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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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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梳头换装都来不及了,只有以不变应万变。两人如此打扮,正儿八经出去迎接反而尴尬,不如在松之茶屋里等候,权当一次不讲究规矩的品茶赏樱会。
虽然打定了主意,广桥心里还是着慌。远远来了长长一队人,到了松之茶屋附近,护卫们都停下了,只有田沼主殿头带着一位少年继续前行。广桥定了定神,缓缓站起身来,准备迎接世子大人。只见那少年停住脚步,眼光复杂地望了过来,神情惊疑不定,似乎还有些恍惚。广桥忍不住想笑,先前的怒气化为乌有——堂堂世子大人被她们的家常装扮吓到了吧。
田沼主殿头忙着介绍,广桥向世子家治恭敬行了一礼,世子家治恢复了常态,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投向茶屋内的伦子女王,似乎是有些好奇。
如此不告而来,场面颇为尴尬。田沼主殿头倒十分镇定,请世子家治进茶屋坐下,之后再不管他,只絮絮问广桥伦子女王的日常起居如何,可有什么不惯,要不要专门从京都召些使唤人。广桥心下惴惴,不时向伦子女王瞥上一眼。这未来的小夫妻突然碰面,只怕会沉默不语,一直无聊枯坐。谁知世子家治和伦子女王谈得十分投机,一来二去,竟说到喜欢的吃食上去了。广桥不禁暗叹,田沼主殿头果然了得,善于分辨人心——纵然是将军家世子,宫家女王,毕竟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少女,由他们自行发挥,自能搭上话。
呆了一会,田沼主殿头带着世子家治回了千代田城。数日后,田沼送来一只带三叶葵纹的精致重箱,里面放着满满五屉唐黍团子。伦子女王的脸陡然红了,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广桥假作不懂,只笑吟吟地不说话。留下五六只,剩下的分于滨御殿女中们——这种团子一日不吃完,滋味便不对了。
如今回头想想,当时的世子家治也算英俊少年。田沼主殿头是江户有名的美男子,他立在田沼身边,倒也不显得逊色。那时他才十二岁,身材倒挺拔,皮色略黑,瘦削的脸上有两道浓眉,薄唇抿成一道线。容貌算不上十分俊美,但有种英气。可能像他祖父有德院,据说是放鹰狩猎的好手,十分勇武英迈。
之后世子家治成了滨御殿常客——当然,每次来都有非来不可的理由。滨御殿的潮入池边植了许多菖蒲,菖蒲与“尚武”同音,是男儿的花朵。端午节前后,浓紫色菖蒲开得灿烂,映着一池碧水,别有种脱俗的美。世子家治总会来赏菖蒲,广桥送上备好的茶点,他和伦子女王坐在茶屋里,脸上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再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秋风一起,又是看红叶的时候,世子家治说滨御殿的红叶是江户最好的;落雪的时节,滨御殿也不能不来——庭园里有棵文昭院留下的黑松,枝叶旁逸斜出,托着厚厚积雪,自然是千代田城里看不到的奇景。世子家治言之凿凿,其实全是为了来滨御殿的借口。广桥心知肚明,有时故意取笑,问他千代田城里的吹上御苑如何。吹上御苑原是武藏野的密林,里面有数不清的花木,更有各地大名献上奇花异草,论面积也比滨御殿大了几十倍。世子家治掩不住尴尬之色,可又急中生智,称滨御殿虽比吹上御苑小了些,但精致程度算是江户,不,关东第一位。
当时广桥只是十五岁的姑娘,可看着家治和伦子,总觉自己比他们年长许多。这对小儿女一起饮茶、闲聊、吃果子,她不言不语,只在一边守着,由衷地为他们高兴。一个是将军家的世子,一个是宫家的女王,这等身份的男女能有这样自由相处的机会,当真是可遇不可求。
世子家治不来,伦子女王也不会主动提他,一日三餐,写和歌、练书法,玩百人一首纸牌。他来的时候,伦子女王也神情如常,依然是一日三餐,和歌、书法。可还是不一样的,那时的伦子女王整个人发着光,广桥看得出来。
