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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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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坟挖开。”
  “……”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之中,无人敢擅动。
  符柏楠语气很平静,甚至有些有气无力,抬臂挥指了下埋棺椁处,他又重复一遍:“把坟挖开,我带阿砚回去。”
  无人敢动,亦无人敢劝。
  符柏楠扫视一圈,指指许世修,“你去下头借两把铁锹,其余人现在就挖,用手。”
  十三咽口口水,靠前两步颤声道:“主、主父……重新开棺动土,这是犯大忌讳的事啊……”
  符柏楠两颊微凸,尖哑声音从牙缝中迸出来——
  “挖!”
  十三迅速噤声,众人顶着发麻的头皮陆陆续续开始动手。
  不多时许世修也回来了,有了铁锹动作更快,不到两刻钟刚下土一个半月的墓坑便重见天日。
  众人合力开了椁,符柏楠提着袍跳入墓洞中,十指把住棺盖边缘猛然发力,沉木恪恪而开,早已捂好鼻子做好准备的几人未及后退,便俱都愣在了墓坑边。
  棺中,是空的。

  ☆、第六十一章

  空棺。
  没有腐尸,没有白骨,只剩两床金被银寝;还有临下棺前符柏楠亲手塞满的元宝纸钱。
  那被甚至还是半掀开的,好似一个人睡足了,只是起身出去转转。
  可一个半月前符柏楠日头下的开棺;让众人明白见识了,白隐砚那张青白浮肿的脸。
  越是平日杀伐无度,夜路中便越惧神鬼。墓坑旁当场便有人惨叫一声丢了铁锹,麻手麻脚地倒退着往后爬走;胆子稍大些的也僵在原地;从脊梁炸冷到头皮。
  只有符柏楠立在空棺边。
  无月沉夜中;打翻的灯笼滚落在符柏楠身旁烧起来;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符柏楠在笑。
  光影剧烈跃动中很难完全看清他的面孔,只有几个靠得近些的厂卫望见了。他双眸亮若星子,笑靥开得极大;那个笑带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狂喜之貌近乎于泣。
  火光尽烧几息;很快灯笼皮燃净,灭了。
  随之而起的还有符柏楠极轻的笑语。
  “阿砚……还活着。”
  暗夜中,棺内传出纸钱被簌簌抓起的轻响。
  “阿砚还活着,她一定怕得很……我要去接她……我要去接她……。”符柏楠喃喃地念着,撒落手中的纸钱,手脚并用爬出墓坑。
  墓坑有些深,他没踩住土滑了一跤,纱帽摔歪了,发也有些乱。众厂卫都醒过神来,连忙赶来帮他。
  掸袍服正纱冠,符柏楠还是笑,喃喃念着要去接白隐砚,众人七手八脚搀着他往下去,许世修扭头示意几个人留下,把墓坑掩埋。
  走了一路,符柏楠念了一路。
  十三实在不忍,轻声恭敬道:“主父,主母她不——”话刚到嘴边,眸一抬猛然迎上符柏楠的阴鸷的视线,符十三脊梁一紧,打了个哆嗦。
  “……”
  “……”
  “阿砚不怎么。”符柏楠声线阴柔。
  十三战战兢兢道:“……不……不会怕的……主母性子那、那般沉稳的人,定然是……是……”
  符柏楠微眯起眼:“定然如何?”
