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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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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宁看不见李麟的表情,但是这个素来脾气就不太软和的二堂姐,这句话更像是又急又快的低吼。
屋子里突然静了一瞬。
下一刻,就听苏侍笔的淡然冷清的声音响起,“陛下只说了大小姐。”
“你!”李麟的声音里翻滚着怒气。
而苏侍笔只是看着李凤宁,脸朝内室一转示意她进去,然后就以一种不会退让的语调对着李麟说:“陛下只说了大小姐,二殿下请在此候传。”
有人拦着,李凤宁自然不用出头,她一言不发,绕过李麟就进了内室。
与灯火通明的外室相比,内室里一片昏暗。沉滞到让人压抑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药味。凤榻边上站着好多人,从李凤宁这里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慢慢提了起来,只是她无论如何放慢脚步,却最终还是走到了凤榻边。
李昱躺在那里。
李昱向来精力充沛,批阅奏折到半夜是常有的事,就连李凤宁都会常常忘记她的真实年龄。而现在,当李凤宁看到她散着头发躺在那里的样子,看着她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嘴巴也微微张着,一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的样子,顿时就鼻子一阵阵发酸。
“陛下,”她跪在凤榻边,握起李昱的手,“您答应我不生气的,您答应过我不生气的。”
“谁……”李昱似是感觉到身边有人,勉强睁了下眼睛。
“陛下,是凤宁。”李凤宁连忙凑近过去,“我是凤宁。”
李昱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有好一会李凤宁都以为她再度陷入昏迷,都要叫太医了,却听她仿佛叹息似的声音说:“朕,见不到你……加冠了……”
这句简短的话乍一入耳,浓烈的酸涩就弥漫了起来。
在李凤宁的心里,李昱远比李端更像是她的母亲。自她三岁起,李昱再忙也会隔三差五地将李凤宁唤进宫。有时候抱着她认些字,有时候仅仅问她一句。每回留给她的时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其中的关心爱护之意,却一向弥足珍贵。
李昱素日总是精力充沛,如今却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加上满头白发看来更是老态横生,再说些丧气话,由不得李凤宁不朝坏的地方想。
“不会的,不会的——”李凤宁眼前漫起一阵水雾,“您还要替我加冠,为我赐婚……陛下您不可以离开凤儿……”
李凤宁不由想起她外祖母。那位殷大人平素也像李昱这样,精神矍铄精力充沛,谁想竟是毫无征兆地说走就走。再想想李昱平素也是身体康健,如今年纪又老大,一时间心乱如麻,眼泪不由得就滴落下来。
“朕,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李昱努力转脖子看她,“不要生……”
平常就是李昱说什么就是什么,何况如今这模样。李凤宁慌不迭地应道:“不管您做了什么,都是对的,凤儿从来都不会生您的气。”
“那……就好……”李昱似乎松了口气,在喃喃地念了这么句话之后,竟是缓缓地闭上眼睛。
她这样子吓到了李凤宁,“太医!太医!快过来看看陛下!”
第65章 安王
李昱仿佛交代遗言般的话吓到了李凤宁。也所以虽然太医在她的惊呼下蜂拥过来,兵荒马乱一阵好歹把李昱救了回来,李凤宁却不肯走了。
与李昱血缘再近,李凤宁也只是外臣之女。小时候偶尔留宿便罢,如今大了断然没有能继续留在宫里过夜的道理。李凤宁虽然在外头颇有些胡闹的名声,在御前却一向乖巧伶俐,几位皇女与心腹大臣一时不慎便被她用话拿住,居然赶她不走。
“在陛下身边尽孝是一件,可前头的事也千头万绪,缺了几位姐姐必然是一团散沙各处慌乱。凤宁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意,该是不乐见几位姐姐为了孝心而荒怠政务的。等陛下好转,一定能看见几位姐姐的努力。”
这番话,至少把几位皇女的表情都说得微妙起来。
