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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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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桥似乎懂了些什么,将军家治表面谈花,实际上说的是人。唐国来的石竹花固然美,可大和原产的抚子也很好。世间花朵千万,处处姹紫嫣红,可真心爱的也许就只有一种。哪怕样子朴素,不过是夏末的草花,在喜爱它的人心里,仍是不可取代的。
人也是一样,哪怕不能长相厮守,注定只能天各一方,那个人始终藏在内心深处。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个人的一颦一笑都会浮现在眼前,像刻在心里一样清晰。这种感触,广桥比谁都清楚,所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可将军家治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正如唐国典籍《后汉书》里写的,客居太原的孟叔达不小心打碎一只瓦甑,看也不看,继续向前走。友人觉得奇怪,问他缘故,孟叔达说:“甑已矣,视之何益?”已经碎了的物件,再精心地复原,也回不到没碎的时候了。将军家治已立了知保夫人做侧室,知保夫人又怀了身孕,如今说什么一心一意,只是空口言罢了。
广桥垂下眼睛,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将军家治的做法无可厚非,将军家必须有继嗣,可她是御台所身边的人,有意无意地,还是为御台所抱不平。将军家治有一千个不得已,最后受伤的还是御台所——毕竟,原先他是御台所一个人的,如今不是了。
将军家治拈着杨枝,一下一下地把碟中的石竹果子切成许多小块,却一口也不吃。切子釜里的水沸了许久,稀薄的蒸汽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散在空气里,转眼不见踪影。
“广桥,将军的任务只有两个:一个是乖乖地做个摆设,另一个是生下继嗣。”将军家治短促地笑了笑,广桥觉得那笑声有些刺耳。
“将军大人……”广桥想截住他的话。
将军家治挥了挥手,径直说下去,“天下太平不太平,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幕府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数名老中,数百官僚,数万旗本,我只是个摆设罢了。”他心不在蔫地动着手中的杨枝,绯色的石竹果子被戳出一排细密的小洞。
“将军大人怎么如此妄自菲薄……”将军家治说的是心里话,听起来有些凄凉,广桥生了怜惜,想安慰两句,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没有妄自菲薄,我本是高高在上、金妆玉砌的摆设。这样的摆设天下只有两个,一个在京都,就是天皇;另一个在江户,就是我。”将军家治淡淡地说,不带一点感情。
“可是任务有两个,光做摆设不行,还得生下继嗣。知保怀了妊,我原以为任务快完成了……谁知又有新任务了,还是御台所交给我的。”将军家治慢慢地笑了,笑纹从嘴角漫开,漫到脸颊,再漫到眼角,可一双眼睛依然冷得像冰,没有一点笑意。
广桥与将军家治的目光对上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里也生了悔意。是啊,她只考虑御台所,却从没站在将军家治的立场上想过。他并不想立侧室,立了知保只是无奈,知保一怀妊,他立刻让知保“御褥辞退”了,只怕心里觉得如释重负。如今御台所又让他立侧室,还给他选好了人……所以将军家治刚才暴怒了吧,觉得御台所不懂他的心。
但是,生在将军家,哪能讲究这些?大奥这样阴森的地方,人人都得找个寄托活着。就算将军再不召知保侍寝,可知保还在那里,不会突然消失。而且,若知保生下男子,那就是将军世子,知保就是世子生母,一步登天。将军怎么能对世子生母不理不睬?
