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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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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为止,甚至也是从现在起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赤月唯一能在大庭广众下扑进李凤宁怀里还不被推开的人摇摇头。因他是将整张脸埋在李凤宁肩窝里,这摇头的动作倒像是在她前襟处擦脸一样。
“行了行了,”李凤宁忍不住笑,一边抬左手到他下巴,“衣服都叫你弄散了。”
随儿顺势抬头,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对着她笑。
这笑容……
怎么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随儿无忧无虑笑容也单纯透明,让人一眼就能理解他孩童式的快乐。而现在这表情却内敛很多,仿佛发生过什么更能称之为“喜悦”而非一笑就能抛诸脑后的事情一样。
“咱们先去接了梓言,然后一道去祓禊。”
“好。”随儿从来就不会对她的定义有任何异议,自然点头答应。
然后,李凤宁很自然地摊开左手,随儿也自自然然地就把他的右手放到她手上。李凤宁却并不是简简单单握住,而是旋转手掌,将手指塞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交握。
随儿愣了愣,抬起头来对着李凤宁的时候却笑得更甜。
两人沿着小径出去回到大路上,一道向之前就说好的池畔亭而去。行不多久,就见应该陪伴在梓言身边的桃笙沿路匆匆而来,停步福身道:“主人,公子,梓言公子扭了脚。他让奴婢传话说祓禊他不去了,在马车里等二位。”
李凤宁眉头一皱,“扭了脚?怎么回事?”
“梓言公子……”桃笙看了随儿一眼后头一低,“不小心绊了一跤。下车走了一会说不行,半道上又折回去的。”
桃笙言不由衷。
李凤宁学过剑,粗通一点伤科。她是检查过梓言的肩膀,知道只是淤青而没有伤了筋骨才肯放他一个人在车里的。
抿了下唇。
桃笙背后的方向,有许多人聚在一起说笑。
他是不是……想起过去的事了?
“小姐,”随儿摇了摇她的手,“我们去看看梓言哥哥?”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青楼里呢。能来曲江池边的又都是富贵人家,保不齐就会撞见一两个认识的。李凤宁不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戏侮梓言,却怕梓言自己看了往心里去。
若真是这样,也只有缓两年再带他出来好了。
“不用,先去祓禊。”李凤宁说着,就牵着随儿的手朝前走去。
随儿眨了眨眼,似是有些不解的,却最终只是一抿唇,跟着李凤宁走了。
没多久,两人就行至曲江池入水口。
上巳节是过了灯节后最重要的节日。由此衍伸出来的各项游赏玩乐都是其次,其中最重要的习俗“祓禊”却是连宫中也要举行的。
所谓“祓禊”指的便是“在流水中沐浴以祛除灾病”。先民们或许并不忌讳,如今却要顾些风化,并没有人去行那最古老的祓禊之仪。现下都是由巫祝立于水边,一边口念赞颂祝祷之词,一边用辟邪的兰草沾取流水反复挥洒到祈求者的身上。
李凤宁本来就甚少做那些倚仗身份要如何如何的事,更因如今是要祈求无灾无病,当然更加不想用什么特权,于是李凤宁带着随儿到了水边之后便在步障附近等待轮候。
步障仅仅略作区隔,不仅挡不了声音,连视线也能漏点过去。所以李凤宁一边听着那意义不明的祝祷,一边低声与随儿东拉西扯闲聊着来打发时间。
突然间,那韵律奇特的调子陡然一停。
原本伴随着祝祷声的闲聊声,也跟着一停。而李凤宁是在随儿好奇地朝周围张望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她也跟着朝巫祝的方向看去。
步障与步障的缝隙里,正好有一双乌黑的眼睛看过来。
那双眼睛……
“嗡”的一下,眼前掠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似乎是很多人,但她与这些人之间隔着一道半截的珠帘,所以一个人都看不清。
半截的珠帘?
李凤宁动了下脖子。
半截的珠帘也跟着动了下。
这不是珠帘,是,是——
“小姐!”
