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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这个妃子居然-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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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枕春灵犀清明,身形微微一偏,几乎是摔在了软椅之上。
  便听见扶南国的号角鸣奏,九尺之高的贺业跋摩逆着日光而上,肩披红色的长袍,精壮的半边脊背赤裸,是麦色的肌理映着光辉。他的金发扎作辫,手持一双墨青古刀擦得闪耀出寒芒,虬结的臂膀之上满是扶南古神的图腾。
  虚无先生云淡风轻,上前一步,唤:“拿戟。”
  四个慕永钺麾下的军士合力捧着一柄玄黑暗纹的流光双刃长戟而上,奉在了虚无先生的面前。虚无先生单手一握,只将那长戟抡作一圈,杵在校场的石地之上。那石面立时崩裂,烟尘之后炸开一丈的缝隙。
  “这一把戟,是你二哥的遗物。”慕永钺轻轻眯起眼睛,“是他在雁门外九原郡外荒山中一处衣冠冢里刨出来的。”
  枕春便想起来,垂下眼眸:“我记得,我最后一次见他,在藏书阁。二哥哥说他得了一把塞外的宝戟,很是喜欢。倘若有人欺负我,他便要拿那宝戟将旁人捅个对穿。而后他……他便被柳柱国……”
  “正是这一把戟。”慕永钺颔首,“你见戟身上暗纹流彩如画,映着日光便辉芒耀眼,所到之处必是血海。这把叫做——方天画戟。”
  虚无先生挥戟带着凌冽闷热的风,漫目灼烈的日光在他面前都失了光华。这一时,那位大漠战神遗世的宝戟握在他的手中金鸣如龙,肃杀之气笼罩了整个乐京。
  天上的层云,肉眼可视的速度,阴霾下来。
  “嗬——”贺业跋摩一挽那古刀,校场之上顿时狂风大作。疾走之间,刀刃抵在校场的石面之上,崩裂出刺目的火光。
  枕春眸中刺痛,举袖来遮,心中亦如鼓锤,不敢不看。
  先到的是戟尖,到的是贺业跋摩的脖颈。方天画戟的锐利好似凌空之中也能划破时间,刺出之时带着摄人的嗡鸣。贺业跋摩横刀来挡,被虚无先生抽手一送,捈出一丈远去。那兵器交接之时的铮鸣,振聋发聩。
  满座文武,爆发出一阵雷鸣的呵赞。
  贺业跋摩一手掌刀,一手将金色的辫发甩到肩后,他撑着刀柄而起,斜睨一眼虚无先生。抬头这瞬息之间,只见得一点微芒。
  虚无先生的动作太快了,招式之间甚至不等贺业跋摩来拆。
  那一点微芒便是夺人性命的锋光,直直去取贺业跋摩的面门。他借着刀立翻身一跃,双腿绞住戟身,二人一白一红,在空中顺势而转,好似怒云翻腾。
  枕春知道他武功好,但不知是甚么样的好。她对比武的回忆尚且停留在幼时偷偷溜到朱雀大街上看的比武招亲,满城的青年人都来凑热闹,要娶一个貌美的小娘子。那些刀呀剑呀,都武器铺子锻造的凡器,好看归好看,不过如此尔尔。
  抵不过眼前此时此刻的震惊。
  是两个话本里先古神祗的后裔与两把传世的兵器,两个屠戮了这时代千万肉身的人。
  贺业跋摩拆得两招,索性仗膂力极强,悬刀横劈,一手凌空一抓,要去扼虚无先生的脚踝。便见虚无先生蹬脚背而腾,在刀背之上轻轻一点,落在贺业跋摩的背后。
  贺业跋摩古刀待风,仰身一劈,在石板之上,斫断了虚无先生的发尾!
  他用红绳束着的那一段栗色头发,霎时肆散漫天飞扬。
  “先生!”枕春紧张得额头沁汗,连连扶椅,难以遏制地倾身呼喊。
  虚无先生似在校场之上听见枕春的呼喊,偏头不经意地一瞧,发散如丝。
  便说那时雷霆,贺业跋摩的古刀转过一个腥味弥散的花式,尖刃之处斜斩往虚无先生的胸膛。虚无先生瞬息之间,回头堪堪一避,白衣崩裂,鲜血哗啦一声,溅在地上。
  慕永钺蹙眉扬手,只捂住枕春的口鼻,愤怒地埋怨:“如此生死关头,何以高呼乱他心神?!”
