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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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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来白隐砚宿在符柏楠宫中旧屋,每日早起晚睡,琢磨三餐。天热不下油,该做什么,晚间反恶,又该做什么。
    六月中旬时,符柏楠带回消息,夏邑年终于呕血了。
    事情开始放慢脚步。
    这期间白隐砚也曾被宫中御厨中伤,司膳司几个主厨贿赂宫人,趁换班之际偷出些许菜肴,研出食谱,试图向夏邑年进言不可多食。
    但话未递到御前,符柏楠一个翻手,凉钰迁再一个翻手,宫里十几人洗过一波,再无人敢多舌生事。
    白隐砚深知自己心软伪善,看在眼里,只沉默,不多言。
    六月底夏雪会,会后小聚时,符柏楠与攀附过来的官员打成一片,雪茶多饮了几杯,随兴致泄出了心中愿循古制立长不立幼,边角一句,剩下便自不必多言。
    七月中,夏邑年顽疾沉疴,神志还算清醒,但已几乎无法下床。
    天猛烈地热起来。
    这日白隐砚备好了夏日的凉点,欲偷闲出宫回白记看看,她前日同符柏楠商量过此事,二人定好他东厂的事一毕,便来接她。
    八抬一顶,纵使轿底暗格下埋了冰,仍是闷热难当。
    符柏楠总爱在轿中黏她缠她,白隐砚推不动他,只得把帘子掀了起来,符柏楠掌风一扫,又合上了。
    白隐砚看他。
    “翳书。”
    “……”
    “太热了。”
    符柏楠懒懒伸手,把雪茶递与她。
    “热就饮冰。”
    白隐砚无奈地接过来饮了一口,搁下摸了摸枕在她腿上的符柏楠,“你自去坐好,快去。”
    符柏楠话都不答,只朝里翻了个个儿,暗纹乌衣簌簌摩擦。
    他揽着白隐砚后腰把脸埋在她小腹,夏纱薄,他呼吸潮凉,一进一出,满腔落进衣料里。
    白隐砚后背一阵激冷,恍惚觉得身上盘了条待蜕皮的夏蛇。
    她正欲垂首再劝,大轿忽而一震停下,符柏楠缓缓起身道:“怎么了?”
    许世修在帘外低报:“主父,有人拦轿。”
    符柏楠讥笑一声:“这倒是新鲜事儿。”
    他掀帘一望,轿子停在巷口,只通单轿的暗长巷飘带一根,两丈远处系着两个跪地的人。符柏楠眯了眯眼,辨认出其中一人身着六品京官官服。
    他理理衣袍,拢着袖弯腰而出,踱过去讥道:“这是哪位大人啊,这么大阵仗。”
    他头都懒得低,只垂眼俯视,待那人抬头,符柏楠认出来了。
    “哟~林大人。”他微弯下腰,一根手指挑起林尧的下巴,左右看了看,“怎么,胡子刮啦?”他刻意夸张道:“刮得这么干净,咱家险些不认得了。”
    林尧躬着腰仰着头,赔笑道:“是是,刮干净了。”
    符柏楠放手直起身子,动动指尖示意他起来,随口道:“不蓄须嫌天儿热啊?”
    “哎,您这是哪儿的话。”林尧点头哈腰地凑过去,“这话说得好,老爹您都未蓄须,儿子我岂敢留胡子啊。”
    “……”
    “噗。”
    不远处一声极小的嗤笑传来,符柏楠顺着声音望过去,正见白隐砚倚着轿窗,虚掩额,无声笑得双肩颤抖。
    他看了几秒,抿了抿嘴角,终于正眼打量了几眼林尧。
    四十冒顶,方脸矮个儿,纱帽扣在头上跟扣了口锅似的。
    符柏楠慢条斯理道:“罢了吧,本督可没有林大人这般年纪的儿子,怕折寿。”他偏偏头,“林大人如何得知,本督今日路过此地?”
