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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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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家操持家务,抛头露面居然连个面纱都没有。〃之前梗着脖子那个显然是最失望的,居然对着那个漠不相识的男人品头论足起来,〃有辱斯文。〃
那女人虽没指名道姓,嗓门却不小,不是聋子的大约都听见了。于是一桌争论的学子,加上满大堂的客人,甚至连李凤宁也不由朝那个客人看过去。
但是,那个客人居然没有生气。
莫名其妙被个不认识的人数落一通,生气、羞恼,泼辣些的回嘴吵架不是没有可能的,偏那个客人居然只是在楼梯上驻足,扫了满大堂的人一眼之后,居然还笑了笑。
不是企图遮掩羞恼的干笑,也不是假装大方心里计较的假笑,男人的笑云淡风轻,竟是颇有点底下一群人没人值得入眼,甚至连话茬都懒得接的意思。
这副习惯了立于人上的神态,即使她那几个皇女姐姐身上,也不是个个都能见到呢。
于是连带着,连李凤宁也多朝他看了眼。
只是这再多的一眼,却让她眉头一皱。这男人的容姿乍看只是中上,但是细看起来,眉目轮廓却比平常人要深些,而那双眸子,更是在黑中泛着点绿莹莹的光泽。
这长相……
〃那是特意为贵人公子预备的。〃引路的小二一回头见李凤宁停了脚,顺着她的视线一看就解释起来,〃咱们这些粗人不好朝矜贵人前凑,小子总是精细些。您放心,那些都是从好人家雇来的,绝不做低三下四的腌臜事。〃
内城里贵人多,带着男眷来用饭的绝不在少数,所以内城的酒楼多会雇些相貌清秀的充作小厮近身伺候用饭。这些小厮是为了大家大户的男客方便,寻常都不朝女客那里凑。万一传出些烟视媚行的消息,那是自己打脸了。小二深恐李凤宁误会这里不规矩,所以才仔仔细细解释了一遍。
李凤宁这才注意到,从雅间出来的男客身边还有个小厮。她只看了个背影就收回视线,瞟了眼大堂中间那桌,轻飘飘地来了句,〃这里倒是热闹。〃
做得小二的,自是一听就明白,她笑了笑,〃横竖一样做生意呢。照我的想法,该叫我们掌柜的涨价才是。旁的时候不用,每月大朝那几天,挑下朝的时候涨价一倍,要多挣好多银子呢。〃
〃你就不怕人家叫一壶热水坐半天?〃李凤宁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小二,却刻意提高了点声音。
〃哎哟,您这就不知道了,读书人要脸呢。〃小二笑呵呵地也跟着放大了嗓门,〃哪好意思就着一杯白水卖弄口舌呢,这要给哪位官人看见,当成讹诈我们的地痞还是小事,污了一辈子的声名才叫了不得呢。〃
两人站在那桌书生边冷嘲热讽,直听得那些人面红耳赤。只是有个刚蹦起来喊了声,〃你——〃
小二便立时说道:〃客官是加菜啊,还是结账?您要是把之前挂的账都结了,得让我们掌柜来,小的算数差,十几笔账有算盘也算不清。〃
这已经不叫讥刺,是明踩了。
李凤宁见那人脸涨得通红,顿时只觉解气。明知道小二是看着她才刻意奉承,她便从荷包里摸出一块银角子扔过去,〃嫌我不给茶钱是怎么的,带个座还在这里站半天。〃
小二立时点头哈腰地应着朝前去了。
李凤宁正要走,隐隐觉得有人看她,顺着望过去却是刚才那个无端被讥刺的男客。那个男人见李凤宁看过来,大大方方地与她四目相接,然后颌首为礼。
这是明知她不是为了他,却仍然谢她顺手报仇吗?
