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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宁天下-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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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好。
李凤宁松了口气的同时,朝申屠良看了眼。
这个人倒是有趣。
先拿一句白说似的公务起头,后又拿了她肯定关心的私务来讲。句句挑在重点上不说,从语态到神色都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似的,叫人听着就舒服。
怪不得就连多西珲都觉得她难缠呢……
李凤宁才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却又因为一个名字而淡了下去。
因着有外人在面前,她连叹气都不能叹,只是到底心里还是有点发涩。
那个,长着一双鸦青色眼睛的人啊……
申屠良却仿佛完全没发现李凤宁表情有异,又径自往下说:“与您同来的驲落汗伤了肩膀,并无大碍。这两日都是马都护和萧大人在陪着。”她略一顿,抬起眼看向李凤宁,“马都护叫末将来请问您的意思,第一件,这位既然是新继的位,是不是循例叫她上一道称臣的折子?第二件,是不是要照着外姓王的例子,叫她把长女送进京为质?”
李凤宁看着这个申屠良,愈发觉得自己刚才想的不错。
“这些政务上头马都护比我熟悉,一概的事情叫她做主就行了。”李凤宁想了想,又补了句,“如果能叫葛鲁米把女儿送去安阳,叫宗室子下嫁也是可以的。这个我去跟大姐姐说。”
说到这里,申屠良终于露出一丝诧异。她忍不住抬头看了李凤宁一眼,直到李凤宁也朝她看过去,她才终于反应过来,“是,殿下。”
“横竖驲落大汗都叫我掳了过来,囚我一个月这口恶气也算是出了。”李凤宁眼眸一冷,嘴角拉出抹冷笑来,“其他的,你们看着办。”她一顿,又想起来另一件事,“对了,令仪带兵出关这个,如果有什么为难的,尽管朝我头上推就是。”
申屠良一愕,这回终于是忍不住笑道:“多谢殿下。只是这回的事,怕是那几位将军人人都要抢着认呢。”
李凤宁一挑眉,瞬间明白过来。
也对。
就算萧令仪想带人出关的时候再怎么艰难,回来之后确实彻底不同。
抓到驲落大汗这种功劳,谁会想要朝外推?
李凤宁唇角才一翘,突然外头就有人敲门进来,“禀报殿下,驲落王子多西珲带人到了北关外,说是要迎大汗回去。”
笑意在唇边一凝。
“多西珲”。
这一回,她终于还是没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
很多事情,其实不能怪他。
譬如她被囚禁的那一个月里,自始至终没从他那里得到过一星半点的消息;譬如是他没有告诉她,却拿着伊拉色布弑母的证据与葛鲁米联手也一样;甚至是……
在葛鲁米被掳的第六天,他就出现在锦叶草原也一样。
现在的李凤宁比任何时候都明白,为什么当初在王帐提起多西珲时孛腊是那样的表情了。任谁养出了这么一个比所有女儿都要优秀,偏偏还不是自己血脉的儿子都会有相同的感觉,在自豪的同时又特别想杀了他。
她爱上的,就是这么一个男人。
他出色到足以令她击节赞赏,同时却也把那种被他放弃的滋味镂刻到她的骨头里,令她有生之年都无法忘记。
“殿下,末将去请那位进来?”申屠良又回到之前那种看着亲切实则公务专用的表情里。
李凤宁眨了下眼,看向她。
是了。
她那个时候太忘形,根本从来不掩饰与多西珲的亲密,申屠良要是看不出来才是奇怪。
“不,不用了。”李凤宁缓缓地吸进一口气,将胸腔里的所有情绪呼出去,“他不是来见我的。”
“但是……”申屠良显然是以为她在逞强。
“他是驲落王子,我是赤月郡王,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只是这样而已。更何况……”
李凤宁抬眼看向申屠良,声音虽轻但是却异常认真。
“我已经没有话可以跟他说了。”





间楔:结发复得
第186章 晋升秦王
除了寥寥几个知情者外,其实朝中上下对仁郡王李凤宁出京并没有太多的重视。
毕竟作为一个“皇女”来说,她的根基虚了点,毕竟她到底是先帝看着长大的,比起游手好闲招猫逗狗来说,勤勉些才更正常。
谁想才改了元,居然就会有这么一份“惊喜”五百里加急递送进京?