    林尧小心道:“是……是王将军指点儿子的。”
    “……”
    符柏楠眯了下眼,半晌道:“什么事儿啊。”
    林尧连忙将地上另一人拉起来,推过符柏楠面前。
    “这是小女。清莲,快叫人。”
    小姑娘垂着头,水眸樱唇,娇滴滴唤了一声督公。
    符柏楠第一瞬下意识转头望向轿子,可轿帘已落。他抿起薄唇,又拢住袖子,后退半步眯起眼,“林大人欲羞辱本督?”
    林尧印帕承Φ溃骸捌窀移窀遥≈皇切∨乩囱瞿礁傻又幌氪俪梢幻琶朗拢咨霞忧住!�
    符柏楠讽道:“是么,若是本督真收下了,那日后是该你管本督叫爹,还是该本督管你叫爹啊?”
    不等林尧接话,他又道:“林大人,这云鬓娇娘虽好,却还是比不得那黄白之物啊。本督不巧,承不得这般盛情。”
    他刻意展开宽袖,露出腰带紧束,平坦坦空无一物的小腹,惯常讥笑一声道:“林大人若真想尽孝心,我看这儿女亲家就可免了,不若在政事上多上上心,周折些,也好在秋实节报贡时拿得出手。”
    谁都知道要进宫的东西必先过他的手,这话近乎赤裸裸,就差直接伸手进林尧裤兜里掏银子了。
    林尧连连称是,拉着女儿纳头便拜,可那姑娘却似真有几分情在,下拜时三折上来的眸子含着泪,直盯着符柏楠。
    符柏楠眼风都不却,转身正欲拂袖,那姑娘忽而挣脱林尧前抢了一步,拉住他衣袂,半跪着道:“督公!清莲不图名分,清莲什么都不要,情愿为奴为婢,侍候督公!”
    符柏楠猛甩开袖子,面色极肃。
    “林大人,”他嗓音阴冷:“令嫒有些乏了吧。”
    林尧口中称是,忙赶上来将女儿连拖带拽拉到一旁,符柏楠迅速转身回到轿中,开道官一声起,鞭子一甩,轿子又稳稳向前行去。
    轿内白隐砚靠坐左侧,揽着壶低头看书,见他回来只微点了点头,符柏楠动作一顿,默默坐回右侧。
    一片无声静默。
    半晌,符柏楠忍不住轻咳一声。
    “阿砚。”
    白隐砚抬了下眼。
    他有些结巴:“你……你莫在意,那不过是攀权附利的法子,并非……”
    “并非甚么。”
    白隐砚合上书,面上似笑非笑。
    “并非真愿与你为奴为婢?”
    “……”
    符柏楠听不出她话中真意,吞咽一下,蹙眉道:“这类角色也是稀罕,认亲者众,攀亲者倒并不多,他不过是……我并未……并无……”他目光落在靴尖,言语一时颠三倒四不得章法,最后一声啧舌。
    “你若不乐,我即日命人取她性命,断手截舌。”
    他听得白隐砚低低地哎了一声。
    “督公可是要杀人灭口啊。”
    话带三分笑,哪有丝毫怨怪。
    符柏楠目光提上去,见白隐砚勾唇望着他,旋即才反应过来被她耍了。他愣一愣,焦躁飒飒凋落了一半,微出了口气,他撑头后倚在轿厢中,摇头自嘲地嗤笑一声。
    白隐砚道:“姑娘对你有情啊?”
