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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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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有千斤重,但咬着牙也要抬起来,广桥望向对面的男子,含笑说:“千种大人,好久不见。”

耳朵里有轰隆轰隆的血潮,广桥有些恍惚,只觉得是雷声震震。但一轮大太阳煌煌地照着,雷霆闪电都在她心里。

这是她痴心爱恋的男子,十三年不见,又突然出现在眼前。她不愿见他,匆匆离了能舞台,他却不放过她,巴巴追了上来,在路上堵住了她。她心里又酸又涩,慢慢抬起眼看他,那眉毛、那眼睛、那含笑的嘴角……一切都没变,还是原来那个他。

他笑吟吟地立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她却觉得遥不可及——她与他之间有十三年的岁月,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女,她只能远远看着,再也近不了身。

“听说此处庭园颇具泉石之胜,广桥大人可否带千种一游?”慢悠悠的京都调,客客气气的语气,完全符合御使随从的身份,哪怕有一万个路人听见,都寻不出一点瑕疵。

什么泉石之胜?他是有话和她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与她两不相欠,既无旧怨,也无旧恩,只是少时的相识罢了。也许是她想多了,他只想和她闲话家常,像一对上了年纪的寻常男女——老了就爱怀旧。

“广桥为千种大人引路。”广桥低头一礼,转身往庭园处走去。他轻笑一声,举步跟上。

绕过筑山,眼前是大丛大丛的杜鹃,红紫两色花朵开得密密匝匝,挡住了精心修剪的枝叶,看上去像硕大无朋的花球。广桥在杜鹃前停住,微笑着说:“杜鹃原是山野杂生的花朵,江户人倒喜爱,从鹿儿岛引了来。江户染井地区的植木屋专门养出新品种,就是眼前这种,名叫‘江户雾岛’。”

“唔。京里杜鹃倒不多。”千种有补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花朵。广桥略放了心,他表情轻松,也许的确只想看看庭园。

绕过杜鹃丛,前方庭石边上疏疏朗朗地种着桔梗,笔直的翠绿枝干,上面是浓紫色星状花朵。同样都是初夏花卉,和娇艳的杜鹃比起来,桔梗多了些清气,很受武人喜爱。

千种有补在桔梗前立住了,怔怔地盯着花朵看。广桥觉得危险,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记得听人说,古人将桔梗献给神灵,借以占卜凶吉。”千种有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桔梗形貌优雅,古人喜欢。”广桥勉强笑了笑。

“古人喜欢……是啊,《万叶集》里常出现,里面总提到朝颜,其实就是桔梗。”

《万叶集》……广桥心中一痛,像被扎了一针。千种家算羽林,家业是和歌,他做了千种家的上门女婿,自然要精心研究《万叶集》了。

“武家极喜欢桔梗,不少大人都用它做家纹。”广桥淡淡地扯开话题。她是大奥御年寄,是侍候武家首领的女子,不再是以前的公家女儿了。

“斜阳照朝颜,花色美于晨。”千种有补喃喃地念了一句。

这也是《万叶集》里的句子,朝颜也是桔梗。紫色的花朵映着暗金色夕阳,有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美感,胜过清晨花朵初开的样子。

广桥暗暗咬牙,桔梗代表“此情不移”,他立在花前不走,还念了含义暧昧的和歌,是故意的吗?他与她少年相识,彼此有意,算是开在清晨的花?如今重逢又算什么?是映着斜阳的花?他是语义双关?他已娶妻生子,何苦又来撩拨她?

“千种大人风雅。广桥原对和歌不太通,在江户久了,歌集什么的也不太看了。”广桥彬彬有礼地说。

“秀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千种有补声音沙哑,像是心中有无限苦恼。


作者有话要说:
像广桥一样,爱上一个不值得的人,却又无怨无悔的,到底是傻还是痴呢?
虽然她只是小说中的人物,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这样的人。






第51章 暗斗
听千种有补叫她秀子,广桥突然有些眩晕,一时辨不出他想说什么。秀子,这是她的名字啊,自从做了御台所随从,所有人只用姓氏称呼她,进了大奥,女中们也只叫姓氏。她做了许久的广桥大人,早忘了自己还有秀子这个名字。

