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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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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让他放手去干,跟他说这样的事对太医而言简单易做,有时小孩子受了惊吓难以入眠,医者也会用这样施针的办法助他们入睡,叫他不必担心宁沂。
  他也知道不必担心宁沂,因为不论父皇、姨母还是太医,都不会以六弟为代价去挖那背后的人的,不论背后是谁都不值得。
  但他担心姨母。
  父皇对姨母足够宠爱却不够信任,他怕这件事情会让那份不信任更深一分。
  是以在言明打算之后,他带着三分迟疑拱手又道:“此事……父皇可否先瞒着姨母?”
  父皇打量了他两眼,口吻中略有些意外:“你姨母不知道?”
  宁沅微微皱起眉头,一壁斟酌一壁缓缓道:“儿臣觉得在此事里六弟的安危是最紧要的,必要将那背后的恶人探出才好,那便要将戏做足。可要将戏做足,姨母的反应最为要紧,若她事先知情,不免紧张担忧不足,一旦让人知道了,就露了马脚。”
  他并不怕父皇因此觉得他心狠,竟拿日日照顾他的人来算计,因为他这番算计的初衷终是为了护六弟的命。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父皇不会不懂。
  果然,在他抬眸之间,只看到父皇面露欣然:“心思缜密又顾大局,书没白读。”
  而姨母自也会帮他把戏做足。
  眼下那一声声抽噎就像一根根针往人心里刺,连宁沅听着都有点不忍。
  “……这是什么毒。”夏云姒的目光尽数落在怀中幼子脸上,神情空洞木讷,只恐惧和无助愈发分明,“太医说验不出来……怎么会验不出来!好端端的,又如何会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中了毒……”
  皇帝与长子相视一望,想哄一哄她,又碍于儿子在面前不得不矜持。
  可她又实在让人心疼。那一声声哭泣像是把精致小巧的矬子,一点点磨着他的心,将愧疚磨出来,让他觉得对不住她。
  他们父子两个在一起算计她。
  ——他一生中算计过许多人,可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念头就是莫名让他心虚。
  他便很快心软下来,伸手还算克制地搂一搂她:“阿姒,别难过,你听朕说。”说着就睇了个眼色示意宁沅退下,宫人也尽被屏退出去。他搂着她,一字字将实情说与她听。
  夏云姒泪盈于睫,依偎在他怀里,轻一眨眼,泪珠溅落在他手背上。
  “别哭了。”他抬手为她拭泪,怅然叹息,“朕不是有意骗你。”
  她抬起眼,倒没有责怪之色,只填满诧异:“所以宁沂……无事?”
  他点点头:“宁沂无事。小睡一觉也就该醒了,你别担心。”
  她眼中一下子漫出笑来,很真挚,所以甜美动人,却因足够真挚而让他心底更加酸涩。
  接着她又看向怀中的孩子,一字字地呢喃低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两个孩子都要平平安安的……哪个也不许出事。”
  这副样子温柔极了,她与他已相处多年,渐渐摸清了什么模样最能惹他怜爱。
  将这温柔掺进他现有的愧疚里,大概能让他记上许久。
  他会久久地记得,他曾经与儿子一起做戏骗她,害她难过成这样。
  而不论是她还是他的儿子,大概都是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这场戏实际上是谁唱给谁看。
  。
  殿外,宁沅立在檐下望着夜色,久久无言。
  张昌就在几步外侍立着,虽不便上前搭话,他却清楚他在静观他的反应。
  这样的沉默便是恰到好处的“反应”,有几分不安,又并不失分寸,能将张昌稳住。
  而他也有他在心焦的事——他盼着那个人会跳出来,不论是德妃还是燕妃都好。
  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不能引她出来就是平白打草惊蛇,他、姨母、六弟日后的处境都会更加危险。
  而且父皇对此举也有疑虑,会答应他这样安排,不过是因为这后宫都是父皇的,父皇觉得让他一试无妨。
  他看得出父皇眼中的漫不经心。
  起风了,冬春交替里的寒风在宫道中刮出的声音好似呜咽,在静谧里惹得人心里发怵。
  脚步声踏过这层呜咽,细细密密的,又令人后脊发紧。
  宁沅不自觉地竖耳静听起来,一壁等着,一壁还在着魔似的回想上午在紫宸殿中的字字句句。
  父皇说:“你姨母是宸妃,位高权重,延芳殿出了变故必定六宫瞩目,急于跳出来的未必就是幕后主使。”
  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不多时,高位宦官的服色映入余光,宁愿眼底一震,颤抖着抬眸,下一瞬,眼中又松下来。
  那宦官在上前阻挡的御前宫人面前长揖:“二位,贤妃娘娘实在担心,让在下来问问宸妃娘娘有恙无恙。”
  说罢他抬眸注意到了宁沅,宁沅也看到他,上前拱了拱手:“姨母一时不便见人,请贤母妃不必太过担心便是。”
  这话说着,他脑海中划过的却又是当时与父皇议论的话。
  他说:“六宫瞩目在所难免,但此事出的突然,旁人或有心关切、或好奇探究,却不会直接将主意打到儿臣头上。”
  父皇挑眉:“将主意打到你头上?”