    “……”
    符柏楠闭目不答。
    白隐砚挑眉笑道:“她有能耐,来我这抢啊。”
    符柏楠猛地睁开双眸。
    他目光直望着她,心底余下的一半焦灼也凋落土中,纷纷繁繁,静了个踏实。
    她总是这般的。
    他探身凑过去,想要揽她,白隐砚伸手挡住他。
    “热。”
    “热便饮冰。”
    “……”
    白隐砚又被他缠上,无奈道:“怎么绕来绕去又说回去了,翳书,你真的该坐好。”
    符柏楠不理会,只抵着她的额她的鬓,缓慢地厮磨。
    白隐砚拂拂他后颈的发际,淡淡道:“翳书。”
    符柏楠嗯了一声。
    “朝堂之事的确没法子,我懂的,可平日里总这样,会招灾的。”
    “……”
    “翳书,情不犯法,你也不要为了这些犯杀,好么。”
    “……”
    白隐砚拍拍他的背。
    “嗯?”
    “……”
    符柏楠搂着她,良久低应了一声。
    “好。”

   ☆、第四十五章

    宫中岁月短,七月提提神;没头就溜没了。
    八月;夏历入秋,夏邑年也步入秋了。她再吃不下什么,只用参汤鹿茸吊着,时睡时醒。
    符柏楠找了个由头让白隐砚迁出了宫,又回了白记;住回皇城根下的私宅中。
    凉钰迁的婚期定在秋实节前;他还了一半司礼监的朝务给符柏楠;忙忙碌碌总寻不着人。
    符柏楠也忙得很。
    新旧交代即将临及,朝代更迭;势力变动,多数朝官顺着他的意思去捧最长的三公主夏觅玄;原最有望接位的夏倾颜被冷落;左右亲信血洗,俱换成了凉钰迁安排的人。
    她数次试图面圣却总是不得,幽囿宫中前后掣肘;茫茫路;进退不得。
    权路上;少年人总归人年少。
    东厂势力扩大,老龙病危,锦衣卫也一时失势,符柏楠趁机换掉了皇城禁卫军,终于令手下人放开手脚,与北镇抚司正面抗衡。
    月余间两方势力几度碰撞,来往激烈。
    多时是胜的。
    但也有吃亏的时候。
    “你莫动。”
    “……”
    “翳书。”白隐砚停下手,微蹙着眉头,温声道:“再动剪到你,要更疼了。”
    符柏楠哼笑一声,没有搭话。
    白隐砚看他一眼,垂首继续给他剪开染血的厂服。
    乌衣上凝血干硬,和伤口粘在一起,一脱要撕下大片血肉,白隐砚不忍,烧了热水搁在一旁,灯下围着伤口,给他剪去厂服一只袖子。
    暗描的银线被剪断,飞鱼瀚海从中裂成两截,白隐砚摸摸那个暗纹,低道了一声可惜。
    “……”
    一抬眼,符柏楠别着头,望着他处不言不语,灯下压住的眼睑,长睫落影。
    白隐砚看他许时,轻笑一声哄道:“我心疼衣服,也心疼你。”她摸摸他脸颊,放下剪刀。
    “怎么搞成这样?”
    符柏楠抿着嘴憋了一会,半天才道:“无事,让北镇抚司的疯狗咬了一口。”
    白隐砚嗯了一声,从温水中捞出帕子按在他伤口上。
    鲜血晕开,她弯腰投洗,符柏楠忽然伸手拽她。白隐砚一扭头,还未回神便被拉过半身,扣着颈子亲吻。
    她湿着手反射性扶了一下,不意压着符柏楠伤口,他疼得浑身僵了一瞬,停了停,吻却还是没有断。
    白隐砚换手扶住他肩膀,亲着亲着,渐渐笑出声来。
    “……”
    符柏楠亲到一半放开了她。
    拉远了,白隐砚还在笑,边笑着边摇头叹气道:“你们男人啊。”
    符柏楠眯了眯眼,一把拉住她胳膊。
    “还有谁。”
    白隐砚愣了一下,“谁?哦,我没有谁,是我师兄。”她伸手按住他的伤口,随口道:“我四师兄,‘鹊桥手’的那个?”
