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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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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翳书。”
    符柏楠回首,见白隐砚探身冲他轻招手,他走近轿子,白隐砚探手拉下他上半身,仔仔细细给他抿好了厂服的领口。
    等做完了,她又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哈欠,下巴抵着手背,肘撑着轿窗,冲符柏楠温柔地道:“翳书,我等你回家。”
    “……”
    世间一定还有比这更动人的话,可符柏楠并不在乎。
    开春一场大疫夺去了城中近千人的命,百业萧条,朝臣中也有染病故去的。虽多是基层小吏,可一时也是人手不足。
    吏部、内阁会同司礼监共同拟了个人事票,符柏楠和凉钰迁私底下又一议,递上去之后很便快批下来了。
    提拔吏员人事变动,关系网又要巩固重建,来回调动免不了孝敬巴结,东厂也死了近百个厂卫,召私阉扩员又是大事一件,符柏楠忙得脚不沾地,等一切基本现出个雏形,已是七八日之后了。
    久未见白隐砚,符柏楠心中有些焦躁。
    天近黄昏,他紧着理完了一日的事,打宫中出来上轿,想着早些回来同她在一起。
    进府时符柏楠还在想着,虽然仍拿了几本奏折回来,但不打紧。她总困倦,近来他又一直忙,月前夜里虽然有时还能睡在一起,但满算来他们已有日子没正正经经说话了。
    跨过影壁,符柏楠径直走过行礼的手下人。内院就在眼前,他不自觉面上带了些松快,步子也轻。
    他一路想一路走,朝事划拉到一旁,脑海中拉拉杂杂全是家常,那戚戚哀哀的哭声直到过了二门,他才隐隐听到。
    停了停步,符柏楠渐渐疾行起来,身后厂卫跟不上了。他脚步愈发疾快,最后轻功起落,院门被他狠厉功夫卷过,劈啪作响,碎了窗纱。
    卧房前哭泣的侍女寺人跪了一地。
    符柏楠猛地停下来,直盯着地上嚎哭的那些人。
    半晌,他轻声道:“这是做甚么。”
    一个拭泪的寺人朝他膝行过来,边哭边断续道:“主父!主父主母她……她……”
    “阿砚如何?”
    寺人扑在地上大哭:“主父!主母她去了!”
    “……”
    符柏楠目光直远,眼中似有那群哭声滔天的下人,也似穿越幔帐,望向里面躺着的女人。
    片刻,他嗤一声笑了。
    “嘘……莫要哭了。”
    符柏楠跨前半步扶起个侍女,轻拭去她的泪水,温柔道:“你们声音大,要吵醒阿砚的。”
    他在侍女近旁耳语着,又笑起来,“若你们真吵醒了阿砚,那这可就是你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哭了。”
    符柏楠声音不大,却极阴,话语落地刹那一片死寂。
    那侍女原本哭到打嗝,白隐砚早先待她们不错,这哭声里也实有几分真情,可符柏楠的话音刚落,她浑身一个激灵,拼死憋住了泪,只是嗝忍不住,憋在嘴里一会一个抖。
    符柏楠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抽出片帕子,擦拭着指尖道:“方才,是谁说阿砚去了的?”
    众人齐齐一颤,默默望向方才开口那寺人。小寺人四下看看,在无声指认中瑟瑟发抖起来。
    符柏楠轻笑一声,道:“来人。”
    “在。”
    “送去厂狱。”他轻飘飘地挥挥手,帕巾落地,废物般被他丢在脚下。
    “吩咐那边的人,不许他死得太早。”
    “是。”
    寺人尖叫着被拖走,符柏楠从旁人手中接过方才抛落院中的奏折,冲跪在地上人道:“怎么?你们还有事?”
    众人无人敢应,一应摇首迅速起身退去。
    临关门时,最后离去的侍女错眼抬眸,门缝之间,她瞥见符柏楠撩袍登上脚踏,掀开帐幔,低头亲吻肌肤已冷的白隐砚。
    “阿砚,真不巧,你怎么又睡了?”
    【喀】
    房门被掩上,遮起一些晦暗。
    京畿动荡,离落苦多,最苦的要数医家。
    医者天下父母心,饥疫时赈灾,瘟疫时派药,熬过了粮少又药贵如金的寒冬,开春不到四个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京畿大夫但凡有点名气的皆受了东厂的邀,东厂督主亲自派人来“请”,去与不去都得去,于是便只得药箱一提,脚步一跨,去这天下权阉府中,给他那位怪疾缠身的妻子诊脉。
    可多数一脚进去,便再没走出来。
    从古至今,杀医一直是大忌,但符柏楠并不在乎。
    负手傲言已死的,杀。
    唯诺恭敬道准备后事的,杀。
    假意金线悬脉诊不出病的,杀。
    杀到最后太医院医正各自称病,城中医局退避三舍。
    “病?”