真是有趣。
李凤宁不由得弯起一点唇角。
她也朝男人点了点头,便跟着小二朝里走去。
不过小小一段插曲,转瞬便被李凤宁抛到脑后去。她闲坐一会,小二就说雅间已经收拾妥当,她挪了地方之后,茶点都换过一茬,门口才走进来一个人。
这人大约二十多岁,穿一身青色的官袍,身量细长,眉眼之间与李凤宁倒有五六分相似,也是一副风流隽秀的样子。她只在雅间门口一顿,看清了是李凤宁之后便大步走进雅间,大剌剌朝她对面一坐,抓过干净杯子倒满茶水,一口见底了才抬头说话。〃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快说。〃
这人自然就是外间都以一声〃殷六〃代替的殷悦平了。她今年二十整,乃是殷家两房里最小的女儿。
〃终于把衙门里的人得罪光了?〃李凤宁眉头一皱,手上却拿起壶替她续水,〃连口水都喝不上了。〃
〃你不知道,〃殷六斜睨了她一眼,〃东市的两家铺子,仗着自己背后有人吵得不可开交。屁大点事——〃
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居然连粗话都出来了,李凤宁听着不由一笑。〃谁让你喜欢待在金司那个地方不挪窝,这种鸡零狗碎的事你还经得少了?再这么说话,我到姑父那里告状去。〃
〃从小到大就知道到处告状!〃殷六白她一眼,〃我就是爱这个地方不行么。跟大姐二姐似的,整日要操多少心?〃
〃那你还那么多话。〃李凤宁也是眼睛一瞪,〃两位姑姑恼了你多久?如果不是仗着外祖母疼你……〃李凤宁埋汰她成了习惯,但是话说到这里时却是一停,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阖家上下,就你得了字条,你现在这个样子是做给谁看?〃说到过世的长辈,殷六的嗓音也有了几分萧索,〃祖母走了一年,府门前停的车马就少了一半多。真真是……〃
〃对了,说起这个,三姐还是在闲职上晃着?〃李凤宁眉头一皱,〃她出孝都多久了,怎么……〃
〃听姨母和母亲说,可能西北军情有变。〃殷六眉头皱了下,〃我倒觉得不用去最好,闲职就闲职,总比打起仗来丢了命的好。咱们家又不缺这点功勋。〃
〃又是驲落,〃李凤宁说,〃今天倒是一直听见这个。〃
〃一直听见?〃殷六猛转头看着李凤宁,慢慢瞪圆了眼睛,〃今早我听说你又进宫了……难道陛下派了你使节团的差事?〃
李凤宁不好随便把奉旨的内容往外说,见殷六自己猜出来了却也没有否认,只是点了头,〃说是由诚郡王主理,我就是跟着去看看。〃
〃以前倒是不怕的,不过学着经点事罢了,陛下一向爱护你。只是这回……〃殷六说着,眉头就皱了起来,神色一派凝重,〃你自己小心点。〃
〃……怎么?〃李凤宁不由一挑眉,〃有什么不好的?〃
〃这回要跟个皇子来,你知道吧?〃殷六见李凤宁点头后,继续说道,〃我手里管着那摊事,见的人南南北北都有。从西北边过来的商队一直有提一个词,翻成汉话大约就是'监国皇子'的意思。〃
〃皇子还能监国?〃这回连李凤宁也脸色古怪起来。
因着家里人的关系,她也不会看轻了男人,跟一帮子迂酸一样觉得男人没见识。但话又说回来,女人主外男人持家到底是如今天下的常理。真有本事的尽管出谋划策,但是把个男人推到前面,还用上监国的名头……
这驲落的女人就咽得下这口气?
〃这回使节里就有个皇子,陛下让我去接待他的。我以为陛下是不想太当回事,也不好叫太女和几位皇女纡尊降贵才把我拉出去应景。〃李凤宁越想越觉得不对,跟殷六对视了一眼,〃难道……〃
〃不,不至于吧。说了是监国,哪能那么容易就来这里……〃殷六自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要不我再去打听打听。不过商队都是走过看过,问过路的风俗规矩还行,问皇子未必有什么准信。〃
〃也行。〃李凤宁点了点头。
两人说定了正事,一时便安静下来。
殷六不知突然想起什么,一脸古怪地直盯着她看。
〃干什么?〃正喝水的李凤宁差点呛了一口,瞪了她一眼。
〃你今天火烧火燎地叫我过来,就为了这个?〃
〃那个……〃说起叫她来的缘由,李凤宁一时不自在起来,〃其实也不是……〃
