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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水想流外人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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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道。
“是、是他抓我来的!”他一双眼里透着恐惧,毫无生气地四处看着。
“是司徒云?”我一把将他拽住,逼问道。
“我吃药,我乖乖吃药……”他一面说着,一面四处去翻药瓶子。
我整个人失了力气,是司徒云,他能把这个路人大哥带到这里来,自然是证明,这村子里的这场疫症同他不无关系。
我跑到村子的村口,大声喊道:“司徒云!司徒云,你给我出来!”
喊到声嘶力竭,终于有一道人影,由远及近,进入我的视线。
我认得出来,那就是司徒云。
明月皎皎。
“你不记得我了,沉沉。”他嗓音喑哑,眼睛里,有漫无边际的悲伤。
我一愣,忽然想起来,司徒云那次在山洞里犯了热症,迷迷糊糊的时候,口中也是喊的这个名字。
只是,他当时的热症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已经无从推测了。
“什么沉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心情跟他追根溯源这个“沉沉”的来历,只死死地拉住他,道,“解药呢?给我!”
他却像是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似的,只问我:“沉沉,你想起我来,好不好?”
近乎哀求的语气,却让我茫然。
“司徒云,我真的不晓得你说的那个沉沉是谁。你把解药给我,治好宋景逸,我陪你找那个沉沉。哪怕是把整个云启大陆都翻过来,我也帮你找到她。你先帮我救宋景逸!”我急急地承诺着。
“不必了。”他拂了拂袖,甩开我的手,道,“她已经死了。”
“司徒云。”我在他身后喊住他,他脚步一顿,身影却是说不出的苍凉。
我双手握拳,攥紧衣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我的心底仿若被严冬的冰雪冻结,我沈音音自小到大离经叛道,即便面圣时跪地,也不过是因为那些礼数的束缚。如今,却是头一次为了求人而跪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做这些,总是会有自己的目的。你告诉我,我一定全部帮你实现。”我怕他不信我许下的承诺,补充道,“我沈音音一向来重信守诺,你不必担心我会骗你。况且,我是有那个实力的。”
浮云遮月,天悬残星。
司徒云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表情被笼在一层阴影之中,他抬手捏住我的下颚,微微一用力,道:“我想要什么?”他手用力一收,道,“那是你给不了的。”
我觉得,我这个人当真是不擅长利诱,既是如此,我也只得威逼他了。
我极快地站起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刀,死死抵在他的脖子上,道:“司徒云,你若是不帮我救宋景逸,我就杀了你。”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抬手用力握住我的手腕,只轻轻一旋,我的手便无法着力,短刀应声落在地上。
“你连我的软肋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要挟得了我?”他嗓音冷冷,不含一丝情绪,眼中带着一股嘲讽的意味。
我想,或许这才是司徒云真正的样子,在揭下那面伪善的面具之后。
我将头一扬,道:“你不是很在意那个沉沉吗?我说过,我会把她找出来。即便她真如你所说的死了,我也会将她挫骨扬灰,让你们生生世世都不能再相逢。”
“是吗?”他语音苦涩,道,“若是真的可以,你不妨试一试。”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将我落在地上的那把匕首捡了起来。
他拿着匕首,在地上轻轻画了几笔。画完了之后,他将匕首一丢,径直离去,也不管我在身后如何叫他。
云破月出,流光泻下,将地上照得亮堂堂的,我望着地上那龙飞凤舞的笔画,愣了愣。
难道,我跟司徒云,真的……自小就已经认识了?