  枕春推开慕永钺的手,慌乱之中几乎便是哭腔,连忙摇头:“坐席之上山呼如雷,我亦不知他会……”
  “啧。”慕永钺眉宇成川,只拿着案上一个青皮苹果,塞住了枕春的嘴。
  念念不忘,得以回响。天地之间必有玄妙之处,便是在万千人海之中,在无穷无尽的宙宇之中,亦会如戏本中的生与旦那么曲折相遇。那时漫天落着陨石,地面崩裂海啸轰鸣不绝,你亦可以在纷乱喧嚣之中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只听得见那个人的声音。
  安枕春太年轻,她还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虚无先生默然回头,将腹上鲜血一揩,抬戟正身。
  贺业跋摩眉头轻展。
  只见得虚无先生此事满身血腥之气,好似话本上画的阎王修罗,神戟裹挟着凌厉的风气卷来。那是一声两把神器的交吟,震荡着沉重的声响好似钟琴悲鸣。他行动之间伤口崩血不止,如朱墨侵入清白的泉水,渲染在白衣之上好似花朵绚丽展开。那举手投足之间,衬得是说不出的妖异。
  贺业跋摩神力犹在,肩背臂膀虬结,将刀缓缓往上推动,只将众人的心都推到了嗓子。他脚下石板噼啪裂开,一步一个尺长的缝隙,烟尘飞扬。
  电光火石,虚无先生浑身力气皆来迎战,长戟下压,手背之上青筋毕现,栗发散在风中如缎,双目赤红。
  “我乃叶柳女皇十一世孙……”贺业跋摩剑眉长挑,嘶哑的声音斥呵。
  “我乃逆旅一归人。”虚无先生手中画戟荧光流转,隐隐之中闪动晦暗的金光。戟头双刃偏锋微勾,一个玄妙的角度猛然上挑!
  贺业应之不及,连忙侧身来避。
  虚无先生长戟逆尾一杵,闷闷一声骨肉脆响,只将贺业手中的墨青古柄把挑脱出手。贺业跋摩虚虚一握,却被虚无先生电光火石之间猛然长戟划破了肩头红袍!那墨青古刀翻扬飞脱,去势未消,在烈日之下飞转三圈,光芒刺目,旋即落在了枕春面前。
  只听得“砰”然一声,古刀将枕春面前的几案斫作两半,入地半尺。
  武器的悲鸣,长啸不止——
  枕春骇得不住喘气,只看着面前被斩断的几案发愣。
  旋即被大魏文武群臣的欢呼之声淹没。
  天气忽然开晴,烈日又覆满乐京。山呼的大魏万岁与皇后长乐无极,震响在校场之中。枕春半靠在椅子上,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拿着慕永钺塞在她嘴里的青皮苹果,有些措手不及。
  那些惊喜的胜利欢呼离她那么远,她此时心中想的事情那么近。
  枕春几乎是没有细细思考,连忙站起身来,敛起一身华美高贵的金色衣裳,要往校场上去。
  兵部尚书满脸胜利的喜色,上前拱手拦住枕春:“皇后娘娘天喜,我大魏赢了啊!”
  “哦……哦。”枕春眼睛离不开虚无先生。她看着他孤零零立在校场中央,持戟的手崩裂出伤口,白衣被血染得绯红,心疼不已。
  “还请皇后娘娘大宝玉玺,速速签印下百年的休战文书!”隆国公亦是春风在面,连忙上前谏道。
  魏国的群臣沉浸在喜悦之中,举国大喜。
  可枕春只想立刻跑去他身边,向他剖白一次。
  满朝文武围住枕春,不住得道贺,道着国祚绵长与天命。枕春一步也走不动,左右看去俱是朝臣们拱手与笑脸,是战争平息仇怨纾解的得意。耳中是祝祷与称颂,心乱如麻。
  他们渐渐地……渐渐的……渐渐地将枕春淹没在鲜花着锦的中心。


第202章 红豆
  阴霾了半载的御书房,重新明亮起来。
  枕春抬起手上的和氏璧,将文书转过面来,朝向案前的贺业跋摩。
  窗外葱葱郁郁的翠竹之上,有一只红嘴儿的鸟轻点枝头,旋即飞得无影无踪。
  “望此百年为约,你贺业氏不要相负。我大魏与扶南,自此生息休养,莫要再犯。”
  贺业跋摩望着枕春,只将手沾了红泥,按在了文书纸上:“你选择继续待在这座宫殿里。”
  枕春沉眸,轻轻将文书的卷页拨平:“你是扶南的国王,你该知道。有些事情,是必须有人承担。”她眼睑下垂时,羽扇般的睫毛投下阴翳,“至少你们扶南国从此褪下奴属的枷锁,万物待新。”
  “一百年后,我的子孙,还会再来取那本该属于扶南的三座城池。”荷叶跋摩看着枕春的眼睛。
  枕春将手上的红泥揩在白绢之上,毫不避讳的回望:“物竞天择,战争不会止息。这个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反复征伐,焦过之后也会在来年复春。慕家的子孙,绝不会让。”
  ——“皇~后~娘~娘~”
  御书房外传进来男子优哉游哉的声音。
  枕春一听这声音便蹙眉,信手便捉住案上一只饕餮镇纸,狠狠向外砸去。
  慕永钺抬手一接,稳稳纳在手里。旋即便扬眉笑起来:“签好了吗?”