    她看符柏楠微点了下头,继续道:“他开绣庄的,有时候绣庄没有生意,便去接点事情做。有次回家,说是做事的地方被你们朝廷起了,弄得一身伤。嫂子同我讲,他扎得跟个毛线球一样,浑身是纱布都动不了,晚上却还要躺在那撒娇,说媳妇儿你亲亲我,媳妇儿来嘴儿一个。
    哎……”
    她抿嘴摇摇头,又重复一遍,笑点了点他。
    “你们男人啊,真的是。”
    “……”
    你们……男人。
    符柏楠喉结上下滑动,为这句无心之词难以自持。
    他看着白隐砚给他收拾好伤口,欲转身时,他沉默地拽住她。两人对视片刻,她宽温的笑出来,低头完成了方才那个吻。
    一吻终了,他坐她站。
    符柏楠单臂虚揽,长息着将头埋在她胸腹。
    白隐砚给他摘下宫帽,打散发髻,去了簪,三千青丝长落腰畔。
    “累了么。”
    “……”
    白隐砚食指插入他发间一点点梳理着,每次手指回到顶端便使力按揉他的头皮。她极有耐心的一遍又一遍地做,不多时便感到怀中倚靠的头越来越沉。
    符柏楠从忍不住长息,到后来揽着她的手攥不住衣料,两三次滑落。
    白隐砚觉得,他是真的很累了。
    “翳书。”
    她停了动作,温声唤他几次,符柏楠才抬起有些迷蒙的眼。
    “去床上睡。”她撑起他,“来啊,我扶你。”
    符柏楠打个哈欠,放心地跟从她躺到榻上,任她解了衣脱去靴,盖上被。
    白隐砚卷了卷他的脏衣服正要起身,被下伸出两根枯木指,勾着她一角衣襟。
    “你……去哪……”
    话语含糊。
    “我去给你把这件破衣服洗洗,你明天带回东厂去。”她回身弯腰,抚过他额顶发际,停了停,忽然低声道。
    “翳书,你以后记得小心些,知道么。”
    “……”
    符柏楠闭着眼,微弱地点了点头。
    “你要是再受伤,我会生气的。”
    白隐砚轻轻地道,话中难得有几分嗔怪。
    “我今日就有些生气了。”
    符柏楠吃力地半睁开眼,模糊道:“……对不起。”
    他道歉得很干脆,白隐砚甚至从那腔调中听出些少年气。她愣了愣,伸手盖住符柏楠的眼。
    “睡罢。”
    她道。
    “……”
    “……”
    再拿开手,符柏楠已安然入睡。
    白隐砚直起身,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去看符柏楠。
    他很安然地闭着眼,头微偏着,发散乱在枕头上。刀目闭上,刻薄的嘴角落下来,他看上去只是个疲累而快知天命的中年人。
    白隐砚站在榻旁,低头看了他许久,最后吻了吻他眉心,转身无声带上了门。
    符柏楠的伤好得很快,白隐砚几十顿药膳塞下来,他甚至还见胖了。
    他两颊常年的凹陷消失后,整个东厂都惊了,有人闲极无聊开了赌局,一赔十二,赌他会继续胖下去,后来被符柏楠发现一锅端掉,庄家罚了五个月银子。
    白隐砚知道后笑得险些岔气儿,私下里把银子又补给了那厂卫。
    八月在琐碎中迅速跑过。
    九月初,朝臣,锦衣卫,后宫诸人,一切渐渐显出些收官之势,凉钰迁的忙碌也近尾声。
    九月中旬,流水长街铺大席,红妆三千三,加个气到脑溢血的岳父老泰山。
    凉钰迁的大婚日到了。
    成亲当夜,白隐砚难得换去了一身白,她手上的胭脂水粉多年不用,已做旧了,便借了符柏楠的。
    他私服一套立在院中等她,门格一开,一回身,符柏楠停了动作。
    白隐砚走到他身前,理理衣襟,又看了眼等在院门口的许世修道:“走罢。”
    “……”
    “翳书?”
