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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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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越升越高,房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几只麻雀立在树枝上,像在议论什么,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新的一日又开始了,太阳灼灼地照着,树叶沐着阳光,在和风里微微摇摆,看上去是个温暖的秋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将军家治的心却结了冰,永没有解冻的时候。他的太阳西沉了,再不会从地平线升起来。
过了锭之门,进入中奥地界。护卫看见将军家治,都忍不住一怔。昨晚他留在大奥,今早出来得太早,也没遣人出来通知,护卫们还没来得及去接他。
护卫们急匆匆跑过来,将军家治厌烦地摇了摇头,他们立刻停住不动,眼睁睁看他继续向前走。
将军家治样子有些怪:发髻有些毛,小袖下摆满是折痕,脸色煞白,双目下有大块青晕。昨晚大奥发生了什么?看样子不同寻常……但没听见一点消息。眼见将军大人走得远了,护卫头领壮起胆子问:“请问将军大人要去何处?”
“吹上御庭。你们不要来。”将军家治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话继续向前走。
吹上御庭离中奥有好长距离,将军大人要自己一人去?护卫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应该追上去。头领缓缓摇头,低声说:“似乎出了大事,这节骨眼上,不要触怒将军大人。”
“那该怎么办?”
“去找田沼主殿头大人,请他判断。”
自昨日用完午膳,将军家治水米未入。说来也怪,他并不觉得饥渴,胸中的火焰越烧越旺,给了他无穷的精力。靠着一双脚,他穿过中奥,进入吹上御庭。
将军家治默默回忆着,御庭番的头领叫村垣左太夫,第三代头领了。村垣的爷爷是有德院(八代将军吉宗)从纪州带来的,专门负责监察探秘的活儿。
将军家治做了将军,十多年都没找过他,如今任务来了,而且是严命——必须找到杀害御台所的凶手,将凶手挫骨扬灰。若是找不到,御庭番简直没用,呆在江户没意义,回纪州种田去吧。
吹上御庭原是武藏野的密林,树木丛生,颇有些野趣。将军家治绕过菊圃,上百棵菊花已孕了花蕾,过些日子就要绽放。这是为九月九重阳节预备下的,那日他要和御台所一起来这儿赏菊,同饮菊花酒。如今都用不上了。
菊圃后面是个小小池塘,塘边是密密的竹林,比一般竹子高出许多,枝叶繁茂,似乎要伸到天空里去。这不是寻常竹林,是松代藩献上的熊笹,说是虾夷地的珍异植物。虾夷地冬日冰天雪地,草木尽凋,只有熊笹不畏严寒,依然常青。
将军家治停住脚步,在池塘边停下。明明没有人,他却左右看了几眼,喘了口气,大声喊:“左太夫,左太夫在吗?”
“左太夫在此。”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似乎近在眼前,却见不到人影。
“出来。”将军家治简短地说。
“立刻出来拜见将军大人。”
熊笹林中走出一名男子,全身黑衣,肌肤黝黑,全身上下黑成一片,乍一看不像个人,倒像人在夜里的影子。
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眼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相貌普通到极点,扔在人群里再找不出来。他神情恭敬地伏在地下,向将军家治行了一礼。
“起来。上次寻你还是十一年前。”将军家治绷着脸说。
“正是将军大人刚入主本丸的时候。”村垣淡淡地答。千代田城本丸是将军的住处,世子和大御所住在另一侧的西之丸。
“今日有任务给你,闲了十多年,不知御庭番的本领还在不在。”将军家治的声音尖利如刀,刺得人耳朵疼痛。
“村垣一直等着,请将军大人指示。”村垣似乎并不慌乱,依然不紧不慢地答。
“御台所昨日午膳中了毒,南蛮来的□□。今早没了。”将军家治面无表情地说,像在说平常闲事。
村垣左太夫见多识广,却也吃了一惊。御台所——天下武人之首的正室,在大奥被害身亡?这不是战乱频仍,细作横行的战国,自东照权现开府,天下承平一百多年。守得密不透风的大奥竟出了这样的事?