这个在朝中老臣看来,差不多就是孙女辈的孩子居然跑去驲落。
这也罢了,谁不知道她打小就胆大?对着先帝尚且敢嬉皮笑脸,区区马奴算什么呢。
大朝上宫侍把那份折子读到一半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只在肚里嗤笑,到底“天家贵胄”嘛,胆大到包天了。
可是当宫侍越往后读,越多的人表情呆滞木讷起来。
这个仁郡王,她,她她她……
她居然把驲落大汗抓到锦叶了!
自孛腊统合诸部,随着驲落的强盛,赤月这个宗主国反倒要小心翼翼起来。这口子怨气也不知道梗得多少人夜不能寐。所以在宫侍读完奏折,短暂的死静之后,整个朝堂为之沸腾了。
而当这个消息由朝堂至衙门,再由衙门传到街头巷尾的时候,普通百姓以一种更加直观的方式表达了她们的欢庆喜悦的心情。她们在仁郡王回城的时候自发相迎,把个能通行八辆马车的安定大街挤到水泄不通。
而皇帝李贤,也丝毫没打算掩饰她的欢喜之情。
她不仅照准了李凤宁那道史无前例的折子,允许她厚抚四十个死于驲落的侍从遗属,又颁下丰厚到令人眼红的赏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破格晋了李凤宁为正一品亲王,并赐秦为封地。
而李凤宁,继她成为赤月史上以宗室之身过继入皇家正支的第一人之后,仅仅过去十七个月,她又越过她之前两个姐姐,晋为赤月史上最年轻的亲王。
盛德元年的三月,她的二十岁生日才刚刚过去半年而已。





第187章 释放心结
其实对仁郡王府的人来说,晋封秦王的最大变化也就只有门口挂的那块匾而已。
虽然按朝廷法制来说,亲王的宅邸能更大些,可毕竟帝京内城寸土寸金,本来就已经很大的府邸要再朝外扩也不是件容易事。而皇帝的赏赐再怎么多,也架不住此间主人本来就身家丰厚。至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圣宠就更叫人兴奋不起来了。全安阳谁不知道,自打这位出生起,她就算能缺吃少穿的,也绝没有缺过圣宠呢?
相比之下,做人还是低调些的好,因为新任秦王实在是有些反常。
按理说,晋封秦王好歹不是坏事,她又没伤没病的,怎么就总是一副情绪低落的样子?她成日间只知道闷在自己屋里,顶了天不过到园子里坐一会。她这副模样,府中众人还有谁敢把喜色露在脸上?一个个的也跟着面色凝重起来,倒好像主人家其实是刚刚贬了官一样。即便落到外人眼里,又给这位添了“谦逊克己、御下有方”的评语,也没能缓解府内一星半点的压抑沉闷。
三月下旬,花园假山的偷懒亭。
因做成了仿佛加顶盖的软榻模样,全府上下包括给凉亭取名作“寻春”的主人在内,都跟着范随把这亭子叫成偷懒亭。而此刻,新晋了秦王的府邸主人半倚半靠在软枕上。她看着好像在眺望假山下盛开的牡丹,其实不止眼神毫无焦点,眉头亦轻轻蹙起,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毫素见过随公子。”与其说是见礼,倒不如说是提醒有人来了,只一句之后复又安静了下去。
过不几息时间,一身豆绿襦衣配了鹅黄色纱裙的范随就出现在偷懒亭边。
现下已经十六岁的范随,比前两年出落得更秀气了。又因正是抽条长个子的时候,他下巴尖尖腰身细细,配着那毫无半点瑕疵的肌肤,再穿了一身鲜亮清爽,走到哪里都能叫人眼前一亮,忍不住就想多瞧两眼。
“小姐。”随儿兴冲冲地叫了她一声。
可李凤宁却像没听见似的,连脸都没转过来。
随儿眉头一皱,脱了鞋子就爬到榻上,贴着李凤宁的腿跪坐下来,然后又叫她,“小姐。”
李凤宁这回倒是“嗯”了一声,却显然没有看他。
随儿脸一垮,直接冲她叫了声:“殿下!”
李凤宁这回终于转过头来,“你叫我什么?”她声音一沉,竟是露出几分恼意。
放在旁人眼里,李凤宁的语气最多只能归到不高兴里,甚至都称不上重,可随儿却是知道她是真生气了。他想起她自回府就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顿时也跟着恼了,不管不顾地又叫了声,“秦王殿下!”
