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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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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是这时听到的响动。
    春榻上的衣料摩擦声极轻而缓。
    起身。
    坐。
    站。
    裸足行步。
    敛袍。
    床沿下陷。
    另一道呼吸缓慢地靠近,自上而下,一点一点,停在了她一臂之遥。
    白隐砚没有动。
    半晌,她感到发顶被什么触碰。它小心地拂着,沿着青丝自头至尾下去,末了,还理了理散乱的梢。
    然后那呼吸便没了动作,只静静地落在那,落在距她一臂之遥。
    白隐砚忽而涌起股极强的泪意。
    毫无预兆地。
    眼前黑渊深深,睁目闭目,闭目睁目,一切都只有轮廓,一切都隐在沉沉无光中。
    可就在几个时辰前还对抗强抑的,不安的心魂,就这么收拢着归了位,安然地存俯回那把被打理好的青丝中。
    白隐砚使力咬住口内的肉,却仍没压下,气息絮乱了几次。
    她听见了。
    他也一定听见了。
    可屋中仍是岑寂,沉暗深长。
    第二日晨起,白隐砚醒来时,符柏楠已经醒了。
    刚起还不怎么清醒,她扭头见到懒在春榻上的符柏楠,没过脑子,脱口惊道:“督公?!你……”
    两相目光一撞,这才勉强回神。
    符柏楠忽然笑了一下,一副不怎么想动的样子,也没过脑子,懒散道:“又是这个反应。”
    “嗯?”
    “睡意初醒,见我在侧,你又是这个反应。”
    白隐砚打个哈欠,含糊道:“督公何曾见我睡——哈……睡意初醒?”
    “……”
    符柏楠动作一顿,答不得话。
    白隐砚也不多与他追究,拢好外衫下地,哈欠连天地去摸水壶炉子,脚步踉踉跄跄,还险些打翻了茶桶。
    背后忽然插过来只手,枯长苍白,指尖松松抓了她空竹状的茶桶。
    那手边舀茶边讽道:“拿个茶都能打翻了桶,一会蹲炉子守水燎掉眉毛,破了相,本督可不要你。”
    白隐砚根本没听见,揉揉脸坐在桌边,有些呆地看符柏楠过茶起浮,一铺二铺行云流水。
    他捏着柄过来,极自然地倾出半杯,两个杯子倒了三四趟,将温过来的茶推到她面前。
    “别烫了舌头。”
    谁这样叮嘱了一句,话语平铺直叙着,两分无意,三分绵绵。
    白隐砚两手捧着杯,依言小口小口地抿。
    大抵她平日的柔顺总透着若有似无的隐忍,而此时的白隐砚实在太乖了些,符柏楠坐到她对过,看了会她的呆样儿,乐了。
    他伸手微挑她下巴。
    “醒了?”
    “……嗯。”
    “真醒了?”
    “嗯。”
    “本督亲自大驾给你泡了茶,你不表示表示?”
    “……”
    白隐砚默默看着他,半晌又打了个哈欠。
    符柏楠拇指食指虚捏着她下颌,左右看了看,语调慵懒。
    “叫干爹。”

 ☆、第三十四章

    白隐砚连磕巴都没打;竟真就乖乖地道:“干爹。”
    符柏楠一下乐得更大了,嘴角恶劣得要挂上天去。
    “再叫。”
    “干爹。”
    “再~叫。”
    “干爹。”
    “干爹待你好不好?”
    “好。”
    “那干爹早晨要吃桂花甜你做不做?”
    “……”
    白隐砚一口饮干了杯中的茶;捂着脸揉了一会,掐掐眉心;再开口便是含笑的调子了。
    “干爹想吃;女儿我就做。”
    “……”
    符柏楠悻悻地收回手。
    白隐砚又连灌两杯;起身伸了个懒腰,随意道:“今天怎么不去练武。”
    符柏楠嗤笑一声:“早练完了。”
    白隐砚望望天色,“卯时才过半个时辰吧。”她扭头,“怎么睡得这样少。”
    符柏楠踢踢踏踏走回春榻前,歪倚下去;没个正形。
    “惯了。”
    白隐砚边束发边道:“师父说过;少眠易早死,”她拉着一把青丝打了个髻;“还容易秃顶。”
    “……”
    符柏楠瞪了下眼本欲回讥;见她满面认真,才发觉她并未玩笑;更不是咒言;她真的在劝他多睡。
    他忍不住道:“你是不还没睡醒。”
    “嗯?”
