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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思无邪-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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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少离咬唇,红着眼一拳打在粗粝的树干上,震得满树松针簌簌抖落。他不知道自己当初脑子犯了什么浑,竟然认为那截纤细的树枝能承受林思念整个人的重量!
    “你疯了!这样就能把林思念打出来么?”赵瑛本在查看树下的痕迹,见他这般自虐,忙跑过来察看他破皮流血的拳头,叫道:“树枝断了,她兴许摔了下来受了伤,就在附近等我们去救她呢。赶快去找啊,犯什么混!”
    谢少离脑子清醒了些,与赵瑛顺着凌乱的积叶一路找去,终于在树旁的斜坡下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
    她仰躺在枯藤和荆棘丛中,衣裳破烂,满面尘灰,浑身都是细密的伤口。
    最可怕的是,她的左脚呈不自然状态扭着,小腿上的伤深可见骨,鲜血浸湿了裤腿,又顺着裤腿淌入鞋中。
    谢少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林思念的左腿腿骨断了,断得彻底,大概是摔下来时磕到了坚硬的岩石。
    他跪在林思念身边,却浑身发抖,不敢碰她一下,仿佛怕躺在自己面前的,是林思念的尸体。
    赵瑛滑下陡坡,围在林思念面前看了看,又伸手压在她的颈侧按了按,喜道:“还好,还活着!”
    话音未落,谢少离便赤红着眼冲了过去,一把推开赵瑛,颤声吼道:“别碰她!她受伤了!”
    赵瑛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连退数步跌倒在荆棘丛中,手掌撑在尖刺上,顿时疼得他龇牙咧嘴。赵瑛懵了懵,接着一股委屈和怒意席卷上心头,他的拳头扬在半空中,终究没能落下去。
    他看见谢少离哭了,泪水划过脸庞,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冷的湿痕。
    那是这么多年来,赵瑛第一次见端正清高的谢少离失态。
    谢少离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昏迷不醒的林思念,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了自己的马上。
    马背并不宽敞,为了给林思念腾位置,谢少离几乎是毫不迟疑的将那匹辛苦猎来的金色雄鹿抛在了荒山野林中。赵瑛回首看着那头如金丝般闪闪发光的漂亮野兽,嘴唇动了动,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们一路狂奔,直接回了谢府。
    林思念昏迷了一天一夜。
    临安城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都来了,给出的诊断是左腿腿骨断裂,胸骨骨裂。大夫说,命是保住了,但左脚估计得留下病根。
    林唯庸夫妇被连夜接到了谢府。看到女儿昏迷不醒、浑身是血,林夫人险些昏厥了过去,林唯庸的眼睛亦是红红的,显然是心疼到了极点,但又碍于谢少离和赵瑛身份不好过分苛责。
    谢允反而过意不去,用军棍狠狠地教训了谢少离一顿。想想小姑娘平日烂漫痴缠的模样,下手越发狠了。
    “小小年纪就自恃清高,不把别人当人看,谢家什么时候养出你这么个阳奉阴违的玩意儿!”
    谢少离什么话也没说,默默的受了。见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模样,谢允更气,下手益发重了。赵瑛见势不妙,赶紧回府找来了自己的母亲永宁郡主作救兵。
    永宁郡主一身红色戎装,步履生风的赶到谢府,一把抓住谢允手中的军棍,沉声道:“兄长,事已至此,你便是打死离儿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尽心搜罗最好的药送到林家,让这两个小兔崽子负荆请罪,亲自送去赔罪。”
    看着儿子身上的衣衫隐隐地洇出了血,谢允心下也不忍,借坡下驴地扔掉了军棍,冷哼一声走了。
    赵瑛天生贪玩,没什么耐心,送了几次药后便不再来林府,只有谢少离每日必来,风雨无阻,尽管林思念不愿见他,他也从未萌生退意,每日准时将珍贵药材和药膳放在林府门口,也不多说话,放完就走。
    林夫人每次打开食盒时,里面的药膳都还是温热的,一滴也不曾洒出碗沿。定西王府离林府不近,也不知道这少年是怎样小心翼翼的护着,才能在药膳未凉之时平平稳稳的送到这儿来。
    想到此,林夫人也不那么生谢少离的气了,反而转身哄林思念:“听郡主说,这每日的药膳都是世子亲自熬的,熬了一整宿呢,你多少喝一口,赏个脸如何?”
