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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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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子……广桥心一沉。松岛是故意的。成亲第二年,御台所产下个粉雕玉琢的姬君(将军女儿的尊称),将军大人喜不自胜,取名千代姬,可惜未满两岁夭折。转眼又过去两年,御台所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其实,自大猷院(三代将军德川家光)起,历代将军的御台所大都无所出,偶尔产下若君(将军儿子的尊称)和姬君,也早早夭折。这也不打紧,只需多选侧室,自然会诞育子嗣。可将军大人似乎并无此意,大奥里女子近千,莺莺燕燕,芍药牡丹,似乎都入不了他的眼。
成婚六年没置一名侧室,这也绝无仅有了吧。不,仔细想想,台德院(二代将军德川秀忠)也终身未置侧室,可一来当时幕府初建,诸事草草;二来台德院大人的正室崇源院(阿江)是枭雄织田信长的外甥女,太阁丰臣秀吉的养女,身份特殊;况且,崇源院是武家出身,身体健壮,一人诞下七名子女,姬君姑且不论,其中两名男子都长大成人,甚至闹出了继嗣风波。台德院夫妻宠爱幼子德川忠长,大猷院险遭弟弟夺嫡,胸中愤懑自非同小可。台德院过世不久,大猷院有怨报怨,责令弟弟切腹。
手足相残,实在令人唏嘘。将军御座是富丽的梨子地,金粉洒出朵朵葵纹,看上去光彩夺目,可上面染着看不见的斑斑血痕。父子不睦,兄弟纷争,夫妻反目……惨事时有发生,新血痕覆上旧血痕,最终都被渐渐淡忘,不再有人提起。
胡思乱想什么,广桥悚然一惊。此一时彼一时,情况完全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别说御台所,广桥在大奥也谨言慎行,更对侍候御台所的女中们严加管束,不与松岛相争。可松岛久在大奥,见得多了,代代将军,哪位不是广置侧室?莫说大御所德川家重,连被称为“幕府中兴之主”的有德院(八代将军吉宗)也有七八名侧室,还和月光院(六代将军家宣侧室、七代将军家继生母)闹出不大不小的绯闻。所以松岛理直气壮,觉得全世界都站在自己一边:将军家治不置侧室,实在于理不合。虽不要像大御所那般只图一时新鲜,不久就丢开手去,但选些年轻女子做侧室,早点诞育子嗣也是正理。
广桥皱了皱眉,松岛有怨气,这怨气不敢对御台所发作,却发在自己身上。在松岛看来,将军家治是武家之首,也是血肉之躯的男子,大奥里百花争艳,哪有不看花眼的道理?一直不置侧室,可不是有人捣鬼?松岛疑心生暗鬼,自然疑心到自己身上,觉得自己唆使了御台所,苦劝将军大人莫置侧室。这可是天大的冤屈,广桥忍不住叹气。自己和御台所从没说过侧室的话题,相信御台所也没跟将军大人说过。
也许松岛忍不住向将军大人进言了吧,松岛是大奥的老人,自然不会明里诋毁,可能拐弯抹角暗示一句,说自己躲在御台所背后调唆。今日特地穿了南天纹外褂,还对自己不假辞色,是在示威?广桥摇了摇头,也许想多了。自己是京都人氏,又是公家出身,和大奥里的江户女子们原不是一派。御台所又单纯天真,全靠她强撑,步步小心,难免杯弓蛇影。不过,今日将军大人的态度确实不寻常。她心下不安,又向将军瞟了一眼,他正与御台所闲谈,眉梢眼角尽是温柔,与平时并无什么不同。她抿了抿嘴,略松了口气,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榻榻米上有浅色的影子,细细一看,却是透过窗纸射入的阳光。冬日的太阳只是小小的圆球,疏离地挂在淡青色的天上,阳光也是淡淡的,带着稀薄的暖意,像呵手取暖时口里吐出的白气,转眼消失不见。看日头快到巳之中刻(上午十点)了,待会将军、御台所要在此处召见御三家、御三卿。御三家和御三卿都算将军大人本家,今日要登城祭拜德川先祖,再与将军大人共贺新春。说是本家,都是德川一脉,其实也勾心斗角,一团和气也只是表面上的罢了。
