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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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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中们低头行了礼,转身向外去,路上犹自交头接耳,似乎对将军大人即将驾到欢喜不已。
阿种很想向地下啐一口,什么将军!事到如今,还来做什么?
深深吸了口气,让内心的憎恶平息下来,阿种轻轻回房,向宝莲院说了将军家治要来的事。
“他来做什么?治察病了,没工夫接待他。”宝莲院一脸不悦。
“话虽这样说,将军大人来了,母亲大人还得出去。”阿种恭敬地说。
宝莲院向儿子看了一眼,仍然沉沉地睡着,苍白的脸,两道浓眉黑得触目惊心。
“我怎么放心离开?……”宝莲院哑声说。
“母亲大人放心,阿种会留在这里。”
“你是田安家的姬君,将军来了,你也得去见他。”宝莲院轻轻摇头。
阿种短短地笑了,低声说:“将军算什么?还是哥哥要紧。”
宝莲院的眼圈又红了。
“再说,我并不想见那将军。”阿种又补了一句。
宝莲院拍了拍她的手背,“就说你病着,不能面见将军大人。”
阿种点了点头,向她笑了笑说:“母亲大人快去准备吧。将军大人对田安家有成见,可别再让他抓住什么不妥。”
宝莲院长长地叹了口气,又向德川治察看了一眼,依依不舍地去了。
德川治察病着,贤丸去了白河藩,田安家只有宝莲院、香诠院和种姬。种姬在治察房里守着,宝莲院和香诠院一前一后坐在下首,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
香诠院紧张得脸色惨白——阿种明明好得很,宝莲院却说她病着,这弥天大谎若被将军大人知道了,说不定田安家又有无妄之灾。
“治察的身体如何?”将军家治淡淡地问。
“谢将军大人挂念,一直服着药,但始终除不了根。”
“带我去看看。”将军家治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捷,连田沼意次都吃了一惊。
“治察是咳症,不敢让将军大人靠近。”宝莲院忽然想起阿种,心中暗叫不好。
“无妨,从门外看看也行。毕竟是与我同气连枝的堂兄弟,我也有些担心。”
“将军大人的御体要紧。”田沼意次低低地劝了一句。
“主殿头说得是。”宝莲院连忙附和,语声急促,神情也有些慌乱。
将军家治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宝莲院脸上一红,前些日子刚和田沼意次闹了一场,刚才忽然尽释前嫌,只怕将军疑心了。
宝莲院垂着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将军家治径直向前,招手让她带路。宝莲院此时说话不便,只能向一名女中连使眼色,希望她能去给阿种报讯。女中微微点头,从后门绕了过去。
宝莲院长长地吁了口气。香诠院呆若木鸡地立在一边,像是被吓傻了。
田安宅并不大,前方不远就是德川治察养病的病室。宝莲院脸色不变,心里拼命念佛,希望女中已经报了讯,阿种已从病室离开。
穿过一条走廊,一个苗条的身影闪了一闪,似乎是个年轻女子,正快步向前走。田沼意次低喝:“前方是谁,将军大人驾到,还不快快行礼?”
宝莲院暗暗叫苦,看身形正是阿种。女中传话传得晚了,她恰巧被将军看见,这回可抵赖不得。
女子并不理睬,依旧匆匆走着,走廊边植着数株赤松,青郁郁的枝条旁逸斜出,女子身影忽隐忽现,看着颇有些诡异。
“似乎是种姬大人呢?”田沼意次有些诧异地说。
“是么?”将军家治望了宝莲院一眼。
“请阿种过来吧,我有些时候没见她了。”将军家治微笑着说,似乎并没有生气。
宝莲院向女中使了个眼色,女中把阿种请了回来。
阿种脸色苍白,神情倒还镇定。依规矩行了礼,只是默默立在一边,垂着头,浓密的睫毛盖住双眼,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在想什么。
田沼意次轻轻拉开门,将军家治在门前看了几眼,淡淡地说:“似乎气色还好。”
阿种猛地抬头,飞快地掠了他一眼,眼里有灼灼的光。柔嫩的唇瓣紧紧抿在一起,嘴角微垂,像受了天大委屈。
将军家治怔住了,这眼神,这表情,和万寿姬闹别扭时一模一样。
第124章 谋划
刚进十一月,一桥家赤坂宅邸的寒椿竟一起开了。胭脂色花朵密密匝匝地开着,把油绿叶片遮得严实,远远看上去像道天然而成的花墙。
一桥家主德川治济立在花墙边,望着寒椿出神。寒椿娇艳丰满,却没什么香气;蜡梅冷香悠远,花朵倒乏善可陈。这世间的人和物大都如此,总得有些缺陷,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若当真时时如意,事事称心,反而要警觉。不能得意忘形。
女中头领大崎是乖觉的女子,见德川治济默默无语,自己也在一边等着。良久,治济对她一笑,雪白牙齿在日光下闪了闪。
“治济大人像有心事?”大崎对他笑了笑。
“唔。这寒椿开得好,胜过一桥宅。”德川治济轻描淡写地答。
“所谓爱屋及乌,治济大人偏爱阿富夫人,连这儿的寒椿都是好的。”
“这话说得好,得重重赏你”,德川治济微微一笑,“我那位心爱的夫人在做什么呢?”