    符柏楠袖手坐在太师椅中,偏首望着面前数位太医。
    “真是巧,本督所召者竟尽数称病,我观各位大人面色土灰,想必确是身染沉疴吧?”
    几位太医齐头称是。
    “哦……”符柏楠腔调柔长,“本督也道各位不会欺瞒,果真是有内情啊,想来医者不自医,难为各位大人了。不过也好,所幸现下名医群集。”
    他苍白指尖虚点了一位,声音轻而尖,阴柔飘忽,在人心上荡着落不下实处。
    “陈大人,你来替文大人诊病。若你替文大人诊不出病来,文大人便死,若替文大人诊出病来——”
    他在众人倏而绝望的眼神中轻笑一声,青白面上,眸底的阴狠山雨欲来般被压着,兽囿于笼。
    “——你死。”
    一场无解的囚徒困境。
    于是烨烨艳阳下,带着药香的祭亡血泼凉了所有大医者的心腔。
    杀伐业障中满城风雨落又起,几日间太医院少了近四分之一的医正医女,人室炸空,余下太医再也受不了,与清流派拍合私议,在一次大朝上面谏弹劾了符柏楠。
    自夏觅玄登基伊始还不曾有人胆敢弹劾符柏楠,深宫平静,大权旁落,做皇帝的总会心中不快。
    每个草包坐到自身无法驾驭的位置时,都会有这种不快。
    此次谏奏一出,夏觅玄朝上未回言,下朝后却将符柏楠召至御书房,欲大杀其锐。
    起先不过几句端着架子的碎言。
    符柏楠死气沉沉不加反应,于是碎言便成了些更加激烈的东西。
    “不过是个女人,死便死了,再娶就是!你自看你,成什么样子了?若不欲在朕跟前伺候了,趁早卸了职去扫院罢!”
    “……”
    符柏楠立在原地并未做声。
    半晌,他缓缓抬眼。
    符柏楠目光三折,一星一点落在金龙蟒袍,落在夏觅玄渐渐动摇的面容上。
    夏觅玄与他这一望间视线相撞,忍不住暗喘了口气。符柏楠眸角带血,黑漆中古井无波,沉沉天光透不出去,大牢中豢着妖。
    夏觅玄心下惊骇,脚步不稳,若不是撑着一口真龙天子的面子,她几乎要软倒下去。
    思绪匆匆过,她忽而想起大臣暗自上疏的言语。
    妖宦。
    这妖宦此时若说要取她性命,她断然要麻在当场,避不开分毫。
    符柏楠吃人般的视线不闪不避,与夏觅玄对视许时,嗤一声轻笑出来。
    “陛下说,不过是个女人?”
    夏觅玄吞咽一声,强抑着抬了抬下巴:“是……是朕之言。”
    “……”
    符柏楠垂下眼去。
    殿中静了许时,他忽然道:“陛下所言极是。”
    他躬身一礼,言语恭谦,“不过是个女人,是臣过了。请皇上允臣十日休沐,容臣打理身后家事,归朝过后,臣必以全心侍奉陛下。”
    夏觅玄暗自扶住身后梨花大案,道:“朕赐你二十日,丧礼一毕,即刻还朝。”
    “臣遵旨。”
    符柏楠施礼而去,殿门缓缓掩上。
    夏觅玄终于放松下来,她长出口气,此时才发觉自己背后中衣尽湿,双手瑟瑟发抖。
    望着自己抑不住颤的手掌,夏觅玄狠狠咬牙。
    殿中沉寂片刻,器物碎裂声此起彼伏。
    “……”
    符柏楠掀着轿帘向着御书房凝望片刻,低声开口。
    “走。”
    繁轿出宫门,八抬稳稳当当向东而行。
    旧日此时几位轿夫过了外宫,总要在朱红的门前落一落,接上另一位,再向府中去,白隐砚不知道的是,后来无人在此等候了,符柏楠仍总令人在此停一停。
    接到人后,轿中常有些响动。
    交谈声,翻书声,食盒碰撞磕碎坚果,有时还听得女人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温和与些许薄凉,和督公的缠在一起,绵长而深情。
    也偶有些异响,但不多,也不长久。
    无论什么,到府下轿时,督公总是轻飒的,连他们抬轿的下人都看得出来,当着夫人的面,督公不怎么想杀人的事。
    “落——。”
    开道官喊落轿子,符柏楠弯腰跨出径直走进府中,原本迎上来的管事见了他的面色迅速退避,侍役纷纷噤声。
    他一路穿花拂柳行至内院,立在屋门前转身。
    “没有吩咐不准进入。”
    “是。”
    符柏楠回身,苍白手掌在门框上停落片刻,轻推进入。微风吹进去,带起层叠帐幔,显出后面睡着的女人。