她曾经是广桥秀子,和他自幼相识,他私下总叫她秀子,随意又亲昵。如今他又叫她秀子……过去种种都回来了,像汹涌而至的潮水,猛然扑到眼前。那时她还是少女,他是少年,一起在鸭川河原上纳过凉,看过圆山的雪。在圆山看雪时,他捧起她冻得通红的脸,郑重地许了愿:待到春樱满开,他会托人提亲。可是他没有了,他眼睁睁看她去了江户。

那么多年过去,她从没怨过他。公卿身份说来好听,除了顶儿尖儿的五摄家,家计都不宽裕,若论实惠,倒不如普通町人。他有他的野心,可她对他毫无助益,所以他的人生里没有她的位置。她想明白了,也就认了命。

如今他轻轻一句问候,反而让她生了怨尤……她念着他,想着他,遇见他时反而呐呐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倒举止如常,先谈和歌,又来问候,在他心里,只怕她不过是一位寻常故人吧。

“感谢千种大人关心。广桥既做了御台所大人的身边人,一切以御台所大人为重,说不上什么好不好。”她低头一礼,客气地拉开距离。

明明是午后,却像是正午,太阳在天中央射出灼灼的白光。晴朗的天气,天空是浅到极点的琉璃色,看着有些惨淡。一只苍鹰在天上飞,许是距离远,看上去几乎是静止的。双翅平平地展着,在云下慢慢滑过,看起来潇洒极了,唐国《逍遥游》里说的“御风而行”也不过如此吧。

这是武藏野来的苍鹰吧,多么自由自在,只要有风,它能随风飞到任何地方去,谁也拘不了它。广桥怔怔地看着,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羡慕。

千种有补也不出声,只跟着一起看。广桥垂下眼,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突然间发出一声惊呼,急促地问:“你额角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了伤?”

广桥下意识地抚了抚额角的伤疤,忍不住苦笑。那是中秋那日受的伤,努力用鬓发盖住了,可细看还是看得出异样。中秋那日的事不吉利,将军家治并未公开,朝廷也不知道,只知道御台所早产。公家女子身体孱弱,早产不是什么稀罕事,朝廷也未追根究底。至于御年寄受伤,朝廷更不会知道了。

“秀子,到底怎么回事?”千种有补猛地凑近她,她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眼。黑白分明的眼,墨黑瞳仁亮晶晶的,是深海的黑色珊瑚,上面笼着碧清的水。双唇微微张开,似乎当真有些紧张。

广桥突然心软了,也许……也许他是关心她的,不然不会如此紧张。她又定了定神,也许他太会做戏,演得如此炉火纯青。

“只是一次意外,撞在园子里的庭石上。”广桥轻描淡写地说。

“意外?什么时候的事?”他皱起眉,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有一年中秋。不打紧,只是擦伤。”

“中秋……”他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忽然又接了一句:“难道与御台所大人有关?”

广桥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一双眼不知该看向哪里。他怎么一下猜到了?朝廷在幕府里也有探子?

“你不用瞒我,御台所大人的事我早知道——御台所差点摔倒,幸亏被一位女中抱住。那女中竟然是你?我并不知道。如果知道是你……我该多担心……”千种有补看着她,双唇抿得紧紧的。她垂下眼,发现他右手捏成拳,似乎十分用力,关节都发了白。

广桥不接口,只是看着面前的桔梗。暗暗的紫色,配上碧绿枝叶,十分洁净幽娴,不是俏丽的小家碧玉,是持身谨严的武家女子,独有一种凛然的气质。一只黑地玉色斑点的蝴蝶在花丛里流连,从这朵飞到那朵,像是打不定主意似的。

朝廷和幕府关系错综复杂,广桥渺渺地知道,却不关心。她虽是公家出身,对天皇、对朝廷也没什么特殊情感。到了江户,进了大奥,更和京都断了联系。她是御台所的身边人,将军大人对御台所好,那就足够了。

朝廷和幕府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天下是天皇的,可政务均由幕府掌控,这已是一百多年来的老规矩了。前几年几位年轻公卿混闹,请了位来历不明的学者入御所,给天皇讲些昏话。关白一条道香联络了幕府,把那学者赶了出去,对年轻公卿们也小惩大诫,平了这事。如今朝廷在幕府里埋下探子,到底为了什么?