    “……”
    白隐砚打开门;吸口气道:“我去备饭。”一侧身,和气急败坏的十三撞个正着。
    她不在乎这些,抬步要往外去,屋内符柏楠懒懒开口:“站住。”
    白隐砚扭回头十三向着她跪在地上,才反应过来这话并不是冲她。
    “跟着才出宫几天,规矩,都忘光了是吧?”符柏楠笼着宽袖,朝白隐砚扬扬下巴,“去,磕十个响头。”话落慢条斯理地补道:“要响。”
    十三半个字不敢多言,膝行过来,砰砰十个响头磕完,再抬首额上一片青紫。
    “属下冲撞主母,罪该万死!”
    白隐砚摸摸他的脸,“起来罢。”她朝符柏楠道:“我让他去厨房帮忙做点事。”
    “……”
    符柏楠倚着榻,微阖上眸。
    白隐砚笑了笑,扯扯十三,“走吧。”
    转到院落,她借了客栈的后厨,又拉上符九小雨子几人劈柴吹灶。改刀起火,过油下料,烹煮上锅后,白隐砚趁空档给十三上了药。
    十三性子活泛,额宽眼大,一副少年人撒落落的相貌,头上无端顶了块儿纱布,高起一截,来帮忙的几个看了都环着手窃笑。
    “疼……疼,主母您轻……嗷!”
    “别喊。”白隐砚拍了下他的脸,“不揉开好得慢。”
    “那您就让它慢点儿好——哎哟!”
    符九杵了他一下,“主母让你别喊,你就少废话。”
    十三眼泪汪汪地求饶:“主母……”
    白隐砚放轻动作,温声道:“方才怎么了?那么急。”
    十三看了眼符九,垂下眼道:“……是军中的事儿……。”
    白隐砚了然道:“我懂了,那一会去见你们主父,你慢慢地说。”她给他贴好纱布,“他睡得不安稳,又要操劳很多事儿,性子坏些,你不要记恨他,知道么?”
    十三干脆道:“您这话哪儿说的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再不识几个字,这个理儿还是记得牢牢的。再说了,主父罚属下,那是因为属下冲了您,失了规矩,应当的事情。”
    他的态度如此理所当然,让白隐砚微微失语。
    怔了几息,她勉强笑道:“那便好。”白隐砚起身,“来吧,咱们把剩下的也做好,你们主父好等急了。”
    小半个时辰后,房门被推开,符柏楠一眼便从书册上缘看到了十三贴好的额。他扶榻起身,伸手帮白隐砚摆好桌,方坐下符九便凑过来附耳轻言。
    他拿着筷子边听边对白隐砚道:“这是什么。”
    白隐砚笑道:“你吃就是了。”
    符柏楠把碗中的宽粉挑起来,又放下,撂筷子揣起了手。
    符九又回了几句,他紧了下眉头,“管好你的人!”
    符九立时躬身。
    “是。”
    符柏楠扫了眼十三,“你也是,打宫里出来的人,到哪儿也得守宫里的规矩,他的手下做错事,自有他王宿曲去教训。”
    十三搔搔脸颊,“可是主父,王将军弄的这些事儿也太挤兑咱了……”
    “忍着。”符柏楠挑眉,“使什么心眼儿,当这还是宫里呢?主将和监军起内讧,匪还剿不剿了。天大的委屈也给本督憋到回宫。”
    十三垂下头。
    “主父教训得是。”
    见正事说完了,白隐砚道:“行了,过来吃饭吧。”
    二人沉默着不敢擅动。
    “来啊,别站着了。”白隐砚招呼道。
    符柏楠出口气,闭了下眼,两人这才挨着饭桌最远端坐下。
    “桂花甜呢。”
    话又回到吃食上。
    “那个饭后才能吃。”见他看过来,白隐砚温声道:“在锅上焖着呢,饭后才能吃。”重复一遍,一句话便说出了两个意思。
    在他人面前,她总是很顾及他的面子。
    符柏楠扁起嘴角。
    “不爱吃也尝一尝。”她将碗推到他面前。
    符柏楠勉强起筷,桌对头两个小萝卜头暗松了口气,迅速捧起碗开始扒饭,十三还边吃边悄悄跟她比了个手势。
    白隐砚失笑。
    桌上四五样菜,小碗中的宽粉只有两三筷子,符柏楠吃完皱着眉道:“你去买的?”
    白隐砚不答反问:“如何?”