御座间的榻榻米总是簇新的。芬芳的兰草束得整整齐齐,压出一张又一张榻榻米,横一道竖一道,都包着高丽缘,白地的绫,细细织出墨色的大朵云纹。清少纳言在《枕草子》里写到:“高丽缘是淡青榻榻米的绝配。”广桥默默盯着看,心里却有些凄惨。即使看的是同样的物事,心境不同,观感也不同。
二百年前的战国时代,群雄蜂起,逐鹿天下。织田信长身死本能寺,家臣羽柴秀吉为主君报仇,顺理成章地登上天下人的宝座,改姓丰臣,是为丰臣秀吉。丰臣秀吉事事圆满,唯一遗憾便是膝下无子。当他已是五旬老翁时,侧室淀殿产下一名男婴,是为丰臣秀赖。晚年得子的秀吉心花怒放,可惜天不假年,秀赖刚满三岁,秀吉一命归西。所谓主少国疑,群臣狼顾,德川家康伺机夺了天下,也才有了江户幕府。想当初后阳成天皇与丰臣秀吉关系密切,听见丰臣家覆灭的消息,很是伤感了一番。
德川家康诛灭丰臣家,心里也埋下了不安。秀吉若有几个年富力强的儿子,同仇敌忾,自己还能不能成功?退一步说,秀赖若已成年,自己又有几份胜算?眼下自家长子德川秀忠有儿子,再往后呢?德川家是否会重蹈丰臣家覆辙?思来想去,德川家康把最心爱的三个小儿子立为“别格”。将军若膝下无子,可以从这三家选拔养子,继承将军之位。这三家合称为“御三家”,领地分别是尾张藩、纪州藩和水户藩,他们可以使用德川姓,也可以使用将军的三叶葵家纹。除了他们,德川家的其他子孙只能使用“松平”姓氏。
德川家康想得不错。他死后一百年,七代将军德川家继七岁而亡,自然没留下子嗣,更棘手的是,家继也是独养儿子,并无兄弟手足。幕府老中们主张由“御三家”之首的尾张藩主德川吉通接任将军,可德川吉通急病而逝,死时仅二十五岁。于是,同属御三家的纪州藩主德川吉宗成了将军大人,是为八代将军德川吉宗。
将军吉宗是个健壮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最爱驰马放鹰等户外活动。许是造化弄人,吉宗的长子德川家重自小孱弱,性情也古怪暴躁,既不爱读书写字,也不爱操练弓马,只喜与女中们厮混。而将军吉宗的次子宗武、第四子宗尹都是聪明俊秀的人物,宗武尤为出色。将军吉宗不止一次起过废长立幼的心思,可当时幕府已非草创期,各种规矩制度已成定例,无论将军家还是大名家,一律执行长子继承制,长幼之序不可乱。德川家重是长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将军继承人。为保幕府秩序不乱,将军吉宗挥泪放弃了心爱的儿子,立德川家重为将军世子。不过,出于爱子之心,吉宗仿照先祖故事,把德川宗武和宗尹立为“别格”,赐他们使用德川姓氏和三叶葵家纹的权利,德川家重若无子嗣,可以从这两家选拔。将军吉宗还赐了广大的土地供他俩建立府邸,宗武的府邸在千代田城田安门附近,俗称“田安家”,宗尹的府邸在一桥门附近,俗称“一桥家”。
将军吉宗死后,德川家重终于扬眉吐气。他不忿父亲偏爱幼子,故意把自己的次子德川重好也立为别格,与“田安家”、“一桥家”并肩。重好的府邸在千代田城清水门附近,俗称“清水家”。从此,田安家、一桥家和清水家合称“御三卿”。
广桥悄悄瞥了将军家治一眼。他倚着肘枕,左手托着只白天目茶碗,与御台所絮絮地说些什么。不经意听见“清水”字眼,似乎准备择日去清水家饮茶。清水家的当主德川重好是将军大人的亲弟弟,虽不是一母所生,毕竟更亲近些。话说回来,血总浓于水,论家格,御三家胜过御三卿,可论亲缘远近,御三卿都是有德院(八代将军吉宗)的子孙,感觉自然不同,而御三卿中的清水家就更胜一筹了。隐约听人说过,将军大人对田安、一桥两家并无好感,大御所家重更是憎恶田安家。田安家当主德川宗武还是大御所的亲弟弟呢,可能也是为了将军御座吧?广桥转头望了望窗外,有种说不出的厌倦。
御台所向来文静少言,将军大人在一旁说话,也只静静听着,时不时轻声附和。宫家女子家教严格,讲究喜怒不形于色,她脸上常带微笑,如今依然笑得浅浅的,看不出心情好坏。可广桥看得出。御台所苍白的脸笼上了一层光彩,乌沉沉的杏仁眼柔情无限,身体略倾向将军大人的方向,应该是心花怒放吧。
将军家里能有这样一对夫妻,实在是难得。广桥怔怔地看着,也许太过欢喜了,心里反而不踏实。花有盛衰色,人心有转移。心移不外见,人意渺难知。从古至今,和歌说尽了人心易变,这样的感情到底能维持多久呢?
