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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门-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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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这些事情我还没有想清楚,自然不与她们争执了。
  回到家的三天,在三个婶婶的家中都吃了饭,聆听了她们的许多教诲,第四天上,果然四婶派了丫鬟来请我过去吃午饭,便叫容易去告知母亲,带着双安去了四婶那里。
  我的这个四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据说大约是在她嫁过来的第三个年头上的秋天。四叔活着的时候同我一样,多病多灾的,但他没有去过佛寺修行,也没有在神佛上下过功夫,所以那一年秋天咳出许多血来,最后干瘪成了一张纸,躺在床上没了呼吸。
  那时我四婶刚好二十岁,正值我祖母尚在,她便披麻戴孝的去伺候我的祖母了。说起来,她连一儿半女都没有,我常听下人议论,说她命苦。
  祖母生前特地留了主屋后面的四间屋子给四婶,并叮嘱她剩下的三个儿子,说他们的小弟妹年轻守寡,一直本本分分的孝敬老人,将来分家,不能亏待了她。所以现在我父亲作为老大当家,时常还会让母亲多多的关心四婶。
  祖母去世后,我们一家便住了主屋,其实靠四婶的四间屋子很近,但我很少过去,因为那四间屋子实在静默的有些可怕了,莫说平时一点声响也没有,就连逢年过节,整个街坊都在吹吹打打的,她的那四间屋子里,也没有一丝动静。
  双安后来告诉我,不过说是四间,实际却是四间半,那半间是分家之后的厨房,为着她人口少,就从我家灶房隔出一半来给了她,两下不过一道门,都是通的。这都是后话了。
  我在母亲处吃了早饭,回屋换了件浅颜色的衣裳,就打算往四婶处去了。
  角门上的金妈妈给我开门,笑道:“大小姐难得过来玩一次呢。”
  我笑了笑:“四太太近日都好么?”
  金妈妈笑道:“老样子!不过有大小姐过去同她说说话,太太心里肯定高兴!”
  我点了点头,穿过那道角门,但看见倚着门的另一头,栽满了各色树和花,秋天了,仍然绿荫缭绕,无限生机。而我的四婶裴氏正站在一株开满了金色桂花的桂树下,含笑看着我。
  她穿着淡蓝色的衣裳,发髻上不过一朵珠花和一根银簪,可倚在那棵桂树上的神情,我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忘——竟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美丽,那是岁月无法从她身上剥夺走的美丽,现在想起来,仍是那般动人的夺目。
  “你来啦?”她微笑着,声音格外的温柔。
  我怔了怔,侧了头:“婶娘一直在这里等我么?”
  四婶笑了笑,招手让我上前,又抬手摸了摸我的发鬓,笑道:“年轻真好啊,鲜活的。”她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又对我莞尔一笑,那一双漂亮的瑞凤眼中满是慈爱之意。她带着我穿过石子路的小径,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让我靠着她坐在小榻上,笑着让丫鬟倒茶,又对我笑道:“别人来我这屋子,都说我没好的给吃,他们哪知道,那是我不愿意罢了。好孩子,一会儿啊,我亲自下厨去,给你做点好吃的。你啊,看着太瘦了些!”
  我笑了笑,抿嘴不说话。
  转而放眼去打量她的屋子,那间屋子里也无甚雕饰,连摆设也少得可怜,空洞洞的,可以和比佛堂比一比了。不过窗台边摆的两盆芍药,长得还是很可喜可贺的。
  “我这里虽然素净了点,但是很安静。”四婶用手支了头,眯眼一笑,随即却淡淡叹了一口气说道,“就是也太安静了些。”
  我盯着墙上挂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深青色大布袋子,一时好奇,指了那袋子问道:“那里面是什么?”
  四婶转过脸去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忽然轻笑出声来:“哦,那个呀——”她站起身,亲自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大布袋子取了下来,抱在怀中轻抚了一下,笑道:“是个有趣的好东西呢!”
  她将袋子平放在锦榻上,缓缓解开上面封口的绳子,顿时露出一个雕着海棠花式的木制长棍来,我当时不认得那是琵琶,只觉得这长棍既花哨,又奇怪。四婶将琵琶拽了出来,握着颈托着身,送到我的面前,笑道:“瞧,是琵琶呢!”
  我盯着那只琵琶,心底忽然涌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那一日,忽然间听到女孩子们唱曲一般。
  四婶的白生生五根纤纤玉指轻轻抚在琵琶的弦上,仿佛颇为怜惜一般,缓缓将脸颊贴了上去,对我笑:“来,好孩子,来试一试罢?”