    符柏楠嗤道:“还能如何,辛口难涩,昨夜不是尝过么。”
    白隐砚笑道:“那便好。”她送了一口饭,在符柏楠目光中点点碗沿,“我做的。除了改了用油,别得都学了人家。”
    符柏楠道:“既能原样复出来,又改些甚么。”
    白隐砚慢慢道:“食摊酒楼里为了提鲜,大多用的炼油,凉了要凝在胃袋里、血行中,常食易猝死。许多其他的加料也是如此,积少成多,寻常人少注意这些。”
    “……”
    符柏楠手一顿。
    符九二人扫了符柏楠一眼,默契地捧着碗起身,“属下告退。”
    “去罢。”
    待两人出了门,符柏楠不声不响,白隐砚看出他有话欲言,亦默默等着。
    过了一会,符柏楠低声开口。
    “能算计么。”
    白隐砚抬眸。
    “以食而杀,时辰上能做算计么。”
    白隐砚含着筷尖思索片刻,道:“虽有误差,不太稳泰,但只要坚持几个月以上的填鸭进食,要时但凡喜惊悲叹,给予的刺激一大,人极易死,也看不出缘由。”言罢她淡淡添了一句:“若是病入膏肓之人,更容易。用这法子掌控她走的时辰比用药隐秘些。”
    话方落,白隐砚的腕猛被人攥住。
    顺着五指望上去,她正迎上符柏楠面无表情盯视的一双招子。
    符柏楠的眉目总是多变,多笑多骂,多嗔多怪,唯少面无表情。他像条岔口极多的暗夜路,没有行示,亦点不得灯,大雾里行行停停,人就迷失了。
    只是偶尔,这路也会收拢毒牙,敛起荆棘。
    “……”
    白隐砚缓慢地反过手掌,和他的握在一起,声音极低。
    “你看我是现在把菜肴的方子写下来,你寻信得过的人做了呈上去,还是等我跟你回京了再说?”
    符柏楠鼻端出了丝气,微动了动嘴角。
    “白隐砚。”
    “嗯?”
    “我不会永远是东厂督主。”
    “我想也是。”
    “与权阉谋君,败落,是要腰斩的。”
    “是么。”
    “你不怕么。”
    白隐砚垂了垂眼。
    “怕呀。”
    她轻道。
    “怕死了。”
    “……”
    符柏楠无话可接。
    白隐砚望了眼漏钟,起身对他道:“桂花甜好了,我去给你拿。”言罢她转身要走,手却抽不出来。
    白隐砚扭回头,指尖摸了摸符柏楠手背,“你不想吃了么。”
    “……”
    沉默许时,符柏楠忽然开口。
    “你那些师兄来时,说的是什么话。”
    白隐砚一愣:“‘普通话’。怎么忽然问这个?”
    符柏楠道:“你来教我吧。”
    白隐砚彻底愣住了。
    符柏楠起身站到她面前,又重复了一遍。
    他站在那,面上仍是毫无表情,白隐砚却感觉到了那些深埋着的不可言。
    她缓缓地笑起来,不是那种常见的隐忍而温驯的笑,她咬着下唇笑得像个小姑娘,双眸在晨光里弯成波光潋滟的桥。
    “好啊。”
    她道,晃了晃与符柏楠交握的手。
    拿了桂花甜给符柏楠,白隐砚等他一同用完了早膳。收拾碗筷时她道:“今日大军休整吧?”