正像御台所说的,广桥活了二十八岁,依然单纯得紧。也许不是单纯,她对许多事都不关心。千种有补的话像是一把刀,割破了蒙在她眼前的幕布,她不无惊恐地发现:无处不在勾心斗角。那些斗争都是暗斗,像水鸟在湖泊里游弋,表面看上去平静怡然,可两只蹼在水面下死命扑腾,划出深深的水痕。

她不关心这些,也不想知道,可她是御台所的身边人,御台所是将军正室,哪怕宫家出身,如今也是武人之妇。朝廷有什么企图,她必须知道,为了御台所,她必须知道。

“千种大人,请问你如何得知御台所摔倒的?”广桥心平气和地问。

千种有补恍若未闻,默默看着脚下,似乎在想自己的事。广桥有些焦躁,轻轻咳了一声,摸出怀纸按了按嘴角,实际在催促他答话。

他突然蹲下身,她唬了一跳,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轻轻摘下脚边的一朵雏菊,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修长的手,掌心泛出微微的晕红,看上去像女子的手。

广桥有些不安。眼前这男子是她从小认识的,身姿风貌无不熟悉,可熟悉里又夹着一抹可怕的陌生,她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广桥站在千种有补面前,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突然生了种站在悬崖边的错觉。狂风呜呜地从耳边刮过,她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落入万丈深渊。

千种有补拈起雏菊,又松开手,一阵风吹过,雏菊斜斜地落在草地上。广桥盯着花看,只听他笑着说:“秀子,你真是一点没变。”

这是在嘲笑她?广桥猛地抬头,脸色慢慢地变了,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一张脸苍白得可怕。

“十三年过去了,你又在大奥里,大奥的女子是好相与的?我以为你早已面目全非——就算容颜不改,心性也早变了吧?结果……还是和原来一般。这也是好事,说明你过得顺心如意,不用整日算计旁人。”千种有补嗬嗬地笑了两声,笑里有浓浓的苦涩。

广桥轻轻摇了摇头,发髻上的赤金透雕藤花簪在阳光下闪了一闪。转头望向千种有补,广桥接着问:“千种大人还没回答广桥的问题。”

“你真想知道?”千种有补干脆走到她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感情,有柔情,有嘲谑,还有一点点的……怜悯。

广桥突然有点胆寒,两手也发起抖来,只得紧紧攥住外褂的衣摆,越抓越紧,好让自己镇定下来。手指攥着光滑的缎子,可手臂还在抖,挺括的衣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突然落了细雨。

千种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只布包,广桥眼尖,一眼瞥见上面的龙胆花家纹,不禁有些刺心。龙胆是千种家的家纹,却用金线细细绣在包上,贴身装在怀里——可能是他正室绣的,千种家的独养女儿。

打开包,又取出一个薄薄的袱纱小袋,里面像是一张纸。千种有补揭开袱纱,果然是一张短册,广桥突然有些紧张。他垂下眼,一把拉住广桥的手,把短册放在她手里。

广桥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短册,飞云纸,上下都有隐隐的云纹,四角泛了黄,显然是旧物了。她机械地翻过短册,背面写着首和歌:“我宅池边树,藤花已盛开。山中啼杜宇,不觉几时来。”这是她亲手写的,大概在十四年前,他一直收着,还珍而重之地贴身放着。

千种有补微笑着看她,笑容有些悲哀。她不敢看他的眼,只低头看着短册,字迹逐渐模糊了,她眼里满是泪水。

广桥家是名家,家艺是书道。公卿家境多不富裕,都凭家艺做些私活,好贴补家用。飞鸟井家教蹴鞠,植松家教花道,锦小路家会些医术……广桥家人写得一笔好字,私下为人抄写和歌册子,赚些零碎银钱。广桥家一代一代,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在父亲的严格指导下,广桥七八岁时字已写得不错,抄写和歌也成了日课。每过一段时间,商铺“煌星屋”会上门收货,再在店里出售。广桥字迹秀美,但没什么名气,得连写六十本百人一首,才够一两金。整日抄写,那些和歌都印在脑子里了,怎么都抹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日本有种说法,A型血的人比较一根筋,不会变通,有种一条道走到黑,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劲儿。
我个人很喜欢A型血的人,认为他们很可爱,有种莽且直的蠢萌。
所以这个文里自然有A型血气质的人物,希望大家也喜欢。