  “定然是寻机自保,想法子等……等主父您去寻。”
  符柏楠的视线缓缓收了回去。
  一行人紧赶慢赶走下山,快行至拴马桩时,符柏楠忽而道:“你说得对。”他一把脱开旁人的搀扶,伸手解马缰,倚着马身溢出串笑来:“阿砚定是让人叫醒拉走了,这么久没见我,她一定要着急了。”
  他也不压着嗓子,声线尖哑,掺杂着种疯癫的缱绻。
  “你们去叫醒众军,告诉大家不必等了。”他一跃上了马背,眸亮面白,颧骨上染着病红。“今夜就开拔。”
  符柏楠的模样明显与往常不同,立身的几人不敢多言,躬身领命而去。
  突然而来的夜行军令唤醒了昏沉的军士,各人心中骂娘,可军令又不得不从,众军拖着将醒未醒的身躯披甲点兵,在天光方启的黎明,踏上了行军邙山的长路。
  长行军很难,由南至北难,由北至北更难。
  五月正是虫蚁多生的日子,过林地穿田泽,一路上细雨时多,行军本就迟缓,符柏楠却显出种病态的焦躁。他阻止任何理由的休整,轻装简骑绕城过郡,毋论风雨一路高歌猛进,直取邙山。
  起先还有人小心翼翼地去劝,后来他杀了两个“扰乱军心”的谏言者,从此再无人敢质疑这个太监的军令。
  众人苦熬苦撑,终于在近两个月后到了邙山脚下。待得以进入山脚下的镇甸歇息时,大军士气已近乎散了。
  众军在快近黄昏时入了小镇,此时镇上各家已生火起炊了。北地民风粗狂,道广人稀,炊烟袅袅,民居三三两两散落着,只有几处可见酒家客栈。
  人虽不多,当地接引却十分热情,帮众军腾客栈访民家,终在入夜前将所有军士安排在了镇上居住。
  待在客栈安置下来,符柏楠也终而得以歇息片刻。
  在房中搁下包袱,他坐在桌旁,望着虚空一处出神。外间走动声来去,屋门隔绝了声响,静谧安宁。
  半晌,他忽而低笑起来,偏头咧着嘴角轻唤了一声。
  “阿砚。”
  “……”
  屋中无人。
  符柏楠也不在意,兀自对着无人处笑,他先撑着颊,后又半趴到桌上,视野虚晃,他渐渐支撑不住,微阖上了眼圈乌紫的双目。
  “……”
  “!”
  眸一闭一睁,符柏楠是被叩门声惊醒的。
  心腔不适的剧烈跳动,他猛然坐起,掐着眉心眯眼望着门前。
  “军爷。”
  “……”
  “军爷,小的来送晚饭。”
  “……进。”
  房门开启,店小二端着饭菜进来。布巾搭肩,他帮忙点上灯,躬身赔着笑,将菜肴搁在符柏楠面前。
  “军爷,小店简陋,这酒菜权当奉送,您吃好喝好,到不到的多多担待啊。哎,小的这就出去了,不打搅您。”
  菜盘被推到面前,碎嘴子的快话在耳边不停,符柏楠压根没有看那小二的兴致,只是低头时,他见到了烛火下那只推盘子的手。
  苍白僵硬的手。
  符柏楠一把攥住了他的腕,触手冰凉。
  小二吓了一跳:“军爷,军爷咱有话好说,您可别动手啊,小的身子骨弱,经不起揍。”
  “……”
  “军爷?”
  符柏楠顺着他的手臂看上去,烛影摇曳,来去只见到小二拧着的脸。
  沉默半晌,符柏楠放开他道:“你没给本督筷子。”
  小儿愣了愣,赶忙将托盘边角的木筷横搁在碗沿,满脸赔笑:“是小的不好,是小的不好,军爷您慢用。”他说着倒退出屋,掩上了房门。
  符柏楠垂眸片刻,端起了碗。
  筷子下在白米中,一探一抬,符柏楠正要张口,饭举到眼前却停了动作。
  米中有蛆。
  搁下碗翻了翻,他又陆续找出两三条活蛆。
  夹起菜中的肉片放到鼻端闻了闻,符柏楠嗅到一股烂臭。他撂下筷子起身打开房门,方行到楼梯口,他却忽而停住了。
  四下里灯火齐备,一片如坟笼般的死寂。
  符柏楠微眯起眼。
  “小二。”
  “……”
  “小二!”
  “……”
  他一场小憩从黄昏后半睡到了入夜,天色明明不算极晚,却处处无声。
  思绪再混沌疯癫他也觉出了不妙,随手牵了盏灯,符柏楠尖啸一声唤了客栈中各屋的厂卫,抽鞭出来两三步轻功跃下楼,奔至街上。
  街头亦是岑寂,民家中看不出丝毫生人气。
  不消片刻客栈中众人纷纷而出,几十个人围站在街头,许世修放开嗓子叫了两声民家中借宿的军士,却无一人响应。
  白日有形,夜晚无声。
  “主……主父……这不会是……是个死镇……”
  “闭嘴!”
  许世修少见地怒喝,话者瞬间缩着脖子不再敢多言。众人持刀聚在一起,商议几句,正要朝军士留宿最多处前行,身后不远处忽而响起极轻的一声——
  噗。
  无风之下,客栈一层的灯忽而全灭了。
  好似一个信号,从客栈开始,周边食肆,书坊,民家,一间一间,黑暗迅速地蔓延,最终整个镇子亮着的,只剩下符柏楠身边这一圈。
  “……”
  一个厂卫耐不住,打着颤低叫了一句。
  于是一切便从这一句开始了。
  有些甚么三三两两猛然冲出来,兽般张口咬住那厂卫的喉咙肩胛,将他拖入了黑暗中。
  “主父!主父救我!主父——啊!!!”