李凤宁眼睛一眯,闪过一丝冷怒。她抿紧唇,坐起身竟是一副要起身离开的样子。
随儿一呆顿时慌了,连忙去拉她的手,一时间声音都起了颤音,“小姐,小姐我错了……”
李凤宁一顿,回头见他眼圈都发红了,心下不由一软,刚才那点怒气就不知道飞去哪里。她复又回到榻上,柔软了声音,“对不起,我语气太重了。”
然后她只是朝他一伸手,随儿便乖巧顺从地靠过来。“叫你两遍都不理我。”他环住她的脖子,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抱怨,“你人是回来了,魂却掉在外头。”
正想要顺势搂住他的李凤宁一怔。
倒还真是没说错。
她苦笑了下。
她的魂是没跟着回来。
李凤宁只是把手搁在少年纤细的腰上,根本不需要用力,少年就自己把身体贴了过来。
暖香温玉抱了个满怀。薄薄的春衫根本挡不住他的体温,而当那股熟悉的熏香钻进鼻子的时候,李凤宁忍不住就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她自己反倒一怔。
“小姐?”随儿甜甜软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但是李凤宁却只是闭上眼睛,然后收紧手臂来享受这一刻的温暖。
好舒服。
只是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就觉得充斥在整个身体里的阴冷被驱赶了出来。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绷紧的肌肉,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才离开这个孩子多久?居然就他能有多么令人安心。
而这个从来都最懂她的孩子,又再次读懂了她的心思,他本来环住她脖子的手臂落到她后背上,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背,让那种温暖与安心扩散得更加迅速。
李凤宁闭上眼睛。
她现在是二十岁。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她姨母的标准来看,还有四十年可以活。而那个人,即使按照最宽松的算法,她与他之间的交集也最多只有两个月。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光有问题,她也不觉得那个人对她没有感情。
只是可惜,这世上有个词叫人各有志。
勉强是不会有幸福的。而事实上,为了一个已经放弃自己的人去消沉,也完全不是什么美好的事。
“我本来是想娶多西珲的,但是最后他放弃了。所以,我最近心情很不好。”李凤宁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他,“对不起。”
随儿一抿唇,没说话。
“而且……”李凤宁略停了下,“他可能有我的孩子。”
随儿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孩,孩子?”
“是我太忘形了。”李凤宁说得挺不好意思,“无论我当时是什么打算,都不应该让他怀上孩子。”
“以后……”随儿压着眉,声音有点干涩,“想办法接回来?”
李凤宁一挑眉,毫不掩饰她的意外,“你不生气?”
随儿肩膀略垮,低垂下眼,“那是你的孩子嘛……”
李凤宁微微瞠目,随后忍不住笑了下。
果然是一心一意只有她的随儿。
她浅浅一叹,对着他笑。“不用了,也不知道他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真的……”李凤宁一顿,之前那几乎日日夜夜围绕着她的黯然差点又死灰复燃,“在那里是没有母亲,接回来却是没有父亲。既然在哪里都是少一半,又何必非要千里迢迢离开她出生的地方?”
随儿认同了她这种说法,于是乖乖点了点头。
李凤宁瞧他那副乖顺到叫人心痒的模样,忍不住就出言戏弄了一句,“何况,你将来生的,不也是我的孩子么?”
随儿睫毛一颤,面上飘起一抹淡红,连眼神都开始飘移起来。
……咦?
因随儿打小身边没有亲近的男性长辈,因此于这些闺房私事上根本半懂不懂。李凤宁就是知道这个,才拿出来调戏一句,只是看他这个反应似乎与过去不同?
“随儿?”李凤宁仔细瞧着他,“怎么脸红了?”
“姐,姐夫……给了我几本,册子看……”这回不止脸红,还结巴了。
不过,册子?
什么册——
李凤宁瞠目。
难道……
低着头的随儿偷偷转眸瞟一眼李凤宁,“那天,那天晚上你来我屋里,后来我跟姐夫说了……他,他就给我看……”随儿脸上更红了,声音低得像蚊呐,“还说,说了好多……后来姐夫还说,没成亲就不许你亲我,更加不许……摸……”随儿脸上红得简直能滴出血来,眼神更加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转来转去就是不敢与她对上,“会有,会有孩子的……”
“好好好,不亲就不亲。”李凤宁瞧他那副羞到恨不得钻进地里去的样子,连忙搂他入怀,一边轻抚着他的背一边安抚。
随儿乖乖地任她抱着,只是贴着她脖颈处的脸一直发烫。
李凤宁一时觉得有些高兴,这些事到底有人教才好;一时又想起俞氏虽说的是正理,可也是教唆他离她三尺远。
什么叫“不许亲不许摸”?