  夜色沉沉,面前的宦官听他之言,沉了一沉,便又一揖:“诺。那有劳殿下转告一声,若宸妃娘娘有何用得上的地方,随时到庆玉宫知会一声便是。”
  宁沅颔首:“公公代我姨母多谢贤母妃。”
  说罢这人就告了退,院中重新安静下来,宁沅脑海中止不住的回思却还在继续。
  他当时心弦都绷紧了,思量了再三,才敢将自己的思量告诉父皇:“是。此人不仅想借儿臣之手取六弟性命,更想将儿臣收为她用。她也已忍了多时了,但一直不得机会,见了机会难免分寸有失。””
  父皇若有所思地睇着他思量了良久,最终微不可寻地点了下头:“倒也不无道理。”
  脚步又一度响了起来,如刚才一般细碎、焦急,如刚才一般在人心底惹出一迭又一迭的烦乱。
  宁沅摒开心事再度定睛,又一高位宦官入了院来,在御前宫人拦上去时一揖:“二位,在下是德妃娘娘宫里的。”


第124章 开局
  宁沅眉心轻跳; 再度迎上去。两位御前宫人看他上前便又退下,他的态度一如方才见贤妃差来的人一般客气:“我姨母现下恐怕不便见人; 还请回吧。”
  那宦官抬眸看一看他; 拱手而道:“殿下,不知六殿下可安好?”
  这问法,落在旁人耳中平平无奇,又能让宁沅听出那份意有所指。
  宁沅心下轻笑; 也由着这份轻笑沁出了两分,冷淡地告诉他:“六弟昏迷着,暂且还没醒。”
  至于掩去的后半句是“大约迟些时候才会醒来”还是“或许永远都醒不了了”,便由着他们盼什么就悟什么去。
  那宦官颔一颔首,又说:“殿下与宸妃娘娘可安好?”
  宁沅平静道:“姨母唯有六弟一个儿子; 自然伤心难抑。”语中一顿,下一句更不咸不淡; “我这几日大约是睡不了安稳觉了。”
  厌烦、快意、戏谑皆含其中,听得懂的人自听得懂。
  他便点到即止,不再多说其他:“我先陪着姨母去了。”
  “殿下慢走。”那宦官拱手,宁沅迈进殿门时回头看了眼; 他已转身离开; 匆匆步履看不出太多情绪。
  应是会如他所愿吧……
  宁沅脚下顿了一顿,推门进了寝殿。
  寝殿中没有宫人,但父皇姨母都已平静下来; 应是解释清了。
  随着他入殿; 几名御前宫人也安静地随了进来; 查看是否有要侍候的地方。宁沅安然落了座,状似随意地提及:“贤母妃与德母妃方才都差了人来。”
  夏云姒点点头:“说什么了?”
  宁沅道:“贤母妃担心您的安危,说您若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随时差人去庆玉宫知会一声。”
  “你贤母妃有心。”夏云姒轻喟,“可有代我谢她?”
  宁沅道:“谢过了。”
  跟着又说:“德母妃担心您的安危,也担心六弟,问六弟怎么样了,我‘如实’告诉了她,说六弟还昏迷着。”
  这话出口,夏云姒便静观着皇帝的反应。果然他刚说完,就见皇帝眸光微凛,周遭都随着一冷。
  宁沅与夏云姒都垂眸未言,这种事,让他自己想清楚就是了。
  此事出得突然,但消息封得也快,不论是御前还是永信宫都没有透出消息说是六皇子出事。
  德妃贸然拿这话来问当然并不是因为她蠢到会犯这种错,实是因为在她心里宁沅已与夏云姒离心,觉得用这般半明不暗的话来探虚实宁沅不会捅到皇帝面前罢了。
  但这话不必多作解释。就让皇帝觉得德妃既工于心计又不够聪明、是以情急之下露了马脚也没什么不好,总强过让皇帝认为夏云姒心思缜密算计周到。
  俄而听得皇帝轻声一叹,侧首看向夏云姒:“你如何想?”
