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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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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庭番是男子,不能随意进入大奥。松岛房里所有物品都被原封不动地运出大奥,由御庭番一一检视。

将军家治站在吹上御庭的池边,脸色苍白,神情倒还镇定。双眼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碧绿的慈姑叶子密密排着,浅白花朵藏在里面,像在和谁捉迷藏。

静极了,能听见锦鲤浮上水面接喋的轻响。吹上御庭的锦鲤对人毫无戒备,只要听见脚步声,立刻浮上来乞食。

“松岛镜台里有个密盒,做得精巧,里面有一包药。淡绯粉末,入水即溶,毫无异味。”村垣左太夫淡淡地说。

“是南蛮秘药?”将军家治哑着嗓子问。

“正是。已经用一只猫试了药。”

“村垣,你觉得松岛是凶手吗?”将军家治望着碧水里游弋的锦鲤,长长的尾巴像绯色轻纱,在水里轻柔舞动。小时候松岛也常常陪他看鱼,一看就是半日,极有耐心。

“听说要审,当晚自尽;留下遗书;镜台里发现秘药。证据齐全。”村垣面无表情地说。

“你的意思是——松岛就是凶手?”将军家治长长叹了口气,他始终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与松岛相处三十余年了。

村垣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说:“村垣有些疑心:证据太全了,全得挑不出一点问题,倒有些刻意了。而且,松岛死得太及时——可以说是她不愿受审,也可以说有人不想让她受审。”

将军家治猛地闭眼,像是迎面来了一阵冷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会是谁?”将军家治低低地问,不像问村垣,倒像是自言自语。

村垣有些迟疑地说:“不好说——也许确实是松岛,只是村垣想多了。”

“你不用担心,就算错疑了人,我也不会怪你。”将军家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里有阴郁的光芒在闪。

村垣点点头,又俯下身说:“村垣想审审松岛身边的专属女中……若她们都无嫌疑,那确实是松岛一人所为了。”

“可以。全权交给你。”将军家治毫不犹豫地说。

村垣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顾虑。将军家治看出了他的心事,轻声说:“可以用刑,一定要她们说真话。”

 

松岛的尸身被运了出去,专属女中们接到紧急命令,一起出大奥公干。女中们都茫然不知所以,但将军有令,也只得收拾贴身衣物,哭丧着脸准备出发。

“到底什么公干?”阿雪嘟嘟哝哝地抱怨。

“可能疑心我们有嫌疑吧。”阿富脸色惨白,大眼里泪盈盈的,似乎随时要滴下来。

“什么嫌疑?”阿雪见阿富脸色不好,顿时也怕起来。

“广桥大人从镜台里翻出一张纸,你看见内容了,还和我说过。”阿富牙齿咯咯作响,似乎怕得厉害。

“是……写着‘为了将军大人’。莫名其妙的,我也不太懂。”

“我猜松岛大人是畏罪自裁的,幕府疑心我们是同党,要审我们呢。”阿富双手掩住脸,颤声说:“可能要用刑吧。”

阿雪挺了挺胸,强笑说:“我们都是旗本家女子,用刑怕是不会吧?”

“谁知道呢?看这次雷厉风行的,有些古怪。”

“那要托家人赶紧说情才是……”阿雪若有所思地说。

“最好大家都托人找御庭番说情,能手下留情最好,不然当真要吃苦了。”

“吃苦……”阿雪打了个寒颤,匆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里晋江不太稳定,回复不了评论……

阿富呢,不会死那么早啦。

当时送菜她故意中途离开了,也是不在场证明。

她母家又是纪州出身的旗本,一般不会疑心到她了。





第96章 分离
夜风拂过,半枯的树叶沙沙作响,夜鸦被吵醒了,朦胧地叫了两声。秋已深了。

房里亮着灯,行灯上卷着桔梗色轻纱,光线变成淡蓝,没那么刺眼了。广桥坐在万寿姬床边,静静看着她的睡颜。她睡得不踏实,双眉微蹙,给小脸添了几分愁苦。

万寿姬的生日在秋天,她母亲也死在秋天。秋天是悲伤的季节。

广桥默默地看着她,强忍住伸手抚平她眉间细纹的冲动。这个女孩哭了整整一日,终于睡着了。再深刻的悲伤也敌不过睡魔。

御台所大人已殁了好几日,将军大人要查死因,严禁泄露御台所的死讯。直到昨日,大奥上下都蒙在鼓里,以为御台所只是得病卧床。万寿姬和世子家基都不知道,姐弟两人日日祝祷,盼母亲早日康复。