广桥抬起头,猛然对上了松岛的目光,忍不住一个激灵。松岛久在大奥,早学会万事不动声色,虽然被广桥发觉,仍不急不慢地转头,似乎方才只是随意瞥一眼,并不是故意观察。广桥定定地看着松岛,只见她双眼下垂,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唇角上扬,似乎是在笑。
房内暖融融的,广桥却打了个寒颤,像是寒冬夜行,冷风一阵阵吹过,刺透层层衣物,直钻到骨头缝里。松岛的目光锐利之极,像是把她的心思看了个透亮,忍不住笑她幼稚。大奥中哪里有什么真感情?松岛定在笑她痴心妄想。
第4章 旧怨
护卫匆匆来报,御三家、御三卿的轿辇已到了大手门,正往下乘桥来。将军家治点了点头,继续和御台所喁喁私语。
中奥在千代田城的本丸。各大名登城时须由大手门入,过下乘桥,穿过三之门与中之门,再过中雀门,之后才是本丸玄关。一般大名要在大手门边的下马札下轿步行;御三家、御三卿有特殊优待,轿辇可以一直抬到中之门;只有地位超群的朝廷勅使才能在玄关下轿。如今轿辇刚过大手门,在中之门下轿,那些人还得走上一段时间。
御三卿倒罢了,御三家的当主年纪都已不轻,长期养尊处优,人也发了福。这段路也够他们走的。将军家治忍不住想笑。
本来……按千代田城的规矩,见三家三卿前还有个程序,就是世子向将军夫妇贺新年。可惜没有世子。他有些感慨,赶紧举起茶碗饮了一口。中奥用的茶叶也是宇治运来,清香甘美,称得上天下第一名茶。许是茶水冷了,喝到嘴里颇有些苦涩,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他放下茶碗,对御台所一笑,轻声说:“不知怎么了,昨晚突然想吃唐黍团子。”
御台所脸上飞起红晕,低头悄声说:“怎么想起那个?其实也没什么好吃。”
唐黍团子。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暂住滨御殿,他是住在西之丸的将军世子,只等她长大后成亲。她刚到江户,有德院(八代将军吉宗)指了家臣田沼意次陪他去探望,他满怀好奇地去了,看见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眉目如画,却扁着一张嘴,像是心情不佳。
小姑娘身边立着一位公家装扮的女子,也只是十五六岁,言行举止却老成多了。田沼意次和那女子说不完的客气话,他和小姑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她说一种名叫“唐黍团子”的吃食美味,他记在心里,一回千代田城便要求御膳所做。御膳所的仲居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江户人,人人能做几十种糕饼,却从未听过“唐黍团子”这道点心。但世子大人交代下来,不是一句“不会”便能交代的,轻则受叱责,重则要切腹。仲居们寻来了上方(京都大阪地区)菜谱,才弄懂唐黍团子的做法:粟米磨粉,混上糯米粉,反复揉搓成淡金色面团,小豆煮泥滤成沙,调入德岛藩献上的和三温糖拌匀做馅料,之后裹成团子上屉急火蒸。千代田煮饭用的是颗颗挑选的美□□米,从未用过粟米,仲居们特意买来粟米,反复试了几十次,才做出黄灿灿的精圆团子。试制成功当日,田沼意次奉命给滨御殿送去一只黑漆莳绘葵纹重箱,五层抽屉满满装着唐黍团子,不光她,一边侍候的广桥都吓了一跳。
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事,毕竟是一片心意。
“我倒觉得好吃。”他笑着说。
她的脸越发红了。那时年少任性,初见未来夫君时言语失当,兴致勃勃地说什么吃食。
“过了正月让御膳所再做些吧。反正会做了。”他笑嘻嘻地望着她。她低着头,发辫垂在唐衣后领的白绫上,黑得触目惊心。领口露出一抹肌肤,细滑白皙,和白绫几无区别。他突然想起手指划过她身体的触感,温热柔软,又像新捣出的年糕一样瓷实。
这想到哪去了?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在褥子上坐直。御三家御三卿该到了。虽然并不想见,但该见的人还得见。