我陷入了沉思,小的时候,我确实有过那么一段不俗的经历,以至于,认识了一个并非大富大贵的患难朋友。我同他分别后,我也找过他多次,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
那段回忆并不十分美好,而我那位朋友再也没有出现。于是,我便将那时发生的一切都尘封了起来。
是的,我小的时候,曾被人拐卖过。
前头说过,我爷爷一直忙于军务,并没有什么精力来照料我。而我也是个闲不住的小丫头,三番四次作死地从国公府里偷跑出来,又被逮了回去。
但我战斗次数多了,输都输出了经验来。有一次,我摆脱了府上十几个侍卫的围追堵截,成功逃脱。我觉得自己太厉害了,简直智力超群,便有些得意洋洋。
绕到一条小巷子的时候,一个猥琐大叔突然出现,拦住了我的去路。
若是照着往常,我见的都是宋景逸那般英俊的人儿,这种大叔我根本不屑看一眼。但是,他用他的真诚和善良打动了我。他说:“小朋友。”猥琐大叔顿了顿,酝酿了一下情绪,道,“你真漂亮,来,叔叔带你去买糖葫芦吃。”
所以,我说,宋景逸之前那次跟我大吵,说我为了串糖葫芦就跟人跑了,是他不了解各种内情。
我是那种能因为一串糖葫芦就轻易被打动的人吗?
那是我从小就压根没人称过我漂亮,我对这两字非常的渴望。如今,从一个陌生人口中,听到这个形容词。让我更加坚信,我身边的人,纯粹是因为跟我待在一起太久。被我身上其他的优点所吸引,以至于,忘了我这个最本质、最质朴的颜值存在。
我兴高采烈地就跟着他走了,结果,就跟所有话本子里写的一样,他这是要把我卖了。
猥琐大叔将我关在一间破屋子里,我望远处瞄了瞄,稻草堆上躺了一个白色的影子。我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一步一步朝那个白色的影子靠近。
快接近时,白色的影子动了动,乱草间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来。
唔,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虽然那个草堆里的小姑娘比我差了些,但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嗯,我这样自我安慰。
“要吃糖葫芦吗?”我大方地将我手中的那根糖葫芦递出去。
漂亮小姑娘一双眼水灵灵地将我望着,看得我都快春心荡漾了,暗自觉得我这个给糖葫芦的行为会不会太男人了,叫她动了心。
“唔,那我们一起吃吧!”漂亮小姑娘一开口我就跪了,那哪里是个姑娘,声音虽软绵绵的,可分明是个纯爷们无误啊!
于是,我从糖葫芦串上面撸下一颗糖葫芦来,塞到自己嘴里,剩下的都递到漂亮小公子手里。
漂亮小公子愣了一愣,有些讶然,道:“都给我吗?”
“嗯。”我点了点头。
漂亮小公子接过糖葫芦,粲然一笑。那一笑,我的心就像是被浸在了埋了几十年的酒坛子里——醉了。
小孩子交流起来总有自己特别的方式,不出半刻,我同漂亮小公子便有说有笑了。
漂亮小公子问我叫什么,我便捡起了一根树枝,在地上一撇一捺地写起了我的名字。
我那个“沈”字刚写了一大半,便有人推门进来。我赶忙用脚在地上滑了滑,将那个字迹毁掉,斜眼瞟见小公子在地上正画了一个“二”字。
二?我想,真是够二的。除了客栈、酒馆中跑堂的伙计以外,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况且,人家那个也只是个艺名,算不得真正的名字。
“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叫什么,不然,我就死定了。”我悄悄在二小公子的耳边说道。
拐了我这样身份的人,是乖乖送回去受刑,还是杀人灭口,自然是很容易选的。
二小公子会意,伶俐地点了点头,竖起一根食指在我面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真是可爱极了。
我小时候是调、皮捣蛋,坏事做尽。除了在宋景逸跟前被他以暴制暴给震住以外,其他的基本上都是被我玩儿得很惨。
于是,我将这种精神给发扬光大了,成天带着二小公子逃跑,每次被抓回来,都是一顿暴打。我一向觉得自己皮糙肉厚,他们揍我的时候我哭给他们看,让他们从心理上觉得我认怂了。但只要他们一走,我就继续实施越狱计划。
可二小公子不同,他细皮嫩肉,经不住打,没一会儿就病了。
我心里内疚,几乎把我所有的吃的都分给了他。二小公子总是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让我觉得有些心疼。
我照顾了他一段时间后,还是想要逃跑。
二小公子那次拽着我破破烂烂的袖子,嗓音柔柔地说道:“沉沉,我们不要跑了,好不好?”