今日终于公布了:御台所大人御体违和,已于夜间殁了。享年三十三岁。

公布死讯前,将军大人特地来找广桥商议。只是两日不见,他的脸颊深深陷了下去,显得眼睛越发大了。双眼灼灼,亮得异常。

“松岛镜台里发现了药,一样的药。”将军家治单刀直入地说。

“果然是她吗?”广桥闭了闭眼,这是最坏的结果。乳母杀了妻儿。

“我不愿相信。也让人去查了,松岛的女中们都受了拷问……什么也没问出来。”将军家治嗓音喑哑。

“拷问?……”广桥咬了咬唇,将军大人交给御庭番了,据说是和忍者一样的神秘组织。

“女中们都是旗本出身,考虑到她们母家,也不能太过分。”将军家治垂下眼,喃喃地说:“可我总是不甘心,不相信——不相信是松岛,总觉得是其他人。”

“那兰医说药是南蛮来的。松岛日日在大奥,哪里去寻那药呢?”广桥皱着眉说。

“我也觉得古怪。但想想松岛是大奥总管,多少商人都仰她鼻息,只要她想要,什么都能找到。”将军家治茫然地环视着房内,双目毫无焦点,像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盲人。

“除了松岛,再找不到其他可疑的人了。”广桥自言自语似的说。

“她已经死了……我该怎么办?她害了御台所……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可她竟自尽了。”将军家治压低嗓子喊,嗓音里满是灰色的绝望。

“松岛已经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也不要连累家人了吧。”

“她是乳母,这事不能声张,不然是轰动天下的丑闻。她娘家也没什么罪,我不能迁怒他们。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觉得对不起御台所,她毕竟……那么年轻。”

风从窗外刮进来,树叶沙啦啦地响着,像有人在心乱如麻地拨着三味线,听起来有些杀伐之气。已是深秋,树叶活了一春一夏,似乎也厌烦了。仍在枝上长着,却不自觉地放出焦躁的气息,简直等不及离开,回到大地去。

广桥怔怔地向外看,半枯的叶子沐着阳光,像涂上了一层金。大奥是金雕玉砌的地方,将军是天下武人的首领,可他的正室和孩子竟被人害死了,凶手还是他的乳母。他不信,他要拼命查,可什么都没查到。

广桥转过头,猛地发现将军家治脸上爬满了泪水。他并不去擦,仍然端坐不动,任由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她静静地望着对面的男子,只是三十四岁,像是忽然老了,额上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她应该同情他吧,可她没力气了。她像被掏空了,所有感情都随御台所去了。他和她面对面坐着,一动不动,像两个惊惶无措的大号孤儿。突然被遗弃在陌生的地方,整个人迷迷糊糊,不知该怎么办,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将军大人,真正有罪的是广桥,广桥没护住御台所大人。请将军大人慈悲,允许广桥随着御台所大人去,御台所大人孤身上路,可能会孤独寂寞吧。”

死了反而是解脱,好过一辈子在悔恨里煎熬,生不如死。

“御台所已经去了,你要跟着去,她在地下也不会喜欢吧。”将军家治看也不看她,只默默盯着脚下的榻榻米看。

“活着实在辛苦。可再辛苦也得活着。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是这个意思。”将军家治又补了一句。

“广桥是无足轻重的人,死了也就死了,不会有任何影响。”广桥执拗地说。

“御台所殁了,万寿还在,你帮我照顾好万寿。我这两日简直不敢见她。”将军家治眼里的泪又涌了出来。

“万寿姬大人……”广桥也忍不住要哭,小姑娘才十多岁,突然没了母亲,只怕会觉得天一下塌了吧。

“家基……我会交给知保照顾。”将军家治艰涩地开了口。

广桥猛地抬头,盯住他的眼,里面有歉疚,还有焦灼。

“家基是世子,总需要一个母亲。你照顾万寿辛苦,再加上家基,我怕你顾不过来。”将军家治避开她的眼,匆匆说了一串话。

“将军大人是怕照顾不过来吗?”广桥尖锐地问。

“广桥”,将军家治低喊了一声,“你难道不明白?你不是侧室,只是御年寄,没有御年寄照顾世子的道理……”