李昱虽然经太医救治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可能不能“好转”却还真是难说。虽然理由肯定不像李凤宁所说的那样,但李昱病倒却仍然是一件人心慌乱的大事。素来浑水才好摸鱼,由李凤宁一句话不知想起些什么的皇女们,一个个地都不再坚持留下来了。
“陛下如今不同往日,凤宁虽然愚笨,替陛下叫人传话却还是有点信心的。”
李凤宁再一句话,堵住了众心腹大臣的嘴。
寻常的李昱思路清晰口齿明白,叫宫侍传话下旨都很简单。只如今她昏多于醒,身边虽时时有宫侍,却未必能够听得明白。万一偶尔说了一两句什么重要的话,却被宫侍误解了去,也不知会酿出什么大祸来。李凤宁素来御前打转,大小事情都是李昱亲口分说解释,最知李昱的意思,有她守在身边自比宫侍好了不知几百几千倍。
而最后,也是唯一一个能决定李凤宁去留的太女,李凤宁只用了一句话便轻易说服。
“大姐姐不信我吗”。
不要说满屋子里的人了,放眼整个朝廷,无论姓不姓李,无论是不是重臣,要能找个太女笃信绝不会乘机在背后坑她的女人来,太女也只会想到李凤宁。
李昱昏着,太女又不吐口,于是别人再反对也只被李凤宁当成耳旁风。她甚至叫人在茶水房边的隔间里支了张小榻,就这么住在了勤诲斋里。
对李凤宁来说,她巧言令色并非为了图谋什么别的东西。也于是这么一通几乎能称得上是挑唆的话说过之后,她便开始用心照顾李昱。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昱情况时好时坏。
李凤宁安排太医轮班值守,请脉熬药一样都不放松。她要盯着勤诲斋宫侍小心服侍,也要每日两次与太女和几位皇女互通声息。她还要在李昱偶尔清醒的时候将她的片言只语传去正确的人那里,更别提李昱病情加重的时候,她更是眼都不眨一下地陪伴在身边。
如此连轴转的几日下来,就连几个皇女都不得不承认李凤宁果然妥帖,她自己却渐渐地有些熬不住了。疲惫倦怠越来越重,与人说着话都能走神,一直到她脚一软差点从栏杆边摔出去,终于招来了太女正君。
“姐夫,我没事。”说这话的李凤宁眼下一圈黑色,声音都是嘶哑的。
“陛下如果看你把自己熬成这样也会心疼,”太女正君劝她,“你好歹回去歇个一日再来,睡饱了养足精神。”
李凤宁却完全不听,“就是脚下绊了一下,真没事。”她人好好站着,却会莫名其妙地突然脚下不稳,晃了一下才又站好。
太女正君恼了,他也不再劝,直接就低喝一声,“来人,把凤宁给我押回魏王府去!”
勤诲斋的宫侍与侍卫虽然不该听太女正君吩咐,却是最知道李凤宁是如何不眠不休地围着李昱的病榻转。他们先头还高兴有人在前头顶着,后来见李凤宁一副不惜命的架势反倒怕了。李昱年过六十驾崩不算早逝,李凤宁要是累倒却肯定都是他们的错。所以此时巴不得有太女正君这么一声,几个宫侍毫不犹豫地就把李凤宁架起来。
李凤宁没法子,只能乖乖坐上回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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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郡王府,泰钧堂。
四皇女李鲲,生父为出自安阳名门的姜贵君,在凤后已故的现在为后宫分位最高的后君。李鲲于二十岁时举行冠礼,同年封安郡王并出宫建府,次年迎娶正君芮氏,再过一年便有了嫡长女。而在三年前她封了刑部尚书的官衔之后,她的人生已经毫无缺憾了。
至少在外人看来。
此刻,这位四姐妹里最年幼也是最顺遂的郡王,站在她王府书房里,看着窗外满园的秋色。
“又一个傻子。”她将手伸进阳光里,接住一片落叶。
无论她的语调还是姿态,都只能用悠闲惬意来形容。除却神态里一点点轻微的嘲讽,任谁见了如今的画面,大约都不会想到这人母亲如今正重病卧床。
“宋侍中今日刚在家中赞过李凤宁纯孝。”
说话的,是站在李鲲身后的一个少年。
他看来像是十五六岁。在明亮的屋子里,他肌肤莹白如有光泽,星眸明亮仿若墨中撒银,琼鼻挺直,红唇轻抿,容姿竟是连宫中都难得一见的绝色。不过他虽穿着小侍的衣衫,人也站得笔直,神态语声里却没有多少恭敬畏惧。
至于他为什么能知道门下省侍中宋沃在自己家中说过的话,至少李鲲显然是没有问一问的意思。
“她娘倒是聪明,装老实在燕州一躲十几年。”李鲲低首,似乎对拿在手里的枯叶十分感兴趣。
在她背后的少年面平如水,仿佛李鲲的什么话都与他不相干。
“姐姐对女儿百般掣肘,妹妹就把女儿扔出来保自己太平。”李鲲勾起唇角,笑了一声,“她们俩倒是一对好姐妹。只不知我那个堂妹,知道真相之后会不会发疯?”
