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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染春秋-第1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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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儿说着,故意睨了眼全身披挂的罗椛韵,罗椛韵在扈兵帮助下从马上下来上前见礼,洪瑟焱见此模样,也只好不情不愿地下了马。
罗椛韵和陈如之展开遥儿的任状仔细看了一遍,用印签押完全无误。陈如之乜了洪瑟焱一眼,道:“还请洪御史也将任状给陈某一观。”
洪瑟焱怒道:“有罗都督为人证还不够么?”
陈如之肃然道:“国家大事,岂可马虎?便是我与阁下熟识,应该验看的证件也该验过!”
洪瑟焱愤愤然地从袖中摸出他的委任状甩给陈如之,陈如之展开一看,立即发现问题了,其实陈如之并没有怀疑洪瑟焱的身份,只是有意杀杀他的威风,不想展开圣旨一看,只有女王御玺。却没有中书门下的用印,陈如之不禁大怒,喝道:“令不出中书,算什么圣旨!”
洪瑟焱又惊又怒。道:“大胆!圣人的印玺就盖在上面,你敢说这不是圣旨,陈如之,你要造反不成?”
陈如之昂然道:“令非出于中书,便是乱政!本官不承认你的钦差身份,乃是依照国家的典章制度。洪御史休要乱加罪名!”
陈如之敢这么说,还真是有所凭恃。没有中书门下之印,虽然不是矫诏,也不算合法,各级官员有权不予执行。
理是这么个理,法也是这么个法,真敢无视女王的人却少之又少,但是这个陈如之却恰恰就是其中一个,他在京里的时候就敢直接封驳女王的旨意,何况是在这里。
两个人当下就田七娘那道没有加盖中书门下印衿的旨意理论起来,洪瑟焱想跟陈如之讲道理,哪里辩得过这个老家伙,洪瑟焱被他挤兑的怒不可遏,只好又向罗椛韵求助,大声道:“罗都督,你怎么说?”
罗椛韵站在一边,早把事情看了个通透,在他的治下枉杀流民和部落百姓,他本能的就有抵触情绪,只是迫于洪瑟焱的钦差身份,他没有勇气反抗。如今不但有陈刺史出面驳斥,而且又跳出一个钦差来,所持的圣旨比洪瑟焱的更加正规,罗椛韵心里就有谱了。
洪瑟焱一问,罗椛韵马上义正辞严地道:“洪御史这道圣旨出于圣人之手,长史这道圣旨也出于圣人之手,只要是出自圣人的旨意,罗椛韵断无抗命之理!不过……”
罗椛韵话风一转,神情依旧庄重、内容很是猥琐地道:“洪御史这道旨意先于长史这道旨意,这说明圣人也觉得前一道旨意有所疏漏,才下旨给长史以作补救,还是请两位钦差先商量出个结果,本督再照办就是了!”
遥儿和陈如之坚决反对,罗椛韵猛打太极,洪瑟焱气得鼻孔冒烟,奈何无兵可用,又能如何?
他恨不得亲自跳下马去砍了那些流人,可是瞅这架势,不止遥儿这年轻人不好惹,就是那个头发胡子都跟霜雪一样白的死老头子都是练过剑的,真要较量起来,他还未必是人家的对手。
一如今晨那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豪雨,洪瑟焱来得快,退得也快,满腔怒火都发泄在胯下的那匹马身上,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带着他的几个手下越行越远,渐渐与大队拉开了距离。
陈如之坐得四平八稳,轻轻捋着胡须,眺望绝尘而去的洪瑟焱背影,缓缓地道:“洪御史还不死心啊!”
遥儿晒然道:“不死心他又能如何?”
陈如之微微一笑,从遥儿蓬松的头发、汗渍条条的脸庞,再到他的衣领、袍襟、靴面,看的非常仔细,看完之后,若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缓缓地道:“幸亏长史及时赶到,否则老夫是阻止不了他的。”
……
回城之后,罗椛韵便力邀遥儿入住都督府。陈如之则邀她入住刺史府。
遥儿自然选择刺史府,罗椛韵脸上颇为遗憾,心中则暗暗松了口气,他也不想让两位钦差把他的家当成擂台。弄得他像一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只是必要的姿态还要做做罢了。
在大街一旁,陈世美忐忑不安地问道:“大哥,他们有四个人呢。要不……算了吧?”
“你这个废物!那两个孩子也算个人?”
上官不信气的鼻孔冒烟,没好气地喝斥道:“跟紧了,把石灰装备好!”
