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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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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决定了轻装简从之后,李凤宁一想此去必然好几个月,许又是要在京外过年,便想同凤后禀报一声。她倒是预备好了凤后会不高兴,却没想到素来轻声细语的凤后居然大发雷霆,甚至还说出“一辈子”这种话。
凤后见李凤宁涎着脸凑过来,袖子一甩,起身朝东暖阁走去,竟是一副不想再看见李凤宁的样子。
李凤宁呆了一阵。她左瞧右看,见整殿的宫侍都敛首屏息,一副巴不得恨不得自己就不在这殿里的模样,只好自己跟了过去。
她踏进东暖阁的时候,凤后连氏已经坐在东面窗下。或许长年的教养令他习惯性地把脾气又压了回去,可到底急促的呼吸到底还是出卖了他真实的情绪。
显见是气得狠了。
李凤宁眨了眨眼。她也不说话,只一撩衣摆,跪在了凤后的脚边。
凤后好长时间不说话,到他终于愿意转过脸来看着李凤宁的时候,依旧不开颜,“仁郡王这是干什么?”他冷着脸也冷着声音,“天地帝亲师,我挨得上哪个?居然跪起我来了。”
这话倒是不错。
赤月重仕人,除非大朝会上,臣子见皇帝也不用跪来跪去。李凤宁也只在从燕州回来之后跪过李贤一次,那还是因为她错过李贤登基大典,她第一次面见新帝才跪了那么一趟。
于公,李凤宁如今是仁郡王,能叫她跪的活人就只有一个。于私,连氏过去是她堂姐夫,如今也只是姐夫,更没有跪的道理了。
“对我来说,爹爹和父亲从来都是两个不同的人。”李凤宁却正色道,“爹爹生了我,而养我的却是‘父亲’。”
李凤宁这声“父亲”当然指的是连氏。可她并非是为了哄人才故意用上这么个字眼。
她可不只是在心里亲近连氏,她根本是叫过连氏作“父亲”的。
凤后连氏,或者在他还未出嫁的时候一般称他连三公子,他的人生简直顺遂到令人眼红。他出生时母亲已经是凤阁学士,幼年就有聪敏好学之名。待他略大些认识了殷莲,又相交莫逆。当年安阳略出名些的裁缝都知道,但殷连两家凡给小公子做衣裳,向来是一式两套的。
连三及笄后在殷家花园偶遇李贤,两下里情愫暗生之后,和郡王往连府提亲。他大婚之后没几日李昱登基。而转年他妻主受封太女时他又诊出身孕。等他生下嫡长女后,又有从小就交好的殷莲帮衬着他养女儿理宫务。
或许就连上天也嫉妒他的好运,长宁四年,他年仅四岁的女儿死了。
连氏完全无法接受,重病了一场。而待他终于能够下地,终于李贤能够庆幸她不会连夫君也一起失去的时候,连氏却问李贤:他的女儿在哪里?然后连氏清醒的时候就越来越少。
而就在他几乎连李贤都认不出来的时候,孤注一掷的李贤把刚刚丧父的李凤宁抱回东宫,然后哄着当时才三岁的她叫连氏作“父亲”。
这一叫就叫了三年多。
连氏一愕,没想到李凤宁会突然提起这个来,他好一会没说出话来,表情到底柔软了些。
连氏一直到李凤宁快七岁的时候才算完全清醒过来。可就算他清醒了,也没法抹去这三年多相处的情分。旁人只道连氏是想帮李贤博善名,却不知对连氏来说,李凤宁早就和他那个早夭的女儿融为一体,根本分不成两个人了。
“是我对不起莲哥哥。”想起过往的事情,连氏不由黯然,“他待我一直都很好,但是他最后那段日子我却没能陪着他。到后来,还连他的女儿也抢了。”连氏一边说,一边看向李凤宁。
“哪有的事。”李凤宁笑了笑,“您把我教得那么好,爹爹知道了也只会高兴。”
连氏看着身量完全就是个大人模样,但是言行之间却依旧与他亲近的李凤宁,心里不由就是一软,“起来吧,别跪着了。”
李凤宁听他语气柔和便起了身,先去捧了热茶过来送到连氏手边,然后才缓缓道:“我是不是您生的,都是大姐姐和您养的我。如今大姐姐是皇帝,我自然是该为大姐姐分忧的,您说是吧?”