〃不是?〃
〃两位姑姑……这几天有没说起我过?关于外面传的闲话什么的……〃
〃你是说,〃殷六嘴角一勾,坏笑起来,〃你住青楼不回家那茬?〃
被戳穿的李凤宁一噎,好一会才终于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殷六,〃两位姑姑没生气吧?〃
那一副小儿女犯了错,生怕长辈生气的样子逗笑了殷六,〃哟,这真是我们李大小姐?竟然让我看见这个光景,真是千年难得。〃
李凤宁一时羞恼起来,只是眉头一皱间就勾起嘴角,〃我倒是忘了那个地方正在您的名下呢。我要真在那里一住半个月,大姑姑舍得骂我,还有大姑父心疼我,倒是你那顿打是吃定了。〃
殷六一瞪眼,半天里也只是说出这么句话,〃我这是前世了做了什么孽,竟然被你缠上。〃
李凤宁挑着眉,眼神避也不避地与她对视着,半晌,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哎,对了,爹说都有大半个月没见你了,叫你去吃饭呢。听说你娘回来了,你来不?〃
〃去,当然去。大姑父果然心疼我。〃李凤宁眼睛一亮,〃她要回让她回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啊……〃殷六看她好一会,〃那到底是你亲娘……〃
〃亲娘?〃李凤宁表情一凝,嘴角边的笑变成了冷笑,〃连你也要说这个?〃
殷六叹了口气。
〃要不是外祖母当年挑的管事个个忠心,我连新衣服都穿不上几身。〃李凤宁越说声音越冷,〃身边人我就算不求知冷知热,她们倒好,连个敷衍了事都说不上。〃
〃这还不是因为你不回去?〃殷六说,〃她再怎样,也不至于叫下人苛待你。底下人虽有偷奸耍滑的,总也不见得个个都是这样,你成日地不回去,人家有心好好侍候也找不见你人啊……〃
〃下人就该有下人的样子,难道我还要做牢头盯着她们干活?〃李凤宁越说越恼,〃外祖母房里的芸香和柑橘对着我哪里有不用心不尽心的时候?我又不是姓殷的。〃
〃罢罢罢,我不跟你说这个。每次只要一提你娘就炸毛,好心劝你反听你胡扯一通。〃殷六说着,就站了起来,〃横竖爹的话我带到了,这就回去了。〃
〃你还要回衙门?〃李凤宁被她说得赧然起来。
〃还不是怕你这个小祖宗等急了?〃殷六翻了个白眼,〃东市那几个还没吵完呢,我说要了要解手才出来的。〃
〃你心眼也别太实了。说是看重,不到得罪人的时候想不起你来。〃
那边殷六却已经摆摆手,扔下一句〃有消息就告诉你〃后,几步就消失在门外了。
第7章 离弃
年轻姑娘家,谁没经过这个时候?
梓言闭着眼睛枕在浴桶边上,在早已凉透的水里懒懒地动了下。
都是打那个年纪过来的,哪个女人都是这样。
梓言慢吞吞地睁开眼睛,从水里站起来。
大小姐在正君这里长大,奴家在一旁看着,活泼淘气是有的,但是谁见她有让人担心的时候?
梓言拿起搭在一边的浴巾,慢慢擦干自己的身体。
这挹翠楼既是殷六小姐的产业,梓言爹爹也与王府的人差不了太多。大小姐到你这里散心,殿下与正君当然是不在意的。今天遣奴家过来,也只是问一声梓言爹爹,大小姐可是有了中意的人?如果是样貌品性都过得去,梓言爹爹直报个数好了,几百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奴家尽可以做得这个主。
不过王府不比这里清闲自在,不管谁进府,学上一年半载的规矩总是要的。魏王殿下身边来往的不说,连服侍的人也多是宫里赐出来的,大面上总要看得过去,否则也是下大小姐的面子。
梓言放下浴巾,拿起中衣。他无意间一转眸,看见桌上一锭齐整锃亮的官银,像是被蜇了一样立刻弹开去,但是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去看。
昨天李凤宁在他床上歇了一晚,今早才一走,东宫就来了人。积年的老宮侍说话时倒是语调轻柔嘴角上翘,可那双眼睛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冰冷和蔑视。
何况这一番话下来,就算人家嘴上说得再客气,梓言又哪里会听不出来那是警告?