城不太大,街面上更是杂乱不堪,就连主要街道也被摊贩们挤占了,本来极宽敞的大路被挤得狭塞难行,来来往往的行商客旅再加上骡马牛羊以及各种车辆,把道路塞的满满当当。
除了重要官员经过时衙役公差会提前清道,撵得满街鸡飞狗跳之后,会把这条道路清理出来。其他时候任何人都没有用,任你吼声再大,百姓们都只管悠哉悠哉地走自己的路,根本不理会你。
遥儿并不着急,与顾小花、源焕两姐弟挤在人堆里,沈人醉悠悠的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慢慢地往前走着,还给贪吃的小家伙买了点零食,又对顾小花安慰道:“你们放心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大官的家里住下。到了那里以后,你们就不用整天躲躲藏藏了。”
顾小花道:“嗯!姐姐,我们在哪里都成的,我只是担心爹娘。他们还好么?”
遥儿道:“把你们安置好之后,我就去解决这件事,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与家人团聚了,我保证!”
或许是因为相近的命运和相近的童年,尤其是他们恰恰也是一对姐弟。所以遥儿对他们很亲切,大概他是把自己对姐姐的思念转移到这对姐弟身上去了,对这对素昧平生的小姐弟,遥儿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
这时候,臂弯里挎着一个篮子,头上扎了一顶头巾,颌下又粘了胡子,扮成一个乡下老农的陈世美慢慢蹭到了他们身边,两个公差正在前方奋力开路。遥儿伴着顾小花姐弟走在他们后面,陈世美突然斜刺里一闪。好象被人撞了一下似的,正好插到他们中间。
这情形很寻常,一路上挤挤撞撞的情况太常见了,遥儿并未在意。陈世美紧张地向遥儿身后看了一眼,蹑在遥儿身后的上官不信向他狠狠一瞪,陈世美暗自一咬牙,下意识地往篮子里一抓,猛地扬向遥儿。
“姐姐!”
一蓬石灰猛地扬出来。只是匆忙之中,陈世美没有来得及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那块布,盖布也飞了出来,挡住了一部分石灰,小姐姐顾小花身上只洒了一部分石灰,脸上却没有扬着分毫。
遥儿正低头和顾小草说话,没有发觉陈世美的举动,顾小草却正看在眼里,他惊讶地大叫,遥儿霍然抬头,就见面前扬起一片白雾,她下意识地一闭眼,同时伸手挡在顾小草面前。
陈世美急急将筐里的石灰都扬出来,遥儿在闭眼的一刹那看到了她的动作,空出的左手急忙向外一拨,将那石灰挡住大半,一团石灰反弹回去,“噗”地一声打在陈世美的脸上,陈世美正圆睁二目,这石灰扑了他一头一脸,双眼结结实实地被石灰灌满了,陈世美登时一声惨叫。
上官不信一见陈世美得手,忙自袖中摸出一柄尖刀,垫步拧腰,一刀就向遥儿后心扎去,遥儿此时一手去护顾小草,一手反拨石灰,身形很自然地一侧,上官不信这一刀便没有扎实,刀子贴着遥儿的肩胛骨扎了进去。
遥儿陡觉尖刀入体,身体一痛,虽然正闭着双眼,反应仍然极快,她身子向前一栽,右腿向后一弹,只听身后有人闷哼一声,这一腿便踢中了上官不信的胸部,只是仓促之间使不出十分力道,饶是如此,也把上官不信踹进了人群,撞倒一片。
走在前面的两个公差闻声回头,一见这般情形不禁又惊又怒,二人立即大吼着扑向上官不信,上官不信吐了口血,强自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逃去,街头拥挤不堪,人头攒动,上官不信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竟尔逃之夭夭!
……
刺史府上,陈如之背着双手,阴沉着脸色在厅中踱来踱去。
倒霉的陈世美被抓住了,陈如之已经从他口中问清了刺客的来历,得知不是另一位钦差派来的刺客,陈如之心中的惊怒与紧张便弱了几分,只是遥儿现在正接受救治,不知双眼会不会灼瞎,这依旧令他忧心忡忡。
罗椛韵那边还不知道钦差遇险的消息,如果罗椛韵知道,此刻一定勃然大怒,钦差在他的地盘上出事,这责任他承担不起,当然,此刻遥儿是陈如之的客人,陈如之要承担的责任更大。
过了好半天,医生才从内室里出来,后面跟着他的小徒弟,背着一口药匣,陈如之赶紧迎上前去,拱手道:“文先生,老夫这个侄女的伤怎么样了?”