    林思念浑身缠着绷带躺在榻上,只能转动脖子,朝林夫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来,说:“我不饿,阿娘。”
    林夫人叹气。
    “会好起来的,别太担心,阿娘。”林思念很懂事,她重伤至此,脸上却无半分颓怨之色,反而笑眯眯的安慰母亲。母女俩说了会闲话,林思念望着窗外挂着霜的屋檐,沉吟半响,忽然轻声道:“天冷了,叫他别再来了。咱们林府虽不富裕,还不至于到买不起药的地步。”
    一个月后,拆除了绷带,林思念的左腿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痕,约有三寸长。
    林府内,林思念用力地拉了拉裙摆遮住了伤疤,娇笑着迎向了爹娘的目光。
    “如何,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吧?下次大哥回来,我们不要告诉他,他一定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思念下了榻,努力挺直了双腿,像正常人一样,在房里慢慢地来回。
    看到她这般懂事,林唯庸的眼睛又有些发红。林思念自己倒无所谓,只轻轻放下裙摆遮住腿上的伤痕,反而拄着拐杖安慰老父亲,笑着说:“瘸了也好,左右嫁不出去了,不如陪爹娘一辈子。”
    林唯庸的眼中有慈祥的爱意和淡淡的哀愁,他摇了摇头:“傻孩子,爹陪不了你一辈子。”
    孰料多年之后,竟是一语成谶。
 第4章 重逢四
    谢少离最后一次见到林思念,是在一个凄寒的雨日。
    那日天大寒,外头忽然下起了冰冷刺骨的冬雨。林思念拄着拐杖在厅堂中练习走路,便见锦帽貂裘的谢少离不急不缓的从门口踱了进来,他的衣帽皆被雨水打湿了,耳后的发丝黏糊糊的贴在脖颈上,他却毫不在意,只静静的望了林思念一会儿,便默然的垂下眼,将怀中的食盒捧出来放在地上。
    林思念有些惊讶。谢少离送来的东西她不曾用过,倒不是赌气,而是她明白了谢少离对她没有爱意,便不愿凭空接受他的好。林夫人知道女儿不会吃谢少离的东西,也就没将药膳送到女儿病榻上去了,故而林思念不知道他现在还坚持每日起早送药膳。
    大概是因为内疚吧。林思念心想。
    林思念顿时觉得鼻根有点酸,既是为那个曾经锦衣华服的倨傲少年,也是为现在这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她嘴唇微动,笑问道:“世子,雨这么大,怎么也不跑着躲躲?衣裳都湿透了。”
    不知道哪个字又刺激到了他,谢少离避开她的视线,脸色比以往更白了些,面颊也更加削瘦挺立,更显得整个人清冷孤傲。他抿着的薄唇微微下压,轻飘飘的吐出几个字:“药膳会洒。”
    因为担心药膳会洒,所以他将食盒捂在怀中一路小心翼翼的走来。
    若说没有感动,那是不可能的。但林思念很清楚这种感动并不是爱情的悸动,正如谢少离对她的好,也只是为了填补他心中无尽的愧疚罢了。
    林思念觉得自己的胸口堵了一堆乱麻,不痛,但是很闷。她摩挲着手中光滑的木拐杖,轻声道:“你不必给我送这些了。”
    谢少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唇抿的更紧了些。他转身迈下台阶,一声不吭的走进了雨帘里。
    林思念赶紧叫住了他。
    她从屋中拿出一柄纸伞来,将伞递给了谢少离。她一瘸一拐的站在台阶上,他沉默无言的站在雨帘里,一个握着伞柄,一个接住伞尖,隔着一柄纸伞的距离静静相望。
    林思念率先松开了手,依旧露出招牌式的笑来,脆生生道:“伞不必还了,路上小心。”
    见到她这般生疏客气的态度,谢少离的心中泛起一阵绵密的痛。天知道,他有多么痛恨这个故作清高、口是心非的自己。
    谢少离握着伞站在雨中,忽然问了她一句:“若我是真的想对你好,你信吗。”
    听到他突如其来的示好,林思念沉吟了片刻,眼中并无欢喜。
    “你不必愧疚。”
    林思念像是看穿了什么,坦然地望着他,依旧笑得灿烂温和:“没有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我在树上乱动,树枝便断了。”说罢,她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总给你惹麻烦,以后,不会了。”