李凤宁一惊,眨了好几下眼才清醒过来。
她是……
对了,她在曲江池边。
那她刚才是……
“小姐,你看。”
李凤宁这才发觉,一向活泼的随儿声音听上去有点拘谨。她莫名中抬头,却见那本该在池边祝祷的巫祝,不知为什么竟然跑了出来,还站在她对面。
而且,这个面容看来十分年轻,眼神却异常沧桑的女人,正用一种……
“惊异”的眼神看着她。
李凤宁心里一阵不舒服,不仅是因为仿佛花园扑蝶却扑到一具骷髅的表情,也因为周围人群同样因为这个巫祝的奇怪表现而窃窃私语起来。
但是就在李凤宁沉下脸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那个巫祝突然弯下腰,然后用恭敬到不能再恭敬的姿势,双手伸直捧着祓禊用的兰草过头顶,一路就朝她这里走过来,然后在她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来,“贵人请。”
周围一阵低哗。
饶是李凤宁也呆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让我来祓禊?”
那巫祝却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单是“贵人”的称呼倒没什么。所谓天家贵胄,皇家贵女,她李凤宁还不至于担不起个“贵”字。可这巫祝玩的是哪一出?
李凤宁看了看四周。
随儿的拘谨里明显有着跟她一样的困惑,他看看巫祝又看看李凤宁。
四下里约莫二三十个本来就等待祓禊的人此时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不知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现下,要么走,要么接下来。
李凤宁虽不觉得祓禊一回就能无灾无病,到底也是个心愿与祝福。何况今年的三月初三来曲江池其实主要不是为了时家的事。
既然掉头走是不可能了,李凤宁也只好把兰草接了过来。
周围响起一片悉索的声音。
“现在要怎么做?”李凤宁只能问巫祝。
她可不会念什么祝祷词,更加没有沟通天地鬼神的本事。
“贵人只凭心意。”直起腰之后,巫祝依旧垂目敛首十分恭敬。
心意啊……
那简单。
李凤宁把随儿拉到池边,弯腰,以兰草沾取池水,朝随儿的方向振腕。
水珠在空中飞扬,点点落在随儿的脸上和身上。
他乖乖地不避不让,却因为水珠下意识闭上眼睛。
“诸天神鬼在上,我李凤宁在此祈求范随此生健康。”她扬声说完,然后低头在他耳边轻诉,“别再生病了。”
随儿睁开眼睛,对近在咫尺的她微笑,“嗯。”






第140章 上巳节 … 7
祓禊过后,李凤宁就带着随儿回到停马车的地方。
坐在车里等的梓言至少从外表看来一切正常,李凤宁又不好当众问他,便借口曲江池边人多吵闹,说想是乘今日得闲去看看她父亲殷氏的嫁妆铺子。随儿和梓言自然无可无不可,李凤宁就带着两人在东西市里乱逛。三人都不是什么安坐家中的,便各自报了些铺名。若是食肆,也不拘什么酒楼摊档,去了只点最出名的一二道菜,尝过就走;杂货铺就买各种奇怪的小玩意儿;中间戏弄了一回错把李凤宁当成穷光蛋的绸缎铺店主,末了还挤进梨园里听了半出戏。
等她们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因塞了一肚子的吃食也不觉得饿,李凤宁便吩咐桃埙和栗笙准备宵夜以免随儿半夜会饿之后,然后便叫梓言与她一同回房。
从来就不会迟疑的梓言这回却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今天很累了……”
李凤宁只伸了手,“你自己走过去,还是我抱你过去?”
难为梓言在一众目瞪口呆的仆人面前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凤宁好一会,最后还是屈从了。
李凤宁伸手一揽,半扶半抱着梓言回去了书房内室。
两市逛了一下午,李凤宁哪里还能看不出梓言是真的伤了脚?
可他今早上车时明明还好好的,而曲江池所有小径步道都时常有人修整,哪里能有那么寸,才下车平地上走了几步就扭了脚?
李凤宁把梓言扶到床边坐下,便顺势蹲下去,“哪里扭伤了?我看看。”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朝梓言的左脚伸手过去。
梓言右肩后撞出老大一片淤青,凡要用到右手的动作就慢了一拍。他才“哎”了声,李凤宁已经扯下他的鞋子。
雪白的袜子上赫然一片血渍。
李凤宁眉头一皱,不由就不满地看了梓言一眼。梓言讪讪地移开目光,他既不敢把脚从李凤宁手里收回来,又不敢与李凤宁对视。
李凤宁小心翼翼地揭下袜子。
左脚拇趾的趾甲缺了半片。也不知道他哪里弄的药来,虽糊了点黑色的药膏,却依旧能看到原本该长趾甲的地方凹下去一块,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
“你这叫‘扭了脚’?”看着就疼,于是心疼得李凤宁调子都有点不对了。
刚才还有点尴尬讪然的梓言,这回反而不怕了。他只笑盈盈地抿了唇,像招呼小孩子一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李凤宁虽然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小心地先把他的左脚放到床上,又替他把右脚的鞋子也脱了才跟着坐到了床沿上。
梓言立时就倚了过来,半趴在她身上,双手搂住她脖子,“已经不疼了。”
李凤宁叹口气,“是撞车那会弄的?”