照常理来说,东宫使人来说这么一声,他就该老老实实地听劝。那个是人中凤,他却是脚底泥。不要说攀附了,大约搭在一起说都嫌脏了人家的嘴。
这些他都知道的。
梓言走去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荷包来。里面藏着一张字条写有“凤丫不哭”四个字,而绣着蝙蝠纹样的荷包本身绣工精致,还串了金线和玉珠,颜色却是半新不旧,看着仿佛有些年头了。
梓言把荷包捏在手里。
最初那一声骂算是结了缘,之后李凤宁一回又一回地过来,他的屋子不知进过几回,但即便是昨天,也只是在他床上将就了一晚。平时捎带的东西,天热送扇子,天凉了送手炉和银丝炭,与她说话时但凡咳上一声,第二天必有清凉润喉的零嘴送过来。她是没把他当成那种人,她是把他放在心里了。
但是……
但是,这样的人却是他怎么都妄想不起的。
东宫的宮侍不说,他也知道自己身份低贱。不要说什么名份,就算站在她身边端茶倒水都没那个资格。他心里一直明白的,只是每当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听着那个人的声音,那些赶她走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算终究有那么一天,他也只愿意蒙着眼睛只看现下。
而现在,这一天终于到了吗……
梓言握紧手里的荷包,像是要把荷包捏烂一样。
〃我这是来得不巧,〃门外传来一道戏谑的女声,转瞬就进了屋子,〃还是来得正巧?〃
梓言艰难地试图阻止自己抬头,他的眼睛却仍然在第一时间就罔顾他的意志,看向那个不告自入的人。从门外踏进来的她眸子里暖意融融,仿佛见到什么心爱的人一样。
梓言心里一阵刺痛,咬着嘴唇转过脸去。
〃好香。〃那人却只笑盈盈地凑近他地脖颈深吸了口气。
那近在耳边的低语柔软得让梓言心里一颤,然而那个人却从来不是乘机亵玩的人,她只伸手替他整理起衣衫来,〃也不穿好衣服,你这是发的什么呆?〃
梓言闭上眼睛。
〃虽然说开了春,现在又是午后,也要小心着凉。〃她仔细地替他拉好衣襟,又系上衣带。
他闭上眼睛可以不看,但他的耳朵却不能不听,而似乎是因为离得近了,她身上那股被体温熏出来的淡香越发明显了。
对了,昨天晚上也是……
吹熄了灯之后,她虽然规规矩矩地连根指头都没伸过来,这股淡到几乎没有的香味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存在。
那个时候的他……
〃累了?〃明明才十八岁,为什么声音就可以这么温暖。
梓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拢在怀里,她雪白的脖颈几乎就贴在他的眼前。
他想,一口咬上去……
〃梓言?〃或许是他太久不说话,她的声音里添上几分疑惑。
梓言用力闭眼,然后再猛地睁开,〃你以后,别再来了。〃
〃这是怎么了,哪里得罪……有谁说过什么了?〃先前还带着几分调笑的李凤宁不过一眨眼之间就想到了,她眼睛一眯,流转起隐隐的怒色。
〃我以为你明白的。〃梓言说,〃我还能怎么样呢?不是嫁去做小,图个几年的风光,就是找个鳏妇嫁了。〃
李凤宁一怔,皱起了眉。
〃而你,你能纳我做侧?〃梓言抬头,定定地看着她。
李凤宁一愕,张开了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梓言心里一闷。
他是真想她说些什么的,即使许他些根本做不到的事,他就能给自己一个借口。
但是,李凤宁不是这样的人呢。
一时间,梓言也不知道自己该是高兴,还是心酸。
梓言垂下眼,〃我一早就托了媒人,如今说是有信了。我总不能让人把轿子直接从这里抬出去,所以你……〃
〃所以你现在这是要跟我撇清楚?〃李凤宁声音冷了下来。
梓言一呆。
从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的他慢慢抬头,即使明知道她不可能不生气,却在接触到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时忍不住一瑟。
〃我欠你太多。〃梓言一咬牙,慢慢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我也没什么能还给你的……〃
梓言声音越来越轻,想要解开衣带的手指却在发抖。第一次觉得,在别人面前宽衣解带竟然如此难堪。
〃好,真是好。〃李凤宁瞪圆了眼睛,随后猛地一把抓住他的前襟,用力到几乎把他人都提了起来,却到底制止了他的动作,〃亏我——〃
梓言忍不住抬头,却在对上那双寒光闪闪的眸子时又再度低下头去。
〃你不要后悔。〃说着,李凤宁突然松开了手。
他当然不会后悔,因为这些根本都就不是他的真心话。
但是,他能怎样呢?
他是能倒回去拦住把自己卖进青楼的继母,还是能把她变成寻常百姓?
若只是想寻个出路,扒上一个牢靠的饭碗,眼前这个就是最好的人选。但他偏偏就不舍得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用在她身上,所以除了离得远远的,他还能怎样?
〃求……〃只怕自己抬起头来就泄了情绪,梓言只能福身行礼,深深蹲下去,〃大小姐成全。〃
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声音。
就在梓言都忍不住想要抬头的时候,头顶上传来轻飘飘的一句,〃……成全我没那么好的肚量,你要撇清,那就只当我们之间从来都不认识。〃
从来……都不认识?