“您不怕隔墙有耳?”短短一句话被少年说出幸灾乐祸的味道,“刚才这话传出去,一个‘大不敬’的罪名就坐实了。”
“她哪里在乎这个?”李鲲嗤笑一声,“她眼里从来就只有一个太女。也只有老三看不透,还想去跟太女争。”
“您以前说过楚王是想不开,今天又说诚郡王看不透。”少年眸光微闪,他表情镇定,胆子也非常的不小,“那您呢?”
“盯牢一点魏王府。”李鲲回转身体。
“殿下这么在意李凤宁?”少年从善如流。
“当她知道,她自以为待她最好的人只是在利用她;当她知道,母皇为了太女能牺牲掉她的一切;当她知道,就连是这一次病倒都是谋划好了的局……不知道李凤宁会是什么表情。”李鲲的声音里露出微微的兴奋和迷醉。
“殿下这么讨厌李凤宁?”
“讨厌?”李鲲的表情里露出明显的意外,她甚至抬眸去看少年,“我为什么要讨厌她?”
“那么,殿下是不讨厌她了?”
“啊,那是当然。”李鲲弯起唇角,“这世上除了我们姐妹几个之外,居然还有别人能分享这种瞬间从云端跌入地底的感觉,我为什么会讨厌她?”
少年看着她。
“但是,真可惜不能亲眼看到。”
李鲲目光温柔地看着手里的枯叶,突然毫无征兆陡然握紧拳头。她再度摊开手掌,枯叶成了满手的碎片。她不过略侧了侧手,碎片就纷纷扬扬地飘飞在暮秋的空气里。
“整个世界突然崩塌之后,不知道李凤宁会是什么表情。”
第66章 圣旨
李凤宁留在宫里的这几日,食宿上面不可能有人亏待她。只是一来李昱病重令李凤宁心中的忧惧陡然爆发到了十分,她自己逼着自己日夜不停地连轴转,二来也是因为在宫里就必然会直面某些她过去不曾亲见的东西,愈发地令她感觉到心凉和无力,所以短短几日里就令她觉得精疲力尽,就顺势同意了太女正君叫她休息的意思。
马车在魏王府门口停下。
李凤宁跨进门口之后,一路上见的人无论是门房还是仆妇,都是一副表情压抑心情沉重的样子。而她们对她的态度,似乎在过去的刻板里添上了更加明显的畏惧和讨好。
李凤宁眸光一冷。
她们的想法无非是怕陛下一旦驾崩,魏王便不再有圣宠而已。她们怕王府没了如今的荣光也会牵连到她们,她们怕今后出门不能趾高气昂只能夹紧尾巴,她们怕今后刮不到会让人眼红的油水罢了。她们的沉重与压抑,绝对不是因为李昱本身而来。
与宫里一模一样。
李凤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太女正君本着一片好意,但是他却不知道,整个魏王府里能叫她放松的……
李凤宁脚下走得不慢,这会功夫已经穿过东苑的门口。她偶尔间抬眼一看,只见正房门口站着一道浅褐色的身影。
李凤宁脚下一顿,然后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她几乎快步跑到他身边然后迫不及待地,好像在寒冬里颤抖的人看见了一件棉衣似的,用力抱住他。
本就是在等她的梓言,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几乎倒进她怀里,好不容易站稳了却被她紧紧抱住,于是本来的微笑也变成一点讶然,“凤宁?”
“我想你了。”李凤宁把脸埋进他的肩上,于是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一句话反而令梓言眉头一皱。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李凤宁,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在她耳边轻声说:“晚膳还有一会,先泡个澡去去乏?”