连氏哪里能不知道李凤宁是什么意思,他眉尖微蹙后又平复,虽没提高过音量却也显出十分的不悦,“你少拿这些来哄我。你该尽心是真的,可偌大赤月难道就只你一个有能耐?”连氏略顿,声音提高了些,“你现在连二十岁都没到,凡事要你冲在前头,满朝的文武大臣都要她们干什么?”
“我不是还想去立点功嘛。”李凤宁干笑了下,“您也说我二十岁不到了。不乘着开头就显出本事来,接下来更不会有人信我能干好什么事了。”
连氏显然没想到李凤宁会说这个,他一怔道:“你是这样想的?”
李凤宁只道连氏被她说动,立时喜上眉梢,“所以您就答应了吧,让我……”
“让你去送死?”谁想连氏接着就冷笑一声,“你自己想想,母皇叫你去接待使节,你弄得血淋淋只剩一口气送回来。说是去燕州看看,结果又在冬天的海里泡一整天。你说你要是有个万一……”连氏眼圈发红,连话都说不下去。
李凤宁尴尬地摸了摸头,“我知道错了,这回我真会小心的。”
连氏看着李凤宁不说话。
“驲落王如果真死了,好坏在两可之间。所以大姐姐和我都觉得咱们既不能擅动兵马,以免落人口实,也不能对最坏的结果毫无准备。”李凤宁细细地解释,“眼下最需要个妥当人带着密旨去凉州,先在暗地里准备着。可您也知道我们赤月承平日久,实在没几个拿得出手的武将。下头未必没有好的,可挑拣起来动静就太大了。所以……”李凤宁偷偷看了眼凤后,见他表情平静才继续说:“我去才正合适。一来我军器监也收拾了半年,正适合出巡。二来……”
“二来,你不仅会说驲落话,还认识那个驲落王子。”凤后张嘴就替她补完了后半句她没好意思说的话。
李凤宁给他来个默认。
连氏看她半晌,好一会才叹口气,“你想去,答应我两件事。”
李凤宁忙不迭地点头,“您说。”
“第一,多带些人。”连氏表情严肃起来,“你好好地去,就得好好回来,不许行险!”
李凤宁早就料到他会说这个,立时就应了。
“第二,”连氏道,“我不管那个多西珲有多好,你要娶他可以,但不能是正君。”
“姐夫,”李凤宁又一阵尴尬,“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凤后皱了下眉,“你当我不知道,他走那天你还去送他了?”
李凤宁张了张嘴,却反驳不出任何话来。
“萧二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凤后道,“接下来,你要想我给你挑个合意的郎君,你就给我安安全全地早点回来。”
李凤宁听他终于是允了,顿时喜笑颜开,“您给挑的,就是歪瓜裂枣我也喜欢。”
“又胡说。”虽知道李凤宁就是在哄他,连氏到底忍不住笑了笑,“你今天也别在这里用晚膳了,早点回去,东西收拾得仔细些,走之前好歹再进来跟我说一声。”
“哎,知道了。”
第154章 枫谷红叶
单凤后一个李凤宁还能耍点无赖,连皇帝也一同虎着脸说“不许胡闹”的时候,她只能接受了护卫的跟从。虽然好不容易把护卫人数压到了五十,却也逼得李凤宁非弃马换舟不可。原定的轻装简从彻底没了可能。现下的计划是先从渭江下水,转洛川一路向西进凉州。从瓜州上岸后再走官道,等到了凉州首府江夏再作下一步打算。
仁郡王出巡的理由对外公开是为了巡视军器监。虽也有人说没有必要,可倒也没人敢在李凤宁炙手可热的时候跳出来泼冷水。京中与李凤宁亲近的几家恰也都够格知道真实原因,因此又是好一阵扰攘。
总之,李凤宁的官船好歹是赶在中秋节之前出了京。
一连几日船行无事。李凤宁在把时家送来的官员名册,以及殷二送来的边境地理册翻看了好几遍之后,百无聊赖之下翻弄起了她的行李。
随儿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古怪的腰带,从外头看不觉得,内侧却有好多夹缝。李凤宁从夹缝里搜出十来张大小面额不同的银票时不由一阵好笑。
她要真去了驲落,拿着赤月银号的银票能有什么用?
不过,好歹是他的一番心意……
李凤宁的目光定在一只细长的木盒上,然后表情慢慢冷下来。
这是从魏王府送来的礼物。因只是一只小盒子,程颛特意捧来给她看过。李凤宁连打开看的兴趣都没有,直接就叫拿走,却没想到居然混进她的行李了。
看看……
可以吧?