“阿富夫人早上出来,见寒椿开得好,命花匠剪了些送去。想必在插花呢。夫人也是雅人,平时不言不语,随手插插花,看起来不输花道师匠。”大崎满脸堆笑,像是真心赞叹。
“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今日倒说了许多话,把阿富夸上了天。可见她已经把你收服了。”德川治济对大崎挤一挤眼,唇上带了丝嘲讽的笑。
“大崎早已被一桥家收服了,其他人可不行。”大崎知道主君与她玩笑,故意扬了扬脸,做出高傲的神气。
“罢了罢了,我父亲当初迷你迷得紧,已被你收服了。比起父亲,我差得远,只求大崎大人怜惜。”
大崎扑哧笑了一声,低声说:“大崎没什么本事,只有一身老骨头,死也要死在一桥家。”
“你一人胜过一千人。你愿在这里,我求之不得。”
“治济大人言重了,快进去看心爱的美人吧。”大崎斜斜地瞥了他一眼,抬手向主屋指了一指。
德川治济向她亲昵地笑了笑,快步向前走去。
房里火钵点得正旺,丰千代卧在锦垫上,抱着一朵寒椿花,玩得不亦乐乎。
阿富在丰千代边上坐着,面前一只青竹水桶,满满地装着寒椿花枝。她膝上放着扁扁的匣子,手里拿着圆头银剪刀,将花枝修成想要的模样。
“阿富夫人好雅兴。”德川治济向她笑了笑,伸手把丰千代抱起,坐在自己膝头。
丰千代咯咯笑了,把手里的寒椿花放在他眼前。
“唔,这是什么啊?”德川治济把花朵接过,笑逐颜开地在丰千代面前摇了摇。
丰千代口中啊啊作响,伸出小手去抓,高兴地两脚乱蹬。阿富微笑着看,似乎忘了插花的事。
“阿富夫人,请问这是什么花?用来泡澡很好。”德川治济故意逗她。
“分明明知故问。”阿富瞥了他一眼,脸慢慢红了起来。
“阿富夫人脸红了,是不是火钵烧得太旺?”德川治济慢条斯理地问。丰千代张开小嘴打了个呵欠,他微微一笑,把丰千代放回锦垫。
“连丰千代都困了,确实烧得旺。”
“丰千代该睡了,方才玩了好一会。他似乎很喜欢这花。”阿富笑着说,起身把孩子抱到里间,轻轻盖上被褥。
“那是自然,我也喜欢这花……你呢?”德川治济选了一支在手,兴致勃勃地看了又看。
阿富向他做了个手势,轻轻哼起了歌,在哄丰千代入睡。德川治济垂下眼,细细看手上的花枝。油绿叶子托着初绽的花蕾,花蕊密密排着,花瓣上沾了些浅金色的花粉。
花朵初绽就被剪下来,枝条若有知觉,一定很痛吧。花枝插在花瓶,有清水养着,能苟延残喘活上几日,人若断了气呢?有多少妙手神医,也无法延他一日之命。
阿富拉上门,回到火钵边坐下,对他笑了笑,似乎有些歉意。
“让大人独坐无聊了。”阿富轻声说。
“这是哪里的话?只要看着你,我怎么也不会无聊。”德川治济把花枝抛下,花粉簌簌落下,榻榻米上染了些金粉。
“时间过得太快,丰千代都那么大了。”
“是啊。所以要赶紧再生一个。”德川治济一本正经地说。
阿富低着头不做声,白皙的手指在花枝间梭巡,像是拿不定主意选哪枝。
“我是当真的。御三卿之首田安家等着继承呢。”
阿富眼中漾起笑意,那笑像是汤汤流水,漫到两腮,又漫到嘴角。刚才还是文静安详的母亲,突然变得光彩夺目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你明白了吧?”德川治济闲闲地说。
“德川治察要死了?”阿富微笑着问。
“撑不了几日了。那医师实在好,开的药看似有效,其实只在表面上。我那堂弟看起来气色不错,内里早不行了。”
“御三卿之首田安家后继无人,清水家也没子嗣,只有一桥家了。”阿富喃喃地说。
“清水家……”,德川治济嘴角浮上残酷的笑,“我那重好堂兄爱男风,哪里会有子嗣?”