我很生气,撇开他的手,道:“我必须得回去,有很多人在等着我。”
是啊,我必须得回去,我是大周未来的太子妃,我还要拯救万千黎民百姓,我怎么能流落市井呢?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被打怕了,是个懦夫,便不想再搭理他,继续自己一个人逃跑。
拐卖我们的那些人都是历练过的,在我使用了翻窗跑、从屋顶跑一系列技能后,猥琐大叔他们怒了,直接把我跟二小公子给分开了。
他们不给我吃喝,在我奄奄一息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二小公子跑到我面前来,眼睛红红地道:“沉沉,我们不跑了。我答应他们,我们不跑了。”他从口袋里捞出一个窝窝头来,递给我,道,“我在里面埋了肉,你快吃了吧!”
我很生气,觉得自己没有这么没骨气的朋友,就一挥手,把那个窝窝头拍到了地上。窝窝头滚了几滚,二小公子眼睛直直地盯着,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慢慢过去,把那个窝窝头捡了起来,认真地用手轻轻拍了拍,徐徐吹气把上头的灰尘都弄掉。
“不脏了,沉沉,给你吃。”我望着他一副纯真的样子,实在下不去狠手,加上自己真的饿得快要昏过去。觉得节操什么的可以暂时放下,就拿过那个窝窝头啃了起来。
二小公子静静地望着我笑,我一面吃,一面口齿不清,道:“下赤(次)能给我搞点鸡腿只(子)来吗?”
二小公子愣了一愣,犹豫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便真的有了鸡腿子吃,我忽然觉得这位友人很是靠谱,于是,又给了他好脸色看。
后来,我才从猥琐大叔他们的聊天中得知,二小公子是把他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我吃了。
难怪,我是说,他怎么眼睛越来越大。原来,是脸越来越瘦了。
这之后,我们被转了一次手,交给了另一伙人贩子。
我觉得,他们这个圈子还真是够乱的。
这次的人贩子很不同,也有爱美之心。我仍旧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可二小公子长得漂亮,他们不舍得揍他,也不敢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正,我都已经是个破罐子了,他们就将我给破摔了。
二小公子不好好睡觉,他们揍我。
二小公子不好好吃饭,他们揍我。
就连二小公子不好好上茅房,他们都要揍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不多久,我们就被拉到一个人口贩卖的集会上去展示。
我在临行前,悄悄教导二小公子,一般人都喜欢买聪明伶俐的小孩子回家养着。所以,我们俩就装成傻子,这样,就不会有人来买我们了。
二小公子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又问:“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对吗?”
“对对对。”我回答他道。
他又是一个灿烂的笑容给我看,让我觉得即使身处阴暗潮湿的茅草房内,也周身暖洋洋的。
可事实又是怎样呢?
我跟二小公子在集市都装成一副二傻子的样子。
别人问我们叫什么,我们都目光呆滞地摇头。
别人给我们递吃的,我们就抑制住内心的渴望,继续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脸。
可路人都在一边对着二小公子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道:“你们看,那个小男孩儿,长得多可爱呀!”
二小公子那儿是门庭若市,我这里却是无人问津。
我不明白,明明我们摇头的频率一样,面部表情也如出一辙,可还是有了这样的云泥之别。
这件事情,再次向我证明了,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长得漂亮的傻子,至少长得漂亮;长得丑的傻子,那就只剩下一个傻了。
回到营地,我又被暴揍了一顿,二小公子哭得泪流满面,跪在那帮大人面前,求他们不要打我。看他那副样子,倒是比棍子抽在他自己身上还痛。
最后,我被找回,是因为我们待的地方发生了一场火灾。
浓烟滚滚中,我辨不清方法,是一双稚嫩的小手拉着我一路向前,逃离了火场。
我被当地前来救火的衙役救下,得知我是沈国公府的大小姐,便立马送回了鄞都。我那时被烟呛得厉害,陷入重度昏迷,许久不知人事。
再后来,我躺在床榻上,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宋景逸那张脸。
我嗓音喑哑,断断续续发出声音,问:“我回家了?”