李凤宁似乎没听到梓言在说什么,隔了好长一阵才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
梓言自听到她的马车到了王府门口就预备起来,这一会功夫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当,李凤宁踏进门口的时候,甚至从满屋子蒸腾的水汽里闻到了宁神香的味道。李凤宁去了衣饰踏进浴池,当热水将她整个身体包裹进去的时候,她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靠着浴池壁,闭上眼睛。
李昱当时应该是急怒攻心才突然昏倒。而之后虽然太医把她救了回来,却是话里话外都是说,李昱年纪老大生机亏损,即便现下能救回来,她也活不长了。
这些话,全是对着她说的。
李凤宁多少明白,因为她才是整个勤诲斋里表现最不理智的那个,所以太医才会对她反复暗示,不过是希望她能有点准备,真到了那个时候不要过度伤心而已。五天过去之后,特别是在她精疲力竭之后的现在,最初清空一切思绪的震惊忧惧的确是没那么重了,但是取而代之的无力感却渐渐浓重起来。
那是她至亲的人,她愿意用尽一切方法去挽留她。但是……
她能做什么呢?
浓重的无力感再度升起。
就在李凤宁眉头越皱越紧的时候,她身后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响动,再接着,梓言踩进了浴池。
他穿着贴身的亵衣。丝质的衣裳本来轻飘飘地覆在他身上,入了水之后贴在皮肤上,映出里面莹白如玉的皮肤,还有他骨肉均停的腿。
李凤宁看着他,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浴池的另一边,然后看着她。
她不需要听任何人说任何话。
她知道人有生就有死,她知道人生七十古来稀而李昱年过六十,她知道她不是神仙逆不了天改不了寿,她更加知道李昱是个兢兢业业的皇帝,如今的赤月至少四境安平。
这些事她都知道,所以梓言就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把她可能需要的东西全部准备好,然后放在她的手边,只要她想用就能用。
比如浴池,又比如,他自己。
所以李凤宁的回应,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梓言走了一步,握住她的手,然后在她面前跪坐下来。李凤宁只是手上略微使力,梓言就依进她的怀里。
“找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住下来,”李凤宁环住梓言纤细的腰,“我去种田,或者做点小生意来养你好不好?”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李凤宁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但是在说出口的时候,她突然就渴切起来。魏王府还有“李”这个姓氏,对她来说从来就是重到她无法呼吸的负担。
“好。”梓言轻轻巧巧地就答应了下来。
虽然明明知道梓言一定会答应,但是在这声回答在她耳边响起的时候,李凤宁仍然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所以她伸手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做饭,还会一点绣活。”梓言的眼里却一片平静,还有认真,“总能帮补一点的。”
“或许一辈子我也赚不到可以让你穿金戴玉的银子。”李凤宁的声音里添上了一点点的轻松。
“在你偷看俊俏小郎君的时候,我就可以撒泼打滚说你没良心。”梓言弯起唇,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她总算做了一件好事。”李凤宁眼里的笑意如烟花一样一闪即逝。
梓言没有问这个“她”是谁,只是拉下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然后把脸贴在她肩上。
浅淡的笑意过去之后,之前的疲累又再度回扑。她搂着梓言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说:“进宫的那天,我只说了一句一团散沙,诚郡王就一副巴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出去争抢的样子。”她的声音还算柔缓,却流出了浓重的沉郁,“安郡王从头到尾就是不咸不淡,不要说担心了,就是她待在那里也只是敷衍了事。楚王与大姐姐不合,两个人几乎见面就吵架。就连她……”李凤宁的声音轻弱了下去,几乎连梓言都要听不清楚,“那天她看着陛下的卧榻表情很奇怪,一会像是难过,一会又很冷漠……”
闭着眼睛的梓言默默收紧了手臂。
“没有人在担心陛下,没有人……”李凤宁的声音里一片茫然。
“凤宁……”梓言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她,眼里一片心疼。
“那个位置就那么重要?”即便整间屋子也只有她和梓言,她依旧压低了声音,“做皇帝就真的那么重要?”
梓言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砰砰”的拍门声,“大小姐,大小姐,宫里来天使来了!殿下请您快些出去一起接旨。”
圣旨?
李凤宁看了眼梓言,梓言比她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端常在燕州,而李凤宁常进宫,所以圣旨下到魏王府的情形非常少见,少见到了在李凤宁的印象里还是第一回。
不过,再诧异也不能怠慢了圣旨。李凤宁连忙起身着衣,待她收拾整齐再去到李端所在的正院正堂时,已经过去不少时间了。
“有劳……”李凤宁告罪的话一顿,“曹内侍?怎么是您过来?”
