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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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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小姐。”小宮侍上了茶,轻声细语地说,“请用。”
“有劳。”她对小宮侍笑了笑。
小宮侍脸上一红,小步跑着走了。
这样的人如果还有怨言,不论抱怨的是什么,大概都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有吃有穿,不冷不饿,比起天下不知多少人都强的日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她端起茶杯,然后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看见一张撇着嘴角冷笑的脸。
其实说到底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她爹死得早,而她的亲娘……
不喜欢她而已。
李凤宁啜饮了一口茶水。
贡茶自然不同凡品,虽然到她这里也只是稀松平常,吃惯了的味道而已。
小时候她也天真过。她想,只要她用心读书,那么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天的母亲或许会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几句话。她用心了,真的,连太傅都赞她好,但是摸着她的头发说凤儿真乖的那个却是她的姨母。
到她大了一点,她才明白藩王是怎么回事。
藩王虽说是有封地有王爵,其实只是个吃俸禄的名头。各地自有治理各地的官员,藩王等闲不好轻易干涉当地政务。各王在安阳的王府里必然要留一个女儿,也是向圣人表示臣服的一种方式。
妹妹比她小,离开娘身边那个自然应该选她这个姐姐。而她在安阳只是努力读书,努力守着规矩,她要做好那个质子,向圣人表明魏王府从来都是最好的臣下。
但是到后来,她才知道魏王与圣人姐妹情深。圣人从来就没想拘束过她,是她自己不愿意长住安阳,也是她……
把她扔在安阳的。
李凤宁放下茶杯。
然后她就偷偷摸摸去燕州。
八岁大的孩子,要从王府里逃出来已经不容易了,何况一路磕磕绊绊去了燕州。然后她就听到了那句话。
“我们殿下只有一个孩子”。
原来,她母亲根本不是不喜欢她。
原来,她母亲已经讨厌她到了当她不存在的地步。
离开府门之后的记忆模糊起来,她浑浑噩噩了好一阵,直到再次醒来看见一脸担心的外祖母。
外祖母一路抱着她回了安阳,时时陪着她,日日劝慰着她。直到小六过来骂她让一家人担心,骂她让外祖母日夜不休,她才终于醒了过来。
是啊,圣人疼她,太女姐姐疼她,早早过世的爹爹疼她,外祖母不在了,姑姑和姐姐们一样疼她。天下至尊和至亲的人都疼她了,她还要求什么呢?
李凤宁站起身,走到殿门口。门外有面生的小宫侍偷偷跑过来。“凤宁小姐,两位尚书大人走了,陛下又叫传三殿下呢。”他一顿,“茶房预备好四色细点和新茶了,正要送进去。”
李凤宁递了个装了银角子的荷包过去,“那凤宁现在可以去了?”
“您快着些吧。”小宮侍缩手没收,只对着李凤宁笑容更深了点。
李凤宁也不在意,道声谢之后,熟门熟路地绕去勤诲斋,在门口截下端着细点与茶水的宮侍,之后学宫侍那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作为皇帝日常批阅奏折并召见心腹大臣的地方,此间布置得显得相当随意。不止有宽大的书案和卧榻,还有几张不是谁都能坐的椅子。物件都是一水的半新不旧,颜色也只是浅葱牙黄,只不显眼处才雕着几只九尾凤凰作为装饰。
能进这间屋子的都是重臣,不少人甚至将踏进这间屋子视为一种奋斗目标。但是李凤宁跨进这道门槛的回数,已经多到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赤月至尊此刻正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梳理整齐的头发已经是白色多过黑色,长年肃然威严的表情在保养得宜的脸上刻下几道深纹。乍看与李凤宁倒有三四分相似的脸此刻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她闭着眼小憩,屋里的宫侍自然连呼吸都放到最低。李凤宁瞥见书案上有几本摊开的书本奏折一类的东西,她刻意远离了书案绕去卧榻边,放下手里的东西后伸手过去替她的姨母轻轻捶起肩来。
过了好一会,长乐帝李昱才挥挥手,示意不用再捶肩,一边睁开眼睛慢吞吞地起身。李凤宁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扶,李昱一愕,抬头才发现刚刚在她背后捶肩的是谁,“凤儿?”