  随着惨叫,更多面目惨白的黑衣者冲了出来,大惊之下几人不及反应,立刻便被冲倒拖走,黑衣叠黑衣,指抓齿啮,迅速便被啃得不成人形。
  可就连吃人,它们也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符柏楠脑海中迅速忆起曾经在蜀中,那个大军覆没近半的夜晚。
  【我二师兄白修涼你见过他,修医理,跟着毒王鱼荀在苗域学了很多年。】
  【他总跟我炫耀,说自己能驱藏在土里的百万黑衣白面活尸人,我从没见过。】
  何其相像的夜晚。
  剩下诸人拔刀便砍,开始时几十人围成一个不小的圆,向着城外边行边打,后来,那圈子越缩越小,越缩越小。
  越缩,越小。
  再后来,剩下的十几人已走不动了。
  飞扑而来的黑衣并没有功夫,两三鞭便能带走一个,却多如蚜虫,符柏楠的钢鞭在月下舞成一片凌乱的星点,光影来去,身前身后渐渐堆积起倒下的尸身。
  他们不停地扑来,面目模糊的张着口,伸出爪,用尸体堆砌起一座摸不透风的肉墙,将活人消耗。
  将活人,困死在其中。
  黑衣白面如同从土中长出来的,杀倒一个又现一片,身边诸人被拖死的越来越多,耳畔的呼吸愈发少了,不知杀了多久,符柏楠的长鞭倒钩上挂满了条条细碎的死肉,有的则脱钩成刺,刮不住人了。
  连日奔波他本就疲累至极,对白隐砚疯魔般的思念又吞噬掉了他睡眠,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彻底消耗净了符柏楠的精神。
  他粗喘着几鞭抽落扑来的一个人,奋力将他踹开,试图顺着面前越堆越高的尸山中攀爬出去,余光闪过,他忽而愣了一瞬。
  方才抽落的那个人,是他手下随军的小竹子。
  一愣神间,符柏楠背后忽而传来一声惨叫,身躯被猛地撞击,他一个躲闪不及被压扑在成堆的尸山上。
  符柏楠连忙转身,试图奋力爬起来,可不待他反应,又一个被打落的黑衣者压来,带着腐臭与土腥味的尸体盖在他身上,将他遮的严严实实。
  几秒后,又是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尸叠尸,符柏楠被砌进了这肉身堆起的尸墙中。

  ☆、第六十二章

  身上的重量愈发沉,符柏楠双臂灌进内力抵在身前,奋力试图推开。
  起来了一些。
  嘭。
  又落下一个。
  肘部传来一阵折断般的剧痛;尸身再度压回,胸腔中的气被挤压出去,口鼻被黑衣与冰凉的肌肤拦堵;窒息感铺天盖地般袭来。符柏楠感到眼前阵阵发黑,他以全身之能奋力一推,终而侧过了身躯。
  外面的杀伐声渐渐弱了,又过许时;渐渐没了。
  最后一刀入肉的声响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被扑压倒下;躯体的落地声。
  能喘息的都死去了;不能喘息的几乎瞬间停了攻击,很快接踵擦至,一个又一个;消失回了黑暗中,爬回他们的沉睡之处。
  微风细拂;一片云遮住了月,薄缕间不见光亮。
  万物都暗下去。
  镇甸陷在岑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一人的脚步声。
  那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地向尸堆走来,行到近处,那人好似知晓符柏楠被淹没之处,径直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死人,伸手去扒那些尸身。
  压着的重量一点点减少,一具,两具,最后面前一亮,符柏楠从万千埋骨的尸墙中被挖了出来。
  那人望了片刻他紧闭的双眸,了无生机的面目,弯腰伸手拉住他的臂膀。
  翻了个个儿,符柏楠被正过来。
  又停了片刻,来人扶住符柏楠的后颈,似乎想将他拉起来,试了几次却都不成功。对方又努力几次,拽住他的领口正当发力,符柏楠猛然睁开眼。
  电光火石间他右手一抖,袖中薄刀落进掌心,不等看清来人面目,反手一转,握住柄狠狠扎在了对方侧腹。
  刀刃入肉,血噗嗤一声溅射出来。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还活着,闷哼一声,抓住了他的手。
  符柏楠感到眼前事物有顷刻的扭曲。
  “翳书。”
  “……阿砚?”