    “怎么。”
    “蜀中经年不来一趟,有些想购置的东西。”
    符柏楠将碗盘搁进木桶,“哦,添置用物便想起本督来了。”
    白隐砚将桶递给等在一旁的许世修,“对啊。”她顽笑道:“督公便是白娘的移动钱庄,随意出手便是黄金万两,可得抓牢。”
    符柏楠扭着半边面孔,做了个刻薄的样子,白隐砚抿嘴推了他一下。
    许世修拎着桶默默出去。
    二人净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出了客栈,蜀地人晨起极晚,不到辰牌时分誓不开张,白隐砚拿着单列在城中各处香料店转了一圈,最后站在大道中央,长叹了口气。
    符柏楠幸灾乐祸道:“不是要买东西么?”他努努嘴,“买罢。”
    白隐砚站在那,又想骂又想笑,又想上去扯扯他那张幸灾乐祸的小白脸。憋了一会,她无奈地笑道:“算了。”她指指不远处,“先去茶摊坐一会罢,等辰时到了再去店中。”
    符柏楠揣着袖子跟在她身后,大爷一样慢条斯理地踱着步。
    “单子呢。”
    方坐下,符柏楠道。
    “嗯?”白隐砚把单列递给他。“做甚么。”
    “看看还得跟着你跑多少冤枉路。”
    接过来扫了两眼,符柏楠将单子搁下道:“你念一遍。”

 ☆、第三十五章

    白隐砚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指尖点着材料用普通话念了出来。
    “‘huma’。”
    “胡麻。”
    符柏楠跟从。
    “‘liao’。”
    “蓼。”
    “‘zhuyu’。”
    “茱萸。”
    “‘fubonan’。”
    “……”
    符柏楠露出了个你当我傻么的表情。
    白隐砚笑开:“你的名姓。”
    符柏楠还是一脸狐疑。
    白隐砚无辜道:“真这么念,‘符柏楠’。”
    “……”
    符柏楠嗫喏着跟念了几遍。
    白隐砚随口道:“你有字吗?我一并也告诉你念法。”
    符柏楠动作一顿。
    “没有。”
    白隐砚抬眸:“君子四书六艺;字号齐全,该是有的吧。”
    符柏楠夸张地讥笑一声;“哈;本督何曾君子。”
    “……”
    白隐砚不接话;只托腮默默望着他。
    符柏楠让她看的挪开视线;紧抿着唇;半晌啧了下舌;指尖蘸茶,在桌上写下“翳书”二字。
    “……干爹赠的字,号没有。”
    白隐砚笑起来。
    “翳书。”
    她用普通话又重复一遍;“yishu。”
    “……”
    “我不学书画;故没有字号,相熟的人都唤我‘阿砚’。”
    “……”
    符柏楠垂着头;打袖中抽出丝帕,掩着口鼻干咳了一声;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句阿砚。
    白隐砚弯唇嗯了一下;指尖忽然又移到单列最顶上。
    “这个念甚么?”
    “胡麻。”
    白隐砚叹道:“你记得好快啊。”
    符柏楠虽未言语,可还是掩不住地翘了翘鼻子,白隐砚失笑,不禁想起那句男人至死是年少。
    两人坐在茶棚边又聊了一会,差半刻辰时,白隐砚终于指出他一个错。符柏楠眯眯眼正要讥她,一旁暗房忽然爆出阵咒骂,长门帘一卷,滚出个男人。
    “娘的!没钱赌你个儿子!”
    那人被两三打手踹得收势不住,卷尘带风就刮向白隐砚,符柏楠眼疾手快将她拉到身边,一脚踹在条凳上停了那人来势,人骨和沉木撞出喝彩。
    【嘭】
    大汉躺在地上呻吟。
    符柏楠放开白隐砚,掸掸她衣袖,走过去用脚将那人翻个个儿,朝白隐砚扬扬下巴,压着眼皮俯视道:“去,认个错。”
    大汉仍在地上呻吟。
    符柏楠扁着嘴角,连眼光也懒得给了,眼角眉梢都是不耐,踢踢那人,“滚着去也可。”
    白隐砚来到他身旁,垂眼看着大汉。
    面前打手过来,俯身要把人抓起来,符柏楠一脚踩住。
    “松脚。”
    “他先得去认个错。”
    打手抬首打量了他两眼道:“哪来的娘娘腔,滚!”
    “……”
    符柏楠眸一缩。
    他轻声道:“你说甚么?”
    三个打手互看几眼,讥道:“娘娘腔,大爷让你松脚!下巴剃得这么干净,下边估计也挺干净的吧?娶什么老婆,去舒兰院卖屁股得了!”
    几人一阵大笑。
    “……”
    符柏楠两日来被数度刺激,军中的,白岐的,现下又是几个痞混的。他眼角抽了抽,腔调更柔,也不压着嗓子了。
    “舒兰院……。
    哈,几位说得这样细,这样有根有据,想必是极熟悉,极喜爱这行当了?既然这般,那咱家如何不得成人之美啊。”他一声长啸,打了个手势,各处暗影中迅速奔来几个厂卫,三五招当场拿下。
    符柏楠指尖一划,话头咬得很死。
    “送去娼院,记着关照剃光头发,打断手脚,送做人肉恭桶。”
    话刚落,那根枯长的指便被白隐砚攥住了。
    攥得很紧。
    符柏楠落眼看她,她却只垂眸望着地上的大汉。
    空气静出一些其他。
    看了片刻,他默默收回脚。
    那手并未放开。
    “……”符柏楠闭了闭眼,“送去即可,不必关照了。”
    紧攥住的手舒展,转而相握。
    “是。”
    厂卫走后,白隐砚忽然道:
    “翳书。”
    符柏楠一震,愣了愣,许时才应。
    “……甚么。”
    白隐砚抬首道:“他腰上有只山鸡。”
    符柏楠不言。
    “晨牌刚到,那边药坊开了,我去买点参,回去炖鸡予你吃。”
    符柏楠抿着唇,忽然抽出了手。
    “羔羊。”
    “甚么?”