    符柏楠上下打量她,抬手捏住她下巴左右看了看,没有言语。
    白隐砚淡淡道:“不合适么。”
    符柏楠道:“不是。”他挑眉道:“你手艺太差了。”他朝她伸手,“妆盒给我,你去把脸洗了。”
    白隐砚道:“时辰来得及么。”
    符柏楠嗤笑一声:“那谁知道,若是误了吉时就怪你。”
    白隐砚无奈地笑道:“翳书。”
    符柏楠道:“你去洗脸,路上我给你画。”
    白隐砚只得转身回去洗脸。
    他说画,便真由他画。
    白隐砚没带水镜,不知面容如何,只二人跨门而入时,迎上来的朝官,曾见过白隐砚的都停了停眼珠子。
    她放下心来,朝符柏楠淡淡一笑,他没防备怔愣一瞬,手掩口鼻挪开视线。
    他们来时已有些晚了,吉时堪堪将到,凉钰迁只来得及招呼了几句,外间喜婆一声高喊,他便什么都不顾,小跑着出门去接安蕴湮了。
    符柏楠看着他背影哼了一声,意味却不重。
    不多时,两支扎眼的红进来,锦绸绵长,缠牵交绊。
    满堂客在这一瞬假意真心都并作一处,高叫的,欢呼的,吹哨的抚掌大笑的,人心热烈得喝着彩。
    无论什么身份,成婚,总是值得喝上一杯的。
    白隐砚并没有靠前,她和符柏楠一同站在角落里,淡淡笑着,望对拜,望结角,望送入洞房。
    客人闹哄哄地追着新人进去,堂上一时只剩半数多人,些许女官多饮了几杯,拉着伴儿撸袖子在那划拳,有朝员举盏过去,攀谈几句,也被迅速拉入战局。
    白隐砚看了一会,道:“你不去和他们一块玩么。”
    符柏楠袖手冷哼一声:“我若是去划,不用半个时辰,他们就得输得光着屁股出门。”
    白隐砚低笑。
    不远处纱门喧嚣远又近,凉钰迁被簇拥着回来。
    白隐砚道:“我去后面看看云芝。”
    符柏楠点头。
    白隐砚转身欲走,停一停,回头温声叮嘱:“你不要喝太多。”
    “……”
    “记得么。”
    “……”
    符柏楠怔愣地望着她,喉头滑动,不觉上前半步。
    “翳书?”
    “……你……”符柏楠回过神,“你去罢,我记得了。”
    白隐砚笑一笑,提裙去了。
    符柏楠看她背影消失在良夜中,踉跄转身摸了个空盏,满灌了一杯下肚。他扶着桌沿闭了闭目,喘息带颤。
    大婚,喜典,顺遂的前朝,还有白隐砚。
    一切太好,好过头了。
    他睁看眼盯住手中酒杯,从紧握的力道中感到疼痛。
    大梦两生,到底死前虚妄,还是此刻虚妄。
    蓦地肩被人轻拍,他抬首,入眼是脚步有些浮的凉钰迁。他说了几句什么,符柏楠也回了几句,二人一碰盏,又是两杯杜康。
    闹哄哄的堂中宾客渐渐涌来,再有劝的,符柏楠便俱都推了。
    “内人叮嘱了,不可多饮。”他道,讲出这句话时的腔调,他自己也不曾听过。
    “岂敢不从。”
    他抬起头,忽见白隐砚远远提裙走出来,立在门旁冲他笑。
    于是他也笑起来,举了空杯,倒扣过来对她示意。
    内人叮嘱,岂敢不从。
    岂敢不从啊。

   ☆、第四十六章

    待从喜宴上出来,符柏楠看出白隐砚有些醉了。
    她在堂中并未多饮,一问之下才知;是在后面安蕴湮拉着她喝的麦田无界。
    拜别众客;她牵着他一根小指慢慢地走着;快到轿子那时停了,站在原地仰头直看着天。
    符柏楠也不催,视线落在她身上。
    二人站了一会,白隐砚呼出口气;笑岑岑地看着他。
    “咱们走回去吧。”
    符柏楠挑眉道:“来回可有三四里路。”
    白隐砚又扯着他走起来,边走边道:“你明日……不是休沐嘛。”
    “……”
    符柏楠听出她话里少有的意味;不再多言;抬手遣走了轿夫任白隐砚拉着往回去。
    月色皎洁下两人默默走了有一里;白隐砚渐渐哈欠连天起来,又走了半里,她几乎要靠在符柏楠身上睡了。
    符柏楠吸口气停下;捏住她下巴抬起来,拿腔拿调地讽道:“方才谁说誓不走回去不罢休的?”