  这声闷哼后的呼唤令符柏楠感到久违的平静,长久癫狂带来的眩晕与头痛瞬刻皆衰,狂躁的一切都低伏下去。
  温热的血液顺着刀柄流出来,符柏楠低头放开手,视野模糊着,在血液的腥腻中与她十指相扣。
  骸骨相围的坟场中,天地都温柔了。
  “阿砚?”
  他颤着声又确认一遍。
  “翳书。”
  “阿砚……”他将对方转过来,一遍遍抚摸她,气息喷在脸上,潮热而氲湿。“阿砚……阿砚对不起……我……我带你去看大夫……你……”
  符柏楠惶恐着,却压不住脸上的笑。心血狂热的沸腾着,他额角突突跳着,手足冰凉,血直冲脑。
  “你别生我的气……好吗?你别生气,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什么都不要了,都听你的,我这就去带你看大夫,你别再……别再不要我了好不好?……我……”
  我受不住的。
  白隐砚只望着他。
  符柏楠用力吞咽一下,试图抱起白隐砚。
  他双臂打颤,浑身使不出力气,眸中虚幻,眼前一片模糊。他闭了闭目,深吸口气,甩甩头再度睁眼四顾,却是在马车上。
  双乘马车。
  怎么会在马车上。
  符柏楠二度四顾,辘辘车轮声滚在身下,昏暗车厢中无半个旁人,只有白隐砚睡在他怀里。
  符柏楠第一时间俯下身去,屏住息亲吻她,指尖放在她颈侧。上唇传来轻细的呼吸,指下温度勃勃有力。
  符柏楠缓慢地放松下来。
  “……”
  于是那个吻便渐渐成了真正的吻。
  他舍不得吵醒她,又舍不得放开她,他轻吻着白隐砚,感到自己缺失了一些记忆,却又疑心先前只是疯癫带来的幻觉。
  符柏楠向白隐砚的侧腹摸索,可还未触到那个位置,他的手便忽而被人捉住了。
  抬起眼,他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在车上呢,你做甚么。”
  低语自唇与唇间直接递过去,符柏楠愣愣地看了白隐砚片刻,猛然拥紧她。
  头面颈项,暴雨打荷塘,亲吻疯狂地落下来。白隐砚笑着摸他的发,哄着劝着向旁去躲,勾勾缠缠落了簪子,混了青丝,到最后非撞了头才消停。
  他撞了头,白隐砚也没好到哪去,两人的发稍打了结,乱衣蓬头地坐在一起。白隐砚解开发结,又去给符柏楠打理衣襟,待换过来到了自己,他却着魔一样直勾勾盯着她看,望了几息,竟然又要扑上来。
  白隐砚哭笑不得的摁住他,“翳书,我真的要生气了。”
  符柏楠浑身一悚,狠狠搂过她。
  “你别走!”
  白隐砚吓了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阿砚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你别生气……我……我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一遍遍道着歉,如同为现下,为过往,为所有的曾经,为活着这件事本身。
  “你怕甚么呀。”白隐砚轻抚他的脊背,“我开个玩笑,你不愿听,我以后便不说了。”
  怀中的躯体何其温暖。
  “……以后?”
  侧侧头,微凉的耳尖与耳尖相触。
  那只耳尖温声开口:“你不愿听以后的事?”
  “……愿意。”头埋下去,颈窝间鼻息轻抚。“我愿意听。”
  白隐砚缩着脖子轻笑出声。
  “翳书,痒。”
  “……”
  “翳书?”
  “……”
  这是符柏楠支撑不住闭目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呼唤。
  人世好似便是如此,断裂的记忆,破碎的过往,一段又一段黑暗将清醒交割,扣环驳杂,组成一生。
  闭目睁目,睁目闭目。
  耳畔远远的有鸟鸣。
  画眉还是雀的,总是京畿中常见的鸟,能养着玩,能逗趣儿。他还记得白隐砚不爱听,虽她从没说过,他却悄悄命人早摘了府中所有的鸟窝。
  他们当班的又在偷闲了罢。
  符柏楠睁开眼,望见雕花的帐顶。
  他起身四顾,屋中还是旧日模样,干净整洁,青衣零散,靠窗大案上放着文墨,案角搁了副裱好的画,京巴冲着只简笔的小鸡吐了一地,底下有他的私章,东厂的印,还有他拿着白隐砚的手指肚,强摁出来的一只小狗爪子。
  坐着缓了片刻,符柏楠套上靴出了屋门。
  外间日头正好,符柏楠行到院中,远望见院中活水池,池畔坐龟,龟旁懒椅上窝了一团素白。那白色很正,银滚边的袍襟反射正阳,映得如同一团光。
  符柏楠迅速向那走去。
  他感到急躁,想去抓住那团光。
  急躁?