“凤儿见过陛下。”李凤宁直扶到李昱站稳了才松开手。她利落地双膝一弯跪到地上行了叩拜大礼。她嘴上虽然说得不合规矩,姿势却连最严格的礼官也挑不出刺来,随后她也不待李昱叫起,便自己从地上蹦了起来。
“越来越没规矩了。”李昱虽说轻斥,脸上却不见多少怒色。
李凤宁自然不怕,涎着脸笑道:“凤儿有一阵没见到您了呢。”
李凤宁自小不常见亲娘却常见这位姨母,于是就将一腔孺慕之情投在了李昱身上,时不时地溜进宫只为见她一会。一开始李昱因为妹妹李端常年在外,所以才对妹妹的长女多加照拂,后来倒是真心疼爱上了这个甥女。而李昱身边宮侍自然个个心里明白,否则谁敢在她议政的间隙放人进去打扰?有多少条命都不够打的。
李凤宁转身去将装了细点和茶水的盘子端过来,见李昱已经把书案上几本奏折合拢了,才把东西端过去。她手捧着杯子递到李昱手边。
“你倒勤快,就是让他们躲懒。”李昱眉头一皱,显见是不高兴见到李凤宁做这些粗活的。
李昱的语调还算平稳,根本不见怒色,底下服侍的宮侍却都是一颤,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以前外祖母就教过凤儿,说陛下您是天底下担子最重的人。”李凤宁却始终笑眯眯的,打小她就没怕过这位赤月至尊,“她说我们家的孩子,聪明不聪明,能不能做事都不很要紧,最要紧的是不能多生事端给您添麻烦。”
李昱听她提起过世的老臣,眼神一阵恍惚,半晌才叹了句,“太傅在的时候,很多事都不需要我操心……”
“那时候凤儿就想,凤儿还要做得更多一点。”李凤宁看着李昱,“能引得您笑一笑,就是凤儿的本事了。”
此番话,李凤宁的确出于真心。
李昱说是她的姨母,其实长女只比李端小了四岁。前年已经过了六十整寿的人,无论如何保养都会透出一股老态,何况李昱还是赤月的皇帝。
听李凤宁这么说,李昱倒是结结实实地一愣。她怔忡了一会不知想起什么,先是想皱眉的,看着李凤宁时又转为一阵暖色,“我一直知道你孝顺。”
赤月疆域辽阔,这边干旱那里涝灾,哪年都免不了几回。又兼开国日长,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京畿之外诸王不安,吏治更是隐忧重重。而赤月之外,六十年前战败的驲落经过半个甲子的休养生息早已恢复实力,如今仍然岁岁来贡,为的是刺探情报绝非真心臣服。
即便是皇家内部,看着也与“安稳”相去甚远。李昱在李凤宁出生前,就将凤后嫡长女立为太女。太女为人倒是端厚,政事上欠着些火候也只是应有之意,可惜她膝下实在空虚。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只站住了一个宮侍所出的庶女。相比之下,太女的几个皇妹却个个儿女绕膝,政事上更是各有所长,加上她们父家和夫家都不寻常,说她们一定会恪守臣节安分到老,只怕连李昱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么一圈下来,居然真的只有李凤宁才不会给李昱“添麻烦”了。
“凤儿在外面听见点事。”李凤宁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昱的表情,“您要把萧家老二指给我?”
李昱顿了下,才转眸看了看李凤宁,拖长了调子,“怎么,看不上人家?”
亲近李昱的人都知道,她要是这么说话,应该就是生气的前兆了。
“您挑的,哪里会不好,凤儿高兴还来不及。”李凤宁却一点都不紧张,“只是前些日子有人传了些混账话,我怕人家听了会不高兴。”
“我还没说你呢。你自己持身端正,”李昱这回脸是真沉了下来,“人家能这么容易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对着李凤宁,李昱这是难得的喝斥了,偏李凤宁却听得心花怒放。她克制不住地高兴,瞥一眼李昱的表情又努力绷住脸,“是是是,都是凤儿做错了,让陛下操心。”
“说你,你还高兴上了。”李昱被气乐了,一指头戳她脑门上。
“陛下疼我嘛。”李凤宁揉了揉额头,索性耍赖,“再说,能得陛下赏那么一指的,天下应该也只有我一个了吧?”
“你这丫头……”李昱终于绷不住笑了,“你既这么闲,就替朕去办件事,办好了朕才不生气。”
“凤儿领命。”李凤宁恭恭敬敬地躬身应是,转而抬起头来才问,“陛下让凤儿做什么?”
“下个月驲落来人,你去看看。”
“驲落……是驲落朝贡的使节?”李凤宁一呆,“凤儿去……会不会太不庄重了?”