“御台所大人午膳要试毒吧?”村垣呐呐地问。
将军家治猛地闭上眼,脸上掠过痛苦的神色,村垣斜斜一瞥,看见他双拳紧握,手背上挣出道道青筋。
“我命人送了一道菜。”将军家治挤出一句话。
村垣顿时明白了:将军大人赐菜自然不能试毒——下毒人心思缜密,故意钻了这空子。
凶手不是一般人。村垣突然兴奋起来,像猎人在密林里找到了野兽留下的足迹。
“你去查,到底是谁下的手。尽快。大奥只有御年寄广桥知道御台所殁了,其余人只知道御台所卧病。”将军家治一字一顿地说。
御庭番负责暗中保护,村垣与将军家治接触不多,一直觉得他是个斯文和气的贵家公子,今日却有些异常,似乎变了个人。有人说将军与御台所伉俪情深,看样子是伤得深了。
村垣左太夫应了句是,他不是多话的人,任务交代了,接着去做便是。天下没有御庭番查不到的事。
“如果查不出是谁,你们也别在江户了,收拾行李回纪州老家吧。”将军家治俯视着他,语气比冰还要冷。
“将军大人放心。若是查不出,村垣会在吹上御庭切了腹,去黄泉侍候御台所大人。”村垣并不回避将军的目光。
将军家治定定地看着他,阴郁的眼里有火花在闪。那是仇恨的火花,随时可能燃成熊熊大火。
“查,不拘是谁,只要有嫌疑。可以上刑,我许你这权限。”
村垣应了一声,突然又开了口:“大奥女子身份高贵……”
将军家治的身子忽然摇了摇,像是被人推了一把。村垣正要飞身去扶,他自己站住了,缓缓地说:“我方才说了——不拘是谁。可以上刑。”
大奥女中们眼高于顶,连大名老中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御庭番了。村垣暗中笑了一声,落在御庭番手里,那些娇滴滴的女子们要好好吃吃苦头了。
第94章 自绝
傍晚的吹上御庭,落日将天际染成浓重的血色,像火钵里即将熄灭的木炭,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热力。树叶不时被风吹得沙沙响,听着有些诡异。若有太阳照着,这里树木繁茂,端的是好地方。可太阳一下山,密林被暮色笼罩,立刻显出些阴森来。
将军家治面无表情地立在池塘边,听御庭番头领村垣左太夫汇报探访到的情况。
“送瓜栗煮的护卫没有问题——细细查了,三河时代以来的旗本,对将军大人忠心耿耿。”
“中奥环节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大奥?”将军家治淡淡地问。
“前两日将御台所大人身边女中都审了,没什么问题。”村垣欲言又止地停住了。
“说。”将军家治扫了他一眼。
“只有御年寄广桥没有审问。”
“不用审,她没有嫌疑。”将军家治斩钉截铁地说。
“那问题就出在御年寄松岛身上了,瓜栗煮是她送去,广桥侍候着吃下的。既然将军大人认为不是广桥,那只能是松岛。”村垣熟极而流地说,似乎已有十足十的把握。
“松岛……”将军家治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轻轻摇头说:“没有其他人?松岛不是那样的人。”
“瓜栗煮做好后经过两轮试毒,护卫送去锭之口;松岛再送往御台所大人的休息间,广桥侍候着吃下去。一共经过这些人的手。”
将军家治皱着眉看他,似乎有些不满。
“如果袖子里藏了药粉,把碗端给御台所大人时,只需手腕轻抖,药粉就落入碗中。”村垣壮起胆子说。
“你是说广桥?”
“广桥有嫌疑。”
“为什么这样说?她跟着御台所来的,御台所没了,她有什么好处?”将军家治恨恨地盯着他。
“所以要审她,问她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觉得广桥可疑?”
“有女中供认,广桥和朝廷勅使随从私会过两次,难保没有私相授受的可能。毒杀御台所大人的药是南蛮药,江户有,京都也有。”
将军家治猛地摇头说:“我不信广桥会害御台所。”
村垣左太夫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旋即低下了头。
“松岛也不是没嫌疑。”村垣及时补了一句。
“那又是为什么?”