梓言心里一颤,一股酸意漫了上来,她竟然说……
只是等他抬起头时,却只能看见李凤宁大步远去的背影。
李凤宁冷着脸大步朝外走,熟知她身份的小厮护院本来颇有几个想上前讨好奉承,见她脸色不好纷纷止了步,于是她竟然一路走了出去,转眼功夫就到了大门外。
才站到大街的青石路板上,李凤宁脚下一顿。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又转身回去。门楣上,挹翠楼三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清楚楚,她瞪着那三个字,脸上虽然板成面无表情的样子,眼里却隐隐有怒火在翻腾。
她没把梓言当成玩物的意思,也不是想撂着他,只偶尔过来看一眼。但就算是贫家子她都能娶进门,偏偏,梓言是入过贱籍的。
她不介意,但是作为一个姓李的,她不能做出让皇家被天下人耻笑的事。所以唯一的办法,也只能等她大婚之后再将人接进府里了。名分可以徐徐图之,一时半会给不了的,横竖有她看着日子总归是不会差的。
她满打满算,却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李凤宁冷笑一声。
她竟真以为,这一年多下来,她和他之间至少是有点默契的。
李凤宁看着门上那几个字,眼神幽深下去。只是再怎样的恼怒和意气,最终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变成无奈。
罢了,何苦呢。
李凤宁长长吁了口气。
她早该知道的。天下间最该疼她的人都厌她到底了,一点没说出口的心意又算得了什么?
横竖……人家都有安排了。
拉起一抹似自嘲又似苦笑的表情,李凤宁终于还是慢慢踱着步子出了这白日里几乎没人来的烟柳巷。
接下去,到哪里去呢?
转眼到了前门大街的李凤宁,却是一阵发呆。
她再怎么不知事,也知道一个〃忤逆不孝〃是死也沾不得的名声。但是知道归知道,要她当没事人一样按下心里所有的情绪去做个孝顺女儿,李凤宁自忖还没那么强的气量和城府。于是她只能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能不见就不见好了。
横竖李端每年在京师的时间只有过年的两个月,就算没有入宫的那些事,还得走走亲戚拜拜年,吃酒看戏听曲,眨眼间两个月就过去了。
但是这一回……
这回不早不晚的,也不知道李端为什么要回京,只可惜她平时连带厌上了整个魏东宫,身边没一个能用的人,自然也打听不到消息。如今日头还早,她要是回去只怕正好撞上。自家不想回,大姑姑还在守孝,她也不方便去殷家长待,宫里是今早刚去过,挹翠楼只怕是从今天起都不用再来,细数一遍,李凤宁居然完全想不到自己该去哪里消磨半天时间。
横竖不回去就是了,呆站了好一会的李凤宁索性沿着大街开始乱走。
将将仲春的时节,石板缝里探头出来的野草青翠欲滴,高墙后探出的枝头上颇有开得正艳的春花,天气又半暖不热。李凤宁由着性子信步而走,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站在一条小巷子里。
一边该是什么酒楼雅间的墙外,几蓬野花野草居然也收拾得别具匠心。李凤宁不过想再走近几步,突然眼前一黑,一团黑影从她头顶掉落,噗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上。
李凤宁一呆,才收住脚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团黑影蓦地从地上窜起来,一点寒芒朝她胸口刺过来。
李凤宁虽然幼时习过武,不过图个强身健体,哪里比得上练家子。她一个错步后仰,寒芒紧跟过来。她感觉胸口被一个尖尖的东西刺到时,全身顿时一僵,挺住身体不敢乱动。
她一低头,这时才看清楚,站在她眼前的居然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小厮脸色煞白,一双眼睛却像寒星一样闪着异样的光彩,握着匕首的手更是稳到不能再稳,锋利的匕首尖端戳在她心口位置的衣服上,一分一毫的晃动都没有。
李凤宁到底能看出对方功夫比自己要好,立时按下轻举妄动的念头。她甚至慢慢摊开双手,向对方表示自己不会反抗的意图。
小厮眨了眨眼,似乎颇为意外。他才想张嘴的时候,酒楼里突然一阵乱踩楼板的声音。
〃不好了,蛮大人死了——〃
〃救命,来人啊,好多血——〃
〃死人了,救命——〃
几乎一眨眼的功夫,一旁酒楼里就嘈杂起来。
李凤宁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小厮。
小厮虽是穿着棕褐色的衣服,衣襟上却有一串连成弧线的深色圆点。即便是李凤宁听到有人喊〃死人了〃也不免动摇不安,这小厮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所以,他早就知道有死人。
而且……
李凤宁看了看他握着匕首的手。
人,或许是他杀的。
想到这里,李凤宁不由目光一沉。
杀人凶手被人看见后的第一反应,只怕是……
灭口。
李凤宁绷紧了身体,〃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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