第52章 阴惨
也许以前写得太多,自从离了京,广桥几乎没动过笔了,实在是伤着了。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日日伏案抄写。春秋两季还好,夏天汗出如浆,抄写时要格外小心,以免额上的汗珠滴下,白折损一张飞云纸。冬天更辛苦,因家计贫困,不舍得点火钵,房里冷得滴水成冰。笔头上了冻,抄写前要连连呵气,让它解冻,墨汁上冻更是常有的事。

她到底抄了多少本,自己也不记得。《万叶集》、《百人一首》……但凡有些名气的她都抄过。写字对她来说,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寻常。一次相会,他说想要一张她亲手写的短册,她点头答应了。写的时候才发现,竟那么难。虽然只是初夏,她出了一身汗,手心都握了一把汗,在手巾上擦了又擦,只是擦不干。

不过是一首和歌,提笔一挥而就,可选哪首写呢?太旖旎的失了身份,太缠绵的不够上品,太悲苦的又不吉利。思来想去,她选了《古今和歌集》的一首夏歌:紫藤爬在树上,开出累累垂垂的紫色花朵,杜宇在深山里啼叫,到底什么时候来呢?藤花是初夏的花朵,杜宇也是夏歌常提到的,这首和歌遵规蹈矩,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等确定了和歌,她在写废的纸上练了几十遍,生怕写得不够好——她七八岁时已写得一笔好字了,给他抄和歌时,她的自信似乎都没了。

广桥怔怔地看着短册上的字迹。十四年前,她才十四岁,为写这和歌,整整练了一夜,不敢点灯,就着月光写的。那晚是满月,银蓝的天,淡金色的月亮低低挂在枝头,似乎伸长手臂就能触到。她埋头写了一遍又一遍,熬得双目通红,心里却是甜的。

她以为那短册是定情物,她以为能和他白头偕老。后来才明白,只是她太过天真。

“许久以前的东西了,干嘛还收着。”广桥压住心中的悸动,淡淡地说。

“有些物事还是旧的好。”千种有补取走短册,郑重地用袱纱裹好。

“秀子,很多事你不在乎,但也不能太漠不关心。人心险恶,你不犯人,并不代表别人不会犯你。”千种叹了口气。

“我一不求财,二不弄权,会挡了谁的路?”广桥并不信他。

    “你是公家女子,你侍奉的是宫家女王,这都是改不了的。无论你心里怎么想,别人依然当你是京都来的外人。”

“别人……说的是谁?”

“幕府的所有人,武家的所有人。”千种闲闲地说。

“我不信。”广桥猛地摇头。

“为什么不信?因为将军与御台所恩爱?可幕府不是将军一个人的,大奥也不是。”千种怜悯地看她,像看一个拒不认错的孩子。

广桥心中烦恼,向后退了一步,仰脸看着天空。灼灼的太阳在头顶上,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执拗地盯着看,视线慢慢模糊了,闭上眼也能看见一个光球,在眼前一跳一跳地跃动。

“将军大人必能护御台所大人周全。”广桥喃喃地说,像在说服她自己。

“你也明白,将军大人不能。中秋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千种嗓音柔和,却有股说不出的寒意。

“中秋的事只是意外。”广桥恨恨地看着眼前的男子,他懂什么?

“所有的惨事都可以归结为意外,无论是早产、死胎,或是婴儿早夭。”

“真的是因为芋虫而已。”广桥恨不得喊出来。

“芋虫……”千种低头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开,眼角也皱了起来,似乎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

“你笑什么?”广桥热血上涌,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千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生生把她拉了回来。

“你有没有想过?自三代将军始,七位京里来的御台所都一无所出。就算生了孩子,也是早夭。难道真是巧合?”千种直直望进她的眼。

他和她离得非常近,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像一阵暖暖的风。他衣上有好闻的气味,似乎是丁子香,清新里带了丝苦味。

“不是巧合是什么?大奥戒备森严,连苍蝇都飞不进,别说刺客了。”广桥退了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千种有补又笑了,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她瞪了他一眼,摸出怀纸按了按额头,她脸上身上都沁出了汗。

“将军家的御台所必须从公家、宫家出,这是不成文的规矩。将军家也这样做了。可娶进大奥,不意味着会有子嗣,就算产下子嗣,也有其他办法。”

“你是说……御台所没有子嗣,有人刻意为之?”