火钵里的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夜已深了。
该休息了。还在正月里,所有人都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认为将军也好,宫家女王也好,肯定也有寻常人的感情。而且,因为身份特殊,他们内心的寂寞更没机会排解,因此可能会更深刻。
这篇文的本意是还原“云端上的人们”的生活场景,并表现他们有种种的不得已,种种的无可奈何。
这也是受了《大奥~最凶之女》的刺激——将军家齐绝不是单纯的好色狂魔,看见女人就痴痴地走不动路;美代也不会那么情绪不稳定,突然就搞起了百合……这一幕一幕的,百分百戏说,毫无真实感,把我雷翻了天。
将军也好,侧室也好,毕竟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更有理性的人,不会那么一根筋,更不会那么神经质。
最后,今天收藏终于过了10~收藏这篇文的朋友们,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讲的故事。
第12章 爱猫
江户的春天来得早,二月还是严冬,风里已带了些青草香。过了三月三桃花节,园子里的树冒出许多嫩叶,翠绿里带了点鹅黄,倒比现了衰相的桃花耐看些。
过了桃花节,大奥上下一起换上“春物”——脱下沉重的三重衫,换上较为轻薄的二重衣。御年寄等高级女中穿金线刺绣的白衣,下级女中的衣衫不能绣金,也可以用彩线绣上枝头嫩芽、粉蝶恋花等图案,再缠上副织锦腰带,也是光彩照人。
大奥生活单调,女中们对季节变化格外敏感,挑选新衣是大事。大奥又特别讲究等级,何等身份选何等衣料,绣何种花纹都有规定。御年寄松岛算大奥地位最高的女中,谁也不能越过她去。每到换季,女中们都小心翼翼,千万不要和松岛撞了衫,哪怕只有些相似,也是麻烦。她们心知肚明,没有比被“老女”恨上更可怕的事了,尤其这老女还是大奥说一不二的御年寄之首。
大奥实行高级女中轮值制度,每月有几个日子,御年寄会到大奥的千鸟间坐地,倾听女中们的请愿。今日是松岛值班的日子,刚到巳之中刻(约上午十点),松岛已端坐在千鸟间的蒲团上,面前放着樱蝶莳绘烟草盆,手拈赤金烟管,悠悠吐出淡青色的烟雾。
哪怕没什么事,也得坐到申之中刻(约十六点)才能回去。松岛心不在蔫地望着膝下的榻榻米,想着自己的心事。
将军大人每日都由奥医师诊脉,确定御体无恙,御台所没那么频繁。还是冬天的时候,轮值的奥医师从药箱取出袱纱罩在御台所腕上,毕恭毕敬地伸指号脉,突然就拜倒在地,连称大喜。
御台所怀了妊。如今已有三个月,大概无大碍了。怀妊是好事,可这一胎也难保是男子。松岛呆呆地望着几上的五彩水钵,净白瓷上描着众多孩童,扎着陌生的发辫,或两两摔角,或奔跑戏耍,看着十分热闹。松岛不懂古董,大体猜得出是唐国来的,上面绘的是好口采的百子图。百子……松岛触动心事,忍不住叹了口气,趁将军大人春秋正盛,还得置侧室,孩子要多多益善才好。
想起侧室,松岛忍不住皱了皱眉,将军大人似乎从未起过此意。御台所怀妊,最近将军大人只白天来大奥,晚上不留宿。大奥是将军私宅,将军大人夜夜宿在中奥,似乎不合规矩。
如今是好机会。御台所不能侍寝,得选一名侧室服侍将军才行。松岛在烟草盆上敲了敲烟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香气倒好,回甘有些不够。喝惯了将军赐的献上茶,再喝别的有些不惯。
要让将军大人动心,容貌自然要美,人得伶俐,更得是她的人,至少不是御台所那边的。松岛对京女有些偏见——从京都娶了那么多御台所,没一个生下子嗣。都是摆设。
得好好选选。松岛在心里存了个念头。
天真是长了,到了亥之中刻,天还大亮着,松岛起身回去。简单地说,大奥可以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御殿,御台所、将军生母、未满十岁的将军儿女们住在此处;二是长局,未产下子嗣的将军侧室与大奥女中住在此处;三是广敷,由负责警卫的护卫居住。广敷和长局间有一道门禁,防止护卫们擅自闯入女中居所。
长局共有四栋,分为一之侧、二之侧、三之侧和四之侧。一之侧是大奥高级女中和将军侧室们专用,装饰豪华,房间也极宽敞。