    最多,也不过是爱恨两消。
    谢少离抬起眼,眸中湿红一片,那一瞬,林思念差点以为他在哭。但等她想要仔细看时,谢少离却是撑开伞转身走远,几乎狼狈而逃。
    是错觉吧。
    之后没多久,谢少离被谢允带进军营中历练,而林思念则拖着一条伤腿随母亲回了江陵老家,这一别,便是整整七年。
    直到七年后,林唯庸死了。
    死讯传来的时候,太子正拥着一对美人上下其手。听到这个消息,他推开了怀里这一对千娇百媚的姐妹花,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对付定西王谢允的计划,可以开始实施了。
    可恨!太子捏紧了拳头,当时就该听从幕僚的意见,让这个三姓家奴彻底地消失在人世间,而不是让他趁乱逃到了临安谢允那里,让原本最容易收入麾下的临安,反而成了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六朝金粉如梦的古都,最不缺的便是娇媚的新鲜容颜和有趣的茶余谈资。‘三姓家奴’这个骂名渐渐淡去,谁也没想到,在林、谢认识的十年后,在刚刚过去的十一月最关键的郾城战役中,林唯庸用并不宽厚的胸膛为谢允挡了致命的一箭。
    这个有经纬之才却毫无文人风骨的软弱男人,这个被骂了半辈子‘三姓家奴’的大谋士,终于用一种悲壮的方式为自己正名。
    世人皆骂林唯庸朝三暮四、胆小如鼠,只有谢允知道,他是个被柔情绊住了脚步的热血男儿。只有照顾好了他的妻儿,他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为主人卖命。
    士为知己者死,如此而已。
    林唯庸的死讯传到江陵的时候,林思念因旧疾发作,腿痛不已,便半倚在榻上与母亲一起学习调香。手中的苏合香丸还未捻成,忽见门被从外面大力推开,家中侍婢一脸惊惶的推门进来,尖利而颤抖的声音划破林府的沉静:“夫人,二娘子,大事不好了!”
    林思念被唬了一跳,手中的香丸差点滚进水盆中。林夫人放下手中的香丸,用不太水嫩的手指揉了揉跳动的眼皮,叹道:“什么事,这般毛毛躁躁的。”
    侍婢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呜呜咽咽:“您快去看看吧,夫人……屋外来了好多人,说大人他,他……”
    香丸哐当一声坠在红木的雕花案几上,又咕噜噜滚落在地,空气中弥漫着苏合香芬芳,淡淡的苦,微微的辣,一如浸润在舌尖的,泪水的味道。
    林唯庸的遗物,是谢允亲自护送回江陵的,两队亲卫,满街素缟。林思念连斗篷都没来得及披上,拖着一条伤残疼痛的腿,深深浅浅的踩过庭院中的积雪,她望着门外伫立的将士,望着他们额上扎着的,几乎和皑皑白雪融为一体的白布条,顿时觉得眼睛辛酸无比。
    谢允喉结动了动,满是胡茬的下巴抖了抖,半响才将一个黑色的檀木盒并一封遗书呈上,红着眼睛对林夫人道:“郾城与此地相隔千里,唯庸的尸身不能停留太久,迫不得已火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
    林思念什么也没有听进去,她的脑海里,全是茫茫的一片白。
    等到娘亲像木偶一样接过谢允手中的黑色檀木盒,却因极度悲痛而晕厥时,林思念茫然的眼神突然才有了聚焦点。
    她配合婢女搀扶着娘亲到了床上,强忍着悲痛接待并感谢了谢允的亲自到来。
    在礼貌地送走了谢允一行人之后,林思念躲在自己的闺房内放声大哭了一场。得到娘亲醒来的消息后,她吩咐丫鬟打了一盆水,细细地洗掉了哭过的痕迹,这才匆匆地跨进了母亲的上房。
    母亲呆呆地看着头上的纱帐,怀里还紧紧地抱着那个黑色檀木盒子。
    “娘,这是爹给您的信……”
    话音未落,林夫人枯死的目光中瞬间迸射出亮光,嗖地坐了起来,颤抖着接过还洇着血迹的书信,放在胸口捂了捂,这才缓缓展开。
    【念念吾妻,见信如晤。】
    目光刚触及到第一行,林夫人便咬着唇呜咽出声。念念是林巫氏的闺名,林唯庸与她鹣鲽情深,连为女儿取的名字都包含了他对妻子的深切爱意:林思念,林唯庸常思巫念念。
    【吾作此书时,筋骨俱毁,吐血不止,当命不久矣。遥忆当年与汝初识,爱之怜之,本想一生倾心相伴,无奈天不遂人愿,吾将先汝而去,心中万般不舍,悲哉痛哉!