因为事关重大,陈如之没有对医生说出遥儿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的一个侄女。
文先生比陈如之还小着二十多岁,将近五十的年纪,貌相还要年轻些,看着只有四十出头。一见刺史动问,文医士忙欠身还礼道:“使君不用担心,令侄女眼中所溅石灰不多,文某已经帮她用菜油洗过,又敷了一些草药,想来双眼是不会有大碍的,只是如今双眼被灼伤,又红又肿,暂时不宜视物。”
陈如之欣然道:“来人啊,快取两枚银饼子来,作为文先生的诊资。”
文先生赶紧道:“使君不可,这诊资太重了。”
陈如之道:“嗳,文先生能保住我那侄女的一双眼睛,两枚银饼子又算得什么。”
管家取了银饼子来,陈如之又道:“管家,替我送文先生离开。文先生,老夫要去看看侄女的伤势,就不送你出去了!”
“留步,留步!”L
☆、第358章 做游侠儿
这一天,洪御史觉得很憋屈。
早晨起来的时候他还很愉快,桃源洞里磨了一夜的“杀人剑”,一早起来神清气爽,本打算一鼓作气,在流人身上再耍耍威风,再现昨夜桃花朵朵开的盛况,不成想一剑劈下去,愣是劈出个敢跟女王叫板的愣头青。
好在他有圣旨在手,罗椛韵那老滑头不敢不屈服,可是陈如之刚被踢到一边,居然又蹦出个同样揣着圣旨的遥儿来,洪瑟焱没咒念了,愤愤地回到都督府,午后刚刚煮上一壶酽茶,还没顺顺心气儿,白发苍苍的陈如之就扶着遥儿寻他晦气来了。
乍见遥儿蒙着双眼,洪瑟焱很是惊奇,待他得知遥儿竟然遇到了刺客,顿时幸灾乐祸起来,唯一叫他遗憾的是那刺客刀子歪了一点儿,没有真把遥儿捅死。不过看着遥儿那倒霉样子,洪瑟焱还是很高兴。
可惜他愉快的心情并没有保持多久,很快又被遥儿和陈如之喋喋不休的质问和罗椛韵墙头草的恶劣表现给破坏的干干净净。
遥儿在寇卿宫待了那么久,于司法程序了如指掌,虽然她眼睛不方便,可此刻却并不需要眼睛,只要她的嘴巴还能说话就够了。
遥儿从法律程序上一一质询,洪瑟焱根本就是暴力执法、草率结案,只想着能有一套圆满的说辞叫女王满意就行了,哪想过会有人来质疑他问案的过程,他的审讯和结案过程漏洞百出,对遥儿的质询根本无从招架。
陈如之做县丞多年,如今身为一郡刺史,掌管一州行政事务,司法上面也不是外行。不过有遥儿质疑这方面的问题,他就着重讲述流人在本地是如何的安份守己,列举流民的人数、尤其是其中男女老幼的比例,以此证明指证他们造反是何等的荒谬。
遥儿和陈如之咄咄逼人,罗椛韵则一如既往地划水打酱油。洪瑟焱被遥儿和陈如之你一句我一句问的狼狈不堪,最可气的是旁边还有一个围观群众看他的笑话,也不知有了这种心理阴影的洪御史今夜还有没有双飞的兴致。
一个下午,洪瑟焱就溃不成军了。最后。陈如之提议、罗椛韵弃权。遥儿首肯,决定把流人放回居住地,只派少量官兵驻守其外,防止他们逃逸。重新审查他们谋反的证据,洪瑟焱无计可施。
午后暴雨突如其来。
这个地方在春夏之交的时候雨水一向充沛。像这种方才艳阳高照、片刻暴雨倾盆的天气很常见。
几个蓑衣人踏着满地的雨水,在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跋涉着,中间一人也穿着蓑衣,但是头顶另有人给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只是雨太大了,串成线的雨珠被飘摇不定的风吹得忽左忽右,不断扑打在人身上,伞在风雨中摇晃不已,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几个蓑衣人匆匆走进刺史府的大门,这才松了口气。蓑帽向后一推,露出他们的面孔,中间那人正是陈如之。
他刚从都督府回来,御史洪瑟焱急于离开,坚决拒绝了罗椛韵想要召集嵬州官僚为他饯行的好意。罗椛韵只好送洪瑟焱离开,回城后才请陈如之过去通报了情况。谁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刺史府大门内两侧有长廊一直绕向中堂和后宅,陈如之沿着一侧长廊走下去,一边抖动着湿透的袍袂,一边问道:“钦差现在何处?”