尾张、纪州和水户合称御三家,当主都是五旬老人了。有德院立了御三卿,他们觉得被抢了风头,从此见将军时总是淡淡的,似乎受了天大冤屈。毕竟德川一脉,将军家治也不能计较太多。御三卿的田安家、一桥家当主都带了世子来,田安家的世子治察长得和他父亲德川宗武一模一样;一桥家世子治济倒是面目英俊的孩子,只怕以后也是风流人物。
三家三卿在御座间里一字排开,依次说了些吉祥话儿。他满面笑容地敷衍了,带他们一起去御佛间。御佛间里并排放着十座佛坛,依次摆着自东照权现(德川家康)以来历代将军牌位。佛坛上系着注连饰,下面的白木膳台堆满了各色供品。
将军家治带着御台所依规矩拜了先祖,一行人又回了御座间。
女中们将若水兑入银盆,家治和御台所面向吉位,略略抿了一口。若水是元日一早从大奥井里打上的第一桶水,据说可以消灾解难。
他是第一次主持元日仪式,觉得真是花样百出。瞥了一眼下首的御三家,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想必看得多了,早厌倦了。御三卿倒神态各异,田安家的德川宗武唇上带笑,也许是错觉,他觉得那笑里带了几分讥诮。宗武是四十五岁的人了,看上去比实际年岁更老些。一桥家的德川宗尹刚满四十,还像三十出头,长眉俊目,标准的美丈夫。清水家的德川重好倒老实,毕竟年纪还小。
女中送上了屠苏酒。本该由世子领头喝,他领头喝了十余年。如今他做了将军,可惜没有世子。一瞬间脸上露出落寞,旋即用笑容盖过了。御三家御三卿依次饮过,女中们运来桧木三方台,赤白两色年糕各五枚,错落有致地堆在三方台的雪白小杉纸上,中央饰着用带纽结起的青松与梅枝,年糕边上散放着胜栗、香榧和甘橙。又一波女中运来新的三方台,上面放着圆形年糕两枚,菱形年糕三枚,奉书纸包着两条干海带,用带纽结在年糕边。
都是新年特有的吉祥物事,只是看着玩,谁也不会下箸。德川宗武对儿子说了什么,儿子瞪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盯着甘橙瞧。甘橙是肥后特产,熊本藩的细川家每年年末都会献上。熊本僻处九州,交通不便,莫说江户,整个关东都见不到肥后甘橙。
德川宗武当然见过的,毕竟出生不久就进了千代田城,成了有德院(八代将军吉宗)的次子。有德院原是御三家之一的纪州藩主,德川家祖训,御三家是将军本家,但不得参与政事,注定要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谁曾想七代将军德川家继幼年早逝,将军之位到了有德院手上。正是那一年,有德院的侧室古牟生下宗武,有德院爱若珍宝,说是带来好运的麒麟儿。
据说古牟面青体肥,是个丑女。将军家治扯起嘴角笑了笑。不管古牟如何,至少德川宗武长得端正,而且——从小就有才子之名。
这都是上一辈的事了。毕竟宗武是九代将军家重的异母弟,他的亲叔叔。
但有些事是忘不了的。海浪冲上沙滩,总会留下些东西,张牙舞爪的海蟹,模样奇诡的贝壳。人也一样。千代田城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会被记录下来,变成白纸黑字。人的记忆会模糊,可那些记录还在,被牢牢锁在一间屋子里,将军随时可以调阅。
如果不是看了记录,他可能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父亲对德川宗武的恨意那么深。
父亲是有德院的长子,母亲也是侧室,纪州藩士大久保家的女儿,名叫须磨。须磨生下父亲后再次怀孕,不幸难产,母子双亡,丢下年仅两岁的父亲。有德院对幼年丧母的父亲很是爱护,可四年后,侧室古牟产下了德川宗武,一切都变了。
古牟和须磨是远亲,细算起来还是表姊妹。父亲和宗武不单单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母方的血缘也接近。
有了这层关系,只有更恨。这种恨最初源于羡慕,慢慢地,羡慕变成了烈火般的嫉妒,再变成不动声色的怨毒。像是密林里的水潭,看上去清浅,其实深不见底。到了午夜时分,一串串细密气泡从潭底幽幽升上来,毒气蓄满了,必须向空气里散去一些。
