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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奥爱憎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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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几座筑山,可能是仿自然韵味,只松松堆了土,种了矮松。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似乎是春日石灯笼,与白霜似的月光比起来,灯光没精打采,似乎只是应个景儿,随时可能灭了。

有几日没去大奥了,用膳就寝都在中奥。不是不想去,只是思来想去,还是中奥方便些。将军在大奥不能独眠,必须由御台所或侧室相陪,或由将军钦点中意的女子相伴。将军家治没有侧室,也不想新选。御台所身子重了,难免疲累,让她好好歇着吧。

四周静极了,只有铃虫含含糊糊叫了两声,怯怯的,像刚从梦里惊醒。地上没一点风丝儿,天上的云却在快速流动,急急地赶往西边,像心急如焚的思乡旅人。东边天空越发空旷,星星都躲起来了,只有圆月怡然地洒下清辉。

园子里植了金木樨,辨不清在哪,只嗅到阵阵甜香。八月快过半了,父亲已过世两个月了。

父亲在六月病倒,奥医师说是卒中,很快再发,在睡梦里过了世。当然,当时只有将军家治、老中、侧用人、西之丸女中和奥医师们知道。这是最重大的秘密,泄露者死。

无论将军还是大御所,过世时刻都是保密的,一个月后才发丧。中间有许多事情要做,造棺材,修墓所,准备葬仪。桐木棺两日造好,父亲遗体被移入棺内,周身堆满朱砂。父亲身着白绢内衬,外系直垂,头戴乌帽子,惯用的长刀放在身边。至少表面看上去一切如常,朱砂能防止腐烂。

棺材好了,还有墓所。等增上寺的墓所建造完毕,幕府才正式发令:大御所大人染病,诸大名登城看望。说看望,大名们只是向老中们问候一声。三日后正式发丧,大名们再度登城哀悼。

侧用人田沼意次负责葬仪诸项事宜,指挥有度,田沼确实是人才。父亲留下遗命,让他继续重用田沼,他只能苦笑。既然是人才,他哪有不重用的道理?

将军家治与父亲二十四年父子,从未听他夸过任何一个人。田沼意次也难得了,令父亲如此推崇。

将军家治十一岁时失了母亲,今年又没了父亲。他对父亲有许多不满,可父亲终究是父亲。如今他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了。

一朵云遮住了月亮,四周陡然暗起来。铃虫也不再叫,似乎又盹着了。

将军家治转身向回走,莫名伤感,又有些啼笑皆非。生在将军家,哪能多愁善感——亲父子、亲兄弟,有时比明处的仇敌还可怕,祸起萧墙的例子多了。同床共枕的夫妻也有反目的时候,五代将军纲吉就死得蹊跷,大奥那宇治间到现在也没开启过。

好在他和御台所不会。御台所还有两个月便生产,他又要做父亲了。

月亮从云里悠悠地滑了出来。将军家治低头笑了笑,再过两日便是中秋,大奥要赏月吃团子。希望是个好天气。

 

大奥女子们最盼望过节,只有过节,她们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才能多些色彩。

中秋是个好节日,天气不冷不热,能吃到御膳所制的月见团子,还能吃到一味味噌拌青豆野芋。那野芋大大不同,是御台所亲手从地里拔的。

御年寄广桥不喜欢过节,也许是童年记忆太不愉快的缘故。家里总缺钱,节前更愁云惨雾。有一年中秋更是惨烈,广桥一生都忘不了。

中秋要吃月见团子:糯米蒸熟磨碎,混入砂糖,揉成光滑的面团,再团成精圆的团子,撒上糖粉。等夜幕降临,女中取来白木食台,垫上奉书纸,整整齐齐摆上十五只团子,再装饰上芒草,全家赏月时吃。有一年家里格外窘迫,连买砂糖的钱都凑不出,只得吃了顿淡而无味的月见团子。一轮圆月挂在天际,孩子们捏着团子,心头都有些凄惨。

广桥父亲平时不拘小节,心情恶劣时脾气也大。可能对团子不满意,故意寻衅骂了她母亲几句,母亲眼里含泪,硬撑着没哭出来。

广桥那年七岁,还是孩子,鼓起嘴要帮母亲说话,母亲连使眼色。当时她不服气,现在想想,她若同父亲顶嘴,只怕母亲的处境更艰难。

不过,吃无糖团子就那一次。许是吸取了教训,中秋前家里都会留下一些钱做团子,砂糖搁得太多,简直发腻。可广桥一看到雪白的团子,那年中秋的一切都回来了,一幕一幕闪现在眼前。她不但吃不下,反而有落泪的冲动。

