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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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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大奥规矩,赏樱会算是“无礼讲”,也就是不分座次、不论虚礼,尽情地闹上半日。广桥等高级女中碍于身份,都端正坐着,下级女中们早已远远散开。耳边隐隐传来年轻女子们的清脆笑声,广桥不禁侧头打望,茵茵碧草,身着鲜艳衣饰的女子们散落其间,或三两成群,在草地上打闹嬉戏;或呼朋引伴,立在樱树下张望。难怪女中们喜欢节庆,她们大都十五六岁,最多二十出头,在家都是娇生惯养的孩子,进了大奥整日拘束着,难得有尽情欢笑的时候。
广桥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原本是天真烂漫的孩子,进了大奥也改了性子吧。众多规矩管着,一层层等级压着,再天真的孩子也会世故起来。难得有赏樱会,好好放松一下,明日又要回到原先的轨道上。
“大奥女中大都是武家出身的女子,也有江户町人家的女孩,来学规矩的,行动难免粗野些。广桥大人是公家贵女,看着难免发笑吧?”松岛冷丁里说了句,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广桥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望着松岛笑了笑,柔声说:“赏樱会是无礼讲,这是历代将军大人定下的规矩,哪里说得上粗野呢?”
松岛笑得更甜,曼声说:“广桥大人虽然只在大奥侍奉了六年,对大奥规矩十分精熟。实在是女中们的典范。”
“广桥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要向松岛大人多多学习。”广桥抿了抿嘴,决意投降。樱花开得那么好,不去赏樱,忙着唇枪舌剑,实在没什么意义。
“不管在大奥的时间长还是短,大家的任务都是一样,也就是侍奉将军大人。广桥,你日日在御台所大人身边照顾,实在辛苦了。”
广桥赶紧低头,连称不敢。心里有些纳闷,这松岛前倨后恭,不知玩什么把戏。
“御台所大人尊贵,如今怀妊,身边人更要十万个小心。”
“松岛大人放心。”广桥简短地答。
又是一阵沉默。广桥垂下头,默默地看着膝下的蒲团,觉得浑身不自在,心沉甸甸的,有种不祥的预感——希望……希望今日赏樱会一切顺利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已告别学生生涯,自从在晋江发文,重新体会到考后查分的紧张——每次打开晋江网页,心里都惴惴不安:大奥这样的小众题材,会有多少读者看?如果一直单机,如果一直冷到南极,我能不能坚持?
谢谢你们,收藏这个文,热情地写下评论,今天还收到一颗地雷——感谢,感谢。
也许太感动了,脑子里莫名其妙地浮出一句“吾道不孤”,对大奥感兴趣的朋友们,对江户时代感兴趣的朋友们,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故事。
明天女忍者阿富正式出场~
第14章 丽人
正午的太阳灼灼地照着,吹上御庭原是武藏野的密林,如今是将军家的庭园,仍残留着一丝荒野的气息,连日头也显得格外毒。广桥抬眼看了看天空,冷冷的白,混着浅淡的蓝,像是琉璃色棉布被洗褪了色,看得人心头惨然。广桥摸出怀纸,轻轻按了按额头,脸上、发髻里都热烘烘的,似乎出了汗。
松岛笑着瞥她一眼,又向观瀑茶屋里望了望。广桥猛然醒悟,将军和御台所用膳的时候早过了。
广桥忙着起身,正襟危坐久了,脚上有些发麻。松岛也起了身,似乎要去侍候将军大人用膳。本来她俩都是顶尖的大奥女中,没必要亲手侍候。可今日起了竞争心,似乎都要展示对主人一片忠心。
打开光华灿烂的重箱,依然是看惯了的吃食。广桥暗暗叹气:虽是天下武人之首的将军,在饮食上也由不得自己。御膳所忌讳颇多,许多食材将军大人一生都不得入口:葱不能吃,韭菜不能吃,豆角不能吃,豌豆不能吃;至于鱼就更复杂了——秋刀鱼不行,金枪鱼不行,泥鳅不行,鲛鱼不行,各类干鱼全不行。牡蛎、赤贝更是大忌;肉食更麻烦,除了兔肉,其他兽肉一概不得入口,禽类也只能吃鹤肉、大雁和野鸭;连水果都有忌讳,西瓜、甜瓜、桃、苹果和李子绝对不能吃,能吃的只有梨子、柿子和柑橘。所谓夫唱妇随,和将军大人一起用膳,御台所也必须遵循这一套禁忌。