  “你们魏国的摄政王……”贺业跋摩抬手比在脖颈之上,缓缓地划拉了一下。
  “也不过歼你扶南国军七万人,承让承让。”慕永钺拱手。
  枕春生怕他们两个一个不对付,又吵起来。连忙将文书收拢,唤门口候着的小豆子:“快,去请礼部与门下省的大人们来过文书。”
  慕永钺抱着手,朝着贺业跋摩点点头:“慢走不送?”
  枕春轻哼一声,嘲道:“把摄政王给得意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太平来之不易。”
  “唔。”慕永钺若有所思,“然。”
  贺业跋摩听闻枕春此言,亦是黯然:“至少百年安宁。”他高大的身影背光而站,将枕春亲手盖印的契文揣进了怀里。
  “再会了,扶南国王。”枕春声音浅淡,“我犹记得你是那个出门撞着门框的荷叶,会做竹片小哨子,一吹啾啾地作响。”
  贺业跋摩挥手:“再会了,魏皇后。”
  枕春目送他出去,走入刺眼的乾坤下。
  她觉得有些感慨。曾经那么盼望着挣脱肉身的牢笼,如今的心魂却早已走不掉了。如今的她,与魏国的国祚天运,一脉相缠,再也不能分离。抚了抚肚子,枕春抬头看慕永钺:“摄政王。”
  慕永钺揶揄:“皇后娘娘左右逢源,这个是不是民间说的叫……有男人缘。”
  枕春白他一眼:“倘若摄政王死了,舌头也不会腐朽。千年之后盗墓贼把你的棺材撬开,要探你口中的夜明珠,还要被你咬一口。”
  慕永钺不理会她的嘲讽,自顾自在案前坐了,取了案上碟子里的糖果来吃。吃得嘴里黏黏糊糊的声音:“如今天下事事休养,将要长久安平。方才三省六部诸令与尚书们,已经在讨论新帝的人选了。”
  “嗯?”枕春扬眉,“怎么说。”
  “新帝一日不登基,便不能尊你为太后。你以守丧皇后之身垂帘摄政,到底那些老迂腐们面上不好看。”慕永钺嚼了嚼果子,吐出核来,“男人嘛,听个年轻寡妇的号令,难免没有面子。倘若尊你为太后,便听起来老成许多。”
  枕春撇撇嘴:“听起来是挺老的,年老寡妇的号令听起来便顺耳了吗?”
  慕永钺斜睨一眼:“你长兄与父亲自然推举五皇子。”
  “他还是个吃糯米牛乳羹的小娃娃,成日见我便流口水呢。这祖宗规矩果然迂腐,立嫡幼难免前途未卜。如今的江山守得不易,将未来交给一个憨小孩儿,他们的心也真大。”枕春轻笑一声。
  “隆国公、兵部尚书与临淄王这一派较为守旧,则推举长皇子。”
  枕春略一思忖:“长皇子虽然中庸,不过这几日参政来看,却很仁慈宽和。先帝……慕北易尖锐,在世时将朝政攒得太紧太严苛。如今立一位仁慈宽和的少年帝王,也有益于休养生息。如此朝政更替,才更利于各纾政见,百花齐放。”
  “你如此想的,还不知道当事人怎么想。”
  枕春不解:“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
  慕永钺摇摇头,故作神秘不说话。
  “那摄政王呢。”枕春敛裙起身,轻轻披了一件广袖的纱衫,“你如今掌整个魏国的兵权,诸朝臣也就争执几句,倘若蛮不讲理起来,定乾坤的还是你手中的虎符。你愿立谁为新帝,谁便君临天下,旁人都要靠边站。”
  慕永钺若有所思,撑着下颌翘脚,闲闲道:“本王是那么蛮不讲理的人?”
