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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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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能让李凤宁大为讶然的,乃是赤月有名的大儒,是连李凤宁的祖母永隆帝都称为“良师”的人物。李凤宁的外祖母殷大人能以一介布衣之身入仕途,倚仗的就是“凤青竹关门弟子”的名头。而这位大儒虽自己没有入仕,她的弟子与再传弟子却遍布官场。
“正是曾祖母。”凤未竟欠了欠身。
“清容真是好福气啊……”李凤宁完全没掩饰她的羡慕,“家里的亲长都是有学问的人。”
“谨安不觉得读书的辛苦吗?”凤未竟的帷帽里透出一声轻笑,“我那几个姐姐和哥哥小时候日日叫苦,白天黑夜地想着逃学。”
“好先生难得嘛。若不是我家长辈还有点脸面,我先生都未必肯收下我。”
“谨安都喜欢读什么书?难不成是那些经史?”
“我最不喜欢诗集,每回都看得能瞌睡,经史有意思多了。清容你呢?”
“我家里对我松些,经史那些能背出来能说个大概意思就行了。相比之下,我倒是喜欢方志和各种游记。”
“游记?所以才去瓜州。”
“我想去看看‘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是怎样的光景。”
“现下可是秋天了呢。”
“那就换成‘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好了,横竖也不急着回去。”
“或许等到绸衫如泼水那阵,再看看满院的盐堆?”
“那个也不错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注:
前面两名句都知道,不说了。
凤宁那句话化用自我刚刚百度来的苏轼的《雪后书北台壁》的“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描写下雪的场景。
PS一下,居然有人叫刘叉啊,真不容易。
第156章 清容建言
这走船,竟然并不无聊。
中途上船的那位娇客,虽然原本只是李凤宁的一时善心,却不想变成意外之喜。是不是邵边凤氏从来无关紧要,舱外淅淅沥沥得恼人时,身边却有个能开怀畅谈的旅伴,着实是一件令人心情畅快的事情。更何况这位旅伴不止学识渊博,骨子里还总透出那么一星半点的不拘小节和独创一格,自然更加是赏心乐事了。
何况,还有个李凤宁私心里很乐意亲近的萧令仪。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萧氏血脉,怎么看怎么比她姨母和母亲少了点心眼。恋武成痴还在军器监里放纵惯了,上了船后没法动弹觉得特别憋屈也在所难免,可偏偏李凤宁叫她去看她最讨厌看的书时却还会乖乖点头。而李凤宁几次逗她,只说宫里翊卫谁谁的剑术好,谁谁的马术又是一绝,只撩拨得她双眼放光时就故意问起她书看到哪里,那时候萧令仪目瞪口呆的表情特别可乐。最有趣的是,她的表情明明像是发现了李凤宁的故意,可下一回却还是照样会跌进她设的套里,屡试不爽。
船行第五日的傍晚起下起了雨,虽断断续续的,却总不见放晴。李凤宁招了船妇来商量好一会,在反复确认“小雨就不打紧”之后,便加了点船钱仍照原来计划西行。
出发后第六日早晨,李凤宁的船照例出发。
因是走的河道,一路上每有城镇就补充食水,所以每天吃的东西都不一样。这日一碗热腾腾的酸汤面皮吃下去,李凤宁才搁下筷子,就见十四拿着托盘进来了。
十四自出发后原本跟她睡一间舱房,可凤未竟上了船后总不见得跟女人同住,于是萧令仪搬来李凤宁这里,腾出屋子给凤未竟来用。十四也不好继续跟李凤宁同屋,去了与凤未竟那屋。
坐李凤宁对面的萧令仪吃得比她还快,见十四进来便道:“十四,麻烦你了。”
十四只低低地应了声,“应该的。”
他用的是自己的脸,当然的。
或许是因为在李凤宁身边的关系,他也没有刻意伪装,时时刻刻用那种毫无表情的冷脸对着任何人。当然可以说,这给他过分漂亮的脸更添上一种可以名之为“冷艳”的气质,甚至连萧令仪也毫无意识地对他客气起来,但是李凤宁却能感觉到,十四这两天不开心。
而且是“越来越”的那种不开心。
“十四。”所以她问了,“怎么了?”