  夏云姒眼眸轻抬,见张昌并不在殿里,才柔顺道:“臣妾入宫多年,对德妃姐姐向来敬重,实不觉得她会做这样的事。但若是她——”她也侧过首,与他四目相对,眼底尽是让人想要呵护的柔弱,“臣妾必须要护着孩子,皇上别怪臣妾不识大体。”
  皇帝苦笑摇头:“这是什么话。”
  她跟着又说:“皇上也别在心里有了偏颇,那到底是德妃姐姐。”她搭在榻桌上的手向他挪了一挪,用那三分受惊后残存的冰凉将他的手攥住,“探明究竟再说。臣妾只想护着孩子,不是想随意出气,更不想使人蒙冤。”
  为了这点会让他心疼的凉意,她在这样的早春寒凉里,用冷水浸了半晌的手。
  他即刻将她反握住:“朕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
  他这般神情郑重作承诺的样子倒很令人迷醉,夏云姒抿唇笑笑,温婉地道了一声:“好。”
  如此经了一夜,消息才真正一分分散了出去。满宫都渐渐听说六皇子似乎中了毒,无不哗然,但又知延芳殿仍被禁卫军守着,无人敢轻易来招惹是非。
  延芳殿寝殿的光火彻夜未熄,翌日一早,皇长子才顶着一双乌青浓重的眼睛出了殿门,皇帝因要上朝亦是离开了,气氛这才松下来了些。
  御前的大部分宫人仍是被留在了延芳殿,夏云姒便听莺时说张昌悄悄出去了一趟,该是去见德妃。
  “德妃是个谨慎的人,必要再摸摸虚实才会走下一步的。”她道。
  所以宁沅顶着两眼乌青出去必定有用,而她,也要多配合一点儿。
  “这两天我会冷着宁沅,免得让张昌觉出不对。”她轻声喟叹,“你们私下里多照应他一些。他近来也紧张,别撑不住病了。”
  “诺。”莺时福身,“娘娘放心,奴婢早已叮嘱过乳母了,乳母也是真心顾念殿下的,不会让殿下出什么不妥。”
  夏云姒嗯了声,就不再说话。
  宁沂的意外是假的,但她与宁沅的神经紧绷都是真的。这一夜她也没怎么睡,熬到这会儿倒没有困意了,却又疲乏得紧。
  。
  永明宫,德妃见张昌进来就屏退了旁人,问他:“如何了?”
  张昌躬着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唇角能寻到那么一丁点儿的笑:“宸妃彻夜未眠,皇长子殿下也一直陪着,看来这六皇子是当真不成了。”
  德妃长吁了口气。
  张昌拿给宁沅的药是她专门托人寻来的,能杀人于无形。六皇子一个小孩子原就容易出事,哪里受得住这样厉害的药。
  她便又问:“宸妃可有疑到皇长子头上?”
  “暂且该是还没有。”张昌作揖,“但下奴今儿个早上路过寝殿,听到宸妃对皇长子殿下愈发冷言冷语起来。想是六皇子的事让她心力不支,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体面了。”
  “这样好。”德妃笑一声,又重复了一次,“这样好。”
  说着那笑容弥漫开,真心实意又透着几许难言的阴冷,掺在浓烈的畅快与舒心之中,显得极为复杂。
  她也是一夜没睡,当下终于阖了阖眼,倚到靠背上歇息。
  张昌静静等着,不过多时,那双眼睛又重新睁开:“皇上顾念宸妃,下了朝必定会再去永信宫,本宫也会去看一看宸妃。”
  张昌衔笑拱手:“下奴静候娘娘成事。”
  德妃的笑意也更浓了,嗯了一声,摆手让他退下。
  她要去见宸妃,但要仔细想一想,那些事要如何开口更好。
  她不能逼疯宸妃,宸妃原就是个狠角色,一旦被逼出了困兽之斗的劲力就不好了。
  再者她也不能让皇帝觉察什么。天子的疑心没有人能承受得住,她送到皇帝耳中的每一句话都要极度小心,要够体面。
  体面。
  德妃想着这两个字,自顾自地笑出声来。
  天子宫嫔当然要不失体面,宸妃也一直是个体面人。
  但现在,她大约是体面不起来了。
  那一定很有趣。
  皇帝会短暂地对她的失子之痛感同身受,对她更好、百依百顺。但后宫之中的美人儿这么多,无一不等着用最完美的模样侍奉圣驾,皇帝对宸妃的这份心疼势必持续不了多久。
  她就等着看便是。等着看宸妃无法自持的情绪一点点消磨掉皇帝的爱意,等着看宸妃一步步走上和昔年的佳惠皇后如出一辙的路。
  德妃又舒出一口气,便扬音唤了宫女进来,服侍她更衣梳妆。
  “挑一身素简的衣裳来。”她道。
  这样令人难过的时候,不宜穿得过于艳丽。不然她真想穿一身浓墨重彩的华服,庆贺这样的大好时刻。
  。