李凤宁犹豫了一瞬,还是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柄短剑。
坐在桌前的李凤宁用左手拿起短剑。
入手的刹那就能感觉到短剑做得十分用心。不仅轻重合宜,柄长也与她的左手正好相合,十分称手。李凤宁翻转手腕朝木盒劈下去,只低到耳朵几乎听不见的一声闷响,木盒就像被切的豆腐一样分成了两爿。
在快被各种兵器活埋的半年里,李凤宁自忖眼力还是不会差的。
所以这是一柄极好的剑。
但这只是加重了李凤宁的困惑。
送剑给她已经很奇怪了,毕竟这种可以理解为“你要小心自己安全”的礼物,实在不太像是李端会送的。
而送了她合用的短剑就更奇怪了。满京师里大约只要长了嘴的,就能打听到她幼年习过剑术。可知道她刻意练过左手剑法,还是短剑非长剑的,就少之又少了。
或许可以说,除了那个教授她左手剑法的江洋大盗之外,不应该有人知道。而那个江洋大盗也早就受了斩刑,埋到地里好多年了。
所以,到底是……
“好剑。”
身后突然冒出一个轻软的声音让李凤宁一惊,虽然她立刻就辨别出这是谁的声音。她也没有试图掩饰手里的短剑,只是回头看了眼,也没说话。
容姿艳丽到让船妇看呆的少年,如今却是一身藕色衣裙的素淡打扮。他头发绾起,衣襟上虽只有几条细细的蔺草纹样,左手腕上却套着一只挺厚的金镯子,十足的一副“受宠的通房小厮”模样。
李凤宁不说话,却显然对少年毫无影响。他站到桌边,从木盒下层翻出两条缠着细小机括和磁石的皮带,拉起李凤宁的袖子就绑到她的右手臂上。然后他抓着李凤宁的左手朝她手臂上一拍,“啪”一声轻响,在磁石吸引下短剑轻易就进了机括,完全不会割伤她的手臂。
“好剑。”随后他捧着李凤宁的手臂,左看右看了半晌之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替她把袖子再拉下来。
少年艳羡的口吻只是更加重了李凤宁的郁闷。
而显然没能明白李凤宁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的少年并没有掩饰他的莫名其妙,只顿了会才说:“船妇说下面有块木板松了,要靠岸修一下。”
“好。”
船妇都这么说了,李凤宁当然也只有点头答应了。
十四得了她的回答又出了舱去,不大功夫就能感觉到船慢慢停了下来。然后几个船妇窜上跳下,再然后船身上就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连舱内也听得清楚。李凤宁嫌吵闹便说要下船走走的时候,船妇还吆喝了一句“可别太往里走,山里有狼”。
这里看着像是个废弃的旧码头,木头都烂得差不多了。不过临时停下来修个船也没法挑剔太多,总比湿滑的礁石好些。
李凤宁蹦跳几步才到了岸上。
岸边还是黑色的礁石,沿着缓坡向上走不几步便开始有稀疏的野草矮树。如今八月将将过了一半,安阳城里还是一片青碧,山里却因寒冷而有些枯败了。
李凤宁一路沿着缓坡慢慢向上。四下里一片罕无人际,如果在夏天一片绿意葱葱的还能说是野趣,秋末就只剩下一片萧索了。李凤宁正觉一片索然无味,想要转回岸边的时候眼角突然扫见什么,她快步走上缓坡最高处后,只一眼就屏住呼吸。
缓坡从她脚下又开始往下,然后……
满谷的枫树。
密密的红叶似乎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艳丽的红色。谷外枯败的绿色在枫树的面前是多么无趣,如火如荼的颜色简直美丽得让人不忍呼吸。
李凤宁不由得漫步朝枫林走去。
立在树下时,整个世界仿佛就剩下三种颜色。
天空的湛蓝,树干的棕黑,而恣意伸展的红色中……
有一抹雪白?