驲落早有不臣之心,所以如今驲落使节上京就更是一件重中之重的大事。其一是展现出足够的震慑力,其二也是试探对方的态度。与往常相比,一旦有些过于骄矜或者谦卑的,只怕赤月就该备战了。
“大面上自有别人。”李昱正色道,“这回要来一个皇子,你去看看。”
“驲落王的皇子?”李凤宁眨了眨眼,“听说驲落民风彪悍,男人也能顶门立户。不过一个皇子掺和进使节团是想干什么?”
“先遣的说是求嫁。”李昱显然也是跟李凤宁一样想法,“带的人和东西却不多。”
如今赤月和驲落之间的战事,不说一触即发也差不多了,求嫁自然是桩笑话。有个皇女混进使节里,乘机来探探赤月虚实也好理解,来个男人算什么?
只是递上来的国书都写了,总不能晾在那里当不知道。
“那,凤儿就去看看那人是来干什么的?”李凤宁想了想后,问道。
“你自己经心些。”李昱又嘱咐了一句。
“是,凤儿遵旨。”李凤宁这回正正经经地躬身行礼。






第5章 公子
勤诲斋门外。
一身金黄色凤袍,年约四十的女人不缓不急地穿廊而来。临近门口的时候,她无意间一转眼,便看见勤诲斋门外有个黛青色的人影早就候在那里。女人脚下不由一顿,下意识皱起眉来。只是一个人停下来无所谓,偏生这个穿着金黄色凤袍的女人前面有个引路的,后面还跟着四个宮侍。一队六个人突然停下来,怎么看都有些招眼了。那穿黛青的也不是聋子瞎子,立时就发现身后来了人。她才一转身的功夫,穿金黄色袍子的女人脸上已经带上了和煦的笑容。
“臣妹见过太女殿下。”穿黛青的女人立时恭恭敬敬地双手作揖,弯下腰行礼。她这一行礼,引动光线流转,才让人看清她黛青色的衣衫上竟然也用黑线绣着七尾的凤凰。
“三妹怎么如此见外。”穿金黄色凤袍的女人嘴上说见外,却等到穿黛青色的女人把礼行完全了之后才道,“请起。”
穿黛青色的女人不管脸朝地面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抬起头来时已经换上温和里又带点恭谨的样子,“礼不可废。太女乃国之储贰,与我等自不是寻常姐妹。”
长乐帝李昱共有五女,除夭折的一个外,从长至幼依次为贤、麟、鹄、鲲四姐妹。长女李贤于三十年前便册封太女,余下三女也在其后各自封王,李麟封楚王,李鹄封诚郡王,李鲲封安郡王。眼下在勤诲斋门外撞上的,便是太女李贤和诚郡王李鹄了。
“三妹这个时候过来,可是驲落使节有事?”太女也不急着进去,看与诚郡王说起了话。
“是啊。”李鹄名下挂着一个鸿胪寺卿的职衔,如今驲落使节入京,正是她辖下的事,“每年都要折腾那么一回,也没个消停。”她边说边叹,还摇了摇头。
“如今驲落最是要紧。”李贤不由皱起了眉,“这回可是又说要什么东西了?”
“横竖也就那样。”李鹄笑眯眯的,“边国小民,说话也脱不了村气。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她们不嫌烦,我听得是脑仁都疼了。”
别看这李鹄笑容可掬,说的却没有一句实话。太女连问两句,她的回答都是乍听着像那么回事,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说。太女又不是稚龄幼童,饶是她脾气再好,这时候也有些恼了。而李鹄却依旧那么笑着,看着亲和柔软,却隐隐地透着一股并不把太女放在眼里的意思。
勤诲斋门外,瞬间就静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一个只是穿着细棉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她才跨出门槛,见门外这两人似乎毫不意外,只一顿就干脆利落地欠身半揖,“两位姐姐好。”
就连宮侍穿得也比她好些,偏她一脸自在地好像在自家院里看见跟自己同胞的亲姐一样。这个,自然就是刚刚从李昱那里告辞出来的李凤宁了。
“凤儿?”李贤一脸讶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贤见到李凤宁表情却是轻松了很多,语气里自然就透着一股亲近和关切。
“昨儿回来的。”李凤宁面对着赤月将来的皇帝,语气比在勤诲斋里更轻松,“今天先给陛下请个安。本来想要接着就去大姐姐那里蹭饭的,姐姐这是有事要忙?”