绝色少年停下收拾面碗的动作,一顿之后,抬起那双睫毛长长的大眼睛直视着她,却没有回答。
船舱里是不是弥漫起一股异样的气氛李凤宁倒没觉得,只知道萧令仪干笑了一声,“我,我去看看那班家伙在干什么。”之后逃也似的避了出去。
而接下来,十四却显然不用李凤宁再问,他只是走到她背后,伸手一把抱住她的脖子,然后把下巴搁在她的右肩上。
就像,她在海里背着他的时候那样。
她差点就下意识要抬手去触摸他的鼻息,好歹忍住了之后,手落在了他的胳膊上。
“你喜欢会读书的人。”十四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郁闷。
……是吗?
李凤宁却是一愕。
对李凤宁来说,故意说点对方听不懂的事,那是一种相当愚蠢的事。所以她与别人说话时都会考虑一下怎么去说,只是一种表达礼貌的方式。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平时在压抑自己。只是在遇见一个可以不用顾忌的人时会觉得轻松畅快而已。
十四作为杀手的成长环境,注定了他虽然识字却无法挪出时间去有丰厚的学识。
只是他这种郁闷,听在李凤宁耳里却更像一种表白。
一种对于无法利用她的偏好来让她更喜欢他的遗憾。
这孩子明明白白地说过喜欢她呢……
一时间,李凤宁只觉得漾起一阵奇异又陌生的感觉,虽然很快地就像轻烟一样,袅袅地飘散在空气中消失无踪。
“不是因为你必须搬到对面舱房吗?”李凤宁无法回应他上一句话,只得扭转话题方向。
自上船第一天,十四就用一身小厮的打扮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然后正大光明地进进出出她的舱房。想当然耳,晚上他也睡在这里,而更当然的是,他不会睡在舱房里现在萧令仪用的另一张床上。
“我晚上可以回来吗?”然后,十四立刻用一种尾音上扬,几乎任何人都能辨别出喜悦的声音问。
“不可以。”李凤宁眉头微蹙,语调平直得不容置疑。
十四松开了他的手臂,然后慢慢站直身体。
“凤公子说,今天如果雨势变大,明天上路会有危险,最好能停一晚。”身后传来十四再度变得毫无任何情感的声音。
李凤宁眉头一皱,回头时面色已经凝重起来,“为什么?”
“我去请他过来。”十四只是说。
“叫令仪一起来。”
片刻之后,凤未竟带着他的丫头进了李凤宁的舱房,而萧令仪不久之后也来了。
“清容为什么觉得明天会有危险?”李凤宁直接便问道。
李凤宁说话时自然看着他,第一回听说的萧令仪,以及十四和他的丫头也都或讶异或平静地看着他。众人的目光汇集显然令凤未竟不安了一会,只是他虽然有些迟疑,声音里有些细弱的晃动,却还是道:“谨安可有地图?”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答“没有”的,毕竟掌汇地形地貌乃是朝廷的事,寻常人出远门都是找个识路的向导,譬如车妇船妇一类。
不过,李凤宁这间舱室里可有一本《赤月堪舆图西北册》。
“有。”李凤宁这一声答出来后,十四立即去把堪舆册翻了出来。
当他把几册书簿放下来时,凤未竟眨了眨眼之后猛地站起窜到了书桌前。他动作大得连他的丫头不由大惊失色,慌不迭地要去扶他。而凤未竟只是挥开她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仿佛触摸什么绝世珍宝似的把手放到那书册的封面上。
这反应,倒是跟当初魏王府的宋章一样。
李凤宁倒不意外他的识货,只提醒了一声,“清容?”
凤未竟这才醒悟过来,他抬头看看四下里都盯着他看的几双眼睛,素来苍白的肤色上竟漫起淡淡粉色,然后才低头将堪舆图册连翻几页,指着其中一点说:“我们现下应该是在这里。”
李凤宁看着他手指的地方,瞄一眼前后的地面,心里默算了好一会,才点头道:“应该是。”
而屋里其他几个人显然根本没有试图去算,只看李凤宁说是了,便立即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又把目光转向凤未竟。
“明天我们会经过这里,”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条向西去,然后点在了一个图册上只有细线,其他什么都没有画的地方,“这里叫黎家峡,又叫沉船峡,江面非常狭窄。”他的手指又朝西面移过去,然后点在一大片墨色上,“这个湖名叫柏海,应该是地势比黎家峡高些。”
李凤宁目光来回在凤未竟手指过的地方来回巡梭。
也就是说,每当水多到柏海盛不下的时候,比如下大雨,水就会向地势低的黎家峡冲过去,而江面陡然收窄只会雪上加霜,令本来已经湍急的水流彻底变成急速的激流。就算是李凤宁这样的外行也知道那就是听天由命,更何况黎家峡又名沉船峡的话,水底显然会有不少沉船。破损的船会在水流中改变位置,沉船还有可能碎裂,夹杂在水流中直接击穿船体。
听上去,的确非常危险。
李凤宁看了看萧令仪和十四,见两人也是一脸凝重,便知道她们也听明白了。她略沉吟一阵,转向凤未竟,“清容你怎么知道的?可是在哪里听人说起过的?”