  “是的哟。”
  慕永钺蹙眉:“司天台今天上表,说昨日占星,得你肚子里的遗腹子,是一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帝星。夜里紫微星辉芒闪动,落在了凰元宫里。”
  枕春只觉荒唐,笑出声来:“我昨日批阅奏折至子时,睡在御书房的。那凰元宫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说着也是笑起来,手指点在自个小腹之上,“一团血肉,司天台的话你也信?倘若是个女儿呢,还不要摘了司天台的脑袋。”
  慕永钺便不说了:“既然有司天台上谏,则再等些时日也无妨。如今朝政初稳,冒立幼帝也易生事端。至于这紫微星嘛,是与不是,自有法子。”
  “甚么法子?”
  “你自有知道的那一日。”
  枕春见他说得玄玄乎乎的,便也不想追问了。
  慕永钺眼中神光一亮,又道:“倒是掖庭司……”
  “嗯?”
  慕永钺摸索下颌,有模有样地认真道:“挑选了三十个门荫子弟入禁侍任司卫,给你挑选一下。”
  枕春倒觉奇怪,挑选贴身侍卫这等琐事,不是禁军统领的活儿,如何问到了她这日理万机的摄政皇后面前。也来不及细细想缘故,只觉得慕永钺问了,或是什么传统规矩缘故,便颔首道:“那便进来罢。”
  慕永钺吹了个响哨,便见御书房日光耀眼的外头鱼贯而入三十个年轻人。
  这三十个年轻人称是“司卫”,却不着戎装着华衣。是鲜衣锦绣,丰神俊朗,个个七八尺身高,姿仪风流。
  便看这着朱着紫的三十个衣衫飘扬的美男子,浑身贵气,忽然入了御书房,是逼人的俊俏直晃得枕春眼睛花。
  美男子们见了枕春,表情谦卑,动作恭敬,一水儿地大拜:“皇后千岁,摄政王千岁。”
  “这……”枕春有点懵。
  左边看看,见人星目剑眉,肤白如雪,玉树临风。
  那俊美男子见枕春看他,轻挥手上一把誊写着“金风玉露”的折扇,出声温柔如玉:“臣乃裴国公世子,年及冠,见过皇后娘娘。”
  慕永钺翘着二郎腿,解说一般:“此乃乐京第一才子,三元及第能诗赋能作词,还会唱诗三百。”
  枕春:“???不是选侍卫?”
  右边又看看,是位剑眉入鬓,器宇轩昂的英气男子。
  英气男子抱拳:“臣下乃极音坊艺人,擅刀舞、骑马,腰力甚强。”
  枕春????“怎么还有跳舞的呢?”
  慕永钺恨铁不成钢地啧声:“历代太后们,称哀道寡的,偶尔有几个面首也是掖庭不表于口的寻常事。你如今权柄在握,这掖庭司忙不迭讨好你也是好心好意……”
  “几个?!”枕春看着面前三十个英气各殊的年轻男子,简直惊骇,“慕北易若在,要把你们吊起来打!”
  “几个那是因为你封后也才半载,这不是掖庭司莫不清楚的你的喜好。二来也是你年轻,本王允了此事,是想着你往后寂寥……”
  众美男听得慕永钺此话,均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纷纷撇头避嫌。
  枕春咽了咽口水,指那三十个美男子:“去去去。”
  美男子们面面相觑。
  “没听见吗?!”枕春厉声,“御书房甚么地方,一个个儿在这妖艳碍眼。仔细本宫,本宫治你们个……嗯……牡鸡司晨!”
  慕永钺憋着坏笑,抬靴踹一脚为首的男子,道:“快出去,没见的皇后嫌弃你们吗。”
  众美男吓得不行,忙不迭又出去了。
  枕春望了望,还有有点可惜的,这一个个的,多好看啊。又想了想,挽起披帛便往御书房外去。
  “你何处去?”慕永钺唤她。
  “我想去寻虚无先生。”
  “哦。”慕永钺扬眉,“他走了。”
  枕春偏头问道:“不是受伤了吗?可是回王府了。”
  “不。是走了。”慕永钺手指作小人走路:“校场出去便走了,从崇明门出去,走入朱雀大街,人海之中。”
  “嗯?”枕春不解,“走哪里去?”
  “天涯海角去。”慕永钺换了个姿势,伸手在案上的果盘子里拨弄,“他本便是个浪客,自然天南地北各处盘桓。如今他事了拂衣去,说想去寻有趣的人事。”
  “……”枕春肩膀上的披帛轻轻滑落在地上,呆呆望着门外,“天涯海角吗?”
  “天下始太平,大魏不需要他了,你也再无忧虑,他自然走。”
  “去哪里了?”枕春攥紧手心,“可有告诉你?”