宋景逸点了点头,在一旁拿过一碗水,扶着我坐起来,给我轻轻蘸了点水在唇瓣上,道:“睡了三天了,再不醒,就要饿死了。”
我嘿然一笑,忽然间想到二小公子,便又问道:“跟我一起从火场里逃出来的那个孩子呢?”
“有吗?”宋景逸将碗放了回去,摇了摇头,道,“送你回来的衙役,没说还有一个孩子。”
我微微一愣,有些失神。
好起来后,我也让沈国公府的人去找过,却始终没有得到他的半点消息。
仿佛那一场大火,将我同他的缘分烧尽。
可是我分明记得他的样子和在熊熊烈火中,他始终没有放开我的那一双手。
这一刻的我突然明白,当初二小公子在地上画的,哪里是个“二”字,分明就是一个没有写完的“云”字。
当初小小的二小公子,就是如今这个长大了的司徒云。
他曾经问过我,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我说的是——没有。
我想,也许他执念了很久的东西,在我漫不经心地将答案说出口时,就已经分崩离析。
我回到宋景逸的茅屋时,司徒云正立在他的床头。我快走了几步过去,一把将他推开,厉声诘问:“你要做什么?”
他的眼中有难掩的忧伤,我明白,小的时候,他被打,都是我护在他的前面。可如今,我却为了另外一个人,将他狠狠推开。
成长确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曾经生死不离的两个好朋友,如今却弄得这般。
我的声音软了下来,道:“我想起你来了,司徒云,我找过你……可……”
“没必要了。”他将我的话语打断。
寒夜里的风重重拍打着窗棂,他的眼睫微有湿意。
我明白,现在说再多,也是无用。
我同他分开后的日子,他所受过的苦,是荣宠一身的我永远无法感知的。
“你走以后……”他喉咙一哽,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我入了明月楼。多少次,我以为我就要死了。可我却清楚地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我们会在一起,所以,我不能先死。”
我一怔,从东方青的口中,我也大抵知道了明月楼是个如何残酷的地方。
我与他分别,从此,他辗转流落很多地方。被人欺负,也学着欺负别人。再之后,被明月楼收下,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
也许,我确实是他这些年得以坚持活下去的理由。可我们所受到的伤害,却不能成为他丧失良知的借口。
有太多有难言之隐的人,却没有如他一样,用无端的仇恨来对待那些无知无罪的人。
“现在既然我们已经重逢,我会帮你脱离明月楼的。”我是真的这样想,我说,“把解药给我,好不好?不只是宋景逸,外边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们不应该受这样的罪。”
“没有解药。”他依然给我这个回答。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一个锁匠造出一把锁来却不铸造钥匙的,你不要骗我。”我咬着唇,不可置信道。
“这批药,是明月楼准备试验成功后,就放到鄞都去的。”他默了一默,接着道,“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在意,会不会有解药。”
我身子一软,跌坐在宋景逸的床头。
“我不相信。”我低语道,猛然从袖中掏出那把匕首,拿着刀子在手腕处划开一道血痕,血珠顺着匕首滚落。
“你做什么?”司徒云神色一凛,栖身上前,紧张道。
我的抵抗力太强,整日照顾宋景逸也没能染上那个疫症。因为,那个时候,我想的是,我还不能倒下,我得陪着他,我要让他知道,我一直在他身边。
我往后退了一退,握着匕首,道:“左右我也不会独活,你既然记得你我当初的情谊,就把解药做出来。”
“你要挟我?用自己的性命?”司徒云语气讶然,仿佛我在做一件多么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也不全是。”我回答他,“即便你做出解药来,我也总要先试一试,不染上这瘟疫,怎么知道药效如何?”