    眉眼淡漠,平和内敛。
    门阖上。
    屋中好似有些冷,也有些暗。
    符柏楠四下望了望,他想要去点起灯,迈步出去却猛然摔倒在地。绛紫的宫帽滚落,符柏楠感到视野中一阵昏昏然,他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躬着身扒住桌沿,却掌心一滑又摔了下去。
    这次摔得狠,撞破了额头,血很快顺着颊滴下来,流到下巴,滴答而落。
    他二度扒住香凳,勉强起身时才发觉不是屋中冷,是他身上湿凉,夹衣吹透了。
    符柏楠半爬半跪,跌跌撞撞地去到榻前。他慢慢跪在脚踏上,伸手握住白隐砚冰冷的手。
    血又滴答下来,落到白隐砚手背上,他匆忙从怀中摸帕子。不见帕巾,他便抖着手翻出雪白的亵衣,去擦她手上的血,又胡乱抹了抹自己的额。
    白隐砚仍旧无声地睡在榻上。
    “……”
    前望良久,他叫了她一声。
    “阿砚。”
    他原是想执起她手搁在颊边的,可白隐砚早已冷到僵硬了。
    死人是不会迁就活人的,无论她生前是以何等的面目,何等的包容,去何等的迁就他。
    死人。
    她死了。
    阿砚死了。
    符柏楠张口还想再叫一声,可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视野浑噩。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在困苦地大口吸气,有什么压在喉间勒紧颈项,令他窒息。
    窗外似有万物奔逃,天地轰鸣声震寰宇,在他耳畔狂笑、肆虐、厉声嘶叫,仿若地狱厉鬼向他索命。
    他耳鸣的听不见任何人声,可渐渐地,那嘶叫却又远去,远得很了,炸裂的吼声间有个尖锐的极响浮现。
    【叽——】
    它响着,响着,愈发大声,愈发尖锐。
    【叽——】
    符柏楠感到天旋地转,世间一切都在背后凝成模糊的混色,扭曲着,混乱着,在锐响中轰鸣着,可只有手中的冰冷如此清晰。
    她死了。
    【叽——】
    阿砚死了。
    【叽——】
    他再不能骗自己她已睡了,他的阿砚,他的阿砚,冷到僵直的阿砚。
    攀遍大千山川,杀遍俯尸万里,他夺不回这点温度。
    她死在他的家中,他的榻上,而他甚至不知她为何而亡。
    符柏楠感到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翻涌,头昏眼花,他苦到极点,猛然跪在榻前干呕起来,胃紧缩着,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他昏沉想起自己已三日未进食了。
    他紧抓住自己的喉头干呕着,想要起身却站不直身体,他不停地摔倒,又不断地撑着自己站起来,绿液灼烧咽喉呕在脚踏上,他断断续续地爬着,终于上去和她躺在了一起。
    “……阿砚……”
    他断续地喘息着,低低唤了她一声。
    末路穷途剧痛的兽,断骨连筋伤了脾腹。它裂开皮囊,露出里面包裹的那个从不曾长大的稚童。
    “阿砚,你不能这样……”
    “……”
    “阿砚,你说了老了要伺候我的……”
    “……”
    “你带我走吧,阿砚……”
    “……”
    “阿砚,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带我走吧。”
    “阿砚……”
    “我想吃糖……”
    他的声音轻而颤,没有半点鼻音,却茫然无措,恸达及天。他符柏楠两生两世,辕门斩首,只这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死亡。
    白隐砚活生生撕裂了他身上那层名为权柄的皮,将他从巨树上拽下,用世间最疼的方法,将名字取代它,凿刻在了他的骨血之上。
    他的阿砚,死了啊。
    凛空之中,苍鹰低鸣,盘旋寰宇。



  ☆、第六十章

  “主父……”
  “……”
  “……主父。”
  “……”
  符柏楠缓慢地抬起眼网游之奥术至高。
