头红毛野熊被清兵当成猎物捉拿,发起火来,几下子就收拾了整队清兵,吓得清兵后来不敢再入山了。”
  另一人眉飞色舞地凑过来道:“都说明山和尚是有神仙保佑,那头红毛野熊就是山神差来救他急难的!”
  顾岳上过地理课,稍一回想,便想到李高升说的“神农山”,应该就是鄂西北的神农架,据说是神农氏尝百草、教民稼穑之地,故以此得名,山势高峻,绵延数百里,草木丰盛,禽兽繁多,人烟稀少,历代多有种种神仙志怪传说,顾岳上中学时,一位曾经去过此地的先生,最爱在课余时候同他们讲这些志异趣闻,其中即有状如巨熊的红毛野人之说。神农架往南即是跨长江两岸的巫山,据说某些地方,水道狭窄,山顶猿猴,可以借助藤蔓在两岸山峰之间来往。巫山再往南便是纵贯整个湘西、直至湘南的雪峰山,大明山其实是雪峰山支脉。
  这样说起来,当地传说,大明山上的红毛野熊是从神农山过来的,倒也有几分依据。
  顾岳这么一解释,大家都觉得,这红毛野熊的传闻,更真实可信了几分。
  听着几位年长的叔伯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那红毛野熊的可怕,什么生撕野猪活剥老虎都不在话下,还有孤身进山的村民被掳走后生死不知,李长寿有些战战兢兢地问道:“这么说起来,红毛野熊对咱们李家桥还有些恩义来着,那个,咱们要是碰上了怎么办?”
  开枪猎杀好像不太对,不开枪的话,又有些心里打颤。
  李高升一本正经地答道:“放一百个心,真到了那个时候,就把你丢给那头野熊,它收了祭品
  就会放我们大队人马走。”
  其他人不免相视哄笑。
  说起来,进山这么多次,他们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红毛野熊,那些传闻,说得活灵活现,认真追究起来,却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否真人实事。入山之时,如此谨慎小心,也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最主要的,其实还是防范出没无常的山匪。
  不过李家桥一带,哪家小伢没有被红毛野熊的传闻吓唬过?今日再吓一次,也不算什么。
  顾岳此时已经明白李高升是在吓唬他们这两个初次入山的新丁。李长寿似乎有些胆小,这一路上,稍有风吹草动,便警觉地转头四处张望,先前更是被红毛野熊吓得脸色发白,这会儿听明白李高升的吓唬,精神才松下来,很不好意思地摸着头笑笑,捧起竹筒喝水,想将自己的尴尬
  掩盖过去。
  顾岳忍不住悄声问大姑父:“长寿怎么会这样胆小?”
  他看李长寿,身手还是挺矫健的,料来也是常年跟着大家一起习武练拳,应该是胆壮气足才对。
  大姑父叹了口气:“寡母独子,看得太紧了些,这也难免。不过,”他正色向顾岳道:“胆小
  也有胆小的好处,危险来临,最先察觉到的,往往便是这一类人。”
  顾岳恍然。他记得有坐船出海的同窗说,大海之上,船只将要倾覆之际,首先逃跑的老鼠,都说是胆小如鼠,偏偏这些东西最能见机先逃。
  当然,顾岳不能将这旧闻直接说出来,以免显得像在拿老鼠讽刺李长寿。
  其他几人仍旧乐呵呵地拿红毛野熊的种种传闻在逗李长寿。被吓多了,李长寿显然大有长进,捧着竹筒笑眯眯地一边听一边点头附和。顾岳听得有趣,不觉说道:“云南那边深山里面,据说有一种猛兽名叫山魈,长得有些像猿猴,但是模样比猿猴可怕多了,当地人都叫它鬼面狒狒,传说曾有人看到这鬼面狒狒生食人脑,也不知这传闻是从哪儿来的,我小时候住在外祖父家里时,经常听到老人们拿这鬼面狒狒吓唬各家孩童不许私自上山。”
  大家不免惊讶啧叹了一番,又有人道,八里桥镇子西头有一个大池塘,据说里头有鬼蜘蛛,阳气弱的小伢,一靠近水边就会被拖进去淹死,所以八里桥镇上的小伢都被反复提醒,绝对不许私自下塘洗澡。
  正说到热闹处,前头敲梆子了,李高升立刻站起身来,喝令大家赶紧收拾集合。
  绕过两道山梁,偶然回望时,却见后方远远的山坡上,不少人影正在林间晃动。大姑父望了一眼,向顾岳道:“那个山头是杉山铺的坟山。每次祭扫,杉山铺总是跟在我们后头进山,再等着我们一道出山。”
  大树底下好乘凉。顾岳立刻明白了杉山铺人的想法。
  大姑父言语之间很有几分自豪:“没我们村在前头开路,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不敢进山。”
  近午时分,一行人在竹林深处的墓地前停了下来。各家寻各家的祖坟,顾韶韩带着他们这一房的男丁在自己祖父母的墓侧挖了坑,让顾岳将他父母的牌位放进去埋起来,那边已经有人从山上寻了块条石过来,顾岳按着顾韶韩的指点,用红漆在石上写了“先考顾品韩之墓”、“先慈顾龙氏之墓”以及“子顾仰岳立”三行字,便将这块简陋的墓碑树了起来。
  放眼望去,有些墓碑更为简陋,不过一块木牌而已,风吹雨打,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像父亲这样战死他乡、尸骨无还的墓主,恐怕为数不少吧。顾岳心中这样想着,同时心情却又平静得很。
  上香烧纸、敬酒供饭之后,还要将坟头被雨水冲掉的泥土再培厚一些,将沿途捡的石片紧紧拍入墓周泥土中,压紧坟土,以免雨水冲涮太过。
  做好这一切,何思慎从另一边绕了过来,与顾韶韩说了几句话,便招手叫顾岳和他们一道去祭明山和尚。
  往山坡上走不多远,出了竹林,一片向阳的大石崖下,有个一人多高的石洞,洞口上方用红漆写了“明山洞”三个大字,何思慎感慨地道:“这个山洞,就是当年明山和尚隐居之地,所以后人名之为‘明山洞’。”
  顾岳注视着洞口那三个大字,不解地道:“那个‘明’字,是写错了吗?”
  本应是“日”旁,却写成了“目”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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