李凤宁眨了眨眼,拨开树叶朝那边走了几步。
那是……
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或许是因为枫叶太冶艳的原因,李凤宁总觉得这人的肤色苍白到了灰败的地步。
李凤宁又走了一步。她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声响,终于引起那个人的注意,回头朝她看来。
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凹陷的脸颊,淡到几乎是白色的唇,这真不是一个能用健康来形容的人。
可……
他却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
不是像十四那样明艳,不是像梓言那样欲望深重,甚至也没有随儿的天真单纯,这个人有着一双仿佛泉水般清澈的眼睛。与他对视着的时候,总觉得天地间的喧嚣会慢慢退走,总会想起春天、阳光,或者新芽一类的字眼。
单看着这人,或让人感叹和惋惜,单看这满谷的枫树,又会觉得过于恣意热情。他的清冷中和了枫谷的热烈,而枫谷的浓艳又温暖了他的颓败。这世上再不会有比他更适合站在这里的人。而此刻李凤宁只恨自己没有一支丹青妙笔,可以画下这一幕值得永远留藏在心中的画面。
“公子,公子——”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丫头打扮的女孩子大呼小叫地朝那年轻男人身边跑。
她脆嫩里还带着点尖利的童音瞬间打破整谷的安静。那与她对视了不知多久的男人回过神来,他转开眼然后低下头。
然后看见了他手里拿的帷帽。
他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要戴起帷帽的,可手举到半空中又停了下来。他犹豫了好一会,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戴上帷帽似的,然后朝李凤宁看了一眼。
这是……
反正已经被她看到脸了,戴不戴帷帽也无所谓了吗?
李凤宁忍不住笑了声。
年轻男人听到李凤宁的笑声,面上一红。他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还一直把帷帽举在半空中,顿时脸更红了。
“公,公子!船没,船没了!”那丫头终于跑到男人附近,声音急得发抖。李凤宁甚至可以看到她满头大汗。
船?
上岸的时候至少前后一里地之内,李凤宁都没看到过别的船。
男人显然也着急起来,跟着丫头朝河岸边小跑而去。虽然是李凤宁来的方向,却刻意走了个弧线离她远远的。
李凤宁一挑眉。
初见时惊艳,可这人一走,整座枫谷又仿佛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李凤宁估摸着那船也该修好了,便又原路折返,踱着步子向岸边走去。
第155章 施以援手
李凤宁原路返回之后,远远地就看见那主仆两个,还有女孩子略有些尖利的嗓音。
一干原属于宫城禁卫,后来被划到军器监名下,最近又被她当做护卫带出来的人虽不免带点看好戏的神情,却与几个船妇一样学着那河蚌打死不开口的模样。唯独一个萧令仪被那依旧满面稚气的丫头求得满头大汗,频频回望。好容易看见李凤宁回来了,她顿时眼睛一亮,仿佛见着什么救星似的急扑过来,“谨安,你终于回来了!”
“分开这么一会,你就开始想我了?”李凤宁嘴上调侃了她一句,眼睛却转向那主仆两。
这青年公子这回倒是记得把帷帽戴上了,可听他那粗重到好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实在让人不得不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瞬就晕过去。看来只有十二三岁的丫头满脸无法掩饰的焦急,她先前缠着萧令仪苦求半天,此时像是发现李凤宁更能做主一样,竟是一副要冲过来的样子。不过这回护卫们不再作壁上观,好歹拦住了她。
“谨安,这位公子说从莒县雇了船要去瓜州。船妇告诉他这里有片鸡爪槭的野林子,他大概去了有一个多时辰,回来就没再见过船。”萧端宜说,“现在他们想搭我们的船,您看……”
李凤宁前面也听到了,那丫头大呼小叫什么“船没了”。
“那该死的老婆子,上了船就要加钱!”女孩子虽然被揪住后颈的衣裳,却依旧气得张牙舞爪哇哇叫,“我不肯给,她就骗公子下船看树叶子……我要去衙门告她谋财害命!”
虽然吵闹了些,话倒说得清楚。
李凤宁一挑眉,再度看向那个依旧喘得厉害的年轻公子。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
不过,把人扔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也等于是叫他们去死了。
“先上船吧。”她一锤定音,然后吩咐船妇道,“能遇上也算是缘分。”
或许真是人人都有一点不忍之心,之前碍着身份不好乱开口,此时李凤宁一开口答应之后,船妇与侍卫们便轰然应喏,利索地预备起来。
咋咋呼呼的丫头这回只是高兴地欢呼一声,连忙跑到她主人身边,扶起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人朝李凤宁走来。
“凤七谢过小姐相救之恩。”男人在经过她身边时,放开丫头的手,朝她敛衽行礼。
凤七?