  头七灵堂黑棺白衣,盯着面前人尸体的时辰过久,即便移开眼;他视野中也仍有那张脸的虚影。
  符柏楠坐在官椅里,一只手伸进棺材中;握着白隐砚甲床已发紫的手。对着这样的符柏楠;推门进来的符十三感到一阵脊脊梁发寒。
  他硬着头皮道:“主父,仪仗已备好,大臣都已候在外间;就等您和……和主母了。”
  “……”
  符柏楠没有答话,只将视线落了回去。
  他望着棺椁中静躺着的女人;金银纸钱铺满周身;素白一片。他望了许久;半晌缓缓道:“让他们等。”
  十三袖子蘸了蘸额上的汗;“主父,薛大人凉司公也在外间;恐……恐怕……”
  “……”
  符柏楠动了动眸;声音轻得几乎要消失。
  “你同他们讲,阿砚说了;她还未准备好。”他忽然淡淡笑起来;灵堂中这一笑,森森阴气扑面而来。
  “阿砚若没准备好,我便等着她,我等着,他们便也得等。”
  十三只得躬身退出。
  符柏楠根本没看十三,他视线一直停在白隐砚的身上,停在她青紫的眼皮,微肿的脸颊,停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
  不知看了多久,他转身靠过去,探身抹掉了白隐砚眼睫上一点脂粉。
  将手收回来时,符柏楠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个念头——
  她会不会诈尸。
  睁开浑浊的眼,伸出已悄悄长长的指甲,张口咬他。而如果此时她睁开眼,他又会如何。
  他会如何?
  符柏楠开心地轻笑出声。
  他用拇指轻扒开白隐砚的唇,“阿砚……”他将拇指抵在她闭合的齿缝间,“阿砚,你咬啊……”
  “……”
  “阿砚……”
  “……”
  没有任何动静。
  符柏楠渐渐停了笑,他深吸口气,禁不住扶着额垂下头去。这是个很丧气的动作,但这无人的七天中,他已不自知地做了无数次。
  又是近半个时辰的静默。
  堂外哀乐阵阵,门口催促的低扣再度响起,符柏楠停了许时,终而抬起眼。
  不能再拖了。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踉跄两下稳住身形,招呼人进来。
  周围的厂卫来又去,行得大气都不敢出。
  看着棺盖缓慢地被合上,符柏楠跟着搬棺的手下人走出灵堂,外间日头耀眼,他眯了眯双眸,视野中映入站了满院的官员。
  他们边抹泪便从余光打量他的脸色,哭着相同的腔调,说着相似的哀辞。
  随行出了正门,行至大道哀乐又起,纸钱漫天洒落,符柏楠跟着哭丧的队伍慢慢往城外走。
  感到右手掌心有些虚热,又很空,符柏楠下意识攥了攥手才发现,他握住白隐砚的时辰过长,那冰冷骤然消失,手心一时无法适应。
  他无法适应,那阿砚呢?她会冷么?
  他应该给她再多加一层金银被的。
  他们抬得够稳么?她会磕的难受么?上路的银子够花么?
  符柏楠陷在缠绵思绪中渐渐担心起虚无的事,脑海中杂乱无章,待回过神才发觉,不知何时他已走到了下棺处。
  众人都在等他。
  环顾四周,符柏楠垂下眼。
  他手掌按在棺盖上,扒住边沿一用力正要打开,一旁礼官连忙按住。
  “使不得啊督公!此时开棺是大忌,您——”后面的话消失在了符柏楠的盯视中。
  礼官无法,只得退下。
  枯指紧扒边沿,颈上青筋暴起,四人抬的沉木棺盖,符柏楠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拉开了两个头的距离。
  白隐砚苍白的容颜暴露在了阳光下。
  符柏楠低头看着她,半晌探出两指,拿掉了她颊边一块银角纸钱。
  符柏楠理不清此时心中的情绪,那些混沌在大量无意义的担忧中混乱着。他低头看着那张淡漠的脸,在一种难以言明的冲动趋势下,符柏楠弯下腰,扒住棺,握着她的下巴,最后一次亲吻了白隐砚。
  唇与唇触碰,他听到四周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鼻端传来很淡的腐臭味,它让符柏楠莫名想起幼年,那些在狗食盆中抢来的半生肉,它们就有这种味道。
  符柏楠闭上眼,微张口咬了白隐砚的下唇。
  阿砚,你疼么。
  他默想着,又用了些力。
  疼就起来骂我啊。