他停住不说,广桥也渐渐懂了。将军的妻室才能照顾世子,要么就是乳母,她不是侧室也不是乳母,什么也做不了。

“有了松岛的例子,我再不能把家基交到乳母手上了。何况知保是家基的亲生母亲,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舍近求远。广桥的心一阵剧痛,像被谁一把攥在手里,再也不放开。谁说血缘不重要?知保毕竟和家基血脉相连,两人之间有着抹杀不了的母子关系。家基养在御台所身边十年多了,广桥有时候恍惚,直以为他是御台所的孩子。不是的,他是知保的孩子。将军大人没忘,所以说不能舍近求远——知保是“近”,乳母是“远”,那她呢?她只能更“远”。

送回知保身边,家基会渐渐忘记了御台所吗?也许会吧。知保和他分开了十多年,一定要日日念叨,一遍一遍告诉他自己才是生母,他在她腹中呆了十个月,这个世上她与他最亲。

当初家基被硬生生带到御台所身边,知保心里一定有恨吧,脸上不敢流露出来,暗地里一口银牙都咬碎了。如今御台所殁了,家基这孩子完璧归赵,知保一定喜不自胜吧。

“家基大人一直把御台所大人当成亲生母亲。”广桥轻声说。

将军家治眼里掠过一丝痛楚,身子向后一仰,像被扎了一刀。

“我以前存了痴念,一心想要个御台所生的世子。御台所不能怀妊,我便把家基交给她养,假作是她生的,来全了我的旧愿。谁知……谁知会出这样的事。”将军家治苦涩地说。

“御台所大人也一直把家基大人当成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她还和我说过,即使肚里孩子是男子,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家基还是世子。”

可惜那孩子和御台所大人一起去了。广桥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广桥,你是大奥排行第二的御年寄。如今松岛死了,你承担大奥总管的任务吧?”将军家治顿了一顿,“那样的话,即使知保也要听你的。”

广桥缓缓摇头,悄声说:“既然家基大人要被送回知保夫人那,广桥的任务只剩一个,那就是陪伴万寿姬大人。”

“万寿那孩子……不知得多伤心呢。”将军家治按了按太阳穴,眉间现出深深的纹路。

“这几日广桥会寸步不离,将军大人安心。”

将军家治点头说:“那一切劳烦你。大奥不可无人管理,只有升排行第三的高岳来取代松岛了。”

高岳。广桥眼里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和松岛有几分相似,都是江户武家出身,高高的个子,高傲的仪态。罢了,谁都一样,这世间值得她关心的只有万寿姬了。

“一切听从将军大人指示。”

“那就开始吧,该做的总该做了。”说完将军家治疲惫地站起来,广桥顿时明白了,要向大奥宣布御台所的死讯。御台所殁,年三十三。

 

又一阵凉风吹进,广桥猛地从思绪里醒来,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白天将军家治说了死讯,万寿姬呆呆地站着,像被雷惊了的孩子;家基顿时放声大哭,往日的沉稳劲儿荡然无存。

这对姐弟的性格不同,反应也差很远。

万寿姬呆了一呆,随后也跟着哭起来。这一哭就不可收拾,将军家治试图去哄,自己也掌不住红了眼圈,只有赶紧回中奥去。

广桥坐在万寿姬身边,一句话不说,只是握住她的小手。家基立在一边,哭声震天。万寿姬只默默流泪,一点声音也无,只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成串落下,广桥用手巾去擦,怎么也擦不尽。

哭了整整一日,万寿姬终于睡着了。广桥方才去看了家基,双眼红肿,神情却恢复了镇定。都说母子连心,也许真有道理——毕竟万寿姬才是御台所亲生的孩子。






第97章 分歧
御台所的葬仪办完了。根据祖上传下的规矩,幕府将军不能参加任何人的葬礼。将军家治只能呆呆地坐在千代田城里,目送送葬队伍远去。

都说人如意时日子过得快,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一年过去。可人若是太悲伤,日子过得也快,白日里模模糊糊,像还在梦里,到了晚上也是模糊,昼夜之间像没了界限。等到清醒过来,将军家治发现御台所已殁了一个多月,银杏叶子黄得灿烂,快到初冬了。