将军家治仍在和御台所说笑,似乎没有用膳的意思。松岛和广桥默默地布菜,按照规矩,一种菜品最多只能夹三次,之后便要撤下。
赏樱会循例要饮酒,将军大人饮的酒由江户南大工町菊屋次左卫门家专门酿制,再定期送至千代田城御酒所。松岛捧出一只暗茶色春庆涂台,上面摆着银制銚子。将军家治揭下两只朱漆碗盖,提起銚子,亲手注了些酒。
广桥有些疑惑,刚要开口,只见将军家治含笑说:“今日高兴,想饮些酒。御台所不必饮,做个样子便可。”
松岛微微笑了,举箸给将军家治夹了些烤鲷鱼。将军家治举杯饮尽,御台所右手举杯,左手用袖子掩口,假装饮了一口。
“前日特地从三之间选了几位有才艺的女中,若能为将军和御台所两位大人助兴,也是她们的福分。”松岛趁机插嘴。
广桥看了眼御台所,和将军家治说了一会话,御台所脸色有些苍白,似乎有点倦。也许让女中表演更轻松些,三之间的女中大都有些才艺,有的善弹三味线、有些会唱小呗,还有的会跳各地舞蹈。
将军家治点了点头,御台所也放下筷子,似乎吃好了。广桥对身后女中轻声说:“备茶。”女中用银壶烧水,得了滚水煎茶,再注入小室烧茶碗里。广桥把茶碗放在春庆涂台上,放在将军与御台所面前。
松岛使了个眼色,茶屋后绕出几名年轻女子,似乎是表演歌舞。
长相都算端丽,体态也似乎不错。不过,看惯了动作舒缓的京舞,看关东舞蹈总有些不惯。伴舞的调子倒清新脱俗,不像一般净琉璃俗艳。广桥特意看了看坐在最后的女子,低头静静拨着三味线,看不清面容,似乎年纪颇轻。乌发挽成寻常发髻,簪着一只兰透平打簪子。半新不旧的山吹茶外衣,领口露出一抹京藤色内衬,极雅致素净。赏樱会是大奥盛事之一,不管是御年寄等高级女中,还是粗使的下级女中,都会提前许久准备衣饰。手头宽裕些的女中还会特地花重金定制衣装,没什么积蓄的也会把旧衣拆洗熨烫,再配上色彩鲜艳的宽幅腰带,看上去也花团锦簇。头上插戴更是花样各异,满眼看过去都是象牙梳、珊瑚簪、鳖甲笄,连雕工精巧的金银簪都只是寻常了。
广桥挑了挑眉,心头有些诧异——这女子倒特别。
“人罕高山去,樱花独自开。
樱开有八重,亦有一重瓣。
山樱休气绝,观赏我今来。
来观山上樱,不见樱花面。
山麓与山巅,春霞成一片。”
唱完了,众女的舞蹈也戛然而止。女子放下三味线,伏在地上行了一礼。
歌声甜润悦耳,句与句之间的转折也精妙。春日赏樱会,她还拣了应景的小呗来唱。有天分,也聪明。
广桥饶有兴味地望着,歌舞已毕,五名女中行了礼,退到后面坐下。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都是好容貌,那弹三味线的女子更出众些。伶俐的瓜子脸,乌沉沉的大眼睛,鼻直口小,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说不出的甜净俏丽。
将军家治合上扇子,轻轻拍了拍手,对御台所说:“舞跳得不错。三味线弹得尤其好。”
御台所瞥了瞥他的脸,跟着附和:“确实动听。”
松岛眼里有得意的光,广桥迷惑不解地望着她,松岛掩饰似的用怀纸按了按嘴角,装作不相干的样子。
将军家治用扇子抵住下颌,似乎在思索什么。说不上来为什么,广桥突然紧张起来。
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似乎有一千年那么漫长。将军家治不说话,御台所也不说话,四周一片寂静。可这寂静里带着种奇异的张力,似乎千斤重担压在一只薄薄的琉璃碟上,琉璃碟看上去完好无缺,其实随时都可能裂成碎片。广桥觉得手心捏了一把汗,发髻里也是汗,胸腔里似乎也蓄满了汗,一颗心在汗水里扑通扑通地跳。
广桥有些眩晕,忙定了定神,以为自己被毒日头晒得迷糊了。可往左右一望,广桥立刻发现:紧张的不光是她,松岛也紧张,先前跳舞和弹三味线的女子都很紧张。
将军大人尊贵,除了御台所,谁也不能直视他。在场的诸人都垂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地面。空气中弥散着期待,太紧张了,人人脸上都是一片平静的呆板,无喜无忧,什么表情也没有。
观瀑茶屋周围的樱花开得如锦似霞,春风拂过,浅绯花瓣飘落如雨,说不尽的美景如画,可谁都没心思瞧。远处不时传来低级女中们的笑闹声,衬得此处更加安静。广桥也呆呆地盯着地面,织锦垫下是碧绿的草坪,一朵浅黄的雏菊盛开在膝边。好危险,织锦垫稍稍改个方向,这朵雏菊就被压得扁扁的。它积蓄了许久的力量,长出叶子,打出花蕾,若花朵初绽就被压倒,那多凄惨。
将军家治清了清嗓子,对御台所说:“赏她们些东西吧?我刚才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毕竟是女子,赏刀啊剑啊的有些怪。”