  “……”
  凝滞的黑血缓慢渗出,身下的人还是没有动静。
  符柏楠渐渐放开唇齿起身,扶着棺一抬首,唇黑面白,血溢滴答,他周身如大浪退潮般出现一圈无人处。
  他四周环视,忽而惨笑一下仙履奇缘之云华传。
  “入殓罢。”
  “……”
  死寂的人群醒来般活动起来,奏乐的奏乐,下棺的下棺。符柏楠退后过去,望着众人七手八脚合上棺盖抬入椁中,此起彼伏的哭声又起。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觉得下颌有些微痒,抬起拇指抹了一下,他才发觉是唇上的腐血流到了嘴角。
  身旁有人战战兢兢地递来帕子,符柏楠没有接,他将指肚递到唇边,伸舌卷下了那缕血。
  纸钱的灰烟直上,符柏楠拢着袖自仰头望天,晴空碧日,万里无云。
  旁边有人走来与他站在一处,那人没有言语,半晌自袖袋中取出甚么,递到符柏楠面前。
  符柏楠落下头接过。
  “云芝理了一份她所知的名单,大致有谁与白老板交恶都在上面,你顺着拿人罢。”
  符柏楠只扫了一眼便收了起来,什么也没有说。凉钰迁拍拍他肩膀,又回去和红着眼的安蕴湮站在一处。
  葬礼一毕,一切回归原位。
  官员上朝,奴才侍主,回朝后,符柏楠把司礼监的掌印权让给了凉钰迁。手里仅掐着东厂的事务,他腾出空亲自带队,让手下厂卫放开手脚去拿人。
  “主父。”
  许世修敲响寝室的门。
  里间响起摩擦的窸窣声,片刻门扉开启,符柏楠走出来,许世修从门缝间瞥见里间床榻之上凌乱不堪,散落了一榻的女袍罗裙。
  符柏楠揉着额,声线尖哑:“何事。”
  许世修将划去大半的名单递给他,“俱已从严拷问过了,无人承认。”
  符柏楠拿过名单,边行边道:“你去做的?”
  许世修道:“是属下亲自行的刑。”
  “……”符柏楠停下脚步,看了名单片刻他五指一抓,碎了纸页。“不必继续了。你去把白思缈给的那只鹰取来,我写封信送出去。”
  许世修应下,又反问道:“主父,那牢里之人?”
  符柏楠负手出府,上马道:“一个不留。”
  言罢马鞭一甩,绝尘而去。
  五日后鹰书去又回,符柏楠看完后默默将信烧毁,深夜召人密会,疏通关系上下通气,筹谋了进一个月后,在早稻熟的第一季,符柏楠以代天巡牧外事为由,发兵五千于邙山。
  临行前一日,他去了白隐砚坟上。
  不过短短一个半月,符柏楠瘦得近乎脱形,眼窝深陷,绸衣裹身,如水凉夜中他靠在白玉石碑旁碎碎叨叨,婆妈地解释白思缈转述那只言片语的密辛,解释他为何要发兵邙山,求她原谅自己。
  符柏楠断断续续讲了很多,比这些天来加起来讲的还要多,虽然无人回应,他却仍感到安心。
  墓群间死寂无声,亦无光,只有极远处守陵官与厂卫那有几点零星的笼火,符柏楠抬头仰望天空,他抱着那块碑,如同搂着白隐砚冰冷的尸身。
  他将颊抵在碑壁,指尖缓慢滑过阴刻出的名讳,来回几次,他搂着那块碑石竟渐渐睡了。
  符柏楠做了个梦。
  那场梦很短暂,也很平凡。他坐在桌前,白隐砚端了一碗面进来递给他,搁下筷子她温笑道:“督公,晌午了,用膳罢。”
  与白隐砚打趣两句,他瘪着嘴提筷刚下,梦便醒了。
  他又回到这片四周死寂的坟场中。
  头顶星子高悬,夜无月。
  符柏楠茫然地四望片刻,忽然感到喉间堵塞,难以呼吸。他低喘着回想起梦中的场景,睁目闭目,全是那个笑。
  他难以忘记。
  并不是因那笑容有什么特别,而是那张笑并不是白隐砚平日的面目,是她死后那张浮肿的脸,那并不是张好看的脸,可他只想亲吻她。
  他曾以为自己很看重相貌。
  他曾以为自己能够忍受离别。
  他曾以为。
  符柏楠扶着墓碑站起身,平复了一阵剧烈的晕眩后,他召来远处的厂卫。
  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坟挖开。”
  “……”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之中,无人敢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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