“御台所大人是京都来的,松岛一定更喜欢武家女子产下的子嗣。”村垣不假思索地回答。
将军家治闭上眼想了想,忽然觉得疲倦。又是无聊的公武之争?松岛怕御台所产下男婴,夺了家基的世子之位?松岛知道自己对御台所敬爱,怕御台所出言求恳,所以先下手为强,永远绝了后患?这听起来有些可能,但他始终不信松岛会如此狠毒。
松岛骄纵,她蛮横,她固执,她无礼。但她并不是坏人。他和她相处了三十多年,他知道她本性不坏。
莫非松岛又热血上涌,想起偶像春日局起来?将军家治知道她一直以春日局为榜样。三代将军大猷院的乳母春日局在大奥说一不二,事事以将军为先,连御台所都不放在眼里。为了将军,春日局做了多少事?有些事看起来十分不应该——强迫尼姑还俗,挑拨将军与御台所的关系,甚至陷害大猷院的亲弟弟德川忠长,导致忠长被大猷院亲自下令切腹。
只要目的“正确”,用什么手段都可以?难道松岛真那么认为?将军家治一直认为松岛是头脑简单的女子,可头脑越简单,越容易钻到牛角尖里去。
“松岛送来的,还坚决不许试毒。”
广桥在御台所临终的晚上说过这句话,语声冷得像冰,却一脸平静,似乎认定他和松岛是一党,一起哄着御台所,让她欢天喜地吃下那碗带毒瓜栗煮。松岛坚决不许试毒——似乎也没有大问题,将军赐菜,没有试毒的道理。
到底怎么回事?将军家治心里乱哄哄的。村垣垂着眼立在身前,暮色四合,一身黑衣的他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松岛也查。”将军家治丢下一句话。
村垣点了点头说:“明日带她出来?”
“不用,她是将军乳母,多少要留些体面”,将军家治顿了一顿,“今晚会命人通知她,让她明日去御广敷等你。”
村垣笑了笑说:“还是将军大人想得周到——毕竟松岛只是有嫌疑,闹得沸沸扬扬就不好了。”
“让她说实话就行,尽量不要用刑。”将军家治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忍。
“村垣明白。”
自从御台所卧病,大奥人心惶惶,女中们表面钳口不言,私下都议论纷纷,猜测御台所到底得了什么病。
有些资历的女中又想起旧事:十年前御台所怀妊,出了意外早产,九死一生地生下万寿姬。如今好容易怀妊,又不幸染病卧床。前几日御台所身边的女中也换了一批,原先那些都不见了,似乎是出了大奥。
大家都猜是将军大人动了气,说她们侍候不佳,一起赶了出去。
别处的女中嘴里念佛不已,却难免有些幸灾乐祸:御台所得将军大人爱重,侍候的女中们赏赐也多。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如今御台所得病,女中们也受了挂落。不少人窃窃私语,说御台所似乎得了重病,不然将军大人不会那么遣散那么多人。
夜深了,除了巡视火烛的女中,大奥数百人都入了梦乡。日子是自己的,自己的苦乐最要紧。御台所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她身体如何,和一般女中没什么直接关系。哪怕病得厉害,女中们也只是嘴上叹息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静谧的秋夜,一弯下弦月怡然地嵌在碧蓝的天上,夜风吹走了云朵,天空干净得透明,连星星都被吹走了。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长局一之侧响起,一之侧是侧室夫人和御年寄们的住所,房间宽敞,住的人也不多,向来安静。谁在夜半时分惊叫?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之侧各个房间骚动起来,几名裹着寝衣的女中端着手烛,战战兢兢地出现在走廊里。“怎么了?”、“怎么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女中互相问,谁也给不出答案。
惨叫声似乎是从御年寄松岛的房间传出的,松岛脾气急躁,谁也不敢擅自打扰。
女中们在门前面面相觑,忽然听见房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哗啦一声,有人拉开房门,是松岛的专属女中阿雪,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
“松岛大人……”阿雪的嘴唇抖得厉害,牙齿碰撞,发出嗒嗒的轻响。
看见阿雪的样子,女中们都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不约而同地拉紧了身上的衣裳。
“松岛大人怎么了?”一个性急的女中拉住阿雪。
“松岛大人……吊死了!”阿雪放声大哭起来,女中们张大嘴巴看着她,人人呆若木鸡。
“救下来了吗?请了奥医师吗?”