到了江户后,一切开销由幕府支给,生活陡然宽裕起来。随御台所进了大奥,吃穿用度更是奢靡。团子用的是美浓献上米,御膳所役人一颗颗挑选过;砂糖是萨摩献上的琉球砂糖,花在净水缸里,只取最上面的两勺,怕下面的混有杂质;团面团时要多次捶打,为了更有嚼头,不会太软烂。广桥曾尝过一只,温软弹牙,甜得恰到好处,比家里的团子美味得多。可那种要哭的感觉又上来了,眼里涩涩的,像游春时被漫天飞舞的柳絮迷了眼。

虽然不喜欢过节,身为御台所身边的御年寄,梳妆打扮都得符合礼仪。广桥早早起床,坐在松竹散莳绘镜台前,这镜台是御台所赏的,是贵重物儿。

如今她算大奥一等女中,也有服侍的屋里人,可她宁愿事事亲为,并不假手于人。绾上片外髻,选了一支云纹高莳绘梳,看着简素,又添了一支透雕鳖甲菊花莳绘簪。打开抽屉,取香粉用水化开,用粉刷从额头一直涂到胸,必须画得极白,才符合高级女中的身份。

涂完粉,广桥对镜苦笑,厚粉盖住了五官细节,人人看上去都差不多。细细描了眉,再拿起红笔点唇。她也用京都制造的“小町红”。红花里分离出红颜料,晾干后涂在贝壳里,纯度太高,看起来带点隐隐的绿。点唇时用细红笔蘸水化开,在唇上反复涂数遍。小町红价格昂贵,有“一两红一两金”之称。

接下来去御产所。按大奥规矩,怀妊满五个月,无论御台所还是侧室,都要搬到大奥北侧的御产所居住。

御台所刚起床。怀妊八个月了,身子也重起来,正倚在唐草葵纹肘枕上,女中立在身后梳发。化了妆,仍能看出眼皮有些浮肿。

御台所近日起夜频繁,请奥医师诊断了,说是胎儿日渐长大所致。做女子当真辛苦,好在很快就瓜熟蒂落,希望是位男子。

御台所轻轻站起,由女中穿上礼装。今日是中秋,御台所选了白缎子金线菊纹外褂,看上去雅致清新。没多久将军家治来了,亲手挽着御台所,不让她行礼。女中们板着脸,嘴角都噙着笑,要说夫妻恩爱,将军与御台所大人真是羡煞鸳鸯。

留下将军与御台所闲话,广桥先去了御小纳户屋,屋前有一片庭园,四日前埋下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野芋。大野芋是常见蔬食,茎部硬而挺,叶片碧绿肥大,秋日是最佳食用时节。过一会御台所要亲自将这棵大野芋连根拔起,围观的女中再一起鼓掌,称赞御台所“好力气”。广桥笑了笑:这可是武家传统。御台所是公家出身,手无缚鸡之力,哪有什么力气。

大野芋埋得浅,只盖了三寸多的土,御台所一用力就能拔出。广桥交代过了,土不要踩得太实。

大野芋拔出后,会由专人送往御膳所,仲居们将茎叶切碎,配上青豆、白芝麻,再添上麻油和味噌,制成一味时鲜菜,身份较高的女中都能分上一份。

将军和御台所来了。御台所换了轻便衣裳,袖口还束上缎带,做好了拔大野芋的准备。将军家治坐在庭园前的蒲团上,一脸微笑地看着。

女中扶着御台所到了大野芋前,广桥立在御台所身后守护。御台所艰难地弯下腰,握住大野芋的茎部。

“摆个样子便好,让广桥帮你□□。”将军家治忽然开了口。

“御台所大人,让广桥来吧?”广桥低声说。

御台所摇了摇头,又对将军家治笑了笑。广桥不好再劝,只好守在御台所身侧,随时准备救护。

将军家治慢慢地站了起来,一脸关切地望着下方。御台所使了使力,大野芋被连根拔出。广桥松了口气,连忙接过大野芋,向后走了两步,将大野芋放在备好的黑漆筐里。立在两侧的女中们一起鼓掌,高声喊:“御台所好力气。”

御台所望了一眼地下,忽然尖叫一声,猛地跺了跺脚。也许用力过猛,一只木屐从脚上脱落,她陡然失了平衡,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倒。

本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广桥却觉得格外长,眼睁睁看着御台所的白缎外褂猛烈摇摆,金线刺绣闪出刺眼的光。她向前疾跑两步,一把搂住御台所,再重重地跌在地上。女中们发出尖利的惊叫,中间夹杂着男子的喊声,是将军大人。

女中们一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御台所大人。

广桥眼前出现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是将军家治。他一把搂住御台所,大声喊:“快叫常青院来,不,所有奥医师全部叫来!”