说得严格些,大奥里只有将军和御台所是主人,其他都是使唤人,等级不同而已。可是,就算都是使唤人,也分高级和中下级。眼下将军家治没有子嗣,生母又早逝,御年寄隐隐成了大奥的主人。松岛这样的身份,有数名女中侍候,专门照顾她的衣食起居。这些女中被称为“部屋子”,也就是松岛的屋里人。
松岛刚到一之侧前,一眼瞥见一个女中,十四五岁,圆圆的脸上带着稚气,是她的屋里人阿雪。阿雪赶紧停下行礼,手忙脚乱的,有些慌张。
“怎么了?”松岛皱起眉,自己屋里人行为举止不够大方,是给自己丢脸。
“禀告松岛大人,阿花……阿花不见了……”阿雪嗫嗫嚅嚅地答。
松岛呆了呆,旋即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阿雪似乎要落下泪来,轻声说:“阿花颈上的绢绳已戴了一个月,昨晚把一条新绳取出来洗了,今日午后想给阿花换上,可取了新绳来,阿花已不见了……都出去找了……”
“你也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松岛冷冷地丢下一句,径直回房。
松岛在一之侧的住所有五间,分为佛间、起居室、卧房,还有两间拨给屋里人使用。她常呆的起居间约有八帖,淡青天花板饰着银泥唐草纹,靠墙放着只松竹梅莳绘文几。她气哼哼地在蒲团上坐下,皱眉盯着屋角的一只藤编圆笼,笼子漆作绯色,铺着条纹缩缅缝成的垫子,那是阿花的窝。前两日她想着天气暖了,得把垫子换成帛纱的,结果阿花却不见了。
阿花三岁了,是只橙色虎斑猫。大奥女子都爱猫,可阿花特别招人爱,性情温顺,又爱干净。每日松岛回房,阿花总提前到门口迎接,松岛坐下歇息,阿花又跳上膝头,露出雪白肚皮撒娇。松岛有过孩子,不幸早夭,之后进了大奥做乳母,再没有生育的机会。所以她对阿花极宠爱,像宠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她吩咐御膳所日日备上鲷鱼,有时煮泥鳅喂它,还专门安排阿雪照顾,结果阿雪这蠢材还把它弄丢了!
天还没黑,房里已暗了下来。一个女中端着手烛,怯怯地点着了行灯。松岛瞥见门前的奇形唐津烧碟子,更是心如刀绞。阿花乖觉懂事,从不乱叼食物,总在固定的地方进食。她专门挑了只唐津碟子,给阿花做食器,阿花肚子饿了,就会乖乖在坐在碟子前等待。如今天色已晚,该是阿花吃饭的时候了,阿花还没回来。
阿花一般在一之侧玩耍,偶尔去二之侧,见了它的女中都会拍拍它脑袋,告诉它走错了,它就立刻转身向回走。就算女中给它吃食,它只衔在嘴里,叼回它的碟子里再吃。阿花到底去了哪里?为何会一去不回?
天完全黑了。侍候松岛的女中大都去找阿花了,只剩下一名年纪最小的。刚才进来询问是否用饭,松岛摇了摇头,她不敢再说,悄悄退了下去。
房里静得可怕,松岛呆呆地坐着,似乎能听见时间一点一滴流走的声音。阿雪她们都没回来,说明阿花没找到。她心情坏透了,恨不得拿起文几上的砚箱远远丢出窗外。
门外似乎有声响,松岛猛地站起身来,一个年轻女子在说话,不是阿花。她又颓然坐倒。
女中开了门,似乎说了两句话,又匆匆走了进来,衣裾窸窸窣窣作响。没规矩,松岛正想叱责两句,抬眼看见女中手里抱着橙色的一团,不正是阿花?圆圆的脑袋,颈中系着绯色绢带,串着一只小小的银铃。
“阿花!”松岛一把搂在怀里。阿花似乎有些疲倦,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哪里找到的?”松岛心情大好,眉花眼笑地问立在一边的女中。
“就在刚才,一个叫阿富的女中送来的。已准备回去了。”
松岛把阿花放进圆笼,回到蒲团坐下,低声说:“叫她进来。”
女中领了一位年轻女子进来,女子脸上带笑,不慌不忙地行了礼。松岛仔细打量,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细长身材,衣着朴素,似乎是做杂活的女中。挽着下级女中的志之字髻,插了只再寻常不过的平打银簪。一张瓜子脸着实俏丽,幽深的大眼睛,瘦瘦的鼻子,小小的嘴,嘴角两个笑涡。
“听说是你找到了阿花。”松岛柔和地说。
“时候不早了,打扰了松岛大人。”女子垂下头,有些惶恐地说。
“来得正好,不然一夜都睡不着。不怕别人笑话,丢了阿花,我没法合眼。”松岛瞥了阿花一眼,它卧在垫子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像是累坏了。