  她的声音甜的如蜜一般,眼神中更是带着某种勾魂动魄的味道,鬼使神差般的,我将手伸了过去,轻轻挑起一根琴弦,拨动了一下。
  “叮”地一声。
  那一声其实挺轻的,无调无腔,可不知为何,却使我的心尖搀了一颤。从那一刻起,我才知道,我的心上亦有一把琴,是我的四婶娘教会我挑动了那把琴的琴弦。
  我怔了怔,笑了起来,问她:“婶娘,你会弹么?”
  婶娘笑着反问我:“你想听么?”
  她见我点头,便将琵琶抱到了怀中,笑了:“唱个什么呢?”但见她“唔”了一声,也不要我的回答,轻挑慢捻,已经缓缓弹奏了起来。
  琵琶的声音,从我第一次聆听起,便一直是那样的泠泠铮铮的好听。
  我的婶娘唱的是她老家姑苏的方言,当时我听不明白,等她唱完,烦劳她又给我念了一遍词,原来是一首描写姑苏的旧诗,诗云: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
  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相思在渔船。
  我索性坐到了榻上,将手支在榻上的雕花小几上,托着腮,问婶娘:“姑苏,是什么样的?”
  婶娘一直挂着的微笑忽然凝滞了一下,复又笑了起来,摇头:“太久远了,记不清了。从我嫁过来,快三十年了吧,我就没有回去过。”
  我奇道:“你没回过娘家?”
  婶娘叹了口气,说道:“你四叔还在的时候,我每年回去过一次,可自他去了,我就再没回去过了。”她的神色似有忧伤,默了一会儿,笑道:“大约,我私心里还是埋怨他们的吧,给我做了这么一门亲,丈夫年纪轻轻的就去了,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守着。”
  我懵懵懂懂,又问:“那婶娘埋怨过四叔么?”
  她笑了一笑,轻轻在我鼻尖上拧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埋怨他做什么?年纪轻轻的就去了,他大概比谁都埋怨这个命吧?该享的福,还没享齐全呢,尽光受罪了!”
  大约是我眼花了,她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泪花,可等我仔细去看时,又没了。
  婶娘应该没哭吧?我想,四叔都去了很久了,她大概已经习惯了。可无论我怎么想,总是不能掩饰心底的那一丝愧疚感——大约是我,惹她伤心的吧?
  正想要开口安慰她,婶娘却自己轻轻摁了一摁眼角,放下琵琶,又甜甜的笑了起来,哄小孩子似的哄我:“我去给你做几个好吃的菜,都是我家乡的。你坐一坐,那边有书看,或者玩一玩琵琶,只不要乱跑。磕磕碰碰的可疼了!”
  她笑着在我头上揉了一揉,转身施施然的出去了。
  我便将琵琶抱了起来,学着婶娘的样子抱在怀里,也闭了眼,有模有样的缓缓挑动了一根琴弦。
  涩涩一声,伴随着一声软软的猫叫。
  我愣了一下,急忙低下头,却看见脚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灰色的小猫,张了一口乳牙,对我低低的叫唤。
  我一时生出爱怜来,拎了它脖子后的软皮将它抱进怀里来,呼撸了两把它头顶的软毛,顿时小猫便哼哼唧唧起来,野调无腔的,却很可听。
  “哟,小猫跑进屋了,可惊着姑娘了?”
  原来是四婶的陪嫁嬷嬷魏氏,垂着手赔笑看着我,见我抱着猫儿得趣,便忙又说道:“这小崽子想是投了姑娘的缘,不然除了太太,寻常人来了,都是不给碰一下的呢!”
  这话狠得我的欢心,遂笑了一笑,说道:“婶娘屋子里的东西,哪有不乖的呢?妈妈就哄我罢了。”
  魏妈妈忙笑道:“哎呦喂,我的好姑娘!谁哄你?”说着,目光落在琵琶上,急忙来抱了说道:“好端端的,拿出这个来做什么?我们外头隐约听见,还以为听错了呢!”说着,火急火燎的就要拿布袋子套上。
  我很不明白,便问道:“怎么了?不过弹个琵琶,又不是伤人放火了,这样的着急?”