她野在外头的时候就爱自称凤七,这回居然遇上个真凤七来。
“真是巧了,在下同样姓凤,家中也正好行七。”李凤宁不由一愕,笑道,“请上船。”
自称叫凤七的青年男子似也是一愕,然后点头时带动整个帷帽晃了晃,才扶着丫头了的手上了船。
此去一段河道有深有浅,为防夜间行船撞上礁石,李凤宁一声吩咐之下几乎立即就开了船。又因这位年青公子是男人,不好入舱房内跟侍卫混居,便商量着由萧令仪搬去跟李凤宁同住,她的屋子则让出来给凤七。
搬杂物的事自有人去做,李凤宁嫌进进出出的麻烦,索性站在船头看风景。
不一会,身后传来一道细软的声音,“凤七小姐。”
李凤宁毫不意外,只回过头去称呼了一声,“凤七公子。”
那青年公子在舱房里休息了会,像是好了些。此刻他虽然肤色依旧苍白,可到底不会喘得像随时会晕过去了。他在李凤宁回头之后才缓缓屈膝行礼,然后在李凤宁躬身回礼之后才走上来两步,在离李凤宁约莫有三尺远的地方并排站着。
虽然或许是因为病弱才会迟缓,可偏偏在这个人身上却变成一种悠然的味道。
不过……
出身应该挺不错的。
李凤宁在收回视线的同时,就有了这个结论。
虽然学习的时候特别讨厌,但是“规矩”这种东西一旦沁染到日常的言行举止之间,至少能给人以一种大致的印象。
所以,虽然将这样的场景描述给旁人听只会得到“非常可疑”的答案,可所有亲眼见过这位凤七公子的人大概都会在第一时间接受他的说辞。
活脱脱的就是一个没出过门所以被坑了的大家公子嘛。
“凤七公子……”
“凤七小姐……”
李凤宁与对方同时开口,然后同时一怔。
还是李凤宁先咧开嘴笑了笑,然后道:“真奇怪,好像在叫自己一样。”
对方怔了怔之后,从帷帽的轻纱间传出一声轻笑,“说的也是。”
“我单名一个宁字,表字谨安。”李凤宁说,“七公子叫我谨安就是。”
巡查锻冶坊只是名义,李凤宁早就决定匿名前往凉州查探驲落情况,所以出京前就嘱咐一众人等,隐去了姓氏只以一介商人身份出行。
“我却是双名,”凤七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未竟,表字……清容。”
李凤宁眨了眨眼。
清容者,既然取作男人的表字,大约谁都会朝“清丽的容颜”那里想。只是配上这个表字……
未竟,是“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所以那个清容只是个谐音。
他的生命“还没有结束”,所以“请容”下这个孩子。
只是两个字,却包含了他母父多少的哀叹与希望。李凤宁不期然地想起京师皇宫里那个名叫无疾的孩子。
病弱的孩子,对哪个母亲和父亲来说,都是一件伤心事。
“那,”李凤宁却只是面色平常地问了声,“清容?”
凤未竟大概是经历了太多的怜悯目光,在李凤宁仿佛根本没听出言下之意般淡然平常的表情下居然一时没说出话来,好一会才轻轻点头,然后带着帷帽前的轻纱一阵晃动,“好。”
李凤宁只是因为身边就有个病弱的甥女,知道她最讨厌人家用一种“你快死了,真可怜”的眼神看她,所以才保持平常模样。而凤未竟或许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那简简单单的一声里竟然都能叫李凤宁听出淡淡的喜色来。
“我此行是去江夏,所以也是瓜州上岸。”李凤宁道,“清容打算如何?是一路跟着我的船去瓜州,还是中间寻个大点的镇子下船?”
“这个但凭谨安做主。”凤未竟几乎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只是下船时还要请谨安遣人与我去官衙做个人证。盘缠倒是其次,那船妇把我的路引和身牒都带走了。”
这倒是个问题。
如今她们的船已经进了凉州地界,这里为防着驲落人混进去,来往关卡都对路引查得十分严谨。旁的地方许还能叫人来证一证,在凉州没有路引就等同流民,都不用等县令判决,直接就能抓去流放了。
“这是应该的。”李凤宁立时便应了下来,然后说,“清容去瓜州是寻亲?听你说话,不像是凉州人。”
“我是豫州邵边人。”凤未竟只答得轻松简单,仿佛那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邵边……”李凤宁一呆,讶然得整个人都转过去面对着凤未竟,“没想到清容竟然出自邵边凤氏,敢问凤青竹凤先生是……”
这位能让李凤宁大为讶然的,乃是赤月有名的大儒,是连李凤宁的祖母永隆帝都称为“良师”的人物。李凤宁的外祖母殷大人能以一介布衣之身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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