    白隐砚困得睁不开眼;依着他喃喃道:“茶……南子……泡茶……”
    符柏楠眯着眼冷笑一声:“哟;这年节了还想着二师兄送的茶呐。不巧;这儿可没地方给你泡茶,更没伙计,白老板想喝还是自食其力罢。”
    “……嗯……”
    白隐砚抬起眼皮,隐约看见他扭曲的面孔,嗤嗤笑起来,伸手揽住他颈子。
    “督公……不要乱吃飞醋……”
    “……”
    符柏楠黑着脸没有搭腔,微蹲下身道:“上来。”
    “嗯?”
    “赶紧上来。”
    待白隐砚攀到他背上,他起身继续往回走,低嗤一声道:“不愧和安蕴湮那青头是一条船上的,一个两个酒品这样差,本督合该庆幸你没追着我要剁子孙根。”
    “……”
    醉鬼动了动脑袋,皱着眉伸手摸索他的脸,符柏楠警告性地捏了把她的大腿。
    “莫要乱动!”
    “那你别乱说话!”
    她忽然冒出这样娇蛮的一面,符柏楠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他当年笑话华文瀚眼瞎心瞎,殊不知天下所有女子,骨子里都是一幅样子。
    他不言语,白隐砚也静下来。
    步履深深行了一阵,他忽然感到身后的醉鬼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什么,下一秒,后颈忽然落下个吻来。
    符柏楠头皮瞬间炸开。
    他浑身僵硬,迅速低叱道:“你做什么摇欢!”
    那醉鬼不答,吻却一个一个盖满后颈,甚至还伸舌,舔过了他枯瘦凸起的脊骨。
    符柏楠脸上发烧,指尖泛白,好半天才找回破碎的声线,勉强道:“你……你再作妖,我就把你扔下了。”
    “……”
    从不被当真的话今日却起了作用,白隐砚果真不动了。
    静了半天,他身后传来一声问询,低低的,带着点委屈。
    “相公,阿砚不好吗?”
    “……”
    符柏楠本就不稳,让那两个字一击,彻底支撑不住了。
    醉鬼的智商趋近于零,他刚勉力将她放下,还未转身却被紧搂住腰身,身前两只素白手,身后一只醉脑袋,嘴里咕哝的话委屈又难过。
    “阿砚哪里不好,相公要把我扔下?你不要我……那我也不跟你了。
    我把馆子卖掉,去远远的北国,买一大片草原,很多马,很多羊,再养两只狗,嫁个汉子,生一堆孩子,跑得远远的,让你再也找不到我。
    你不要,有的是人——唔。”
    猛烈交缠的唇齿中有三十年的桂花陈酿,鲜血与津液混杂,合出一曲醉后的旖旎。
    甘酒的后劲儿在夜风中彻底被释放,炸裂,蝉鸣在耳畔变大,却又辽远。月光下两人都醉了,醉得厉害,攻城略地中,战马嘶鸣,刀剑交驳。
    争战落幕,一吻终了。
    符柏楠紧搂着她,面孔在透月的斑驳树影下扭曲得厉害。
    “再不准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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