眼看快到新年,该把家基送回知保那里了。他是世子,必须有个母亲。将军家治下了决心。

将军家治曾和广桥说过,她似乎有些不情愿。个中原委他不是不懂:家基跟在御台所身边这些年,一直是当亲生孩儿养的,家基也以为御台所是生母。如今又要送到知保那去。在广桥看来,御台所多年心血全白费了。

家基是世子,名声不能有一点瑕疵,他有生母,那就要由生母抚养。不然世间议论纷纷,以为他生母有什么不妥,反而连累家基。

将军家治叹了口气,他要找时间亲自和家基谈谈。家基是个聪明孩子,一定会懂的。最好在年底前回到知保那去,明年又是新的一年了。

 

早起天阴阴的,到了午后,风里寒意愈重,女中赶紧把火钵点上了。世子家基一身寻常打扮,凝神望着面前的黑漆螺钿箱。

上午练了书法,又读了《论语》,接下来是他的休闲时间。再过几日就要搬到知保夫人那里居住,他想把那只螺钿箱整理一下,里面是他珍藏的宝贝。

箱子是御台所给的,自从御台所去世,家基把螺钿箱藏在角落,再没开过它。螺钿箱上挂着金锁,高手匠人打成葵形,精巧极了,看上去不像锁,倒像装饰品了。

家基从贴身内衣里摸出把小小的钥匙,世间只有一把,若是丢了,再没人能打开了。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家基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这脚步声他听得熟了——是万寿姐姐。

万寿姬唰地拉开门,快步走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家基。家基对她露出个笑容,示意她坐在对面蒲团上。

万寿姬穿着白绢外褂,内衬是素净的桔梗色,腰带也简素,无花无绣。看上去不像将军家姬君,倒像武家的年轻未亡人。家基点点头,心里有些恻然:万寿姐姐在向御台所表示哀悼。

“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万寿姬指了指箱子。

“收拾一下,正巧有时间。”家基笑着说,从身边果盘取了个橘子丢给她。

万寿姬两手交握,并不去接。橘子落在她膝上,又骨碌骨碌滚出好远,重重撞在拉门下缘。

“收拾?是要做准备了吗?搬到知保夫人那去?”万寿姬细声细气地问。

“万寿姐姐也知道了啊……”家基叹了口气。

“整个大奥都知道了,只瞒我一个人。我也是傻,一直不信,直到问了广桥,广桥不吭声,我才知道……你真要搬走了。”万寿姬故意笑了笑。

“我又能怎么样?”家基又拿起只橘子,扁圆的形状,橙红色,像个灼灼发亮的小火球。御台所说过唐国灯笼就是这个模样,还缀着丝穗,点起来泛着暖暖的红光,和行灯不太一样。

这是最上等的熊本蜜橘,御膳所送了一小篓来,似乎是熊本细川家新献上的,刚从枝头摘下不久,叶子还带着苍绿。家基心不在蔫地把橘皮丢进火钵,木炭发出噼噼啪啪的细碎响声,橘皮慢慢失了水分,散出清苦的香气。

“我记得万寿姐姐只爱橘子,不像我什么水果都喜欢。”家基把剥了皮的蜜橘托在掌心,含笑递给她。

万寿姬瞪着眼看他,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嘴角微撇,似乎有些不屑。

家基的手不尴尬地停在空中,剥了皮的蜜橘也微微抖动,像是觉得冷。

“你都知道了?知保夫人的事。”万寿姬故意不看他的眼,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蜜橘。

家基缩回手,漫无目的地把蜜橘掰成一瓣一瓣,再放在火钵的铁丝网上。橘瓣受了热,娇嫩的外皮变得硬邦邦的。

“父亲大人和我说了,知保夫人是我的生母。”家基淡淡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万寿姬有些诧异,家基和自己一起长大,他的脾气性格自己再熟悉不过。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她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父亲大人还说了什么?”万寿姬怔怔地问。自从御台所殁了,将军家治来大奥的次数少了许多,像是故意避着她,不愿同她见面。想到这里,万寿姬鼻子一酸,像是要流泪。