梓言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似的,只眼珠子转转,“今天下午去逛两市,”略顿,语调微沉,声音却愈发甜了,“是为了我?”
若不是,直接说不是就行了。所以梓言这一岔开话题,其实也跟答了没两样。
李凤宁眉头一皱,脸色阴了一瞬,再看向怀中梓言的时候却说:“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梓言却语调十分轻松,轻松到仿佛有点故意的样子,“我怕你赶我去看大夫才不说的。”
李凤宁抿了下唇,犹豫了一会,直犹豫到梓言也注意到了,她才说:“真是我不好。”略一顿,她也不待梓言问就继续解释,“我最近到处撩她,只是没想到她会当街撞过来而已。”
李凤宁被梓言压得有点坐不住,索性朝后躺了下去。梓言听她这话,撑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她,“你撩她?”
“她在宁城,向来是买东西不问价钱,看上了直接拿走。”李凤宁起初有点犹豫,既然开始说了就不打算再瞒,“我放话出去,说魏王府在宁城欠的债已经多到还不上了。”
梓言瞠目。
因他如今身在皇女府,对于朝廷制度也略知道些。
朝廷给皇女的,就是一年两回按“食封”发银子。所谓“食封”在赤月朝,是个按总税收和总户数算出来的均数。按每户十两计,五千户的食封也不过就是一年五万两银子。
听着很多是吗?
可府邸、奴仆、车马等虽是朝廷发给,房屋修缮,奴仆嚼用却都是要皇女自己来的。还有那些床幔被褥、灯火蜡烛也要自己花钱。梓言暗地里算了下,李凤宁如今府里用的这些仆妇小厮,吃用上头的花费一个月连二百两都不够。这一宗,一年就得要近三千。
所以光靠那点食封没法过日子,也所以各王府都必然有点其他产业。
梓言好歹经营过挹翠楼一阵,所以知道除了先正君的嫁妆外,魏王府在安阳的产业应该是几乎没有。可安阳没有,宁城总是有的。李凤宁放这种话出去能有什么用?
李凤宁看着梓言的表情不由一笑,伸了手指在他脸上点来划去,“爹爹在的时候就算为她打算,能攒下多少东西来?爹爹一去,”李凤宁冷笑一声,“有那些嫁妆在,他们眼睛里还能看见别的?”
魏王君殷氏成亲后第七个年头过世,他在宁城最多待过六年。若按每年还要回安阳算,或许只剩三四年了。
梓言摁住李凤宁乱摸的手,迟疑了一阵,还是说了:“但那总是你妹妹……”
整个赤月,大概也就梓言知道李凤宁为什么那么厌恶李鸾仪。虽然在他来看理由是足够了,但是对外头人来讲,李鸾仪却是她的妹妹。
……就算不是亲妹,也是堂妹。
“先前我只是个宗亲,父亡母不在的,独身一个对谁都要装出一副好脾气。”李凤宁的手掌被摁住,食指却伸到梓言的唇边,轻轻描画着他的嘴唇,“如今换了个身份,没点脾气倒教别人以为我好拿捏了。”
从来不生气的未必是气量大,说不定只是懦弱不敢生气。挑着严重的事发作一次,平素再拿一张温和有礼的面孔对人处事,也不会有人觉得是软柿子了。
“你是说,”梓言被她弄得唇上发痒,突然张口衔住她的手指,再说话时口齿都有点含混了,“你要拿她来‘展现’你的脾气?”
“再适合也没有了不是吗?”李凤宁笑得不怀好意,一边救回自己的手指,“不过就被人嘲讽了几句就敢来撞我的车,就算我整她,又有谁会替她出头?”
盗用亲王车驾,已经是个不小的罪名,更何况她还用来冲撞皇女车驾。再加上其父只是个宫侍,也没个母家可以出头,果然是再适合没有了。
“但是……”梓言却还是担心。
“没有‘但是’。”李凤宁一压眉,“我是跟你解释和道歉,倒招来你那么一堆‘劝谏’。”语气里露出点不满,“你是我府里的长史么?左一句规劝,右一句告诫。”
梓言一挑眉,“我不就是殿下您养在身边的侍宠么?”他伏下来,与李凤宁鼻尖对着鼻尖,“招手来挥手去的,哪敢‘劝谏’您呢?”说着,他舔了下李凤宁的嘴唇。
“对了,差点忘了。”李凤宁伸手到腰上解下一个荷包,递给梓言,“给你的。”
“什么?”梓言眨了眨眼,一边解开来看。
一只……鸡蛋?