  “唔……本王见过他的手札,拟了好些个地方。”慕永钺回忆了一番,“可能先去苏杭,也许是扬州。如今日夏,雁北也是不错的。譬如江南,譬如漠北,对他来说,何处不归家。”说着,轻哂,“本王自然无从知道。”
  枕春旋即蹙眉,跺脚道:“我派禁卫军去追他。”
  “这个时辰,怕是已经出了乐京。乐京之外八路相同,条条大道,你去哪里追?他那颗通神之心,若不想被拦住,谁能拦得住。”慕永钺饶有兴趣,“皇后娘娘,世上有时候就是没有双全法的。他属于天涯,你让他去罢。”
  枕春心里一酸,只觉得有些委屈。
  “好了好了。”慕永钺见她要哭,便撩袍来劝。
  枕春捉着案上一只墨黑的砚台,往慕永钺脑门上便砸:“滚!”
  慕永钺捉了她的手,一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表情,嘴里碎碎叨叨,便出御书房去了。
  走的时候,还将门关上了。
  枕春往软座上一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隐隐地疼。
  没有眼泪落下来,她已经不那么爱哭了。只觉得心中好似空出来一块儿地方,不管拿什么,都要填补不上。
  她终究……连一句表白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愣愣地坐了会儿,磨磨蹭蹭地撑起身来,枕春探手取过案上一本翻烂了的《浊心堂琴谱》,握在手里墨香依旧。
  那是他亲笔写的,枕春琢磨过,细细读过,摩挲过。就凭着这些字里行间猜他的举动与心思,风浪仇恨与荣耀,经历一遭……竟然连心悦君兮四个字也没机会说出口。
  打开了屏后的琴囊,抱出那把他斫的斩春风。
  往昔如在眼前。
  ——凡人易逐物,此生怕孤独。宫中的冬天漫长,何处不是三尺利剑。
  望明婕妤见世间等待、艰难与求之不得,待命中心酸、摧磨与坐如针毡,俱如梦幻泡影、雷光闪电。
  ——望明婕妤此生或立在炼狱阴霾之中、或暴风雪雨中、或无趣的余生之中,却血脉炽热心跳不寒,目光永在春风。
  枕春阖目,轻轻抬手,勾一弦复挑三弦,取一曲清心寡欲的《阳春白雪》。
  阳春白雪中和清澈,震声清澈,低沉明晰的散音反复震动山岳,干净如三月的风。之间勾剔之间,涤荡在七弦,震在琴腰之上悉索细微。
  阳春白雪,无欲无求,干净清晰,温和永在。
  枕春心乱如麻。
  琴腹里震动的微微的悉索声响扰得她心中情绪好似海浪火山,半刻不得安宁。指法愈乱,琴声愈发浑浊嘶哑,声声都是泣血。从头再作,声响已是支离破碎。
  她的琴艺素来不精,歌舞声乐浅尝辄止,时而爱花时而逗狗。万事万物都如观花走马,唯有爱他渴慕着长此以往。
  琴声大乱,拂袖一扫,枕春忽然悲从心中难以遏制,几近喷涌而出。
  双目通红,只将手一掀,将那把斩春风摔落在案,琴弦四散崩断,铮铮闷响,乱如暴雨打荷。
  朱砂鹿角霜的琴腰砸在案上,木身折断开来,木屑崩散如烟尘弥散。
  一段枯萎的红豆枝,悉索一声,静静地轻轻地,从折断的琴身中,滑落出来。


第203章 怀清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那一段干枯的红豆,轻落在在琴身之上,发出淅索的响声。
  枕春少时读书也爱偷懒,但记性是极好。那些相思之苦的痴情短句,女先生不许读,她也偷偷寻来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江南红豆相思苦,岁岁花开一忆君。
  即便是蠢,即便是愚笨,即便是忘记了错过了,也能一看勘破眼前的情景。
  琴中红豆,声声相思。
  他要她每一次抚琴、每一次拨弦,每一回摩挲这把斩春风,都要听见他的告白。他的告白,无声无息,微弱如草木的摇动,藏在每一次琴弦震荡之中。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枕春颤抖着手,拾起琴中的红豆枝,看着上面干枯脆弱的纹路,不能回神。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存了这样的心思。就这么更年累月,默默地……静静地……一言不发。
  那只红豆揣进怀里,好像烫的,熨帖着心口。
  枕春神魂游离,痴痴推开御书房的门,愣愣看着外头的朗朗万里乾坤。
  同沐日光,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看着怎么样的光景。
  “娘娘?”苏白侯在门口,见枕春出来,上前轻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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