对李凤宁来说,她只是求证凤未竟所述的可靠性。但这似乎是个非常令人窘迫的问题,因凤未竟居然目光游移了一下,好一会才轻声道:“我从……游记上看来的。”
所谓游记,就是那种写来给人打发时间,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的闲书?
一瞬间,包括李凤宁在内都有点错愕的感觉。而萧令仪甚至难以掩饰她表情里的荒谬。
“我,我们家公子很聪明!他是……不会错的……”试图为她主人辩解的忠仆却显然自己也不够有自信,于是她越来越越低的声音只是起到了反效果。
李凤宁再度将目光挪回地图上。
相比起来,被凤未竟指为黎家峡的地方虽然空白一片,但是比起整张图来,那附近标有村庄名称的小字的确比旁的地方要稀疏。
村子少就是不适合居住,也就是说很可能是陡峭的山地。
那么,峡谷就不是不可能。
“今天早些在千昉镇靠岸。”李凤宁寻了个最近的大镇,“令仪,你多带些人下去,务必找走过这条河道的船妇问问,越多越好,方便相互印证。”
萧令仪只略一怔,然后立刻肃然沉声应道:“是。”
李凤宁对着眸光中难掩激动的凤未竟浅浅一笑,“现下就要看一看,清容你去伪存真的功夫到底火候足不足了。”
第157章 咸菜药材
结果沉船峡确有其事。
但是水流湍急到能掀翻船只的,却大多发生在夏天和隆冬。如今将将中秋时节,虽然雨势的确大了点,但是千昉镇里打听来的意见却莫衷一是,再老道的船妇在山川自然面前也没敢拍胸脯说“肯定”的。
但是这对李凤宁来说,却已经够了。
她的姨母曾经把她抱在怀里说,做皇帝也好,一部之首也好,甚至是一家之主也罢,她要学会只是两件事:“畅言”与“决断”而已。
所以在李凤宁决定停船一日,但沉船峡附近水面却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时,她依旧要向凤未竟道谢。
“些许心意,”李凤宁对凤未竟道,笑盈盈地道,“还请清容不要客气。”
凤未竟上船的当晚,李凤宁就吩咐护卫去弄了几套成衣给他。乘着昨日停船,她又去成衣店里买了身新的夹棉秋衣,再配了点搭衬的簪环等物,此时打成一个包袱放在桌上。
原本凤未竟在踏入李凤宁的舱房时有点尴尬和心虚。此时见她居然郑而重之地道谢,便更加不好意思了。他虽看不到小盒子里放的什么,却能看见鼓鼓囊囊的新棉衣。
他只缓缓敛衽一礼,然后才起身轻道:“谢过谨安好意。前日那些已是愧受,如今更无再领的缘由。”他略一顿,向着李凤宁头一低,“却是要请谨安宽宥未竟一时轻狂。”
“清容可知我这表字中的‘谨’字何来?”李凤宁面色一凝,郑重道,“今日未见激流却未必昨日也如此。即便真无,昨日停歇亦为‘谨慎’而非‘荒度’。”她略顿,“且决断自我而下,与清容又有何干?”
凤未竟愣愣地看着李凤宁好一会,半晌才露出一个浅到几乎分辨不出来的笑。
“再有,凭着游记话本,便知千里之外大雨将成灾,这点博学广闻至少我是没有。”李凤宁表情柔缓,“清容,你过于自轻了。”
凤未竟没有想到李凤宁竟如此称赞他,闻言脸上飞起一抹轻霞,眼神一时都不自在起来了,只轻轻应了声:“谨安直言。”
“如今船已离岸,这又是男子衣衫。”李凤宁唇角弯出一抹轻谑,“清容若真不肯受,那就只好请清容拿银钱出来抵了。”
凤未竟一时瞠目。
他是被船妇扔在荒山才会遇上李凤宁的,不要说银子了,连路引和贴身衣物人家都没给他留下。现下李凤宁却说要他花钱买,他哪里拿得出银子来?