“以后清水家也一样,也由一桥家继承了。”
“所以呢,要多生孩子才是。有的是空缺。”德川治济伸手揽住阿富的肩膀,生子后她丰盈了些,摸上去柔软有弹力,像是上好美浓米做的年糕。
“将军若是无后,从御三卿中选人做继嗣。田安家无人,清水家无人,只有一桥家了。”阿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里闪出喜悦的光芒。
“谁说没人?有人,不过是我们的孩子。”德川治济凑在她耳边说,顺势在她脸颊上一吻。
“千代田城里那个怎么办?”阿富蹙起眉问。
“家基……先不忙。”
“要等到什么时候?”
“咱们阿富夫人是急着做御台所吗?”德川治济抓起她的手,将双唇压在她掌心。
阿富轻声笑了,似乎是怕痒,双手回缩,想逃出他的控制。他偏偏抓得更紧些,一路向上吻,吻到她腕间,故意呵了口气。
“痒。”阿富缩了缩脖子,求饶似的说。
“谁知道咱们阿富夫人怕痒呢?”德川治济抬起头,眼里有调皮的笑。
“你决定了吗?什么时候?”阿富正色问。
“再等等。田安家不妨事了,清水家也是。尾张家没关系;纪州是越前福井的亲家,越前福井的藩主是我亲哥哥;福冈藩主也是哥哥;萨摩藩又是咱们亲家……强藩都是一桥家同盟,害怕什么呢?”德川治济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既然一切都准备好了,还要等什么呢?”
“我还年轻,还不到二十五岁,我等得起——将军等不起。等他再生不出儿子,家基才能死呢。”
“你怕他再置侧室?”阿富扬了扬眉,有些不以为然。
“不是没可能……他如今活得不舒坦,过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再想生儿子就难了。”德川治济露出灿烂的笑,像在说最开心的事。
“到时候大人做他的养子?”
“是啊,到时候只有我能做他养子了,因为田安家没人,清水家虽有人,但我那堂哥重好好男风,总不能收他做养子。”
阿富也忍不住笑起来,“将军世子爱男风,确实不像话。”
“孩子多才安全,才能保证幕府万代。将军家治若有七□□十个孩子,咱们可就累坏了。”
德川治济捏了捏她的手,那般柔嫩的手,没有膙子,更没一点伤疤,白白净净,掌心带着一抹晕红。谁能看得出这双手上有几条人命呢?
“当初贤丸养在田安宅,真是有些险。”阿富低头思索了一会,突然冒出一句话。
“当时将军可能收回成命——若贤丸继承了田安家,那就麻烦了,还得把他也除了。”德川治济撇了撇嘴,似乎有些心有余悸。
“大人去找了田沼意次?倒有奇效。”
“田沼是个人才,在将军家治身边久了,对他的性子最清楚。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田沼从没出过错,他是强援。”德川治济赞许地点点头。
“田沼倒愿意帮忙,是个识时务的人。”
“说得直白些,这就是市恩贾义的用处了。必须让别人觉得欠自己一份恩情,这样才无往不利。若等有所求再礼下于人,那可就晚了。”
“田沼什么时候欠大人一份情了?”阿富好奇地问。
“他弟弟田沼意知是父亲的护卫,后来做了家老。几年前得了病,我出了大钱,给他请了许多名医,吃了许多珍贵药品。不用我说,田沼意次当然知道。”
阿富默默点头,田沼意次念在兄弟情,也会报一桥家的恩义。
“田沼意知得了什么病?”
“你记得咱们有一次私会,我向你讨了些伊吹山的秘药?无色无味,吃下去会慢慢衰弱?”