“在哪找到的?几个女中都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松岛有些好奇。
“二之侧的园子里。听说松岛大人的阿花不见了,便换了草鞋去园子里看看。寻了一阵子,听见猫叫声,不曾想正是阿花,似乎迷了路,伏在筑山边上一动不动。”
“还是你机灵。真得谢谢你。”
“只是偶尔寻见而已。”
这女孩子毫不居功,十分难得。松岛笑着说:“我得表示感谢。你有什么想要的?无论是首饰还是衣裳,或是玩器,只管说,不用客气。”
“松岛大人美意,阿富心领了。天色不早了,请大人早点安歇吧。”阿富的态度客气又恭谨,松岛又添了几分喜欢。
“我这里缺一名女中,你愿意来吗?”松岛轻描淡写地说。能做御年寄之首的屋里人,是多少女中梦寐以求的事。
阿富有些踌躇,轻声说:“能在松岛大人房里做事,阿富受宠若惊。不过阿富现属三之间,要得了松田大人的同意,才能答复松岛大人。”松田是三之间女中首领,统领三之间所有女中。
松岛心中一动。阿富很知道规矩,不是见利忘义的人。相貌美,为人伶俐,也懂规矩。也许是个值得栽培的人。
松岛脸上还是淡淡的,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回去问她。明日来回我。”
阿富应了声是,悄悄退了出去。
松岛把阿花抱在膝上,温柔地抚弄它,一股清凉的青草气钻入鼻孔,似乎是阿花身上散发出来的。
“阿花,你又钻草堆了吧?明日给你洗澡。”松岛喃喃地说。像是听得懂似的,阿花娇声娇气地叫了一声。
“你是机灵鬼,所以招人爱呢。”松岛把它抱得更紧些,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很慢很慢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不折不扣的冷题材,行文也既不苏又不爽,作者还不擅长卖萌……所以真心感谢收藏本文的朋友们,正是你们一路陪伴,我才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第13章 赏樱
一百五十余年前,东照权现(德川家康)初入江户时,吹上御庭原是一片荒野,杂乱地长着樱树、桃树,还有大片的矮杜鹃,四季花开不断,江户町人常来此游玩。东照权现对此处很喜爱,命人在风景最佳的地方建起石墙,墙下还挖出护城河,从此荒野成为吹上御庭,也成为将军家独占的场所。五代将军德川纲吉最爱风雅,把吹上御庭分为新构、广芝和田地三个地块。新构里设了花坛、马场,以及供游人休憩的茶屋;广芝则是一片翠绿草坪,中间挖出池塘,模拟琵琶湖风光,将军纲吉常带着宠姬泛舟池上;田地仿照农田景象,按季节种些五谷杂粮,添些农耕意趣。
到了八代将军吉宗的时代,吉宗提倡简朴质素,并不常去吹上御庭,还命人关掉了一些茶屋。不过将军家的体面必须保持,每年春秋两次,吉宗也按传统在吹上御庭举办赏樱会和观菊会。大奥女子不分地位高低,全员都可以参加。九代将军家重不爱外出,吹上御庭也寂寞了许久。如今是将军家治的时代,眼看吹上御庭的上百棵樱树都打了骨朵,侧用人田沼意次特地询问是否赏樱。将军家治点了点头,依旧按吉宗旧例进行。
赏樱会那日天气晴朗。前日田沼意次忙了一日,以观瀑茶屋为中心,圈出一大片地。护卫们在外围搭上染了葵纹的帐幔,在树下铺上薄薄的织锦垫,围出一片将军大人与大奥女子专用的赏花地。其实,吹上御庭诸门都有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进不去,不用专门圈地。不过人多眼杂,大奥女子身份娇贵,不能随意让护卫看了去,搭帐幔正是此意。
织锦垫是大奥高级女中们坐的,将军和御台所两位大人要在观瀑茶屋里赏樱。吹上御庭有一大片筑山,匠人仿照天然瀑布形态,引了水源从顶上流下。筑山对面搭了间茶屋,茅草做顶,松木为柱,野趣十足。茶屋周围遍植樱树,是赏樱的最佳地点。
风和日丽,樱花也到了满开的时候。快到正午了,一辆朱漆轿辇从红叶山下门通过,窗上挂着锦缎,轿上饰着赤金圆钉,正是御台所的轿辇。