虽李凤宁这礼送得有点无赖,可凤未竟居然很难找到讨厌的感觉。他看了看桌上藕色的新棉衣,终于漾起浅浅一笑,“未竟愧受。”
侍立在他身后的丫头巴不得这一声,立刻飞扑过去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有谁要跟她抢一样。
而始终窝在舱房另一头,一直就没有开过口的萧令仪表情十分痛苦。她见两人终于说完了,才用一种虚软无力的声音说:“咱能……别这么说话吗?”
说话的两人都是一怔,转头看过去之后,李凤宁忍不住“哈”了一声,她脸色一冷,“你在外头这样也就算了,回京若是还敢这样粗鄙,时家悔婚你别对着我哭。”
萧令仪顿时更蔫了。
凤未竟虽也抿了唇,到底不能跟着调侃萧令仪,虽然他开口时声音里还能听出一丝笑意,“谨安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这件袍子?”
“这倒不是。”李凤宁收了笑谑,道,“再过个两日就要到瓜州了,想问问清容打算如何?”她也不待凤未竟回答,继续往下说:“我从瓜州上岸后会先去江夏,办完事后到边境,最后我还想去驲落看看。清容你若想在瓜州停几天,我留点银子给你。或者你要是去江夏,就跟我们一起走。”
李凤宁言下之意,就是凤未竟若是想去江夏,那么她就可以带他一起走的意思。适才蔫蔫的萧令仪闻言不由瞠目,虽然她满是疑惑地看看李凤宁,又转头去看看凤未竟,虽然嘴都张开了,却到底还是一言不发继续保持沉默。
凤未竟却并没有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虽然他现下身无分文,而江夏这样的一州首府毕竟繁华些,无论是想写书信给家人,还是补办路引筹措盘缠都会容易很多。他略沉吟了一阵,抬头反问:“谨安去江夏,是公事还是私事?带上我们,可会有不便?”
李凤宁只微愣便突然咧嘴一笑,“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既是公事也是私事。我如今就快满二十,自然不能光坐在家里吃闲饭。大姐允我自寻一门生意,我就想弄点马奴的东西回来卖。”
“谨安家里竟是商贾?”听李凤宁这么一说,凤未竟完全没掩饰他的惊讶。
“不过是过日子的营生罢了。”李凤宁说得淡然,一脸煞有其事的样子。
凤未竟犹豫了下,又道:“我听说草原上不兴用咱们这里的银两铜板,还是以物易物多些。谨安这船看着吃水又深的样子……”
李凤宁一挑眉,看了萧令仪一眼,而萧令仪也是面有讶色。
这个凤未竟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李凤宁前头赞他博学多少有点客气的意思,可眼下看来或许并非过誉。
“我带了点东边的海货,打算在凉州换成盐再去驲落。”李凤宁便直说了。
她是想着既然打听消息,就得带点让人看得上的礼物。其他物什牧民许会不要,盐这东西却是人人都要吃的。
至于拿什么换盐,李凤宁首先就想到了她在燕州得的那些珍珠、珊瑚和玳瑁。这些东西离海越远就越贵,带着又方便,在去驲落之前拿出一半来换成岩盐带走正是两头轻省。
只是凤未竟听了,居然犹疑之色更重。
就连萧令仪也看出来了,“凤公子可是觉得不妥?”
“听说……”凤未竟有点吞吞吐吐的,却或许是因为李凤宁刚进舱的那番话,到底还是说了,“买盐百斤以上需有盐令,互市上据说还有别的规矩。谨安或许在这上头有些办法,但是从旁人看来就有些……莫测了。”
李凤宁一呆,她看了看同样表情呆滞的萧令仪。
坏了。
之前居然谁都没想到这一茬。
隐户无田,或者作坊商人,总之无论想什么法子,总有人能避过这笔税钱银子。除了盐这一样,是无论男女老幼都是要吃的,所以用来课税正好,而想要贩盐的商家需得先拿到衙门给的“盐令”。
李凤宁“驲落人也需要盐”的想法是没错的,但盐却不是个谁想要就能拿到的东西。所以说,当李凤宁带着一车盐想去跟牧民套话问消息的时候,人家的第一反应不会是“真好,有盐可以换了”,而会是“能带这么多盐的人真可疑”。
这只能说李凤宁和萧令仪缺乏庶民的生活常识。若她们身边有当家理事的男人或许还能想得到,可现下两人都还未娶,于是竟出京千里也还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
幸亏遇到了凤未竟。
他虽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到底学识丰富些。
“现下看来,能遇见清容是我的运气来了。”李凤宁认错认得爽快,“那若按清容来看,带什么合适?”