“为了他,值得吗?”司徒云问我。
我望了望昏睡着的宋景逸,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可依然那样好看。
我抬头笑了笑,道:“从前,我觉得宋景逸特别讨厌,恨不得他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可后来,我才晓得,那样的讨厌,其实是因为——求而不得。”
我用了太长的时间,才让自己明白,我根本离不开他。
眼前的这个人,是应该同我相守一生的,可我们的一生,不应该这样短暂。
大约有半刻钟的沉默,司徒云叹了一口气,拿出伤药,为我包扎了伤口,目光淡淡扫过正双眼紧闭的宋景逸道:“我会试一试。只是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了别人,伤害自己。”
“嗯,不会了。”我另一只手握拳,道,“不会再有人能伤害到宋景逸了。”
我沈音音,会动用一切我所能动用的力量,来好好保护他。
虽然可能也没有多少。
“音音,如果……”他望着我,想要抚过我脸颊的手顿在半空,良久,他道,“算了,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我望着他静默地走出房间,轻轻地掩上房门,只觉得,有一段埋藏在我记忆中的岁月,就此,真正地划上句点了。
此后的几天,我都跟在司徒云身边,陪着他炼药试药。
他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眼睛都熬红了。有的时候我困得趴在桌边,悠悠转醒时,还看见他在一抹烛光下研制解药。
司徒云很是谨慎,因为他知道,他炼出来的每种解药,我都会先试药。他大约不敢让我出差池,便十分小心。
其实,依着他的办事手段,是该随便找个村民来试药的。
可他知道我不会肯,便数次都忍住了,没有开口。
人家已经够惨了被你拿来试药,怎么忍心再叫他们受更多的苦?
我染上疫症后,因为司徒云给我下了控制病症蔓延的药物,才不至于太快倒下。
每次他端着新熬出来的汤药,我都一把抢过,大口大口急吼吼地喝掉。
因为我知道,那是宋景逸的命,是全村三十七口的命。
“又不是什么十全大补汤,你喝这么多做什么?”他一面皱着眉头责备我,一面提醒我,“你慢点……”
白玉衾在三天后赶到,一路风餐露宿,满脸的疲惫,想来,他自己还是没有从行什鬼月过世的痛苦中回过神来。
估摸着,我这副形容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到的时候,我正在仰头“咕咚咕咚”喝药,他看见我的样子,愣了一愣,问:“怎么吃个药比吃饭还积极了?”
我放下药碗,拿袖子抹了抹嘴。
他跟着我一同去看了宋景逸,望着他那副样子,白玉衾微微叹了口气,道:“从前多俊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了呢?”
我不高兴地拿枕头砸了白玉衾一脸,道:“才没有,我怎么看都觉得还是很英俊。”
“好好好,英俊。”白玉衾不耐道,“真是眼瞎得彻底啊?”
见白玉衾又恢复以往的样子,我便也顺着他那股子劲儿跟他对着干了几下。
总有那样一种人,即使心中再哀痛,旁人面前也做出一副呼啸声风的开心模样来。
宋景逸在这会儿,微微咳嗽了两声,我听见响动,立马一把将白玉衾推开,冲到宋景逸床头。可他没醒。
我有些落寞,靠着他床头坐下了。
白玉衾看着我这副样子,酝酿了一会儿,开口道:“从前,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再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丢不丢人?”
我蓦地一下站起来,道:“这有什么丢人的。这些天我想的太明白了,我从前那副样子,想爱却不敢爱,才是真的丢人。喜欢一个人哪里有什么错,况且是宋景逸这样的人。他同叶倾城在一起,我心里不好受,可我还是希望他能幸福快乐。可等他真正落难的时候,说爱着他的叶倾城却退却了。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要牢牢握住宋景逸,再也不把他拱手让人,再也不能让他轻易就跟一个不值得的人在一起。”
白玉衾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良久,道了句:“沈音音,你这是大彻大悟了啊?”
“我看着宋景逸这样子,整日整日的昏睡,想跟他说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就觉得,我以前真是太不珍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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