所以御台所想要个男孩子,一个流着将军血液的男孩子,再亲手把他养大,这就是御台所想要的寄托。将军没有错,御台所也没有错。人都有由不得自己的时候,地位越高,越是不自由。
广桥默默地想着心事,将军家治也不做声,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两个木头人像。杜鹃花上的黄莺轻捷地飞过来,在浅碟边上一跳一跳,似乎想尝尝石竹果子的滋味。
将军家治动了动,黄莺扑棱棱飞走了,飞出一截,又停在杜鹃丛边的松树上,歪着小脑袋,乌油油的眼睛盯着他,对石竹果子恋恋不舍似的。将军家治笑了笑,把拿起一块石竹果子扔到树下,那笑里带了孩子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御台所大人有这个想法,也是对将军大人的一片情意,请将军大人千万不要误会。”广桥垂下头,心里乱糟糟的。
“御台所的意思,我不是不懂……只是有些难过。”将军家治嘴角带了一抹寂寞的笑容,“况且,又是你来和我说。”
广桥的心怦怦直跳,一时听不懂将军家治的意思,等到有些明白了,又不知怎么答。将军家治对她有些情意,她也朦朦胧胧地知道,上次在御产所的园子里,他也含含糊糊地说了。但他没对她怎么样,她也没做侧室的心愿,也就丢过手去。她刚才说御台所想要个流公家血的孩子时,将军家治的表情有些奇怪,原来……原来是误会了,以为御台所让她做侧室。
她已经年近三十了,哪里还能做侧室?阿品比她小几岁,诞育子嗣的机会高些。况且,她不想做将军侧室,也不能做,她不愿与别的女子分享一个男子,哪怕是将军。
“将军大人会同意吗?”广桥鼓起勇气问。
将军家治不做声,呆呆地看着树下,黄莺落在石竹果子边上,饶有兴味地啄了一口,似乎觉得滋味不佳,失望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走了。
“是嫌果子太甜吗?”将军家治喃喃地说,“若是心里苦,太甜的果子实在吃不下。”
广桥悚然一惊,是说他自己吗?那石竹果子他确实一口没吃。
“御台所想要个孩子,我就给她。你和御台所说,我同意了。”将军家治沉重地说。
广桥从蒲团上滑下,伏在地上,用颤动的声音说:“谢将军大人成全。”
“成全……御台所想要的,我当然会给。”将军家治轻声说,广桥伏在地下不敢起身,耳边传来衣料的声响,将军家治站起来,快步走了。广桥呆呆地看着,直到将军家治的背影消失,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忘了恭送将军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晋江抽得厉害,回复评论老是回复不了。
下一章,侧室有好消息了。
第49章 御使
江户的初夏最短暂。从园子穿过,原本和煦的阳光突然变得白晃晃的,一蓬蓬热风呼呼地吹过脸颊,广桥眯起眼,觉得有些眩晕。
刚才和御年寄松岛在千鸟之间见了一面,短短的时间,松岛说了两个大消息。第一个是喜事,奥医师诊断出将军大人的新侧室阿品夫人怀妊;第二个也是喜事,京都朝廷派出的御使快到江户了。御使几乎每年春末夏初都会来江户,这是一百多年前定下的规矩。
说得冠冕堂皇些,这天下是天皇的天下,幕府将军只是代为管理,将军每年年初都得上京,向天皇陛下恭祝新年。东照权现(德川家康)刚在江户开府时,曾前后两次专程上京,向当时的后阳成天皇祝贺。可是,随着江户幕府根基日渐稳固,东照权现对天皇也怠慢起来,不再亲自上京,只指派上使代理。上使上京后,天皇再派两名御使到江户答礼。慢慢地成了规矩,年年都实施一次。
朝廷答礼向来阵势浩大,御使带着许多随从,沿东海道缓缓前进,路上得花上近一个月。到了江户,除了向将军大人问好,也要和老中等高官见面商谈,解决些朝幕之间的难题。近些年朝廷与幕府之间多有摩擦,御使的活儿也不轻松。
如今御台所是宫家出身,朝廷御使自然得拜见,大奥也得准备起来了。刚才松岛取了张奉书纸来,上面写了名单,除了御使姓名,还有一些陪同前来的公卿贵人。
广桥匆匆一瞥,不禁呆住了,明明有十数个名字,可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千种有补”。其他名字都模糊成一片,像是写信时掉了泪,墨字被晕得云山雾罩,再也分辨不出。
千种有补,这是广桥刻在心里的名字,自从离开京都,她再也没提过。可每每午夜梦回,她在一片黑暗中睁大眼,努力说服自己刚才梦里的男子不是他。不是他又是谁呢?身材颀长,容貌说不上特别好,但广桥觉得他处处都好,嘴唇的薄厚,眼睛的大小……一切都刚刚好。