  他有何可急躁的。
  对啊,时光长远,他为何急躁。
  符柏楠缓缓停下脚步,放眼四顾,方才传来鸟鸣的树已见搭上了竹梯,小竹子正爬上去摘那鸟窝。
  天晴水暖。
  微眯起眼,符柏楠拢着袖子,慢慢踱到那团光旁边,一侧的老龟相当给面子,挪了两步。
  他弯下腰去。
  “在读甚么。”
  那团光于是温颜扬起颈子,探出手掌,抚摸他的下颌。
  “睡好了?”
  符柏楠亲吻她的掌心,含糊应声。
  她笑着伸个懒腰,把书面给他看,“《列国志》,这人写的有趣,读久了让人想出行。”话刚落,白隐砚轻拉过他颈项,“翳书,你是不是长胡子了?”
  “嗯?”
  “有些扎手。啊,是长了点。”她弯着眸笑抿嘴,“你不要剃,看它能不能变长。你若留了,你朝中那些‘儿子’大抵也能免了日日刮面的苦。”
  话一落,两人都笑出声。
  “行,那便留着。”符柏楠道。
  白隐砚愣了一下,坐起身来拿过一边的草筐,玩笑道:“今日怎么这般好相与?”
  符柏楠拢袖挨着她坐下,“我哪日不好相与。”
  白隐砚摇首,“没,没,是白娘口误了,督公向来最好脾气的。”说着说着,她自己憋不住笑起来,符柏楠也笑起来。
  拿了她手中一把草,符柏楠和她一起弯着腰喂龟。
  白隐砚托腮道:“晚膳想吃甚么?”
  符柏楠道:“随意女壮士,放开那个汉子。”
  白隐砚道:“又说随意,总我来日日筹措花样,也是会腻烦的。”
  符柏楠哼了一声:“下人做我也吃得,白饭我也吃得,谁让你天天做了。”
  白隐砚叹道:“说你今日好相与的话才落地,翳书,你真的——。”
  “对不起。”
  “……”
  静过一瞬,白隐砚挽住他笑起来,“是好相与些。”她将手中的青草全喂给大龟,“那你想好了么,晚膳用点甚么。”
  符柏楠沉吟片刻,道:“随意。”
  “……”
  越过她又拿一把草,符柏楠的手被白隐砚握了一下,“冷么?”
  符柏楠道:“不打紧。”
  白隐砚道:“刚起来身上虚,还是穿一件,我去给你拿。”
  符柏楠按住她,把手中草塞给白隐砚,起身道:“我自己去,你喂吧。”
  白隐砚点点头,又道:“我想你起来会头晕,厨房里给你留了甜羹,你顺路去喝了吧。”
  “好。”
  符柏楠又拢起袖,不紧不慢的向前走了几步,他忽而想起府中有两个厨房,不知她用了哪个。
  符柏楠边走边道:“阿砚,在前厨后厨?”
  “……”
  “阿砚?”
  “……”
  他回过头,赫然发现池前空无一人。
  他在原地愣了愣,徒劳地又喊一声。
  “阿砚?”
  “……”
  他渐渐感到身上湿冷起来,耳畔嘈杂的耳鸣递进,侧额窒痛,太阳穴胀鼓。双肘的剧痛传来,混乱之间他感到眼冒金星,视野暗沉。
  一呼一吸肋间刺痛,闭目睁目,他发觉有人掐住了他的颈项,那人喘息有些沉重,白衣在月光下反成一团耀眼的光。
  见他睁目醒来,那人嗤笑一声,咳了两声。
  “你竟出来了。符柏楠,你也是自讨苦吃,死在幻境中不好么。”
  符柏楠双手用力攥住那人掐颈的双手,嗓音嘶哑悲怆。
  “白修涼。”
  他道。
  “你把阿砚还给我。”

  ☆、第六十三章 完结章

  “还给你?”白修涼粗喘着,冷然地讥笑道:“阉狗,你怎么敢提‘还’这个字!”
  “呃!”
  颈上的力道猛的加重; 符柏楠感到一阵近乎炸开的膨胀感。他视野漆黑一片,凭借本能挪开一只手; 艰难地向下摸索。
  一寸。
  两寸。
  薄刃柄滑过手背。
  符柏楠向上几分,摸到仍深插在白修涼侧腹的刀,尽全力深吸了口气,左手向外一掰一折,在短暂地痛呼中右手发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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