“难道是那个?”阿富睁大了眼。
“田沼意知知道得太多了,还是死了干净。”
德川治济微微一笑,拿起银剪刀,将寒椿一朵朵铰下,装进手边的桐木碟里。阿富歪头看他,似乎有些不解。
“忽然想起椿汤的滋味,阿富夫人,请和我一起吧?”
第125章 养女
听见田安家主德川治察的死讯,将军家治吃了一惊。
“那么年轻,实在想不到。”田沼意次喃喃地说了一句。
“才二十一岁吧?”将军家治低下头算了算,长长吁了口气。
“比一桥家的治济大人还小些,大约是二十一。”
“他母亲一直说他有病,没想到不是夸张,竟真的殁了。”
“也是天注定……将军大人不要太伤感,当心御体。”田沼意次低声劝他。
“这样一来,田安家后继无人了。”将军家治斜斜地倚着肘枕,抬头看向富丽堂皇的天花板。绀色底上饰着云鹤纹,四角用金粉刷出葵纹,阳光一照,亮得刺人眼睛。
“治察大人尚未娶亲,似乎也没有侧室,自然没留下子嗣。”
“贤丸又被送到白河藩去了……”将军家治阖上眼,嘴角微微下垂,似乎有些悔意。
“此一时彼一时,将军大人无须在意。治察大人的病来势汹汹,不是能提前预测的。”田沼意次柔声安慰他。
“治察竟然殁了,太突然了些,现在可没法子挽回了。”将军家治伸手扶额,眉间起了深深的纹路。
“田安家虽后继无人,宝莲院大人还在,还有种姬大人没出嫁。可以保留田安家房舍,让她们继续居住,直到宝莲院大人天年。”
“这个自然,没有把她们赶出去的道理。我有些歉疚,想怎么补偿她们,不然心里总是过不去。”
冬日的太阳看着刺眼,比起夏日还是少了份热力。淡白的阳光慢慢移到房里来,榻榻米上罩了层白光,猛一看像是褪了色。将军家治怔怔地看着,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坠上了一块大石。
“将军大人仁慈。”田沼意次轻声赞了一句。
“田沼,你有什么好想法吗?”
“贤丸虽已入了白河藩,再从别家择一名少年入主田安便是,自然也会奉宝莲院大人为尊,为她养老送终。也无须着急,将军大人慢慢选着。”田沼意次微笑着说。
“你说的有理,好端端的田安家,总不能就废了。毕竟是有德院亲手封的。”将军家治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萧索。
“还有种姬大人,为她选一门好亲事,也就罢了。”
“阿种……”将军家治沉吟不语,眼前浮现出那倔强女孩儿的脸。一双大眼睛灼灼发亮,薄唇微抿,似乎有无限委屈。
将军家治痛苦地闭上眼,陈年旧事又翻上心头。他对万寿向来百依百顺,惯得她脾气厉害,御台所有时看不过,会低声呵斥她两句。
万寿总会委委屈屈地走到他身边,小手拉着他的袖子,撇着嘴要哭。他心头立刻起了温柔的痛,俯身把她抱在怀里,什么要求都会答应。
万寿,那个娇滴滴的女孩儿,他最爱的女儿,已经在数月前走了。无论他怎么想念,有生之年再也见她不到。连她的坟墓也在山长水远的尾张,他不得见了。
见将军家治脸色有异,田沼意次不敢造次,只是静静在一旁等待。
“记得宗武叔叔在世时,最疼阿种这个女儿,连世子治察都要让她几分。”将军家治低低地说。
田沼意次微微笑着说:“种姬大人是田安家最后一位姬君,相貌又是一等一的,自然招人喜爱。”
“从小受宠爱,脾气自然大些。”将军家治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惘惘地看向窗外,树叶尽落了,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摇动。
田沼意次渐渐有些明白了,嘴里说的是田安家的种姬,将军大人想起爱女万寿姬了。
两人当真有些像。都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姬君,都是眉目如画的少女,性子都刚硬。莫非……莫非……
田沼意次偷偷瞥了将军家治一眼,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我想收阿种做养女,把她接到千代田城生活,也算是对田安家的补偿。”将军家治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田沼意次刚想开口劝阻,转念一想,却又闭了口。虽说种姬也是田安家的人,毕竟只是姬君……应该不妨事。
将军家治怔怔地望着窗外,眼里带着无限柔情。
田沼意次暗暗叹气,心里起了怜悯:自己也为人父,难道不明白将军在想什么?将军做出这决定,归根究底是出于一份爱女之情,何苦要阻止呢?