她与他相识时,他还姓梅溪,将军生母家的梅溪。她离开京都不久,他离了梅溪家,又成了千种家的人。若论血缘,他与梅溪家并无关系,只是做了养子,图个前程——毕竟梅溪家是将军大人母家,姓了梅溪姓氏,可能有所助益。但是,没多久他又做了千种家的养子,千种家也是堂上公卿,源远流长的羽林家。当时千种家的家主是千种有敬,做了权大纳言的高官,膝下却只有一名独养女儿。他做了千种家的上门女婿,千种有敬一病死了,他也成了家主。
也许他的选择是对的。他是侧室所出,母亲原是女中,论地位是一点没有的。娶了千种家独养女儿,做了一家之主,也算上了个台阶。听说千种家女儿脾气大,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广桥自嘲地笑了笑,他是机灵男子,女子脾气再大,也难不倒他。
广桥从未打听过,不过公家贵族间的亲戚关系错综复杂,她身边有些女中是公家出身,不时有些消息传到耳朵里。千种有补成亲十年了吧,也养下数名儿女,至于是不是正室所出,那就不清楚了。
她和他十三年不见了,如今他要来了。自从看见奉书纸上的名字,广桥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是一句话——他要来了。连心跳都不正常了,怦怦的一声声,像是打着鼓点——他要来了。本已做好了终生不见的准备,谁知他突然出现了。他有没有改了模样?会吧,毕竟隔了十三年。
广桥匆匆走进房间,猛地坐在镜台前,身体探向铜镜,仔细凝视着镜中人。都说大奥的女子不容易老,松岛都四旬了,皱纹也不十分明显。她呢?似乎也不怎么老。她本不是艳丽的长相,小小的脸,上扬的丹凤眼,尖尖的下颌,皮肤还光滑,岁月似乎没留下什么痕迹。广桥轻轻叹了口气,用审视的眼光看了又看,也许还是老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人说生活安定,内心不安定的女子不容易老,她内心□□定了,也就理直气壮地老了吧。二十八岁了,名副其实的年增女了。
把目光从铜镜上移开,广桥默默算了算日子。天皇御使大概六七日后进江户,休养几日后进千代田城拜见将军大人,之后是御台所。御台所是女流,不必亲自见他们,一般由御年寄,也就是她代理。广桥的心跳又不规则起来:他肯定要跟着御使们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会不会红了脸?甚至流下泪来?她不知道,因为她从没想过还能见到他。
广桥在房里胡思乱想,等醒过神来,已是黄昏时分。外面还有亮光,房里已暗下来了,女中端着手烛悄悄走进,准备点燃屋角的行灯。
“今晚将军大人进大奥吗?”广桥如梦初醒地问。
“正要禀告广桥大人。方才中奥传话,将军大人用完晚膳过来,请御台所大人准备侍寝。”女中恭恭敬敬地答。原本她身边最得力的便是阿品,阿品现在成了侧室,又怀了妊,已是身娇肉贵的夫人了。
广桥缓缓起身,坐久了,双脚有些麻木。她重新对镜台照了照,脸上的妆还好,用不着再补粉。她匆匆理了理外褂,准备去御台所所在的御休息间。既然将军大人来,得快些准备起来了。
夏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中奥御座间的榻榻米上留下朦胧的淡金条纹。将军家治懒洋洋地靠在肘枕上,漫不经心地听着老中首座松平武元的禀告,天皇派的御使快进江户了。
松平武元是老臣子了,八代将军吉宗时就是幕府大员,历经奏者番、寺社奉行、西之丸老中等重要职位,去年做了老中首座,地位仅在将军一人之下。他资格实在老,将军家治常与他玩笑,称他“西之丸老爷子”。
松平武元四十八岁了,也许是操劳太过,头发已白了一半,配上略肥胖的身躯,有些重臣的气派。坐在他身后的老中松平辉高倒神采奕奕,三十七岁的人,看起来还像二十后半。瘦削的脸,精光四射的双眼,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一看就知道是厉害人物。松平辉高原是京都所司代,四年前手脚利落地处理了“宝历事件”,幕府论功行赏,升了他做老中。
京都所司代是十分重要的官职,由深受信任的谱代大名担任,常驻京都,负责监察朝廷与公家,也监视西国诸大名是否有异动。东照权现建幕府后,对朝廷采取恩威并施的政策,一来派出京都所司代压制;二来也拉拢近卫、鹰司等顶级公家,让他们全权处理朝政。天皇则被圈在御所内,每日读书习字,说的不客气些,等于是个傀儡。