御台所点了点头,也有些如释重负似的:“确实。一时想不出赏什么呢。”
虽然坐在茶屋里,御台所也出了汗,后颈黏着几缕散乱的碎发,脸上也带了红晕,看上去气色极好。
将军家治把扇子递给她,又摇了摇手,漫不经心地说:“算了。不拘什么,簪子、牙梳,玩意儿都可以。让广桥去准备吧。”
广桥连忙答应,扑通乱跳的心这才静了下来。方才太紧张,乍一放松下来,四肢百骸都懒洋洋的,似乎刚在沙场厮杀过。
松岛瞥了广桥一眼,似乎有些恨恨的。广桥抬起头,想对上那道怨恨的目光,松岛反而垂下了眼睛。看不清松岛到底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嘴角下垂,应该颇为不悦。
广桥一点一点确定了——方才她没猜错。这几个女中都是松岛特意挑选出来的,看相貌,论身姿,都是上佳之选;连气质也各异,算得上春花秋月,各擅胜场。松岛想趁今日赏樱会,借表演才艺之名把她们推出去,一举引起将军大人注意。大奥有不成文的规矩,将军大人若对某位女子有了兴趣,只需向御年寄询问她的姓名,御年寄很快会安排该女子侍寝。
眼下御台所怀妊,大奥里一个侍寝的女子都没有,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正好劝将军置侧室,因此松岛借赏樱会之机推荐丽人。所以松岛刚才那么紧张,那些女子也紧张得要命——一舞也跳了,小呗也唱完了,将军大人若不问姓名便没了机会。
将军家治刚才确实顿了一顿,所以连广桥都起了疑心。后来才明白,将军家治是想赏赐些东西。是她虚惊一场。
松岛大失所望,等回到大奥,想必要连连跳脚。
广桥又瞥了那弹三味线的女子一眼。不像其他女子,她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失望。依旧和先前一样端正地坐着,两只手交握膝上,姿势优美,衣饰素雅,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中里格外显眼。广桥皱了皱眉头,这不是庸脂俗粉,回头要查查,这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来历。
作者有话要说:
前段时间看了些史料,想写写六代将军家宣、八代将军吉宗与天英院、月光院的故事——政治和爱情混在一起,结果爱情也不纯粹,政治也一团糟。
想法是有了。不过,希望这个文不会一直冷,不然也难聚集开新文的勇气了。
第15章 急病
樱花开了又谢,转眼杜鹃开得热闹,一晃又到了梅雨时节。天上堆满了铅灰色的云,空气湿漉漉的,又带着一丝燠热。没完没了地下雨,让人忘了太阳是什么模样。
御台所怀妊五个月了,按传统,该在腹部缠上岩田带。初缠岩田带被称为“着带”,这习俗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据《古事记》记载,神功皇后参与三韩征伐时正在孕中,为免长途跋涉动了胎气,特地向诸神祷告,并在腹部卷上棉带。年代久远,无人知道这是真事还是传说,可怀妊是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上至将军大名,下至町人百姓,家中有人怀妊,都要准备岩田带——白棉布制成,长七尺五寸三分,一端用朱砂写上“寿”字。等到了五个月,孕妇小心翼翼地裹上,借以祈求母子平安。
今日举行御台所的“着带式”,不光大奥忙了一日,御三家、御三卿,诸位大名也献上贺喜的礼物,朝廷也送了贺词。仪式结束,将军家治陪御台所回房,广桥使个眼色,女中们都到房外守着,单留两人在房内闲话。
黑漆葵纹台上放着只花瓶,插着大捧绿叶,零星散着几枝洁白花朵,花瓣重重叠叠,托出几根丝状花蕊。御台所是大奥之主,房内的插花向来富丽华贵,今日有些不同,怕是御台所的手艺。
将军家治故意看着不出声,御台所果然不安起来。这瓶是价值连城的牡丹纹俵形瓶,插的却是寻常草花,若认真计较起来,确实有些不协调。
“这是什么花?”将军家治做出严肃的神情。
“栀子……”御台所悄声说。
“栀子……又叫无口花啊。”将军家治取出一朵,若有所思地看了又看。
正值梅雨时节,空气又湿又闷,瓶里数枝栀子静静地散放着香气。香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人罩在其中。
“小时候顽皮,傅役(老师)让我细读《源氏物语》,我看来看去,觉得昏昏欲睡。御台所对这书肯定精熟,里面有没有说到栀子呢?”