“药材?”凤未竟试探着说了句,然后眉头一皱,又补了一样,“或者,咸菜?”
李凤宁想了想,竟觉得不错。
“那就……换成药材和咸菜好了。”
第158章 太守甘辛
凉州太守甘辛一直觉得,她母亲真是有远见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辛者,劳苦艰难也。
可不就是预示了她这辈子必得劳心劳力、勤勤恳恳么?
甘辛带着一群属下,缓步朝州衙大门外走去。虽然内心一片苦叹,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平和沉稳状。
人做太守她也做太守,怎么差别就那么大?
看那燕州谢氏,盘踞膏粱之地几代,豪奢之名连她这个远在荒凉之地的“边守”都知道了。阳州廖氏,真正天高皇帝远,那地方据说天气湿热,稻种洒下去就能长出来,根本不用看天时。就算是戎州,虽说苗民天性彪悍,但向化的却是多数。
哪像凉州?
从图册上看老大一块地方,可崇山峻岭却是多数。少有的土地贫瘠难种,难得侍弄好了,就下来就该看老天的赏不赏脸了。一阵大风,连月不雨,照样能叫你颗粒无收。
“大人,那位身娇肉贵的,还不定什么时辰起身呢。”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女人凑近过来,她人高马大却偏要学那男子说私房话的模样,整个人倾过身来,“您不如先进去歇歇?等到了我叫人请您。”
这人姓袁,是凉州府六曹之一的工曹,也兼州冶右坊令。她乃是地道凉州人,长着一副憨厚的面相,可谁要真觉得她老实了……
呵呵。
甘辛瞟了眼跟着她身后几乎能用黑压压来形容的人群,一边在心里慨叹,也不知这其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当她作太守,面上却还是维持着之前的表情,“一进一出的太麻烦。倒是袁工曹你若是忙,不妨先进去,想来仁郡王也是明白的。”
甘辛这话明里体贴,暗地里却狠狠刺了这个袁工曹一下。但这袁工曹居然憨憨一笑,仿佛甘辛真是为她考虑似的,只道:“不用的,哪里就忙成那样了。”她说完,就后退了一步,做出一副仿佛十分恭谨的样子。
倒把甘辛气得一口噎在喉咙口。她当场又发作不得,只能转回头去看衙门外的大街。
罢了,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她早就习惯了。
甘辛本出身凉州甘城世族,因庶出轮不到荫封她便死命读书。然后去了京师国子监做了个小小的录事。漫漫二十年后,她以“勤勉”得授凉州太守,临行时先帝召见,训诫“凉州乱则赤月危”。可如履如临了十年之后,回首时她只觉一片茫然。
边军虽驻在凉州却不受她节制,这是应该的。她是治民的文臣,管不到武将那边去。可凭什么缺粮缺草缺人缺东西了,样样都得她来顶上?那些判了流刑的罪民,凭什么死在路上是应该,到了凉州才死就是她不仁?
到哪里做官就光有好事呢?这些都算了。最叫人心寒的,是她这些“属下”们。
一个个仗着自己“背后有人”,像袁工曹那样只是言语间给下套的已经算是好的了,至少人家还知道粉饰太平,明着就能顶回来的那才叫真厉害。
“来了,来了。”身后一片轻轻的骚动,像浪潮一样扩散出去。
来了?
甘辛放眼望去,果然见正对着府衙大门方向驰来一个马队,扬起一片尘土。
“仁郡王怎么也骑马,她不坐马车?”身后响起谁讶然的轻语。
马车?
这位可不是爱坐马车的性子。
甘辛在心里轻嗤了一句。
那一队人马已经到了能看清的地方。甘辛眯了眯眼,轻易就找到了那张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面孔。
金色凤凰的七根尾羽,在她黑色的衣襟上肆意张扬。可那象征着天家贵胄与位极人臣的纹样却永远不及那张面孔吸引人。与记忆中相比褪去了些许青涩和稚嫩的女人,依旧是那种天生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存在。
甘辛在领头那人翻身下马的时候迎了过去,“臣凉州守甘辛,见过仁郡王。”
不用说,她身后自然是一群人不但会紧紧跟着她,也会规规矩矩地行礼。
这方面,从来就不用她担心。
见多文官那艰难无比的上下马姿势,这人双脚一脱蹬,左手一撑马鞍,身子微倾就轻松落到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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