  小两刻后,嫔妃们听闻延芳殿四周围的禁卫军撤了些,又闻玉美人已进殿探望,便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往。
  延芳殿的寝殿很快便热闹起来,与夏云姒交好的几人自都到了,关系尚可的、乃至不太好的也来了许多。人人都想在皇帝面前向这众妃之首一表关心、也瞧瞧六皇子到底情形如何。
  于是皇帝下朝时一进殿门,就被这满殿的人惹得皱了下眉头。但他也不至于直接转身离开,仍往里走去,随口命众人眼里:“都坐吧。”
  说着已走到罗汉床前。他的视线原完全落在夏云姒面上,她一夜没睡,面容憔悴得紧,看得他一阵心疼。
  但不及说话,他又注意到了罗汉床近处正免礼起身的几人。
  燕妃没在,但贤妃、德妃与和妃都到了。
  皇帝不禁多看了德妃一眼,才神色如常地坐到了宸妃身边,关切道:“宁沂如何了?”
  夏云姒满面泪痕,疲乏不已:“还没醒。”
  屋中一片安静。
  皇帝叹了声,声音更显温柔:“太医会勉力救治,你不要太过劳心,两个孩子都还要靠着你。”
  夏云姒对他这话置若罔闻,目光空洞地望着旁边的窗棂,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弥漫出来:“臣妾只恨不能替他中毒……他还那么小,如何承受得住……”
  她一壁说着,被他攥着的手一壁无意识般地掐紧,直让他觉得虽然六皇子的事是假的,可她的心神不宁却是真的。
  是那在暗处蛰伏的人让她不安了。她一夜未睡都是在想这件事,她在想若那人真对孩子动了手该如何是好。
  他一时便也顾不得被她掐出的痛感,轻拍了拍她的手:“放宽心。”
  “阿弥陀佛。”旁边有人念了句禅语,众妃皆看过去,皇帝只仍望着宸妃,眼底却微不可寻地一跳。
  众人就见德妃上前了两步,满脸的慈悲与无奈,喟叹声充满关怀:“六皇子一贯活泼可爱,宸妃妹妹慈母之心,自难以承受这样的事情。”
  夏云姒纹丝未动,目光依旧空洞地注视着窗棂。
  没有人能看清她眼中的情绪,没人注意到在这一刻里,她空洞的眼中有浓烈的快意与阴冷迸发。
  只听德妃又静静道:“只是皇长子与六皇子一贯也是亲近的,乍闻这样的事,连宸妃妹妹都受不住,皇长子年纪尚轻恐怕更难免受惊。”
  说着又是无奈的一声悲叹:“依臣妾看,六皇子虽需太医勉力医治,但也莫要疏忽了皇长子才好。还请皇上着人开导一二,也暂且另寻人来照顾。免得宸妃妹妹心力不支之下还要硬撑着为皇长子分出两分神,也免得皇长子心有余悸却无人问津,无端受了委屈。”
  夏云姒羽睫轻垂,简直想直截了当地报以一声冷笑了。
  这话说得可真体面。若不是早已摸清了原委,她都要被她打动。
  只可惜,现下知悉原委的不止是她,连皇帝也存了疑虑。
  她便淡漠地转过头,抬眸望向德妃:“皇长子的事,不劳姐姐费神。”
  她要德妃觉得她不肯轻放皇长子这颗棋,德妃才能跳得更加厉害。


第125章 交战
  四目相对; 二人平静的神色之下皆有唯对方才懂的敌意迸发。
  贤妃在旁淡道:“德妃姐姐想得周全,但皇长子恐怕不愿离开宸妃妹妹吧。”
  德妃喟叹摇头:“当下却不是能只依着性子来的时候。再者六皇子的事来得猝不及防,谁也不知是哪里出的错,万一下一次险情惹到皇长子身上可怎么好?佳惠皇后在天之灵可还瞧着。”
  “佳惠皇后在天之灵”被搬出来; 谁都要紧两分心弦。贤妃就只得讪讪闭了口; 看向夏云姒,而夏云姒看向皇帝。
  他只看着她; 又是坐在床边,旁人谁也瞧不清他的神情,但她看得清楚。在德妃的一字一顿间,他眼底已一分分冷了下来; 变得一片淡漠,一如她所期待的那般。
  帝王的信任啊; 便是这样不堪一击。
  一点点子虚乌有的指摘就足以在他心底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种子一旦生根发芽; 多年的信任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瓦解了; 德妃多年来的好名声更不值一提。
  她便令眼底的情绪更加温柔了,凝视着他,一分分透给他委屈与不安。面上又强撑着一份隐忍,平平静静地开口道:“德妃姐姐说的……也不无道理。”
  而方才她还在不无生硬地反驳说皇长子的事不劳德妃操心。眼下的这句话听来; 多像她已无力应付这样的步步紧逼。
  夏云姒只觉手被他攥得一紧,接着,他看向德妃:“那德妃觉得; 让何人照顾皇长子最好?”