  “姑娘你不懂!”魏妈妈急忙掩了我的嘴,摇头,“可不好乱说的!我们太太……”她压低了声,往屋外看了一看,大约是在看我的四婶在不在,又转过脸来,悄声说道:“我们太太,那是寡妇失业的,门前是非很是容易惹的!小心谨慎了这么多年,可是一时一刻都不能大意呢!”
  她说的那句话,分开来我都懂,可连在一起,就有些糊涂了——弹个琵琶,怎么就和寡妇的“是非”勾连了?——但见她鬼鬼祟祟的,忽然想起赵妈妈要听新闻的模样,忽然十分不快起来: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怕又是什么不得听的闲话罢!
  忽然替四婶抱屈不值起来——魏妈妈好歹是她的陪嫁,怎么不替她说话,反倒编排她起来?可见人心难测。
  遂把脸放了下来,只抱着猫儿不理她。
  过了好一会儿,婶娘才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妈子端着食盒,对我柔声笑道:“饿了吧?我做了几道菜,都是细巧耗时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便见得一道一道的漂亮菜肴被端上桌来。四婶拉了我,带我坐到桌边,先揭开一个大盅子上的盖子,顿时香气四溢、扑鼻而来,待浓香散去之后,看见一只整鸭子躺在盅子里,上面铺满了葱花、香菇、冬笋之类的。
  四婶命人撕了点腿子肉给我尝,只觉得入口虽肥却不油腻,立时叫我这个吃惯了素的人提起神来。
  “好吃么?”
  我连连的点头。
  四婶微笑:“好吃就行。这个啊,叫母油船鸭,是船上客人常吃的呢!”又将一碟子晶莹剔透的虾仁推到我的面前,亲自拣了一筷子放在我的碗勺里。
  我笑了起来:“这个我认得,是龙井虾仁罢?”
  四婶掩唇一笑,摇头说道:“那是杭州的名菜。我这也是茶叶合着虾仁做的,却不是龙井,是碧螺呢!”她让我尝了尝,笑道:“开春得了新茶,娘家哥哥总给我捎来一点,就是姑苏的碧螺春,尝着,总比别的地方的茶叶香些。”
  我怔了一怔,想她虽然三十年来不曾回过娘家,可言语情思间,似乎总是很想家的罢?
  她款款地坐了,托腮笑道:“时候不对,若是春天来,我还可以给你做道松子桂鱼尝尝。”又摸一摸我,笑道:“下次吧!总是有机会的。”
  于是陪着我吃了饭,又给我重新梳了头,这才让我回去,还叫常去玩。


第4章 
  回到家中,母亲正和一个小姑娘坐在内室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见了我,先问:“你四婶娘身体可好?”
  我应道:“婶娘身体康健,托儿问母亲身体好,说有空来坐坐。”一面拿余光去扫那小姑娘,但见那小姑娘微微垂着头,颇为腼腆地坐着,双手还在绞着一条红色的手帕,倒是十分的眼生。
  母亲看了,笑道:“这是你的姨表妹妹,因你姨娘陪着你姨表哥哥上京城去了,路过这里,我便留下了你妹妹多住几日。以后,你可要多照顾你妹妹呢!”
  我应了声是,走到她身边坐下,问她几岁了,叫什么。
  小姑娘忸怩一下,说道:“十一岁了,叫作以真。”
  唔,听说我的姨娘嫁的是陆姓人家,那么,她的全名便是陆以真了。
  “妹妹是跟着我住,还是和母亲一处?”我问她,“你喜欢哪里,尽管说便是了,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不要拘束才好。”
  陆以真把小脸红了一红,使劲绞了一会儿手帕,这才低声细语地说道:“听姨妈和姐姐的安排。”
  哎呦,这个小姑娘可腼腆得厉害了!
  我一下生出了不敢亲近的心来,便也笑了一笑,从丫鬟手中端过茶来,呷着热茶不说话了。
  母亲便说道:“你妹妹初来乍到的怕生,你不要欺负了她!晚上就让你妹子跟着我睡吧。”见我点头,忽然把两弯蛾眉蹙了一蹙,说道:“你那头发并脸上的胭脂,是哪里给你重新弄的?”
  听问,我怔了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一摸发髻,忽然想起来,在四婶娘那里吃过饭,她说我发髻有些散了,便端出妆奁来给我重梳了一个。因又见我脸上的胭脂水粉有些晕开了,才叫我添补些的。
  便说道:“是四婶娘帮我梳的。”
  母亲听了点头叹道:“也罢了,只是你不该用她那儿的水粉才是。她哪有这些东西?必定是小丫头们的,你使了她们的,难保她们背后不议论你!”