奥医师很快会来。广桥心里一松,眼前像蒙上了一层雾,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头痛得厉害,心里半明半暗,什么也想不起。

“御台所!御台所!广桥!”

这是谁的声音?是将军吗?听起来慌极了,像是受惊的孩子。广桥想安慰他,只张了张嘴,突然失去了知觉,像陷入最深沉的梦里。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登陆晋江,发现有新的评论,就会特别开心。以前没在网上写过小说,第一次写就是冷题材,况且本周又忘记申榜,真有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
好在还有一路陪伴的朋友们——写冷文像是在寒夜独行,你们是不远处的温暖灯火。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看我的文。





第17章 芋虫
将军家治枯坐在御产所里。御台所正在生产,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候着。  

天渐渐暗了,走廊上的赤铜行灯被一盏盏点燃。一名女中蹑手蹑脚地进来,手里捧着手烛,似乎要点着屋里的灯。他看也不看她,她匆匆点着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女中忙忙地来来去去,走得快,衣裾拖在地板上窸窣作响。一盆盆的热水送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将军家治觉得空气里有浓重的血·腥味,似乎还能听见女子凄惶的呼喊。那是谁?是御台所吗?他想去守着她,可他不能——产房是不净地,将军不能踏足,他说要留在御产所,松岛都呶呶不休,直到他将厌恶的目光投向她,她才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上午的一切都像一场恶梦。中秋佳节,将军家治和御台所一起来到庭园,御台所要亲手拔出一棵大野芋,由御膳所调制菜肴。拔芋是中秋节风俗,毕竟御台所是天下武家妇人表率,要显示“武风”。将军家治并不担心,大野芋埋得浅,轻轻一拔便可了事。也许真是有预感,御台所伸手去拔,他忽然一阵心悸,赶紧站起身阻止。可她不以为意,一把拔出了大野芋,广桥接过搁在筐里,算是功德圆满,他这才松了口气。可他刚放下心,意外突然发生了——御台所像看见了什么,猛地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向后倒,她身后就是块坚硬的庭石!幸亏……幸亏广桥抱住了她,可广桥撞到了庭石上,现在还没醒。

将军家治的心又缩紧了:当时广桥脸色惨白,御台所也一样。他惊惶地看着两人,心乱如麻,手足无措。他从没觉得自己那样软弱无力。

奥医师说广桥伤势不重,休息两日便能恢复,而御台所受了惊吓,可能要早产。将军家治下令把御台所抬回御产所,做好生产的准备。转眼过了大半日,孩子还没生下来。

将军家治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竟也不觉得痛。他已让侧用人田沼意次去庭园里仔细查,御台所当时看见了什么,为何那般惊慌?田沼去了半日,应该在挖地三尺地查。田沼做事妥当,一定会给他个交代。

早过了晚饭时间。刚才松岛进来请用膳,将军家治一言不发,只摇了摇头。松岛指挥女中送了两座食台进来,他依然懒得理。见他脸色不好,松岛也悄悄退了出去。

他漫无目的地看着食台上的菜肴:烤金目鲷、煮虾、鲷鱼刺身、煮鲍鱼、海带豆腐、慈姑栗子还有花蛤味噌汤。当目光扫到一味烤沙梭鱼时,他真想放声大笑——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每日菜肴里都有这种鱼,今日也一样。可今日和往日怎能一样?他的妻子在隔壁受苦,他的孩子不知能不能顺利生下来!他呆呆地坐着,看着一成不变的菜肴,忽然起了种荒诞感。对御膳所的仲居来说,依旧例做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重要;对侍候的女中来说,有条不紊地做好平日工作最重要;对松岛来说,督促将军按时进食,不违背规矩最重要。人人只想着完成自己的任务,不多做一件,不少做一件,勤勤恳恳,按时按量。没人关心他在想什么,那并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对他们来说,今日和以前的任何一日没什么不同。对于住在江户的百万町人百姓来说,今日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