“父亲大人让我搬过去和知保夫人同住。就是这些。”家基轻描淡写地说,似乎在说最寻常不过的事。

“你愿意去?”万寿姬颤巍巍地问。

家基看了万寿姬一眼,她脸色煞白,像是随时会晕过去。

“我有什么法子?就像父亲大人说的,她是我生母,世子可以和嫡母同住,可嫡母……,我只能和她住。”

“你可以去西之丸住,世子应该住西之丸。”万寿姬咬住下唇。

“我也想过,可我还不够大,至少再过三、四年。”

“你和那人住,不会觉得别扭吗?你在母亲大人身边那么多年,母亲大人对你如何,我想你不会有一句怨言。”万寿姬气忿忿地说。

家基提起赤铜火筷子,一下一下地戳在蜜橘上,汁水淋淋漓漓滴下,木炭发出嗤嗤的响声。

“母亲大人已经殁了。我没理由拒绝与知保夫人同住。”家基盯着火钵里的木炭,烧得通红,边缘现出隐隐的灰白。

万寿姬扬了扬脸,转头不看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避开什么脏东西。姐弟两人一个仰头望着窗外,一个低头盯着火钵,竭力避免目光相触。

“我看你对母亲大人也没多少情意,母亲大人那么疼你,也是白费了!”万寿姬恨恨地吐出一句。

家基心里一阵剧痛,像被尖针扎了个洞,他似乎能听见鲜血汩汩流出的声响。

“母亲大人疼我,是谁一直不服气来着?”家基哑着嗓子问。

过去的日子又回来了,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闪过。母亲大人对他好,万寿姐姐总要吃醋,父亲大人就着意安抚她。他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日突然知道了——万寿姐姐才是母亲大人的亲生女儿,他不过是收养的,他生母只是侧室,而且是不受宠的侧室。是那个永远躲在阴影里的知保夫人。

血色一点点从万寿姬脸上褪去,不光双颊,连嘴唇都白了。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家基看,目光里似乎有憎恨。家基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他对任何人都没什么亏欠,她倒来兴师问罪了,凭什么?

“我是不服气——为什么母亲大人偏爱你?明明我……”万寿姬直问到他脸上。

“明明你才是亲女儿,我早知道了,所以事事让着你。”家基冷笑一声,顺手丢下火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早知道了?你怎么知道?”万寿姬猛地咳起来,像是呛到了风。家基并不理会,任她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父亲大人对你那么好,我从没一句怨言。母亲大人对我好一些,你偏有许多话说,实在好笑。只是我不和你计较。”家基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姐姐,论相貌也是美人,乌沉沉的眼,瘦瘦的鼻子——她更像父亲大人一些,几乎看不出御台所的影子。

“你小小年纪,演得一出好戏。我以前竟没看出来,以为你是老实孩子。我虽有时候气母亲大人偏疼你,但我是把你当亲人的。”万寿姬摸出手巾按了按嘴角,顺势抹去了眼角的泪。

“万寿姐姐不要误会。你我虽然不同母,毕竟是亲姐弟。以后虽不住在一起,但都在大奥,还和从前一样。”家基身子前倾,一脸恳切地看向万寿姬。

万寿姬盯着家基看,突然抖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物事。家基挑起眉,不解地望着她。

“一个月,也就是一个月,什么都不一样了。母亲大人殁了,父亲大人也不来看我,你又成这个样子。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睁开眼来又回到从前。”万寿姬呜呜咽咽地说,泪珠从眼里扑簌簌地落下来,也顾不上擦。

家基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忍,伸手为万寿姬抹去眼泪。指尖刚触到她的面颊,她却厌憎地向后一缩。

“你的手那么冷,只怕血也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吧?”万寿姬咬着唇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泪痕交错的脸上带着笑,看起来有些诡异。

家基悻悻地缩回手说:“你说来说去,就是说我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我并不觉得。母亲大人对我好,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未让她失望。如今她殁了,还要我怎么样?难道殉了她去?倒是你,母亲大人活着的时候,你常要闹别扭,惹她烦心。”

“你……竟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不是母亲大人的孩子,你毕竟流着别人的血,低级御家人的血!”万寿姬站起身来,俯视弟弟,不紧不慢地吐出锋利的话。

“知保夫人是御家人的女儿,如今是将军侧室,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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