“我今天怕是不得闲。你姐夫也念叨你好久了,去看看他吧。”李贤接得更是自然。
“别。”李凤宁几乎是嘴角一抽,回得极快,“我等姐姐闲了再说。”
李贤先是一怔,后来不知想起什么,几乎忍不住就要勾起嘴角,好歹还是忍住了,只是再开口时就带上了那么几分笑意,“你这丫头,就是欠个人管。”
李凤宁嘿嘿干笑一声,又转向李鹄,“三姐姐,陛下刚派了我一件差事,我要在您身边跟上一阵子,您可别嫌我烦。”
若说李昱疼李凤宁是因为姨甥关系,李贤倒真有几分把李凤宁当女儿看的意思了。李昱是闲时多看顾李凤宁一眼,李贤却会在李凤宁小时候抱着她认字读书,等她大了些,就时常赐东赐西。李凤宁自小用惯了打着内造上用记号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李贤那里得来的。
太女四姐妹越大就越面和心离,底下三个倒也不是不想跟极得圣宠的李凤宁打好关系。可惜东宫如此做派,其他几个皇女若是主动做些什么,就算依葫芦画瓢也不过是个上赶着巴结的样子。李鹄见多了李贤和李凤宁仿佛亲姐妹似的来往,如今李凤宁突然用一样的语气跟她说话,不由得一愣。
不过愣归愣,在朝堂上站了十好几年的人,也不至于把这点情绪都露在脸上,当下她只说:“可是驲落使节一事?”
“是。”李凤宁紧接着,仿佛没看到两人眼里燃起的一点亮光,只笑眯眯地说,“陛下心情不错,只是看着似乎有点累。两位姐姐还是快些进去,别让陛下等了。”
这丫头,嘴倒是严。
李鹄有点意外。
平日见她在李昱身边前后奉承,只觉得她胆大嘴甜。今天这一句话,倒是可以看出来能分轻重。
李鹄收起眼里的意外,看了眼李贤。
说实话,她这个大姐是不笨的,但她也没“贤”到能把几个妹妹都比下去的地步。但是李贤,却有一个致命伤。
她无后。
就连最小的安郡王都有了两个嫡女,偏太女只有一个整日生病的庶女。她唯一一个被封为太女的理由,就是因为她早生了几年。
碰上这样纸人似的太女,再死的心只怕也要活泛起来,何况她们姐妹几个就没一个甘心人下的。而这几年除了刻意展示嫡女的健康活泼之外,老二在刑部刚正严明,她在鸿胪寺四平八稳,老四则在兵部用心操练,一个个都循着自己的法子积攒力量。母皇虽然面上还努力维持着以太女为重,处理政务时却实在不能不慢慢倚重她们三个。
太女当然急了。
照李鹄看来,太女对李凤宁这么好,一是存着讨好李昱的心思,二也是拿李凤宁来展现她的大度和手足之情,否则谁还真掏心掏肺地把堂妹当女儿看?
李鹄原以为李凤宁自小被太女拢在手里,早就息了跟她交好的想法,如今看来这个李凤宁倒不像她娘那么油盐不进。至少在勤诲斋外,在她面前,能抵得住没把母皇交代的事情全部倒给太女听,就已经很是不错了。
而且刚才那句,怎么听怎么像提点。
李鹄微微弯起唇角。
不论母皇交代了她什么,只要她不捅出什么大娄子,她帮她兜下来就是。相比起老二和老四,她这个鸿胪寺卿到底还是有点不够看……
“说什么见外的话。我只怕你不来,怎么会嫌你烦。”心里转过无数念头,李鹄反应极快,她见太女似乎要说话,抢先一步道,“太女与我先进去了,你自去吧。”
想要说话的李贤一噎。李鹄已经说了让她去,她也不能摆什么架子再拦下李凤宁,只好也点了点头道:“早些回去吧。”
“凤宁告退。”
而李凤宁这回欠身行礼时,依旧是同时对着她们两个人的。
“凤儿这丫头,以前真是没看出来呢。”在跟着李贤跨进勤诲斋的时候,李鹄慢悠悠地来了那么一句。
李贤尚没接话,里面的李昱却听见了,“太女和老三?你们在说什么没看出来?”
李贤和李鹄行礼后,李鹄站起来才答道:“刚才在门前看见凤儿,就随口说了两句。以前倒是没发现,凤儿这丫头挺能分轻重的。”
李鹄就不信李昱不知道她们在门口说了什么。她明摆着就是暗刺了太女一句,御座上的那个还没发话呢,她这么急着问驲落是什么意思?