    世人皆骂吾贪生怕死,实则不然,吾不惧死,唯恐吾死后汝与爱子无人照拂也。然平西王尊吾为客卿,视吾如手足,知遇之恩,当结草衔环以报之,故吾可从容赴死也。
    吾儿林肃已成年,当可纵他四处闯荡。爱女思念十九有余,可择一良配许之,不求富贵,但求一生无忧。吾死后,爱妻不可溺于悲痛,使吾魂魄不宁。三年期满,愿妻重梳蝉髻,淡扫蛾眉,择一可靠男子再嫁之,以替吾照拂汝终生,尽吾失约之恨……】
    后面的字迹缭乱虚浮,大多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来面貌,唯有末尾一句格外清晰:
    【……今生得你为妻,永世不悔。愿妻珍重,珍重。唯庸绝笔】
    看到最后,林夫人的手一松,仰身软绵绵地跌回到了床上,呆滞的眼中又缓缓淌出冰冷的泪来。
    林思念是真的慌了,她已经失去了父亲,不能再承受丧母之痛了,跪在母亲的病榻前端汤送药侍奉了大半个月,林夫人才缓缓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两人强撑着操办完了林唯庸的后事。
    “阿娘,我们这次,是不是非走不可了?”
    林思念的身上,仍是半年前赶制的孝服,宽大得可以再塞进一个她。
    “不走不行了。谢家已经派人来过好几次了。”林夫人关上了手边的箱笼,凝视着爱女,“只是你,和谢家世子到底生分了,相处起来,难免……”
    “无碍的,阿娘。我们整日只在后宅里,不会常碰见他。”
    林思念安慰着母亲,脑子里却不可抑止地回想起了那个桀骜又疏离的少年。近两年来,听说问媒求嫁的贵族仕女都快把谢家的门槛踏破了,她的心中漫上一抹淡淡的酸楚。
    “阿娘,去了临安之后,我们可是要住在定西王府上?”
    “王爷想报你爹的救命之恩,有意要认你做义女。有这层身份在,娘也就不为你的亲事操劳了。”
    林夫人枯槁的脸上现出了一丝明媚的亮色。这是夫君交给她的任务,没有完成之前,她不敢奢想下去陪他。
    看到母亲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喜色,林思念抿了抿唇,终究是将自己的顾虑咽回了腹中。
    母女二人各怀心思,静静地收拾起了家中的包裹箱笼。
 第5章 重逢五
    进了临安城后,外面的热闹声便不绝于耳。头先的一辆青纱软轿里,林思念偷偷地掀开了帘子,朝外探出了头。
    万丈金光的太阳冲破了墨汁般乌黑的浓云,青黛色的瓦楞被骤雨冲洗得簇新发亮,街上的行人木屐叩叩,油纸伞如同朵朵泛黄的花盛开在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香味,间或有两三卖唱的歌女倚在楼上,朝街上意兴阑珊地抛着媚眼儿,怀中的琵琶叮咚作响,勾人心肠……
    七年了,临安这座古城,依然繁华喧闹。美景如斯,林思念逐渐沉浸在浮浮沉沉的往事中。
    她没有怨过谁,谢少离也好,赵瑛也罢,她知道那是个意外。尽管后来他们请了最好的接骨大夫,想尽一切办法来赎罪,林思念断裂的骨骼却再难复原,还长出了骨痂。
    她变成了一个小瘸子。
    代价太大,大得她从此不敢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霏霏,快到定西王府了,把帘子放下吧,省得被人看到。”
    林思念出生于一个秋雨连绵的季节,霏霏是她的小名。林思念答应着放下了帘子,整了整衣襟。轿子已经停了下来。早有丫鬟婆子等在侧门,行了礼后便扶着林思念母女下了轿,穿过庭院和花园水榭,引到了偏厅等候。
    内院里静悄悄的,丫鬟婆子个个屏气凝息,一声不吭,十分地规矩。林思念却觉得,她们看待自己的眼光,太刻意地自然了。
    她伸手去擦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身旁的青衣婢女见了,连忙拧了帕子递给她,又细心地拿起了扇子给她扇风,眼神却飘忽着,生怕落到了她那只行动不便的左腿上。
    谢家乃簪缨世界,许多事务都是交给谢允的亲兵打理,只有内院才有那么几个丫鬟婆子,还一个个都板着脸,不苟言笑,硬邦邦如同娘子军,一点生气也无,林思念有点想江陵的老家了。
    她接过侍婢递来的香茶,还未饮上一口,便见门外传来了一个刚毅沉着的男声:“林夫人来了,也不见你们通知本王一声。”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进了厅堂。
    与大半年前相比,王爷两鬓已经染上微霜,整个人逆光而立,仍然气势逼人。
    林思念赶紧放下茶盅,同母亲站起身来,便朝定西王行跪拜大礼。
    “不可不可!”定西王弯腰,两只大手顺势一托,将林思念母女扶了起来,正色道:“贵客来临,本王有失远迎,是该我赔罪。失礼失礼!”