梓言呆了会,然后突然醒悟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看鸡蛋,又看看李凤宁。
“凤,凤宁,这个难道是……”梓言惊讶到整个人都坐了起来。
他呆呆地瞪着手里的鸡蛋,好像从来没见过一样。
“我在曲江池巫祝那里要过来的。”
三月初三上巳节,求的本是万物生发康健。
康健者,身强体壮也。而生发,自然就是“繁衍”的意思了。
所以,上巳节不仅求身体健康,也是已嫁的夫郎们求子嗣的节日。既然健康是用拂去污秽身体洁净来表达,那么子嗣当然就要用“将蕴含生养之力的物体纳入身体”来求了。
“但,但,鸡蛋是……”梓言看着鸡蛋,几乎语无伦次,脸上竟也漫起一股淡淡的羞色。
梓言居然也会脸红,看得李凤宁挑了下眉。她勾着唇角凑到他耳边,“吃了我给的鸡蛋,就要早点给我生个孩子。”
“呸。”梓言脸上愈红,眼眸流转间却是难得的艳色,直教人分不清那到底是瞪人呢还是媚眼,“谁要跟你生孩子。”





第141章 谣言起
三月初四,严孝成掐着时辰敲响皇女府的大门。
从侧门进去后,也不是仆妇,而是一个管事打扮的人引她去堂屋。严孝成在安阳做了那么些年的巡城兵马司指挥使,被人当回事的经历却屈指可数,也于是当管事把她引进堂屋后非但没有撂着她干等,还客客气气同她寒暄时,就连老于世故的严孝成也不由惊异了一下。及至里头很快有了回复,管事又笑盈盈地为严孝成引路去前院书房的时候,她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人与人的差别,还真是大。
严孝成是自家人知自家事,外头坊间风评说她两面三刀,她却觉得自己是胆小怕事。她就是那么块料。指挥使这个位子她的确抓得挺牢,别人就算有心要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是反过来说,她这辈子要想升个官,那也只有到晚上做梦的时候才有可能。
也所以,其实去年她投靠李凤宁,大部分是抱着避祸的心思。
最近这十来年,三位皇妹,特别是诚郡王打的什么主意,简直瞎子都看得出来。而太女又实在太安静,既拿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事,又没听她干过什么叫人忘不了的坏事。严孝成是读书不多,却深知坊间人家姐妹阋墙能是什么嘴脸。从来神仙打架都是凡人遭殃,严孝成临了临了还是觉得寻棵大树傍着才算安心点。
至于挑中李凤宁,也不全是因为她爱东跑西逛。
李凤宁这人必会做大官,是个人都不会反对这句话。但是做什么官,严孝成却有自己的想法。朝廷无非就那些个衙门,六部九寺五监。
六部里,楚王管刑部、安郡王管兵部之外,时家把着吏部,户部从来就是殷氏天下,萧工部看着也挺稳固。剩下个礼部,从来都是安置“大儒”的好地方。
九寺五监原是前朝旧制,赤月建国以来屡屡切割职权融入六部,如今还完整些的就只剩宗正寺、鸿胪寺和国子监了。宗正管的是皇家人,非得个辈高年长的不可;鸿胪寺因为寺卿是诚郡王,否则一早被礼部吞了下去;而国子监就是朝廷开的书院。
至于殿中、内侍二省,本就是皇城的管家和奴仆,更是绝无可能。
素来又无宗室贵女外镇一州的传统,李凤宁那个宝贝疙瘩,也肯定不舍得朝军队里放。所以严孝成一直在猜,会不会是京兆?
京兆管着整个京师,人又不必出京;京兆出身还不能低,否则调解个纠纷人家都不拿正眼看她;京兆毕竟管着安阳门户,还得皇帝信任。
想来想去,严孝成都觉得李凤宁挺合适。既然京兆就是她顶头上司、现管她的人,在人家授职之前投过去,自然更添几分好感。
谁想,她居然变成“皇女”了,成为皇女之后她还威逼刺史借兵剿灭整岛的寇匪。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严孝成瞬时觉得不好了。
她所长的,全在民间。本来以为李凤宁起码得扑腾个几年,严孝成乘机好好表现,将来才好图个“旧情”。她现在就一飞冲天了,要她个芝麻绿豆官干什么用?