阿雪缓缓摇头,哽咽着说:“已经没气了,阿富发现的,当场晕了过去。”
大奥排行第一的御年寄深夜吊死在自己房里,发现尸体的女中被吓得晕倒。女中们垂下头,细细咀嚼着这惊天消息,人人都有些恍惚,以为是一个离奇到极点的梦。
“现在怎么办?”阿雪双腿一软,歪歪倒倒地坐在地上。
“去找广桥大人。”
众人一起点头。排行第一的御年寄松岛死了,那广桥就成了第一,很快要成为新的大奥总管了,得赶紧讨好她。一定得趁早。
机灵的女中抢先报讯,没多久广桥就来了。身上衣裳穿得整齐,直让人疑心她根本没睡下。
走廊点着昏黄的行灯,借着灯光,女中们看出广桥脸色白里透青,双目更是红肿,像是哭了许久。
女中们赶紧收去讨好的笑容,看这神情,御台所大人的病情相当严重。不然广桥怎么哭成这个模样?是的——所以那么晚也没睡,肯定在看护御台所大人。
“是在里面吗?”广桥轻声问,嗓音喑哑,简直像换了个人。
阿雪在前面带路,引广桥到了松岛常呆的起居间。松岛已被放了下来,端端正正地躺在屋中央。广桥呆呆地看了看,忍不住打了个突。
松岛穿着素净的棉地寝衣,脸上没一丝脂粉,发髻也散了下来,顺溜溜地束在脑后,是寻常武家女子睡前的打扮。
没了脂粉,松岛脸上的皱纹看得分明。神情平静,只是双唇微微张开,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广桥松了口气,都说吊死的人舌头伸出,样子极为可怖——原来只是以讹传讹。
松岛没穿足袋,两只脚从寝衣露出来,白里带着青紫,死人肌肤的颜色。广桥转过脸,轻声问:“谁发现的?什么时候的事?”
阿雪悄悄上前说:“梦里听见一声惨叫,起来后发现松岛大人……”
“你一人发现的?”
阿雪指了指门框,细声细气地说:“我进来的时候,松岛大人挂在这……我吓得往后退,正绊到阿富身上。阿富躺在地上,我以为她也死了,后来才知道她晕过去了。”
“阿富在哪里?”广桥皱眉问。
“她被搬到隔壁了,刚醒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应该是吓坏了。”阿雪的语声带了点同情。
谁说不是呢?夜里发现主人上了吊,这惊吓非同小可,任谁都会晕过去吧。
第95章 遗书
阿雪带着广桥去隔壁,墙角蜷着个裹着白寝衣的年轻女子,似乎是觉得冷,全身抖个不住。
头发披散下来,掩住了半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浑不像真人,简直如鬼似魅。
“把灯剔亮些。”广桥低声吩咐。
灯光亮了些,广桥盯着墙角的女子细看。尖尖的鹅蛋脸,五官俏丽,素着一张脸,反而多了些楚楚可怜的风致。
广桥觉得眼熟,猛地想起是旗本岩本家的女儿,似乎叫阿富。松岛曾有意将她荐给将军大人做侧室,只是未能成功。广桥还查过她,也没查出什么问题——石高上千的旗本家女儿,一下地就有乳母女中围着,娇生惯养大的。
阿富低着头,一张脸白得像纸。阿雪拍拍她的肩,似乎提醒她注意礼节,御年寄广桥在身前呢。
阿富颤巍巍地坐直了身子,广桥摆了摆手说:“无须行礼,你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富垂着头说:“傍晚中奥有人传话,似乎是将军大人吩咐,让松岛大人明日一早去御广敷候着,有人要问话。松岛大人有些闷闷不乐,早早让阿富退下了。”
广桥皱起眉,心里乱哄哄的:将军大人问话?是怀疑松岛与下毒有关吗?将军大人让御庭番去查,御台所身边的女中们都被带走了,一点头绪也没有,如今又查到松岛身上了?
“接着说。”见阿富怔怔地发呆,广桥催她说下去。
“松岛大人晚膳也没用,阿富有些不放心,睡得不踏实,到了半夜再睡不着了。起身到松岛大人房里一看……”阿富忍不住呜咽起来,两行眼泪直流下来,用袖子擦了又擦,只是擦不干。
阿雪看阿富哭得哀伤,顿时也悲从中来,摸出手巾掩住了脸。
“那时松岛已经……?”她们没完没了地哭起来,广桥只好打断。
“已经悬在门框上了……”阿富勉强说了两句,猛地呛咳起来,脸涨得通红,连气也喘不过来。
“然后?”