只是李凤宁眉头才一皱,随儿就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压低眉毛看着她,“不许讨厌姐夫,他是为我好。”
他脸上还红着,愈发衬得肌肤细白无暇,声音更是软嫩得像小猫一样,却偏偏要做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
李凤宁费了好大劲才制止自己把他压下去的念头,“你说什么是什么。”
“我说什么是什么,那,我给姐姐买宅子也行?”少年眼珠一转,露出点猾黠的光,“我院子旁边的角门出去,对面那户的宅子有三进还带个小园子,才五千多两。”随儿咧开嘴,“我买了送给姐姐好不好?”
买了□□附近的宅子送给范聿妇夫?
说起来范母与范父一直住在殷府旁,那里原是由殷府花园隔出去的,所以地方虽然不小却十分不规整。李凤宁倒是隐约知道俞氏的父亲颇有微词,很是不喜儿媳一家依附着殷府过日子。
区区五千两银子倒真不是个事,只是……
今后要跟俞氏住对门?
这位表姐夫可从来都不吝于表达对她的不喜。偏随儿亲近他,连她半夜去他屋里都能说给他听。两家真要近到这个份上,李凤宁真心觉得那位能干出天天串门来盯着她不许朝随儿伸手的事来。
“不行?”随儿压低声音,也压低眉。
“你喜欢就买吧。”李凤宁脸抽了一下,笑得跟牙疼似的,“只别太张扬,叫别人说什么聿姐靠弟弟的闲话就不好了。”李凤宁一顿,“你叫人悄悄地去府衙,直接把房契上的名字改成伯父或者伯母,由她们拿出来比较好。”
“谢谢……”随儿眼睛一亮,虽然突然凑到她耳边,“凤宁。”
软嫩清甜的声音,在她还来不及防备的时候,突然之间化成暖暖的蜜汁,从她的耳朵一直流到心里。
“姐夫说,成亲之前不许你亲我。”
李凤宁眼眸流转,唇角一勾,“所以?”
随儿看得一呆,随后脸上又是一红,“但是,他没说不许我亲你……”





第188章 “姨母”李端
朝廷是个庞大繁杂的机构,每日都有数不清的事情发生。有些寻常事譬如官员任免,是需广告周知所有人的;而有些事,譬如皇帝派了刑部某官去核算燕州河堤建造的耗费,那么除了有直接关系的工部和燕州府衙外,在事情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刑部还必须知会将燕州作为封地的魏王李端。更加有些事,虽然看起来与这人毫无关系,一旦衙门的主官认为需要知会,需要征求意见的时候,也会发一份公文过去。
所以,要看一个人是真的位高权重,还是光是个花架子只外头光鲜,只要看她收到多少公文就知道了。也所以李凤宁在从驲落回来之后,单只需要她过目的文书就比之前暴涨了好几倍。
不要说李凤宁了,□□内就没有几个不手忙脚乱的。而在长史曹琏刻意到十分明显地建议她“何不去向魏王请教”之后,李凤宁带着人站在魏王府的大门口。
她骑在马上,看着离她其实才几丈远的大门。
虽然她闭着眼睛也能从这里轻轻松松地走到东苑,虽然她甚至知道大门前那四个门房,甚至是她们一家子的名字,但是她却仍然只能感觉到一阵阵的陌生。
“松烟。”李凤宁轻唤了声书僮的名字。
耳朵里仿佛传来好几道重叠在一起的吐气声,一时间倒给李凤宁的茫然里添了几分好笑。
她站了那么久?
李凤宁目光一动,看着那四个门房虽然还在努力地挺胸凹肚,其实在她的目光下已经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了。
或许,真的是站太久了。
相形之下,松烟倒不愧是姐夫挑给她的人,十分绷得住。她不急不缓地朝门房走去,先一拱手,“四位好,请为我家秦王殿下通传。”
四个门房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大开中门,恭迎李凤宁进去。
对了,那年……
殷家五嫂做了广宁县令之后,五哥随她去上任。她怕五哥离家不习惯,就去广宁小住了半个月。交代过回程的日子整个府邸却没人记得,把她撂在广宁渡口一等好几个时辰,最后雇了马车回来,却听这几个门房在背后说她闲话。
两年之后,她们却在她的面前战战兢兢。
李凤宁下马,然后拒绝了引路的人,只听得一句“殿下在后花园”便一路而去朝里而去。而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东苑的门口。
虽然明知道这东苑十有八九已经换了主人,但李凤宁还是没忍住那逐渐泛滥起来的情绪,推门而入。
东苑……
居然没人在用?