父亲身体孱弱,连话都说不清楚,这怨毒想必浓得化不开。
德川宗武十四岁举行元服礼(成人仪式)。按照武家规矩,元服的少年要剃去额前刘海。有德院疼爱幼子,亲自操刀剃发,这拳拳爱子心,当时在场诸人都看得呆了。父亲当时是什么感触?父亲元服时负责剃发的是会津藩主松平肥后守正容,也是首代藩主保科正之的第六子。对将军家来说,保科正之是不姓德川的亲骨肉,幕府对会津藩的信任也非同一般。可会津藩主虽然不差,父亲更想让有德院为自己亲手剃发吧。
德川宗武十五岁那年,有德院一时兴起,让他诵读《论语》。没想到他流利地背诵了起来,二十篇论语一字不差,不知什么时候记下的。有德院又惊又喜,当即把插在腰里的葵纹短刀赐给了他。
十六岁那年,德川宗武在木根川用□□射下三只野鸭和一只天鹅,献给有德院。不久又用弓箭射下大雁与鹈鹕,再次献上,表孝顺之意。
……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德川宗武还是风雅人,他精研古籍,穿衣打扮皆有古意。随有德院狩猎时头戴竹笠,身着细袖、四布宽裤,还结上绑腿。打马球时头戴乌帽子,身着直垂,腿上还按古代礼仪覆上毛皮。有德院大赞古雅,特意赏了一件孔雀毛织成的外衣给他。
将军家治不得不承认,德川宗武在文武两道都很了得。可是——未免炫耀太过。毕竟,那时父亲德川家重已是世子,已住进了将军继嗣专用的千代田城西之丸。宗武种种表现,岂不是有心夺嫡吗?
夺嫡一说并非空穴来风。当时的老中首座松平左近将监乘邑多次上书,劝有德院废长立幼呢!有德院虽然痴爱宗武,最终没勇气改变长子继承的古例。
松平左近将监若是如了愿,今日端坐在将军御座上的便是德川宗武了。将军家治扫了那四十五岁的男子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真是超无聊的职位——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洗澡,几点睡觉……全都规定得死死的。不仅如此,连早餐的一味烤鱼,永远都是一样的鱼,连吃几十年,真会腻歪死吧。
第5章 隐私
快到正午了,冬日阳光虽是淡淡的,也到了热力最强的时候。御座间的火钵烧得旺,喝了屠苏酒,将军家治身上起了层薄汗,内衣腻腻地贴在肌肤上。朱漆屠苏酒具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身边侍候的松岛又斟满一杯。将军家治皱了皱眉,松岛是御年寄之首,完全没必要亲手做这些。
阳光照在屠苏酒具上,光滑如镜的漆面闪出耀眼的光。浅浅的托盘,右边是装酒的銚子,左边是酒杯和杯托。朱漆涂得匀净,再用金粉细细洒出松、竹、梅等吉祥图案,当然还有三叶葵纹。这里是幕府将军的千代田城,天花板上、纸门上、酒杯上、衣服上……葵纹处处可见。
元日饮屠苏酒的习惯是平安朝开始的,据说是效仿唐国(中国)新春风俗。唐国明代医书《本草纲目》中提到屠苏酒,说以赤术、桂心、防风、乌头等浸酒,可以辟不正之气,暖身驱寒。千代田城的御膳所多在大晦日(除夕)取山椒、细辛、肉桂、白术等汉方药,碾碎装袋,再浸入上等清酒中,元日清晨再调入琉球砂糖,酒味甘醇,又有药香。将军家治素日不饮酒,但屠苏是好兆头,他端起朱漆酒杯,一口饮尽。
女中们又上了新的食台,上面堆着海带、梅干、鱼子、胜栗,饰着交让木叶和南天叶。交让木是南方的树木,春日枝头长出嫩叶,老叶子随之脱落,像是子孙长大成人后父辈得以颐养天年,所以被视为吉祥物儿,正月里常用。至于南天就更好懂了,子孙繁昌。
子孙繁昌。他和御台所有过一个叫千代姬的孩子,未满两岁死了。
御台所在和广桥轻声说话,像个小姑娘,一刻都离不开广桥。将军家治忽然想起今早的梦,顿时有些不自在。记得有人说,梦是心头想。
又送上来十二组干鲜果,还有各类汤品,之后是正式的正月菜肴了。先来的是车轮虾、贝、水母和鲷鱼汤;第二轮是烤鲋鱼、乌贼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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