  我刚想说没使丫头的东西,这些都是婶娘自己的东西,忽然想到了什么,便生生的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是”,便再无其他了。
  自此,陆以真便在我家住下了,我虽不常与她来往,但架不住她喜欢来我的地方,便让容易把外间靠窗的一张桌子给收拾了出来,又摆了一些小姑娘爱看的诗书,随她自己玩笑去。以真也不计较,偶尔看见双安描花样,她便丢了书去要学画,我只不理论。
  如此过了七八天,或者十几二十天,为着闺中的日子都是一样的,我委实有些记不清了,忽然被母亲叫到前面去,将一张请帖递给我看。
  又见我的两个堂姐也来了,母亲便说道:“林家派人送来请帖,说是他们家的老太太作七十大寿,请我们这些交好的世家去热闹热闹。因你父亲兄弟都不在家,便叫你到我跟前来问问,你同你姐姐们去不去?”
  我一向不大爱凑热闹,刚要说不去,衣角去被悄悄地扯了一扯,侧过脸来一看,我的七堂姐急急地向我点头,只好笑了一笑,说道:“若是母亲和姐姐们都去,我也该跟着侍候才是。”
  母亲听了大约很是满意,便颔首说道:“应该的,到底是世交,林家又是名门望族,很不该轻了人家,这才符合你们的教养。”
  两个姐姐立即站了起来称是,我只好也跟着站了起来,跟着说了一声“是”。
  母亲摆摆手,让我们坐下,因又说道:“这是一件。另一件么,是你父亲和弟弟要回来了,虽不与你们很相干,但到底该同你们说一声。”
  七堂姐便笑道:“是,等大伯父回来了,我们过去请安。”
  八堂姐也不住点头。
  我只好说道:“是,等父亲回来了,女儿和两位姐姐一起去给父亲问好。”
  “问好倒是其次,你这次从庵里回来,我冷眼瞧着,大约也回不去了,正经该和你父亲说一声。等家里张罗完你的两个姐姐,也该张罗你的事了。”母亲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碗桂圆红枣汤呷了一口,说道,“你父亲若有什么吩咐安排的,你只管应了,回来告诉我。不然,我就安排你和嬷嬷们学些针线,再跟着我学一学理家的事。”
  我听得云里雾里,荤七素八的,但见母亲提到两位堂姐的时候,她们脸上俱都一红,心中只是暗暗的纳罕,便都应了。闲闲的坐了一阵子,便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陆以真来,便回过身来问母亲:“林家老太太做寿,要带以真去么?”
  母亲已经命人去取素日念经用的器具来了,正理着小桌案,听我问,便想了想,说道:“随你吧。她要是想去,你就带上她,叫她和你们姐妹三个坐一辆车。”
  我应了是,和两个姐姐走了出去。
  刚走出上房没几步,七堂姐就不耐起来,拉了我说道:“你提你那表妹做什么?林家可比咱们家还体面些,你姨娘家虽富,却不贵,怎么好往他们清贵人家去?”
  真是个被惯坏了的!还没出我母亲的院子呢,就议论起母亲的妹夫一家了,虽说的有道理,到底却又有嚼嘴的嫌疑。
  果见得我八堂姐别过脸去,只装没听见。
  心里只得暗叹一声,我这两个姐姐,虽都是一个父亲生的,性子却实在不同,七堂姐的闺名唤作白英,是个顶嘴碎话多的人,也不知道是传了二叔,还是二婶的,平日只想着得个如意的夫君,将来好做个诰命夫人,其他的竟是一概不知。八堂姐的乳名叫作白苏,却是个老实寡言的,她不知是不是为着自己是小娘生养的,平常甚少多话,一举一动都不肯越轨。
  所以我虽与她们都不亲近,但相较之下,却反倒愿意和白苏多说几句。
  “是么?”我轻笑了一声,“以真才多大?林家对个小姑娘有什么好介怀的?再说是姐姐和我带过去的,并不与陆家太相干,看的是我和姐姐的体面名声才是。”
  白英一听,立即点头说:“是啊,若不是仗着大太太的体面名声,哪得这样的好机会?”
  她这自许甚高的模样实在有些好笑,我憋得难受,便抿了抿嘴,硬生生将笑憋了回去。
  白英并不觉得她自己可笑,又拉了我的手,绯红了一张脸,神采飞扬的低声说道:“好妹妹,等大老爷回来,大概就要商量你的终身大事了!到时候,你自己可得多上心,不然配个不称心的,你同谁说去?”