也许有不同。今日是中秋,是值得欢庆的节日。将军家治抬眼看了看窗外,浅金色的圆月挂在树梢上,圆满得不可思议。他的恨意顿时漫出来,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可恨。他想一脚踢翻面前的食台,再将菜肴远远丢出去,可他不能。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将军,他掌握着千万人的生杀大权,越是这样,他越不能任意妄为——他曾经看不起自己的父亲,觉得父亲暴躁任性,御下严苛。今晚他突然对父亲多了些理解:当人痛苦到极点,确实想毁灭身边的一切。

将军家治闭上眼睛,深深地吁了口气。

开着窗,空气里有隐约的金木樨香气。侍候的女中都被赶出去了,偌大的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有秋虫的唧唧声,是铃虫吧,他凝神听,那叫声又不见了,像被吓得噤住了。走廊上来来去去的女中们也不见了踪影。太安静了,静得叫人发疯。

晚膳早凉了。沙梭鱼冒出细密的水珠,金目鲷刺身瘪了下去,边缘失了水分,微微卷起,像被烤焦了的年糕。味噌汤里的花蛤散出淡淡的腥气。他皱了皱眉,想叫人把食台撤走,又懒得开口,干脆走到窗边坐下。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榻榻米上,成了繁复神秘的图案,像是古时神官占卜时得到的神谕。将军家治心惊肉跳地看着,横一道竖一道,到底写着些什么?两日前的晚上,他盼着中秋是好天气,要与御台所赏月吃团子。御膳所一定备下了许多团子,月见团子,雪白滚圆。可谁也不会去吃了。

今晚确实是好天气,月光太好,朗朗地照着大地。他怔怔地盯着榻榻米上的月光看,心里有无数念头来来去去。他想跑出去,跑到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去。他原先喜欢看月亮,可今晚的月亮像是变了样子。圆圆的一轮,怡然自得地放着灼灼的光,那光是冷的、寒的,四处都像罩上了寒霜,他忍不住打起抖来。

走廊传来脚步声,将军家治松了口气,像是被人从噩梦里唤醒。

田沼意次来了,安静地伏在门前行礼,将军家治点了点头,田沼走在房内,再次伏在榻榻米上。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常?”将军家治的声音低沉沙哑,自己都吓了一跳。

“回将军大人。上午事发突然,田沼命人对庭园严加把守,一个人也不许放进去。已四处搜索,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是……”田沼意次顿了一顿。

将军家治并不作声,等着田沼接下去。

“发现了一些颇肥大的虫豸。田沼特地寻了植木屋匠人,询问那虫是否有什么不妥。匠人说是芋虫,芋虫喜食大野芋的嫩叶,常附在大野芋的枝干处,还会在根处产卵。为了稳妥,田沼又另寻了两名匠人询问,都说是芋虫。”

“芋虫……”将军家治皱起眉头。难道御台所突然见到芋虫,所以受惊跌倒?当时御台所确实看了一眼地面,之后跺了跺脚……难道芋虫从大野芋叶片上掉落,落在御台所的脚边?这也合情合理……不过太凑巧了,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田沼意次取出一只手箱,轻声说:“将军大人尊贵,只怕从没见过芋虫。田沼取了一只带来,不过芋虫形貌丑陋,将军大人不看也无妨。”

将军家治苦笑了一下:说到虫豸,长到二十四岁,他只见过蜜蜂、蝴蝶和蜻蜓,不,还见过竹笼里装着的铃虫。芋虫长得什么样,他确实一无所知。

将军家治把手箱放在榻榻米上,伸手揭开了箱盖,里面有一只爬虫在蠕蠕而动。他忍不住撇了撇嘴,真是丑东西。

碧绿肥大的身体上布满了墨色斑点,两侧似乎还有密密的脚,也做墨色,隐隐带着些橙黄。将军家治盖上箱盖,眉间现出一个川字——猛然看见这种东西,别说御台所,他也会吓一跳。

房里一片寂静。将军家治不说话,田沼也不主动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松岛在门外行了一礼,轻声说:“御台所大人顺利产下一名姬君。”

将军家治刷地站了起来,高声问:“御台所怎么样?”

“御台所大人……有些虚弱。奥医师们已诊了脉,眼下正在煎药。”

“虚弱?”