将军家治暗暗叹气,代代天皇都是这样过来的,毕竟东照权现曾颁下《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第一条就是“天子以学问为先”。不过,当今这位天皇初生牛犊不怕虎,想要与幕府决一高下呢。数年前,年轻公卿们一撺掇,天皇召了个来历不明的学者入御所讲学,那学者叫竹内式部,满口胡言乱语,说幕府专横,近卫鹰司家对幕府唯唯诺诺,天皇应奋起皇威,重新把天下夺回手里。
这些话实在大逆不道,时任关白的一条道香有些忧虑,急忙与近卫家、鹰司家联系,把天皇身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公卿赶出御所。天皇震怒,一条道香又联系了京都所司代,松平辉高立刻遣继飞脚(官方信使)向江户报讯。这事涉及朝廷与幕府之间的关系,老中们议了整整一日,还是不敢裁决,最后请九代将军家重亲裁。将军家重含糊地说了一句:“严惩,不能轻纵。”
有了将军大人的命令,京都所司代松平辉高使出雷霆手段,煽动天皇的年轻公卿们被迫蛰居,为天皇讲学的学者竹内式部被逐出京都,永远不许回来。在幕府的高压下,天皇暂时闭了口,但内心愤愤不平。这事被称为“宝历事件”,已过去四年了,如今朝廷和幕府之间看上去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这位天皇太不懂事,将军家治忍不住皱眉。朝廷和幕府的关系早在一百多年前确定,一纸《禁中并公家诸法度》写得明确。天子有权威,但政务全交予幕府,事到如今,天皇又要反口?《禁中并公家诸法度》上有近卫、鹰司等顶级公家们的签名,这白纸上的黑字,可是抹也抹不去的。
天皇今年二十二岁,也不算十分年轻了,论血缘比将军家治低一辈。御台所的父亲闲院宫直仁亲王和天皇的爷爷中御门天皇是亲兄弟,如此算来,御台所只比天皇大了两岁,却是天皇的堂姑,他是堂姑父?想到这里,将军家治忍不住要笑。都是亲戚,看着御台所的面子,他也不忍心让天皇十分难堪。
松平武元絮絮地说着天皇御使入江户后的安排,几时拜见将军大人,几时向御台所问安,几时与老中们会谈。说得久了,松平武元额上起了薄汗,脸也涨红了,略顿了一顿,由松平辉高接着说下去。
“年年御使都来,没必要大动干戈,就按原来规矩办。”将军家治淡淡地插了一句。
“今年大奥里有夫人怀妊,朝廷说是大喜事,御使还带了贺表。”
将军家治眨了眨眼,像被阳光刺痛了,旋即说:“来而不往非礼也,给他们的礼物重一些就行。”
松平辉高笑着答应了,双眼微弯,里面藏着轻蔑。将军家治懂他的意思,所谓公家贵族,也只是有个虚名,内里都穷得很,幕府上下无人不知。松平辉高在京阪一带呆了六年,只会知道得更清楚。被指定为天皇御使,来到江户,说是口含天宪,无非是打秋风的人,多给些礼物,也就皆大欢喜了。
“你们先准备着。有什么具体的事,也不用一则一则和我说,跟田沼说就行。”将军家治有些厌倦。
坐在屋角的田沼意次答应了一声,松平武元和松平辉高都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能回复评论了,高兴。
下一章广桥的旧爱会出场——也不能说旧爱,广桥从没忘记他。
第50章 重逢
江户幕府成立了一百五十余年,早有了一整套接待御使的方法。御使拜见了将军大人,接下来就要在大广间对面的能舞台观看能剧。千代田城的能舞台宽敞华美,京都公卿们无人不知。
能剧似乎特别受武人喜爱。室町幕府时代,三代将军足利义满对能艺人世阿弥宠爱有加,也大力支持能剧演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武将们纷纷研究起能剧来。在战乱频仍的战国时代,能剧也是武人的业余爱好之一。江户幕府建立后,能剧地位也不低。
五代将军常宪院(德川纲吉)是有口皆碑的读书人,也是能剧的狂热爱好者。他经常在千代田城内观赏能剧,有时还亲自换装登台,正正经经地演上一段。六代将军文昭院(德川家宣)也继承了这一爱好,在他的大力提倡下,不少失传的曲目再次复活。据说他的宠臣间部诠房原先是能艺人,凭着一张俊脸和精湛的演技得到了文昭院的宠爱。
八代将军有德院(德川吉宗)提倡简朴质素,千代田城内的能舞台也一下寂寞起来。不过有德院是守规矩的人,节庆日也会观看能剧,只是没了前两代将军的狂热劲儿。将军家治也一样,说不上喜欢,也没有不喜欢,该看的时候会来看,也能唱上两段。
广桥陪着御台所在能舞台下就座,将军家治还没来,御使和随从们早已正襟危坐。看见御台所,这帮公卿们一起行礼,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是在问安。