“没错。御台所若生下继嗣,娘家一定会坐大。这天下说是天皇的,其实是将军家的,怎能拱手奉还?”千种虽然在笑,眼里有奇怪的光在闪。

“将军大人的生母也是公家女子。”广桥搜肠索肚,终于找出个反例。

“是……所以幸子夫人早早死了,梅溪家也没受一点恩惠。”千种嘴角微撇,眼神冷冷的,像是有些怨恨。广桥不解地看着,他又笑了,笑得欢悦又开朗。广桥有些恍惚,直以为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原以为梅溪家是将军母家,做了养子也有些好处。未曾想——梅溪家还是穷巴巴的羽林家,倒浪费我数年时间。”千种夸张地叹了口气。

广桥默默听着,一点点咀嚼他话里的滋味。她与他相识时,他正是梅溪家养子,她一直觉得那段时光是她生命里唯一的亮色,他却觉得是浪费。

千种瞥了她一眼,不紧不慢添上一句:“唯一的好处是认得了秀子。毕竟梅溪家和广桥家有些亲戚关系。”

广桥惘惘地笑了笑,这话说得太及时,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几位御台所都产下过男子,可都早早死了,也实在巧。到底是东照权现(德川家康)庇佑,还是有人殚精竭虑,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他们也是将军大人的骨肉啊!”广桥勉强挤出一句。

“骨肉之情是凡人讲的,将军天皇都是云端上的贵人,怎会管这些俗气的物事?”千种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广桥心中一动,以前模模糊糊疑心过的事又兜上心头。明明在说将军家,为何千种有补要提天皇?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将军家忌讳公家血液,只要百分百武家血液的继承人,所以用了种种手段,那天皇家也是一样……所有掺了武家血液的皇子都不能留。

广桥咬住下唇,舌尖触到唇上的小町红,有淡淡的苦味。来自京都的小町红,红得耀眼,盯着看久了,红色蔓延开来,整个世界像涂了鲜血。鲜血……如果千种所言不虚,不管是将军大奥还是天皇御所,许多无辜孩子被悄悄扼杀,许多人手上染着鲜血。

她不能再想,猛地抬起眼,差点像个半疯的人那样喊出来。是谁?是谁做过那些可怕的事?大奥或御所都是女子的天下,是她们亲手断送了那些孩子。一个个人影从广桥脑海里闪过,看不见容貌,有武家打扮,也有宫装。她们姿态优美地伸出手,精心保养、雪白柔嫩的手,可那些手带来的却是死亡。

广桥匆匆地拿出怀纸,一把捂在嘴上,怕自己会吐出来。拼命压住胸中的翻腾,拼命告诉自己镇定,可她快忍不住了:哪个孩子不是母亲的心头肉?母亲吃了多少苦,才把他们带到人间。可他们落地不久,或还没落地就死了,没人给他们伸冤。当然没人去找凶手,因为没有凶手——出身娇贵的孩子难养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那些母亲不知道真相吧?真相实在残酷,知道了如何能活下去?他们的父亲一定知道的——天皇和将军们为了权力、为了天下,不得不牺牲亲生骨肉。

德川家也出过中宫,也养了两个皇子,可惜没能活下来。如今想来,德川家只出过那一名中宫,连生了七个孩子,皇女大都活了,皇子全都早夭……

广桥胸膛里像有火在烧,嗓子干渴,像被浓烟呛到了,张了张嘴,只是发不出声。她定了定神,勉强说:“天皇家……说的是东福门院大人吗?”声音又轻又慢,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千种有补眼里掠过一丝迟疑,低了低头说:“没错。正是二代将军台德院(德川秀忠)的女儿和子。”

东福门院是德川和子出家后的法号。广桥已经猜到了,可千种承认得那么爽快,她还是心中一震。初夏的阳光煌煌地照着,无论人还是草木都被晒得蔫头耷脑。千种拉她往樱树下走,她的思考似乎停止了,只呆呆地跟着走,忽然觉得一阵清凉,才发现已立在樱树的影子里。

千种有补站在她身边,静静望着草地上的光斑。樱树枝叶茂密,挡住了太阳,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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