管家答道:“方才大雨一起。钦差颇觉困倦,已经回房歇息了,吩咐我等不要打扰。”
陈如之本想马上把洪瑟焱离开的消息告诉遥儿,听说他已经休息。便转向自己的书房。
刺史府的门子老窦候着阿郎和几名侍卫回府,便又关了大门,打了几盆水来冲洗了一下阶石上黄泥的脚印,当他回到自己门房的时候,忽然发觉少了些什么,老窦四下瞅瞅。这才发觉挂在墙上的蓑衣不见了。
这个季节多雨,雨具是常备的东西。虽然他不大出门,一进门的墙上也挂了一件备用,因为天天挂在那儿,平时不太注意,反而没有察觉是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
老窦拍拍额头,骂道:“一定又是邝四儿那小子趁着大雨清闲,偷了我的蓑衣出去赌钱。”老窦骂了两声也就不以为意了,反正不会有人特意跑到刺史府来就为偷件蓑衣,定是熟人取用无疑。
大雨一起。鱼市街的客人便纷纷散去,大雨如注,泼在地上,因为一时不能排去,积水没了膝盖。鱼市街的地面很脏。被雨一冲,污水中混合着鱼头和鱼内脏向低洼处流去,平日这里腥气熏天,大雨中腥气倒是淡了些。
街上的客人已经绝迹,少数摊贩家的雨篷下面躲着些没有携带雨具也没有来得及回家的顾客。贩鱼的用大木盆舀了地上的滚滚浊流,一盆盆地泼在雨搭下面雨水浇不到的案板上,把血迹和鱼头鱼鳞内脏一类的东西冲出去。
一个披着蓑衣的汉子出现在鱼市街上。他趟着肮脏的雨水,从鱼市东头往西走,一开始并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他走到尽头又折回来。这才引起了一些避雨人的注意。只是他披着蓑衣,因为怕雨水浇在脸上,又刻意低着头,根本看不见他的长相。只能从他光溜溜的下巴忖测此人年纪不大。
一家家贩鱼的摊位上挂着的幡子都在雨中没精打采地垂着,偶尔被风一卷。将三角形的旗面张开,马上又被密集的雨水打回了原形。但是就只这么一刹那,足以叫人看清上面的字迹。
蓑衣人从鱼市东头走到西头,一共就只看见一家姓陈的摊位,所以他再走回来时,便径直奔了这户人家。
老陈系了一条皮围裙,正在篷布下冲洗着案板,雨水打在头顶的篷布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案板上的污血和鱼鳞、内脏等物被一盆盆水冲到滚滚而过的污水中。
案腿上还沾着一些黏糊糊的鱼内脏,老陈用大木盆舀起一盆污水,刚要冲洗,那蓑衣人就走到了棚下。老陈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一盆水泼出去。一些污水泼到了那个人的蓑衣上,他也浑不在意。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来照顾他的生意的,大概只是借他门前的棚子挡挡风雨吧。可是。那个蓑衣人看着他,居然说话了:“劳驾!”
老陈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垂着头,五官看不清楚,蓑衣上正滴着雨水。只能看见他鼻子以下的部分,这是个年轻人,高挺的鼻梁、轮廊分明的嘴唇,并不难看。不过大雨搅了生意,老陈心情正不好,所以皱着眉,不高兴地问道:“什么事?”
年轻人对他恶劣的态度毫不在意,他很客气地笑了笑,嘴角勾起了两道笑纹:“请问,上官不信在吗?”
老陈瞿然一惊。猛地抬头,年轻人还在微笑,他依旧没有抬头,唇边有笑纹,颊上还有两个酒窝,这年轻人何止不难看,其实挺好看。
老陈手中的木盆“噗”地一声掉到近尺深的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老陈抢步向前,一把抄起了扎在案板上的尖刀。
这口尖刀是他用来宰鱼的,每天都磨得很锋利。方才用水一冲,刀上的血污已经被冲刷的干干净净,尖刀在手,寒光闪闪。
老陈握刀在手。二话不说,便自上而下,向年轻人一刀当胸划去,就像他平时剖宰大鱼时一样,哪怕是百十斤重的大鱼,挂在棚下那只铁钩上。他只一刀,就从鳃下划到尾鳍,再伸手一掏,鱼漂鱼肚连着血糊糊的内脏便能掏个干净。
“啊!”