  我一听到“终身大事”这四个字,浑身便有些不自在,再看白英的神情,很有些老妈子听新闻时的窃窃之态,不由倍加不耻起来。只是白英到底是我姐姐,不好当面驳了她的面子,遂以袖子半掩了面容,含糊道:“姐姐说什么呢?我不懂。”
  白英还要往下说,却被白苏拦住了,说道:“七姐姐,什么要紧的话不能回屋说去?叫丫头们听见了,多没意思?”
  白苏这么一说,我连忙侧过脸去望了一下眼双安她们,果然各自低了头,心里不知想些什么,只不敢看我们。我一下子气恼起来——这个七小姐,嘴上没个笼头,想往哪儿奔就往哪儿奔,一点体面尊严也不管!
  遂随手攀了一朵月月红在手中把玩,只当听不见她们说话。
  如此慢慢的走着,也走到了后头我们姐妹三人住的院子里。在院子里站住脚,白苏同我笑道:“九妹妹好容易家来了,也不往我屋里多坐坐,今日得空便宜,便来玩玩吧!”
  我怔了怔,笑道:“好,那就叨扰姐姐了。”
  白苏又问白英:“姐姐要一起来坐坐吗?”
  白英噗嗤一笑,在我鼻子上轻轻拧了一下,指着白苏的额头笑道:“你们啊,也不知道鬼鬼祟祟的要说些什么!我可不和你们胡闹!”
  说罢,当真拿出了当姐姐的架子来,款款地往自己屋里走。
  白苏和我目送着她进了屋,这才往中间她的屋子来。
  守在门口的两个小丫头连忙揎起门帘让我们进去,白苏让我先进,自己站在门口笑着吩咐两个小丫头:“我来的时候看见路上有两盆秋海棠开得很好,你们去把它端来我屋里吧!”
  小丫头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
  进了屋,八姐让我在里屋的锦榻上坐了,又吩咐丫鬟端茶端点心来。
  我见她忙来忙去,便说道:“姐姐不用忙,我坐坐就好。”
  白苏却依然支使了屋里两个大丫鬟出去,等屋里没人了,这才同我笑道:“妹妹瞧我这屋子如何?”
  我听了,便抬头去打量她的里屋。但见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董源的《潇湘图》,大约是后人仿的,仿得很逼真漂亮,只是输了一点董源清幽平淡上的雅趣。
  画下放了一张高脚桌,上面摆了一只兽首的青铜香炉,一个玻璃窑的大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早上新采摘的应时玉翎管,旁边摆了一只盛了果品的玛瑙碟子,一溜儿齐齐的摆着,很是好看。
  她的床上悬了一张撒花粉底的帐子,铺了一条胭脂色的缎被,枕上还放了两枚香囊。
  虽不十分奢华,但已很有几分妙趣了,不由笑道:“姐姐的这个屋子收拾的好,看着很有意思。”
  白苏轻笑起来,缓缓说道:“我懂什么?不过拿着些好东西,胡乱摆罢了。按理,你我虽是姐妹,到底不是一个父母生养的,有些话本不该我说,可上次妹妹回来请我过去喝过一次茶,瞧见妹妹的屋子,实在太素净了些。妹妹虽是从佛家回来的人,可到底是待字闺中的女儿,不该这么清减才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正巧她的贴身丫鬟倚翠用茶盘端了茶进来,先奉了一杯与我,笑道:“九姑娘,这是我们姑娘家常吃的屯溪雨茶,九姑娘尝尝如何?”
  我笑了笑,接了过来。
  白苏便说道:“倚翠,把上次我教你收了的东西拿来给你九姑娘。”
  倚翠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捧了个冻石梅花式的矮瓶儿来站在我和八姐的中间。
  白苏指了那瓶儿同我笑道:“那天从妹妹屋里回来,我便叫丫头找了这么个爱物出来,虽不稀罕,可这花纹极漂亮。若是妹妹不嫌弃,送给妹妹摆屋子里玩吧!”
  又兀自笑道:“其实大伯母那里什么好的没有?不过是九妹妹看不上罢了,哪里又轮的上我来献眼?”
  我顾不上她心里想的什么,只觉得那瓶儿越看越细巧,微微的竟有些动心了,刚要开口说好,忽然想起自己那空落落雪洞一般的屋子,和我那静寂寂古井一般的心,遂把脸一红,腼腆着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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