李贤在她前面,她只能看见李贤浑身一僵,却看不见李贤的表情。
而李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李鹄一眼,淡淡地来了一句,“何止?这丫头聪明着呢。”
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还没等李鹄想明白,李昱便说:“你那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母皇容禀。”李鹄立时收摄精神,“驲落使节将于三月十五日抵京。循旧例,先安置于龙阳馆舍,上书大典于三日后在前殿举行。馆舍周围二十三户民人将于三月十日全部迁出,禁军右军已择定一百精壮士卒,到时将扮成普通百姓入住民居,直至驲落使团离京。大典所需物资共三千七百六十五件,已得两千五百……”

与此同时,安阳内城的富春酒楼,二楼雅间。
纱帘低垂,将明媚的春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室的暗暗沉沉。一柄竹骨的扇子从窗内伸出来,挑起纱帘,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眼睛来。
这男人看上去应在二十上下,却依旧作闺中打扮,一身素色衣衫虽然簇新,浑身上下却没有半点首饰,就连发髻也只用发带绕一圈就罢。再看他的容貌,虽然眼窝略深鼻梁极挺,姿色却只能说是中上。难看倒是不难看的,只是一句清秀周正也就顶了天了。
只是这样的人,却偏偏生着双镇定的眼睛,再配上流转着异样光泽的鸦青色,氤氤氲氲之间,仿佛藏了无数的东西在里面。
“公子。”男人的背后传来一道青嫩却低沉的声音。他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穿小二衣衫的人。只是他虽作酒楼小二打扮,却单膝跪在地上,恭谨到了非常的地步。
“确实了?”鸦青色眼眸的男人语调淡淡的,仿佛问的只是一件小事。
“是。”小厮应得很是利落。
“果然是被这繁华迷了眼。”男人的声音轻柔里带着点点凉意,极好入耳,“既然如此,你送她一程吧。”
小厮似乎一愕,他抬起头来看了男人的背影一眼才道:“是。”
“阿九,”男人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身后人的表情,“莫要心软。”
小厮身体一僵,又重重应了声“是”,随后又像来时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赤月的京师,”他又用竹扇挑起纱帘,声音悠悠远远的,“还真是繁华呢……”






第6章 殷六
李凤宁离了皇宫之后,不回自己家去,反而骑马朝户部衙门那里去。她在衙门前托了差役送口信进去后,便拨转马头去了衙门附近的富春酒楼。
〃世女,您来了。〃门口迎客的小二就迎上来,李凤宁才一只脚踏上地面,她已经伸出手去等着接缰绳了。
李凤宁一甩手把缰绳扔给她,〃雅间有空吗?〃
〃您来得是有些不巧了。〃小二想了想,表情顿时有点不自在,〃有位客人刚叫了结账,如今里面还乱糟糟的没收拾呢。〃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李凤宁。
〃也没什么。〃李凤宁不以为意,〃先给我沏壶茶,我随便在哪里先坐会,横竖小六也还有一会。〃
在安阳内城开酒楼,一怕得罪不该得罪的,二也怕留不住老客。听李凤宁如此好说话,小二顿时喜上眉梢。她一边把李凤宁朝里面引,一边说:〃也就是您才这样体恤,寻常的客人早就恼了。〃
李凤宁说〃随便〃,小二可不敢真〃随便〃了。她把李凤宁朝窗边的位置引,那里离大堂中的大桌稍远,窗外正有一棵盛开的桃花,也算是不错的位置了。
且说安阳内城自是有些特别风物的。常常见到学子聚在酒楼里高谈阔论,特别是衙门附近酒楼,进出必要经过的酒楼大堂里更是日日都可看到。李凤宁要去靠窗的位置,自然就经过里那么一桌人的身边。
〃简直有辱斯文!〃有个中年书生梗着脖子道,〃男人怎么可以做官?颠倒阴阳,咄咄怪事——〃
〃律法里可是清清楚楚地写着,〃邻座的也是一副势要争出个是非对错的样子,〃男人可以做官。怎么,你还想说律法都是错的?〃
〃前朝就有男官呢。〃旁边又有人接话,〃人家的儿子还嫁进王府了,可见皇家都觉得好。〃
前面的话不过如风过耳,听到这一句时,李凤宁脚下一顿,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时二楼雅间的门打开,见里面有人朝外走,几个学子顿时提高了声音,一时间几乎满大堂都是她们的争执声,但是等到她们发现走出来的客人居然是个男人的时候,不少人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不在家操持家务,抛头露面居然连个面纱都没有。〃之前梗着脖子那个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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