对面棚下避雨的顾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从空中划下的那口刀,刀尖划着弧形,掠过他的鼻尖,眼看将要触及他的胸口了,再往下划去,就将准确地剖开他的蓑衣和他的肚腑,此时空中还有一道闪亮的虚影没有消失。
年轻人的双手从蓑衣下闪电般伸了出来,老陈只觉手腕一麻,眼前的年轻人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他的蓑衣没有剖开,他的肚子也没像挂在钩子上的大鱼一般左右分开,年轻人还在笑,微笑着说:“看来,他还在这儿,是吗?”
他说话的时候,头抬起来了,老陈看到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似乎害了眼病,双眼有些红肿。老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他的手仍紧紧攥着刀柄,但是一尺多长的刀刃,已从他胸缘第三根肋骨的缝隙里插了进去。
老陈杀过人,虽然他杀的鱼更多。如果不是杀过人,他出手不会这么果断凌厉,所以看到那口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就像挂晾在棚下的那些鱼干的眼睛,死死地凸出来,瞪着那个蓑衣人。
蓑衣人正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道:“他居然真的藏在这里!无法无天之地,无法无天之人呐!”
老陈听到这句话忽然很想笑,一个无法无天之人已经被你杀了,你又是什么人呢?
对面棚下和其他摊位上的鱼贩都惊愕地看着这里,有人已经紧张地抄起了刀子和鱼叉。
老陈摇晃了一下,卟嗵一声跌进肮脏的污水,被流动的雨水冲着,一点点漂到棚外,向排水沟的方向移去。
片刻之后,老陈的棚屋中就传出了嘶吼声和打斗声,因为下雨没有生意,老陈已经上好了门板,只留下一个出入的门口,这时“砰”地一声巨响,门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撞,猛地爆裂开来,门板下方的卡槽也被撞坏了,一排门板“啪”地一声拍在积水里,溅到对面好象见了鬼似的看客脸上。
看客们惊愕地看见一具软绵绵的身体,好象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似的,从倾斜的门板上向外翻滚了几圈,头栽进水里,脚仰在门板上,寂然不动了。然后,那个蓑衣人一步步走出来,还是低着头,还是没有人能看见他的模样。
蓑衣人趟着滚滚浊水一步步向前走着,有一种血脉贲张的感觉,这正是他少年时候最向往的事情,可是他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本市井一游侠,匿踪于坊巷之间,快意恩仇,无拘无束。后来,他发现个人的武力同官府强大的力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为了复仇,为了掌握更大的力量,他果断投身官场。
但是官做久了,整天守在一堆规矩里面,他几乎忘记了这种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以至于处处都要受限于规矩、遵循于规矩,连可以不用规矩就能解决的事都习惯于用规矩之内的办法去解决。
几乎对遥儿瞎了双眼的可怕后果和上官不信对一个无辜孩子的威胁,激起了他心中的戾气。今天再作冯妇,心中当真畅快!
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是,鱼市街头杀人,打破了他心中的那道枷锁。
天空中闪电如紫蟒般一闪,随即一道惊雷劈下,震得大地猛地一颤,蓑衣人于惊雷暴雨中突然放声大笑,吟道:“鱼市街头我杀人,天泼豪雨洗红尘,一场闲事君莫问,荆轲原与秦无忿……”
蓑衣人趟着雨水,步子越迈越大,如同劈波斩浪,向长街尽头行去,两侧高低错落的棚子下面有许多双眼睛看着他,有畏惧、有惊疑、有凶狠,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冲上来。
蓑衣人旁若无人地走着,大笑声中,消失在迷茫的雨雾之中……
看门的老窦去了趟茅厕,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蓑衣已经挂在门房里,蓑衣水淋淋的,下摆上还沾着些泥土和树枝,地上积了一洼水,蓑衣上还有水珠滴滴嗒嗒地落下来。
老窦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邝四儿这个龟儿子!”然后悻悻地摘下蓑衣拿去冲洗了。
陈刺史的晚膳简单而丰盛,两张苜蓿鸡蛋馅的胡饼,一碗放了胡荽(香菜)、汤鲜味美的面条,一盘炒豆芽,一碟鱼鲜生脍,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餐。
当然,还少不了美酒,老张每晚都会喝一盅剑南烧春。他喝酒绝不多喝,每晚就是一盅,只是为了活络一下血脉,倒不是嗜酒。
“阿郎!”
管事唤了一声,匆匆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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