阿富按着胸口,像在努力调匀气息,广桥静静地望着她,只见她顿了一顿说:“阿富只觉得心里一凉,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阿富又擦了擦眼泪,拉住阿雪的手,哀声问:“松岛大人还有救吗?”
阿雪避开她的目光,喃喃地说:“我听见一声惨呼,赶过来时你倒在地上,松岛大人已……没气了。”
阿富又哀哀地哭起来,哭声凄惨得很,像墓园传出的鬼哭,静夜里听着毛骨悚然。
广桥看了她一眼,转身对阿雪说:“去看看松岛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阿雪陪着广桥重回起居间,广桥瞥了地下的尸身一眼,只是一会工夫,松岛的肌肤变得蜡黄,颈上一道勒痕高高隆起,像绕着条青紫色的毒蛇。阿雪低低地叫了一声,广桥忍不住打了个突,她从未见过死人。
松岛是自杀?为什么?怕御庭番明日审问?她是将军大人的乳母,御庭番也不敢对她怎样,顶多是问问话,又怕什么?难道她心里有鬼?广桥的心猛地跳起来——难道真的是松岛下毒?不是将军大人的意思,是松岛擅作主张?
如果是自杀,多少会留下只字片语吧。看松岛的模样,也是做好了准备,头发束在身后,整整齐齐的,准备踏上黄泉路了。如果有遗言,会放在哪里呢?
广桥的目光掠过屋角的黑漆秋草莳绘镜台,顿时心中一动,应该在里面。对女子来说,有什么什物比镜台更亲密呢?日日对着它梳妆,镜子照得久了,灵魂都被吸了一部分进去。
广桥走到镜台前,轻轻拉开抽屉,里面一张叠得整齐的鸟之子信笺。广桥的手颤抖起来,只是不敢去拿。
如果……如果真是松岛下毒……如果松岛活着,广桥会亲手杀了她,用怀里那柄锋利的怀剑。可松岛死了,尸身横在自己脚下,她又能做什么?把尸身挫骨扬灰吗?就算烧成灰烬,骨灰撒进江户湾冲走,御台所再不会活转过来——她已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不能回来。
广桥站在镜台前,呆呆地看着抽屉里的纸。行灯的光芒有些昏黄,映得雪白纸张也像故纸了,颇经了些岁月似的。也许她想错了,这并不是松岛的遗书,也许是美容方子?所以珍而重之地折在镜台里。
广桥深深吸了口气,拈起了那纸,薄薄的纸,拿在手里有千斤重。手指都不听使唤了,像是涂了油,好容易打开来,纸上泪痕交错,却只有一行墨字。
只有一行字。广桥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读不懂似的。
“为了将军大人。”
这是松岛写的吗?广桥努力回忆松岛的笔迹,略略往右上倾斜,像一匹匹跳跃的马。好像是。
为了将军大人。广桥只觉得怒气从心底升起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毒杀了御台所,是为了将军大人?人怎能蠢到这种地步?
广桥怒到极点,整个人发起抖来,鸟之子纸在手里啪啪作响,像只振翅欲飞的鸟儿。她好想把这纸撕得粉碎,再撒到松岛的脸上,可她不能,这是重要的证据,她要留给将军大人看。
将军大人……广桥的怒火忽然熄灭了,像是被当头泼了盆冰水。将军大人会怎么想?他的乳母毒杀了他的正室,连同肚里的孩子……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他好。他该怎么办?是要戮尸吗?还是连坐?松岛的亲儿子死了,还有兄长亲眷。
广桥忽然觉得侥幸:她可以毫无保留地恨松岛,将军大人呢?他生母早早殁了,松岛一手带大他,看着他成婚,看着他做将军。他怎么也想不到,同样是这个松岛,亲手杀了他的妻儿,而且一直到死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垂下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松岛的脸。脸上是平静的表情,似乎死时颇为安详,理直气壮,怡然安适,对世上任何人都没有亏欠。
“把这间屋子锁起来,松岛的所有物品都不许碰,明早报告将军大人,请他处置。”广桥轻轻地说。
阿雪赶忙应了一声,她巴不得赶紧出去呢,赶紧离开这阴气森森的房间。
御庭番是男子,不能随意进入大奥。松岛房里所有物品都被原封不动地运出大奥,由御庭番一一检视。
将军家治站在吹上御庭的池边,脸色苍白,神情倒还镇定。双眼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碧绿的慈姑叶子密密排着,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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