    说罢,他抱拳躬身:“于情于理,本该是内子前来迎接,但她一心修道,多年不问及红尘俗世,便只能由本王前来了。”
    林夫人和林思念向后一步,双双回了个更大的万福礼。待再起身,目光撞见谢允的身后那个年轻的身影时,林思念的笑容还未展开,便僵在了嘴角。
    七年不见,谢少离成熟不少。他的身量愈发矫健,眉目依然精致又不失英气,气质也愈发冷冽,眼神里都仿佛藏着刀。他乌黑的发丝只束了一半,另一半自肩头披下,更显得他的面容俊朗白皙。此刻,他两片薄唇紧抿,下巴微抬,琉璃色的眼睛正如自己一般在认真地打量着她。
    林思念努力抑住不断翻腾的情绪,向后连退了好几步,站稳了之后,才敛了个万福,“见过世子。”
    “此乃犬子少离,你们俩年少时都是见过面儿的,不必如此生疏,直呼其名便可。”谢允一本正经的与林夫人聊了会儿家常,转头见谢少离还杵在门口,便挥手叫他过来,对林思念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来,用尽量柔和的语调轻声道:“思念,你不是一直叫他离哥哥的吗?干脆,你就认我做义父,和少离做名副其实的兄妹,如何?”
    林思念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无言的一笑,感觉左腿的旧疾又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林夫人上前拉着女儿的手,真心诚意地感谢谢允:“承蒙王爷厚爱,这是霏霏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
    “兄妹?”一个清冷如泉的嗓音传来。
    众人扭头看去,谢少离站在一旁,挺直的身躯似乎与周围其乐融融的气氛格格不入,原本就淡漠的眸子变得更冷冽了。他缓缓转过脸来,用没有什么波澜的语气道:“此事需三思。父亲,我们不妨去书房谈谈。”
    看到他疏离的表情,林思念心中暗自苦笑:莫非,谢少离厌恶她至此,连名义上的兄妹也不屑与她做?
    不过若是换了她,兴许也会这样做吧。成天到晚看见一个小瘸子在自己面前晃,无时无刻不提醒自己年少时犯过的大错,谁乐意呢。
    “哎呀,差些忘了,给王妃的礼还未送过去呢。”
    林夫人惊呼一声,打断了林思念的思绪。
    她起身,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礼盒和几个药囊。
    身边一个伶俐的侍婢见了,忙躬身上前道:“夫人,您长途劳累,坐着歇息会儿,奴婢替您送过去罢。”
    定西王府上的婢女,都格外地殷勤周到。林思念知道,这肯定是府上提前告诉了她们,自己有可能成为她们主子的缘故。
    想了想,林思念对母亲说:“还是我亲自去送一趟吧。咱们上府叨扰,若不见见女主人,总归不太礼貌。”
    林夫人微笑着答应了。林思念转身接过礼盒,交到了婢女手中,朝她笑道:“劳烦带路。”
    林思念中上之姿,笑起来却是十分好看,一双玲珑眼顾盼生姿,睫毛浓密,眼尾微微上挑,如同染了墨线似的,灵动而明媚。定西王府中的两个男主人都是不苟言笑的军旅之人,唯一的女主人又一心向道,府中很少能看到有这样清澈柔媚的笑容,侍婢一时有些脸红,没绷住轻笑了一声。
    林思念心思剔透,付之一笑。青衣侍婢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领着她朝后院走去。
    林思念走得颇有些吃力。两人转过九曲回廊,穿过藕荷水榭,又走过后院的花园,才隐约瞧见一座清净的小院,白墙黛瓦,墙上用遒劲的笔锋写了一个大大的‘道’字,约莫便是王妃修道之处了。
    别院与后花园有一条铺着卵石的小径相连,那青衣侍婢仿佛忘记了林思念腿脚有疾,专门领她朝卵石路上走去。林思念忍住酸痛,落在了后面,好半响才到了小院中。
    侍婢先叩了叩门,得到允许后才将林思念领进了屋中。
    林思念手捧着药囊,进门的第一感觉便是彻骨的冷。这股冷意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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