    符柏楠虚点她,眼有薄怒。
    “伪善的羔羊。”
    白隐砚笑了一下。
    她从他袖袋中掏出五钱银子,在大汉目光中换了他的山鸡,顿了顿,留了方帕子给他。起身走在符柏楠前头,岔路口遇到马车驶过,二人停步,白隐砚忽然道:“大概是的吧。”
    符柏楠很高,她没有回身,仰起头便倒看见他俯落下来的目光。
    白隐砚张了张臂:“可羔羊能伪善,因身后立鹰犬啊。”
    符柏楠眉目俱停,片刻挪开视线,恨道:“恭维话倒是讲得漂亮。”
    白隐砚笑开,转身拉住他。
    二人在城中转了半个多时辰,买足了单据上的香料,回客栈后,白隐砚焯水拔毛,山鸡上了锅。
    她擦着手上楼时,恰在廊上碰见军中通报官。两方擦身而过,她进了屋。
    “要动身了么。”
    “快了,夜里。”屏风后传出符柏楠的声音,“你留在这儿。”
    “好。”
    拾掇了一阵,符柏楠扣着袖口从屏风后走出。他换下了袍服宽大的宫服,乌衣劲装,长鞭封腰,袖口飞鱼瀚海紧贴着腕。
    白隐砚自然而然地过去,替他扣上另一只袖子。
    “怎么现在便去?”
    符柏楠抬着手,“嗯,去看看地形。”
    “中途还回来么?”
    “不回了。”
    白隐砚没有说什么,她只绕着符柏楠转了一圈,给他掸袍角,正衣冠。看着无事了,他抬脚要往外去,及到门口,白隐砚忽而叫住他。
    她走上前来,踮起脚,仔细地给他把领口抿好。
    符柏楠一直无言的任她施为。
    白隐砚又围着他转了一圈,所有琐碎都不再成为理由了。于是她垂下眸。
    “你……去罢。”
    “……”符柏楠忽道:“你那只鸡需得多少时辰?”
    白隐砚抬首,“鸡?啊……五个时辰前后吧。怎么?”
    “我回来吃。”
    符柏楠揣起袖子,声调平实:“你看紧些,别让留守的那帮小子偷尝了去。”
    “……”
    三两句平常话,白隐砚心中涌立的难言便被冲淡了许多。她抿嘴笑起来,温腔暖语,满怀柔肠。
    “好。”她道。
    “我等你回来。”
    符柏楠走了。
    白隐砚听着大队人马跟从下楼的脚步声,木板嘎吱作响,又渐渐静下来。
    窗外是午时将近的高阳,微风飒飒,送来蜀地的湿气。
    院中树上有鸟鸣声。
    白隐砚坐了一会,去厨房看了看鸡,又去院中树下找到了那几只鸣叫的鸟。
    回到屋中,她看了会书,不到半刻便放下了。
    白隐砚觉得这样不行。
    她去唤来了留守的厂卫,让他帮忙看着火上炖的鸡,又叫上小雨子,收拾了用物原料,推摊子上街去了。
    和往来的几个城镇同样,头汤的香味一起,很快人就聚过来了。
    人一忙,就没空想别的。
    她张罗着和那个小萝卜头收钱摊地,借凳给人,又给来赶人的巡城兵马司送孝敬,中途还派他去补了一次货。
    两人一块干到近傍晚,料都用光了,白隐砚叫小雨子去把铜钱换成银票,回来时,她将做的最后一碗给了他。
    小雨子忙跪地推辞。
    “主母您吃。”
    “我不饿。”
    “主父知晓了,会责罚的,还是主母您用吧。”
    “吃吧。”白隐砚捶捶腰坐下,“不告诉你们主父就是。”说着要拉他起来,小雨子连忙磕了个头。
    “主、主母讲恩德,儿子可不能不讲规矩啊!”
    白隐砚叹了口气,挑起面吃了一口,将碗推给他,“我用过了,剩下的赏给你。”
    “谢……谢过主母……。”
    小雨子偷她一眼,犹犹豫豫地爬起来,接过碗,两口便开始狼吞虎咽。
    白隐砚扯扯嘴角,扭脸望着夕红。
    静了一会,她忽道:“距咱们出来,有多久了?”
    “嗯……咳……”小雨子呛了一下,忙道:“两个多时辰,等太阳一落就有三个时辰了。”
    白隐砚垂下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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