因为乏人修剪,于是灌木绿草都疯长起来,台阶的缝隙里都是一层绿油油的青苔。
看着,反倒突然亲切起来。
即便是魏王嫡女,用身份尊贵来形容其实一点都不能算错。但是李凤宁却自小就下意识压抑自己的本性,从来没有恣意放纵的时候,并非因为谁的教育出色,更加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同常人的天性。
李凤宁走下台阶,站在几乎快有她膝盖高的野草里。
是因为这个院子。
这个院子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是一个牢笼。无论她找到什么机会逃出去,她最终还是会回到这个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的牢笼里。
“主人。”松烟轻声唤她。
李凤宁从怔愣间回神,抬眼看见李端站在东苑门内。她依旧与她印象中毫无二致,即使在家也穿了一身在过去的她看来既沉重又不舒服的衣裳。
但是她现在觉得自己能够明白李端为什么要这么穿,因为她其实穿得也差不多。
自从驲落回来之后,她就失去了过去那种刻意将自己朝普通百姓打扮的兴趣,反倒是喜欢起更适合她身份的衣衫。
不是因为华丽,不是因为彰显身份,只是喜欢用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来提醒自己,她有必须负担起来的责任,还有,在很多时候她都没有后退的资格。
李凤宁张了张嘴,却没能把最合适的称呼叫出来,只好含混掠过。“我今天是来道谢的。”李凤宁道,“没有您送给我的那柄短刀,我不可能逃出驲落王帐,更加不可能掳走驲落大汗。”
这句却是实话。
那柄短刀来自于一个江洋大盗,实在属于下九流的东西。按照常理来想,谁会以为李凤宁居然能跟坑蒙拐骗沾边搭界?而就是因为这种认定,让这柄刀逃过了驲落王帐部众几次的搜查,最终帮她掳走了葛鲁米。
“顾前不顾后,做事还像小孩子一样冲动。”李端眉头皱了一下,好歹压抑一下语气,“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事,大战就不可避免。到时候,你就是赤月的罪人。”
又是这种语气。
也于是,李凤宁心里又泛起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愤懑和委屈。
就算是指责也好,李凤宁会希望她在“出了事”那几个字之后就停下来。没有后面那些“大战”、“赤月的罪人”,她还可以告诉自己李端是在用一种变扭的方式表达她的担心。
但是,李端的词句从来就是如此的不容误解。在她的话里,李凤宁从来就感觉不到她理应得到的关心和爱护。
如果换了过去的李凤宁,她大概又会放任自己沉浸到过去的那种情绪里。但是现在却有了一点细微的不同。
与李端同时站在大朝上,同时在御前议事的次数多了,在李凤宁见过更多大臣之后,她知道李端对别人不是这样的态度。外人通常会用拘谨沉闷来形容魏王,但是除却李凤宁自己,她从来没有听到任何人说过李端也会“尖刻地批评”。
那么,李端这种从来都不满意的态度,其实只是针对她的?
“所以当时我想的是,”李凤宁拾阶而上,站到李端身边,她故作语气轻松,“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后,李凤宁就看到李端有一丝再明显不过的愕然,下一瞬她脱口而出,“你这孩子……”
你这……
孩子?
或许是李凤宁完全忘记掩饰她的惊讶,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李端,叫李端也尴尬起来。她甚至假咳一声,移了开去。
李凤宁眨了眨眼。“其实今天还有别的事要请教。”她说,“送到我那里的公文一下子多了起来,每天都手忙脚乱的。”
“一开始是这样的。”李端虽然满脸严肃,却并不藏私,“府里的文书不需要挑有才学的,经过事的老吏才顶用。你到几个要紧衙门去分别挑一两个熟手过来,有了什么事也能分说一下。”
李凤宁诧异地眉毛都要挑上天了。
李端这是在教唆她直接去各衙门把人家的熟手抢过来?
李端见她不说话,朝她看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你这是什么样子?”
李凤宁回过神,“只怕人家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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