御台所低头想了想,脸上先红后白,似乎不好启齿。
将军家治忍住笑,慢悠悠地说:“光源氏最风流。与夕颜幽会时,死了的六条夫人妒恨交加,故意在两人面前显灵。六条被光源氏驱走,房里却留下了甜蜜的花香。紫式部虽没明写,应该就是栀子香吧。”
御台所抬眼看他,抿嘴一笑说:“说对《源氏物语》不熟,不是熟得很吗?”
“不熟不熟,只是猜测。记得书里写,六条夫人的园子里开满了白色花朵,香气浓得叫人喘不过气。”
“早上带广桥去散步,看见栀子开得好,便折了几枝插瓶。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想想,这花儿不吉利呢,待会丢了。”御台所脸上带了忧虑,两手交握,雪白的手背上隐隐现出青筋。
将军家治把花插回瓶中,笑着看她。御台所有些不解,微微侧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德川家治不是光源氏,你是他唯一的妻子。没有六条夫人,没有胧月夜,没有槿姬……你插什么花都百无禁忌。”
御台所垂下眼睛,摸出怀纸按了按眼角。
“打扰了”,广桥在门前匆匆行礼,低声说:“西之丸有使者来报,大御所大人突然病倒,已经昏迷过去。”
将军家治霍地起身,身前的黑漆葵纹台被撞出老远。花瓶横倒在台上,瓶中清水流了出来,蜿蜿蜒蜒的,像一条透明的小蛇。
将军家治顾不上看,三步并作两步向门外走。御台所扶着腰摇摇晃晃站起来,似乎想和他一起去。
将军家治猛地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你不用去。累了一日,好好歇歇。”顿了一顿,他忙忙地吩咐:“广桥,好好照顾御台所。”
等不及广桥答应,将军家治已冲到走廊上。松木地板新上了漆,光滑如镜。明明穿了足袋,却有阵阵寒意升上来,双脚像踏在冰上。一颗心怦怦跳着,像是害怕,又像是茫然无助。他对父亲有诸多不满,诸多怨言,他也不止一次想象,父亲若是有德院(八代将军吉宗)那样的人物,自己该多幸福。如今听说父亲病倒,他却慌极了。走廊边上放着赤铜行灯,四处灯火通明,遇见他的女中们纷纷拜倒,恭送他离去。可他有些怔怔的,仿佛身处荒山密林,举目所见都是一片黑暗,几十里没有人烟。他还是个孩子,在林里四处乱跑,跑得心都要裂开了,还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大奥到西之丸竟然那么远,他以前从没觉得。
西之丸在千代田城西侧,一般由将军世子元服后居住,若将军退隐做了大御所,也会移居西之丸。因此西之丸和本丸的构造基本相似,御休息间、御小座敷等房间一应俱全,只是规模小些。
大御所家重躺在厚厚的被褥里,双目紧闭,瘦削的脸白得像纸。他注重享受,移居西之丸前,特意将各处修得焕然一新。此处是御小座敷,天花板是深蓝底,用金箔贴出细致的葵唐草图案。稳重的深蓝混上闪闪发光的金箔,有种特殊的奢华。障子绘着霜降金砂子龟鹤图,配上赤金葵拉手,一张就值百金。
将军家治坐在父亲身侧,父亲双颊深陷,眼窝处有浓重的青晕,鼻洼到嘴角有深深的纹路。将军家治的心猛地痛起来,像被人捏在手里——父亲看上去行将就木,可他刚满五十啊!