第二进的堂屋到第三进的书房本来就没多远,须臾功夫走到。
引路的小厮敲门禀报后就替她推开了门,而严孝成下意识屏了下呼吸。
皇女府前院的大书房自然宽敞,书架上虽然没多少瓶罐摆件,却因为塞满了书,外加磨到油光水滑的楠木书架,看来相当实在。书案一角上,正散发着袅袅青烟的掐丝银香炉又平添一分雅致气息。
“严胖子,我昨天就想说了,”屋子另一头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你是不是又胖了?”
严孝成定睛看去。
阳春三月,午后的阳光从贴近屋顶的窗口照下来,洒了一室的明亮。而李凤宁堪堪就站在那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从门口这里看过去,她长身玉立,回眸时表情又淡淡的,竟无端端让严孝成有了一种被俯视的感觉。她略一定神,再仔细看去却依旧分辨不出李凤宁是什么心情。只是情绪虽看不出来,在魏王府东苑书房时那股莫名的阴郁却肯定是已经没有的了。
就像……
滤去了最后一点杂质,终于澄澈透明的琥珀色酒液一样。
“见过大人。”严孝成不由肃然了表情,恭恭敬敬地长揖了下去。
李凤宁却是眉毛一压,整个人都转过来了,“怎么?”
严孝成直起身,嘿笑了下,“您如今可是正四品的军器监,老严我虽不直接受您管,可也是实打实的上官,哪有见了不行礼的道理?”
李凤宁却仿佛并不意外似的,只似笑非笑地朝她瞟了眼,却没说话,而是走到书案后坐下,一边看了眼书案前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说吧。”
“坊间有些传闻,说是圣人是天绝……”严孝成迟疑了会,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身子不太好。”
李凤宁听她这么一说,只眉头微蹙了下,脸色竟然没大变,“然后呢?”
“之前也就是那些嚼烂了的话,说什么之前那位小殿下没保住,如今这位也身子弱,像是……不像长寿之人。”
李凤宁眼睛一眯,眼中转过一道冷光。
“最近又添了新说法,”严孝成在李凤宁的目光下,渐渐觉得嘴里发苦,可却不得不说完,“说是先帝原看中了一个孙女要过继到东宫,太女却因嫉恨妹妹,说宁愿要您也不肯要亲甥女。”
“谣言有说是今上哪个甥女了吗?”李凤宁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倒没有。但是这些话像是,”严孝成狠狠心,一咬牙,“从诚郡王府传出来的。”
这套话,其实听着还就像是真的。
如今皇帝生养艰难,唯一庶女十分体弱,还有十分疼爱李凤宁,甚至与亲妹不合,所有这些都是事实。而先帝想挑个好孩子过继到今上的膝下,从常理来看也算是合理。再加上相骂无好言,气上来语无伦次也是人之常情。
偏偏先帝还把李凤宁“还宗”,当时怎么想都莫名其妙的事,如今倒好像成了这条谣言的佐证似的。先帝临终前只怕今上登基后会做出把堂妹变女儿的荒诞怪事,索性就先拉扯成她亲妹再说。
“没想到我这个三姐,竟有如此才智。”李凤宁冷笑了一笑,“平时倒还真看不出来。”
听李凤宁这么一说,严孝成算是略松了口气。
她要显点本事出来,让李凤宁觉得她有用,就不能光做个传话的。可一句疏不间亲却又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就算弄不清那个诚郡王到底算李凤宁的堂姐还是亲姐,可人家总是一个姓的一家人。她说这种明摆着就是“离间天家骨肉”的话,至少冒的也是掉官帽的风险。
“那……”严孝成小心翼翼地问,“您打算怎么办?”
“这个么……”李凤宁眼珠微转,唇角稍稍勾起却又强压了下来,她口风一转,“能怎么办,先就这么晾着。”
严孝成心里一阵失望。
这完全不像是“晾着”的样子。
但是……
只凭这么一条消息就叫人推心置腹,的确也不太可能。
“这件事就先这样,其他的倒有几件事要你去做。”李凤宁说。
严孝成精神一振,“您说。”
“将作那里依旧寻不到几个手艺好的匠人,你替我多留心。”
“这个,在城南有几家打铁铺子,名声很不错。”这是严孝成的本行,立时就答了出来,“我叫人去买几件东西送去军器监衙门给您瞧瞧?”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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