眼前这姓曹的中年男人正是内侍监的领头,官位非常不低。他管着宫里所有的宫侍,就算在李昱面前也不用他服侍,不知怎么竟然叫他过来传旨,李凤宁愈发觉得奇怪了。她不由朝李端看去,而李端显然也不明白。
曹内侍笑眯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着李凤宁道:“有阵不见大小姐了,奴家虽然也想念得紧,还是正事要紧些。”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捧住一卷明黄色的物什,朝李凤宁眼前送了点。
“那是自然。”李凤宁点了点头,待李端也起身后,她站到了李端的右后方一步远的地方。
“圣旨下,”曹内侍说,“魏王李端,魏王府李凤宁跪迎。”
跪迎?
李凤宁一边依言跪下,一边却忍不住皱了下眉。
居然这么郑重其事……
“魏王李端忠厚淳忱,魏王君殷氏温良恭谨,实为天下妇夫典范。惜殷氏久无所出,为王嗣计,朕出继幼女为魏王嫡长。”
这几句简单的话落进李凤宁耳里,最初的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完全没听懂。
她爹爹“久无所出”,然后,陛下就把她的女儿过继给……
李凤宁不顾曹内侍的圣旨还没有读完,猛地抬头看向李端,可惜她只能看见李端的背影,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
“……天有定数,虽非嫡正,魏王血脉亦终得延续。朕不忍魏王无嗣,亦不忍非嗣,是以再召女还宗,以正魏王嗣之名。”
身体的某个破洞里,血液在一点一滴地流逝。然后深秋的寒冷,毫无克制地席卷她整个身体。她抬头看着曹内侍一张一合的嘴,又看看李端恭谨端正的背影,心里只觉得一阵冷过一阵。
不是的……
她是李端和殷莲的女儿,她是李昱的姨甥女,她不是……
她不是被李昱送给李端,现在又要收回去的女儿!
“大小姐,哦,不,是五殿下,”曹内侍继续笑眯眯地看着李凤宁,虽然这会他的笑容只让她觉得非常假,“恭喜五殿下。”
李凤宁动了动嘴,却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有劳天使。”李端的声音听着却非常镇定,仿佛刚才那道圣旨只是赏赐了些常见的小东西似的。
曹内侍看看李凤宁,再看看李端,顿时笑容更深了些,“五殿下侍奉陛下辛劳,奴家就不打扰了。”
“来人,送天使。”
“圣旨……”在曹内侍走出正堂后,李凤宁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什么……”
从来都伶牙俐齿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话都说不利索的一天。只是再多的慌乱和不可置信,在看清李端的神色之后都瞬间消失。
全部转成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压在她胸口。
“你听到了。”李端从语气到表情都很淡然,“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喀拉。
喀拉喀拉。
身体的某些地方传来碎裂的声音。
她自小就孺慕着李端,为了能得她一句称赞,她发疯似的读书。或许是因为期待太多,导致的失落也太多。八岁那年她在燕州王府门口听到那句“殿下只有一个孩子”成了她的心魔,她的梦靥。她怨恨李端对她的无情,恨到她甚至想通过科考离开王府。
而现在,她可以承认,在她心底深处或许还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存在着一点奄奄一息的星火。她仍然在期待她的母亲有朝一日能对她好一些,她们之间能像普通的母女那样相处,否则她也不会因为李端不信她而一次次地伤心气恼了。
但是今天……
李凤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这样的圣旨前,李端居然一副如此冷淡的样子。她应该是早就知道了,不,或许根本就是她去求的陛下。
她哪里是“不喜欢”她。
李凤宁努力弯起嘴角
她根本是讨厌到非让她消失了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凤宁比较重感情……
第67章 满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如果说李昱病倒是一个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意外的消息,那么将李凤宁的“还宗”就像是冷水滴进油锅,顿时炸起漫天喧嚣。一时间到处都在说起这道圣旨,到处都在说 “五殿下”,太女与几位皇女的小动作反倒显得寡淡乏味了许多。
这日朝会过后,政事堂。
门下省侍中宋沃放下手里的笔,“三殿下倒真是好女儿,陛下还没如何呢,她爪子都敢朝我这里伸了。”
头发全白的尚书都省左仆射廉定听她说话不像样,先是眉头一皱,然后不知想起什么叹了口气,竟是一句话都没说宋沃。
“不过她再怎么样,也还不如她亲娘。”宋沃冷笑一声。
“你胡说什么!”廉定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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