一色的墨黑垂缨冠、墨色宽袍,御使穿着朱色宽裤,随从则是紫色。广桥不知该看哪里,她知道那人一定在眼前这群人中,可她不敢找。如果看见他的脸,她不知自己会如何反应。
御台所坐在上座,广桥坐在下首,一直垂着眼。将军家治来了,因为御使在座,出于礼貌,也换上了丁子唐草散葵纹的紫直垂,大袖翩翩,看上去颇为风雅。将军家治对御台所一笑,在她身边坐下。
将军大人到场,能剧正式开始。笛、小鼓、大鼓、太鼓的艺人们出现在能舞台左手的走廊上。吹笛人是森田庄兵卫、小鼓是观世新九郎……都是幕府指定的一等一的能艺人。
悠扬的乐声响起,正是经典剧目《高砂》:肥后国阿苏宫神主友成来到播州高砂海边,看见一对气度不凡的老夫妻,正在一棵古松下打扫。友成一时好奇上前询问,老夫妻款款道来,果然不是一般人物。
“身着旅装,日已偏西……”三位能艺人登场,论技艺、论名望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抑扬顿挫的歌声从耳边流过去,广桥呆呆地坐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老夫妻是松树的精魂,早脱了凡人的苦境。武家婚庆仪式上常用高砂谣曲,想必是取夫妻和合,生生世世的吉祥意儿。一生厮守本已难得,哪里想得到后世?广桥忍不住望向身前的将军家治与御台所,都听得认真,似乎被精湛的歌声吸引了。
高砂谣曲颇长,整支唱完大约需要近一刻时间(约两小时)。广桥心中烦乱,却又不敢回头,生怕对上一双熟悉的眼。他一定在后面,左边、右边或是正后方?她不知具体在哪个方位,但他一定已发现了她。广桥僵直地坐着,连头都不敢转动,脖子渐渐发了酸,头有千斤重,像是染了风寒。
御台所回头,像是想说什么,不曾想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御台所唬了一跳,忙悄声问怎么了。广桥勉强一笑,轻声说:“可能是没睡好,有些头晕。”
将军家治也回了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气。
“不舒服先下去休息吧。”将军家治轻描淡写地说。
御台所跟着点头,一脸担忧地说:“先回大奥也行,等能剧完了我自然会回去。”
既然两位大人提议,广桥也不好拂了他们意,轻轻行了礼,快步向外走去。
一阵快走,能舞台被远远抛在身后,在向北走就是大奥的御锭口,沉重的杉木门后是笔直的御铃廊。那道门只有将军大人才能走,广桥虽是御年寄,毕竟是女中,得从七之口走。
穿过松之廊下,来往的人渐渐少起来了。离能舞台越来越远,广桥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很快就能回大奥,走进长局一之侧,走进她的房间。把门关上,谁都不许进来,一个人悄悄地坐着,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
从黑书院绕过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园,是将军大人日常散步的地方。将军大人在能舞台观剧,侍从护卫也跟着去了,四处静悄悄的,不像在千代田城,倒像进了深山老林。
“广桥大人。”身后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广桥一个趔趄,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广桥不敢抬头,只盯着脚下看,脚下是碧绿草地,草丛里杂着些细碎的白色草花。懒洋洋的夏日午后,有影子斜斜地躺在阳光里,不只她的影子,还有另一个人的。
“广桥大人,好久不见。”那个人若无其事地寒暄。
广桥想笑出来。好久不见,说得没错,已经十三年不见了,确实算久了——人生一世,有几个十三年?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
这里是千代田城,保不齐马上有人过来。朝廷御使的随从向大奥御年寄问好,这也涉及到公武关系,她不能无礼。
头有千斤重,但咬着牙也要抬起来,广桥望向对面的男子,含笑说:“千种大人,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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