早起天阴沉沉的,空气里带着浓郁的湿气,似乎要下雪了。
天寒地冻,房里燃着火钵,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广桥觉得气闷,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
园子里满眼萧瑟,只有数株赤松还绿着。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天寒,女中们干完活儿,都缩在房里取暖呢。
快到年末了,时间过得太快,又一年没了。今年简直没什么好事,和去年一样。最亲爱的人都走了,一个又一个,只留她活在世上,迷迷糊糊地过着日子,一日又一日。
方才家基来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闲话。家基从小是沉默寡言的稳重孩子,似乎从没有顽皮胡闹的时候,和万寿姬大不相同。自从搬到知保夫人那,家基倒常来和广桥说话,话里话外不少牢骚,像是把她当成了知心长辈。
广桥只能含笑听着,家基对知保夫人再不满,毕竟也是母子。和知保比起来,她是外人,更是下人。她得知进退。
其实知保夫人也没什么大错,只是常常唠叨,说家基御帘中的事。将军大人本也有意去选,奈何家基念着御台所,想为她守丧三年,之后再考虑迎娶御帘中。
对知保夫人来说,自家儿子早日成家,早日生下继嗣才要紧,何必管那么多?所以她时不时念叨起来,家基懒得与她争辩,只是闭口不言。说得烦了,就说要搬去西之丸住。
家基虽未娶亲,也已大了,搬去西之丸也合情合理。原本西之丸是大御所住的,大御所殁了十多年,一直空关着没人住。家基若真想去,遣人稍微收拾下就行。
广桥想得入神,火钵越烧越旺,身上起了些汗意。她俯身看着火钵,赤红的炭窝在灰白的灰烬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微弱声响。
提起火箸挑了挑,火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象牙嵌黑檀的柄,前端是黄铜所制,象牙镂出螺旋状,看上去颇有异国风味。
将军家治来了,她赶忙去外面迎接。他对她挥挥手,径直走进她的房间。不知怎么的,广桥觉得他今天神情有些异样。
“把窗户打开吧,下雪了。”将军家治坐在火钵边,安静地对她说。
广桥推开窗户。外面没有一丝风,雪静静地下着。地下积了薄薄的雪,天空竟也是白的,白茫茫的天,白茫茫的地,中间是飘洒的雪。白色笼罩了世界。
“江户仿佛很久没下过大雪了。”将军家治微笑着说。
“也许是年纪大了的关系,许多往事混在一起,都弄不清什么时候了。”广桥淡淡地说。
“从前听御台所说过,京都冷些,雪也大些。”
“京都不像江户临海,雪是干雪,不像这儿的湿润。”广桥垂下头,默默想着京都下雪的景象。
圆山雪景绝美,她曾和一个男子一起赏过雪。那是多少年前了?遥远得不得了,像是上辈子的事。
“我只见过江户的雪,也无从比较”,将军家治叹了口气,“广桥,我做了件错事,十分后悔。”
广桥抬起头看他,自从御台所殁了,他脸上就失了血色,原本白皙的肤色越发苍白。他蹙着双眉,低头看着火钵,似乎不好启齿。
“是什么事呢?”
“我把田安家的贤丸送去白河藩做养子,谁知田安家的家主病死了,田安家再没人继承。”将军家治叹了口气。
“治察大人殁了?多年轻的人。”广桥低低地问了一句。
将军家治点了点头,有些哀伤地说:“年轻人都走在我们前面了。”
“不能挽回了吗?”
“贤丸已送走了。我想暂时保留田安家,宝莲院和阿种暂留在田安宅。等有了合适人选,再挑去继承。”
“这也是个办法。”广桥轻轻点头,她和田安家没有往来,并不十分关心。
“我想给田安家一些补偿,我也能好受些。”将军家治接着说,嗓音里带着柔情。广桥狐疑地抬头看他,不知他口中的“补偿”意味着什么。
见广桥一脸不解,将军家治顿时尴尬起来,摇了摇手说:“我有意……我想收阿种做养女。”
养女?将军收大名公卿的女儿做养女并不罕见。不过将军家治为何起了这个念头?
将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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