  他的话没什么情绪; 在此时此刻将“喜怒不形于色”诠释得淋漓尽致。
  宸妃侧眸看去; 德妃似是凝神认真想了想,继而福身:“皇长子身份贵重,不是谁都有资格抚养的,臣妾觉得不妨先交给太后,祖孙间最是亲近。”
  夏云姒眉心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跳。
  德妃果然还是沉得住气。
  皇帝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德妃:“太后?”
  “长乐宫倒是个好去处。”夏云姒轻轻开口,将他的视线拉了回来。
  顿了一顿,她疲惫的声音听上去轻若蚊蝇:“只是……太后自五皇子夭折后,身子便大不如前,一年里总有三四个月病着。宁沅纵使懂事也总归还是小孩子,恐怕难免让太后操心。”
  她说着长声叹息:“宁沂之事也请皇上暂不要告诉太后,太后怕是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德妃没有反驳她的话,紧跟着改换棋路:“宸妃妹妹的顾虑也不无道理,那劳烦太妃便是,太妃们多是喜欢孩子陪伴的。譬如先帝的宣太妃、成太妃,都生养过,现下身子也还康健,想必能照顾好皇长子。”
  夏云姒阖上了眼,面无表情,轻垂的眼睫舒下一片无力。
  她只轻声道:“臣妾听皇上的。”
  纵使他贯会粉饰太平、息事宁人,此时也不会忍心让她难过。
  他当然不会忍心,在他眼里,她在他解释过后便已知道这是安排好的一个局,依旧在一夜之后熬成了这样心力交瘁的模样,一是因他与宁沅最初一起骗了她、让她好生受了场惊;二便是因她这一夜都在翻来覆去地想若这一切都是真的该如何是好。
  他知她记挂孩子,又愧疚于自己瞒了她,如何还会在此时将孩子带离她身边?
  她闭着眼睛静静等着,不过多时就听他说:“宁沅正惊魂未定,不好此时再让他经什么波折。此事再议吧。”
  德妃刚要开口,他就又续言:“你们也先都回去,让宸妃好好歇一歇。”
  满屋宫嫔对望一眼,都只得施礼告退。夏云姒淡看着她们如潮水般向殿门口退去方才还处处是人的寝殿转瞬归于平静,长声吁了口气。
  皇帝伸手捋过她的鬓发,眼中尽是怜爱:“还是让你心神不宁了。若早知如此,朕必不答应宁沅的主意。”
  她抿着笑,摇一摇头:“这种事确是出不得错,否则臣妾与孩子们都更危险,皇上是为臣妾好,臣妾明白。”
  他不做多言,叹一口气:“只是德妃……”
  话语到此顿住,她看得出,他眼中有些挣扎。
  德妃到底贤名远播,又是头一个跟了他的,比佳惠皇后和他大婚都要早上一年。这么多年下来二人纵使没太多情分,也的的确确绕不过去那一句“相伴多年”,眼下的情形他自不免让他觉得意外又为难。
  夏云姒也并不催促什么,反顺着她,温婉而道:“经了方才一道,臣妾愈发不觉得是德妃姐姐了,皇上莫要为难。”
  他眉头微锁,看一看她:“为何?”
  她说:“若按皇上所言,那背后怂恿宁沅戕害手足之人是想一举两得——一边是要除掉宁沂,一边又想将宁沅揽到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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