“毕竟离产期还有两个月,又受了惊吓……”

“性命……是无碍的吧?”将军家治艰难地问出一句。

“将军大人安心。御台所大人洪福齐天,难关已经过去。奥医师会煎药调理,让御台所大人早日恢复。”

“带我去看御台所。”

“将军大人,御台所大人十分疲惫。奥医师开的方子是安眠的,御台所大人需要休息。”

“将军大人稍安勿躁。一切以御台所大人的身体为重。”田沼意次在边上静静地说。

将军家治缓缓地坐了下去。说得没错。她辛苦了,要让她好好休息一晚。

“姬君的情况怎样?”

松岛绽出一个笑容,急急地说:“虽然出生早了些,但奥医师说十分健康。”

松岛和田沼意次伏倒在榻榻米上,齐声说:“恭喜将军大人喜得姬君。”

将军家治点了点头,沉重的心情轻快了些,像是乌云缝隙里射出一道阳光。他又做父亲了。希望御台所能早日恢复。


作者有话要说:
江户时代的医学水平太低,生孩子真是在鬼门关上兜一圈,哪怕是天皇家和将军家,难产死的、产后失调死的一大堆。还是科学昌明的时代好啊!穿越再美,我也是不去的!!

感谢朋友们的评论和收藏,我要努力更文~





第18章 野心
御三卿之一一桥家的府邸在千代田城的一桥门内。当年八代将军吉宗设立田安家、一桥家两家,特选了两块宽敞的地,建起了田安邸和一桥邸。虽然吉宗更爱第二子德川宗武,但一桥邸也占地近两万坪,雕梁画栋,十分豪华。

德川宗尹是德川家数一数二的风流人,不光绘画吟诗,对造园也颇有心得,称得上胸中有丘壑。一桥邸的庭园并不算大,却处处精致,穿过庭园的柴门,眼前是一座筑山,巧妙遮挡了视线。沿着生着青苔的小径一路向里,眼前现出一池碧水,水上架着石鼓桥,名唤渡月桥。水中央有龟、鹤两座小岛,岛上栽着数株垂樱。春风一起,淡绯花朵开得密匝匝的,压得垂樱枝条更低,一直扫到水里去,引无数锦鲤浮上接喋。水里还养了莲花,圆圆的叶子飘在水中,衬得水色更清,几对鸳鸯在莲叶间游弋,游得累了,便停在池边不动,颈子弯在背上,像是盹着了。

已是九月,江户有了秋意,德川宗尹的庭园里树叶五色斑斓,不输春日的繁花烂漫。水池边植有数株青枫,如今满树皆红,远远看上去像着了火;另一侧的银杏叶子已尽黄了,衬着碧蓝的天,更是金黄耀眼。坐在水池西边的茶屋里,上看银杏晴空,下看红枫碧水,实在是神仙过的日子。

自战国时代始,终年征战沙场的武士对茶道产生了迷恋,精于茶道的茶人也在各大名处登堂入室。在村田珠光、武野绍鸥等大家的基础上,千利休开创了“寂茶”一派。茶室不求大,只求清净脱俗;茶器不求贵重,只求取诸自然,浑若天成;茶客不须多,只求宾主尽欢。进入江户时代,战火硝烟逐渐远去,但饮茶仍是武人眼中的风雅事。诸大名集茶器、开茶会的热情也长久不衰。

德川宗尹是茶道高手,曾拜在里千家名师门下,学得点茶的好手段。只是他自恃身份,很少在人前显摆。不过,既是在家中,他也少了忌讳,尽情显示自己指上腕间的功夫。

鹤釜里的水滚了,发出急促的响声,像夏日急雨敲打地面。釜口冒出稀薄的白气,德川宗尹的脸上像笼了一层纱。宗尹的世子德川治济端坐在下首,默默望着釜身上的铁铸装饰:仙鹤展开宽宽的翅膀,釜盖上的细长拉手正是仙鹤的颈子。水滚后白气缭绕,仙鹤像在云中飞翔。这是京都著名釜师大西家二代当主净清所制,世间只此一只。

德川治济幼名丰千代,是德川宗尹的侧室细川氏所生。宗尹的正室是原太政大臣一条兼香的女儿,宗尹不喜公家,先后把正室所出的两个儿子送去越前福井藩做养子,细川氏所生的丰千代成了长男。今年丰千代举行了元服礼,也得了将军家治赐的“治”字,改名德川治济。

八代将军吉宗的三个儿子里,德川宗尹相貌最佳。德川治济继承了父亲优点,五官轮廓秀丽,是俊俏孩子。父亲亲手点茶,治济不敢怠慢,端端正正地坐着,看着父亲动作。

德川宗尹并不与儿子说话。这茶室是他的世界,一砖一瓦、一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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