不光西之丸医师,连守在本丸的医师也赶来了。六名医师轮流号了脉,级别最高的法印常青院长篇大论地背起了医书,说大御所大人整日忧心政事,阳气不足,恶血上涌逆冲头脑,以致突然昏倒,人事不知。
将军家治皱了皱眉,常青院忙说:“已经服了药,大御所大人可能明早醒来。只要细心调养,是不妨的。只是……”
“只是什么?”将军家治讨厌人说话吞吞吐吐。
“可能双足麻木,行动不如以前灵便。”
将军家治扭过头,缓缓阖上眼。父亲生来吐字不清,老来又要不良于行。
身后传来抽抽搭搭的哭声,是父亲最宠爱的侧室阿逸夫人。房里守着许多人,都默不作声,只有她的哭声无休无止地响着,混着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让人心烦意乱。
将军家治心里乱极了,只想狠狠瞪她一眼。四十多岁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藤紫绢地外褂,金线绣着云鹤纹,绯色缩缅内衬,鲜艳得刺人眼睛。常青院说话皮里阳秋,什么整日忧心政事,谁不知道父亲好女·色,上了年纪也不知收敛,如今报应来了。
奥医师们战战兢兢地立着,门前数十名女子一字排开,都是父亲的侧室。将军家治匆匆瞥了一眼,排在最后的只有十几岁,圆圆的眼里充满惊恐。将军家治在心里叹气,若父亲有个三长两短,侧室们都得出家,被送到樱田的养老居里,守着父亲牌位直到老死。
侧用人田沼意次也来了。田沼侍候过祖父有德院,也是父亲器重的老人。向他行了礼,田沼悄悄地坐在阿逸夫人身后,脸色凝重。
十五年前,祖父有德院也是突然晕倒,之后右半身麻痹,言语不清。奥医师诊断了许久,最后说是卒中。喝了上千碗苦药,五年后再次发病,再没能醒来。有德院病倒时将军家治刚满八岁,还是懵懂幼童,只记得有德院脸色蜡黄,躺在被褥里,一日老了几十岁。如今父亲也晕倒了,听奥医师言下之意,性命是不妨的。可有德院年轻时喜爱放鹰打猎,身体强健,才勉强熬了五年。自幼孱弱的父亲能坚持多久?
阿逸夫人的哭声终于停了,父亲的呼吸声也低了下去,房里一片寂静。汉方药气味清苦,和着侧室们身上的脂粉味儿,混成一种复杂古怪的气息。将军家治抬头望望窗户,关得紧紧的,可能是怕病人受风。
正值梅雨,本就闷热不堪,如今门窗紧闭,对病人也不好吧?跪坐在一边的法印常青院乖觉,赶紧把窗户打开一半。将军家治向窗外瞥了一眼,天完全黑了,他已在这里呆了许多时候。
田沼意次膝行上前,低声说:“将军大人先回去休息吧?大御所大人明日醒来,会立即报告将军大人。”
将军家治踌躇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田沼又小心翼翼地说:“各位夫人们也都回去吧?大御所大人醒来,还需要夫人们侍候。”
他又点了点头。守在这里也无益。
侧室们都松了口气。地上铺的是上好的榻榻米,但没蒲团,跪久了膝盖痛得紧。当着将军大人的面不能露出苦相,其实早想回去了。
将军家治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起身离开。花枝招展的侧室们伏地恭送,随后也作鸟兽散。
作者有话要说:
千代田城里的医生医术一直不怎么样。
十三代将军德川家定得了霍乱,医生一筹莫展,白浪费许多时间。后来大老井伊直弼做主,经本寿院和笃姬同意,从外面请了西医治的,可惜还是晚了。
第16章 意外
初秋是江户最好的时候。天是碧清的琉璃色,点缀着丝丝缕缕的白云,洁净得叫人诧异。赤松绿里带了沉郁,银杏叶子镶了层金边,杉柏树的叶子黄了小半,远远看去,像开了一树金色花朵。
入了浴,吃了膳,快到戌之刻(约二十点)了。将军要在亥之刻(约二十二点)就寝,中间是自由时间。护卫提议下将棋,将军家治摇了摇头,踏上庭木屐,准备去散步。护卫要跟着,他摇头不许,见天被人围着,偶尔也想独处一会。
中奥有个小园子,是高手匠人设计的,引了泉水,还堆了几处筑山。将军家治从没去过,今晚有了兴致,决定去逛逛。
月色正好。灼灼的一轮圆月,低低地挂在天际,圆满得有些不真实。还有两日才是中秋,月亮倒性急,早早地圆了。
果然有几座筑山,可能是仿自然韵味,只松松堆了土,种了矮松。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似乎是春日石灯笼,与白霜似的月光比起来,灯光没精打采,似乎只是应个景儿,随时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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