轿辇穿过吹上矢来门,在草地上落了下来。轿门被轻轻推开,里面端坐的正是御台所。跟在轿后的女中疾步向前,从鞋箱里取出五枚重草履,放在轿门前,御台所把穿着雪白足袋的脚伸进草履,一手习惯性地按住腹部。广桥伸手架住她的身体,将她轻轻引了出来。
御台所怀妊四个多月了。她身材纤细,又穿着层层叠叠的绢衣,不大看得出。广桥稳稳地架着她的手,领着她走过钓桥、花坛,来到观瀑茶屋前。御年寄松岛领头,大奥女中们整齐地伏在地下,一起拜倒,迎接御台所驾到。
观瀑茶屋里设了御座,将军家治还没到。广桥把御台所安置好,御台所对她微微一笑,轻声说:“花开得真好啊,又想起在滨御殿的时候了。”
御台所成婚前在滨御殿住了五年,与大奥相比,滨御殿的生活轻松自在。春日数百株樱树一起开放,清风拂来,花瓣飘落如雪。夏天池边开满菖蒲,水中还养着红白两色荷花,坐在池边,听树上蝉声阵阵,十分悠闲。秋风一起,树叶次第变黄,青枫叶子却红得像火。冬日房里火钵燃得旺旺的,暖气一熏,插在瓶中的腊梅香气更盛。听女中说落雪,偏要打开纸门,看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在地上积成厚厚的一层。那时御台所还是待成亲的伦子女王,广桥也只是侍从,没人管束,没什么规矩,当然,也没有松岛在一边虎视眈眈。
广桥悄悄瞥了松岛一眼,今日松岛似乎心情不错,打扮也比寻常素净些。广桥忍不住叹气,整日在大奥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偶然来到宽敞的园子里,心情也会敞亮些吧。
昨日松岛特地来通知,将军大人吩咐了,今年赏樱会不举行和歌比赛,大家一起赏赏花,取取乐罢了。广桥忍不住要笑——赏樱会举行和歌赛是历年传统。将军会吩咐侧用人从库房里寻一套化妆道具做奖品,谁的和歌做得最佳,便领了这化妆道具回去。当然,那道具可不是寻常市贩的玩意,不光是梨子地莳绘,上面还有将军家的三叶葵纹。将军的侧室们数日前就摩拳擦掌,请枪手的请枪手,寻佳句的寻佳句,只图在赏樱会上拔得头筹。侧室们倒不全是贪图那化妆道具,更多是出于竞争意识——在赏樱会这样的大场面上,赢了大大有面子。
将军家治第一年举行赏樱会,不举行和歌赛也在情理之中。大奥没有侧室,只有御台所一人,如何比赛?也只能赏花饮酒取乐了,顶多找几个女中表演曲艺助兴。
远远看见将军家治的轿辇,前后护卫围得水泄不通,轿辇早过了吹上矢来门,手持日伞、鞋箱、衣箱等各类用具的御坊主队伍还在门外等候。
将军家治下了轿,踏上草履,松岛带着女中们一起拜倒,他一双眼睛只望着观瀑茶屋。见广桥要扶着御台所起身,他连忙摇了摇手,示意不必行礼。
走进观瀑茶屋坐下,将军家治望着御台所笑了笑,轻声说:“本来不想大张旗鼓弄什么赏樱会,后来想想,让你出来逛逛也好。成日在大奥里也气闷。”
御台所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笑着说:“也经常在大奥园子里散步,有广桥陪着。刚才还说呢,看着这花,倒像起在滨御殿的时候了。”
将军家治看了广桥一眼,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感慨。看女中们都恭恭敬敬立在茶屋下,将军家治招手唤松岛来,让女中们都散了,自由赏花。反正四周都有帐幔围着,也没什么不妥。
御膳所早已备好了赏樱会的菜肴,装在樱吹雪漆绘重箱里,放在茶屋角落。广桥见将军家治和御台所兴致勃勃地看花,怕是顾不上吃,也就悄悄退了下去。
茶屋下方铺着数只织锦蒲团,是大奥高级女中的座位。御年寄松岛坐在最上方,广桥向她笑着点头,算是招呼。松岛也回了个颇为灿烂的笑容,广桥反而一怔,不知为何,松岛今日对自己格外敷衍。
广桥与松岛都是御年寄,论资历,松岛胜了不少。两人年龄相差十余岁,性格更是迥异,平素除了公事,几乎没什么往来。如今坐在一起,脸上带了风轻云淡的笑,心里都觉得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按照大奥规矩,赏樱会算是“无礼讲”,也就是不分座次、不论虚礼,尽情地闹上半日。广桥等高级女中碍于身份,都端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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