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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染春秋-第1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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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少不了美酒,老张每晚都会喝一盅剑南烧春。他喝酒绝不多喝,每晚就是一盅,只是为了活络一下血脉,倒不是嗜酒。
“阿郎!”
管事唤了一声,匆匆走了进来。张府的规矩严,秉承着“食不言”的圣人训示,陈如之进餐的时候,只有这个贴身管事才敢进来打扰,而管事只要是在这个时候进来,必定是有大事禀报。
管事在陈如之面前跪坐下来,倾身上前,低声道:“上官不信死了!”
陈如之抿了一口酒,白眉一扬,问道:“是他杀的?”
“是!”
“呵呵……”
陈如之笑了起来:“好!好啊!此人不敬王法,不守规矩,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就会去做,而不在乎用的是什么手段,此少年郎,可为同志!”
陈如之仰起脖子,一口喝干杯中的残酒,捋了一把胡须,把酒盅递给管事,很开心地道:“今晚破例,再为老夫斟上一盅!”L
☆、第359章 老少联手
清晨起来,遥儿感觉火毒又被拔除了一些,眼睛轻松了些,除了较大幅度地转动眼珠时会牵动眼眶感觉痛楚,一般正常视物已经没有问题。遥儿非常欢喜,在院中散了会步,听到顾小花姐弟房中传出沈人醉说话声,便向他们房中走去。
前天下午他和陈如之对洪瑟焱轮番轰炸,最终推翻了洪瑟焱的决定,但是当时天色已晚,所以直到昨天罗椛韵才派人去琼海边传令,命流人返回家园。
因为顾小草被石灰泼伤,暂时要留在刺史府养伤,所以顾小花姐弟当天没有被送回去,不过遥儿已经让罗椛韵派去传讯的人把顾小花姐弟的下落告诉了他们的父母。顾小草一见遥儿,便欢喜地迎上来:“姐姐,我的眼睛已经好了,你的眼睛也好了吗?”
顾小花文文静静地跟在弟弟后面,腼腆地唤了遥儿姐姐,才小声道:“姐姐,我们今天可以回家去了么?”
一见她姐弟二人热切的目光,沈人醉笑道:“你们放心,遥儿姐姐答应过你们的,等过一阵儿用过早餐,我就亲自送你们回去。”
话犹未了,身后就传来陈如之浑厚爽朗的声音:“哈哈,一早正想来探视一下遥儿的病情,看样子,遥儿的眼睛已经见好啦!”
“陈公早!”
遥儿听到声音,急忙回头施礼,顾小花也懂事地拉着弟弟向这位父母官施礼,陈如之点点头,说道:“清晨气息清爽,咱们到院子里走走吧,一会儿才开饭呢。”
几个人出了房间,顾小花姐弟因为今日就要回到父母身边,心里格外的高兴,昨天他们还没有心情玩耍,今日临别在即,才对刺史府里的池水曲桥来了兴趣。跑到桥上看起了游鱼。
沈人醉知道刺史有话要与遥儿说,于是找个借口与孩子们玩去了。
遥儿傍着陈如之在池边漫步,看着桥上的小姐弟,陈如之微笑道:“遥儿千里迢迢奔赴。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古道热肠,忧怀天下,老夫佩服之至。”
遥儿笑道:“陈公过誉了,晚辈做事。其实没想那么多,但求一个心安罢了。”
陈如之摇头道:“老夫绝无过誉之辞,远行千里,不畏艰险,天下又有几人做得到?”
遥儿微笑不语,陈如之瞟了桥上的姐弟俩一眼,沈人醉抱着姐弟俩伏在桥上正在逗弄水中游鱼,水中的游鱼以为他们是来投食的,纷纷涌出水面,有些大鱼还跳起来。“卟嗵”一声溅他们一脸水花,姐弟俩清脆的笑容远远地传过来。
陈如之感慨地道:“幸亏遥儿来的及时啊,这是他们姐弟的幸运,也是邛郡流人的幸运,可是天下间将有多少人会遭遇不幸呢?御史台缇骑四出,遥儿又能救得下几人呢?”
遥儿喟然道:“人生在世,为人做事,总要有所求的,求什么呢?在小女看来,但求心安足矣!何谓心安?其实无需限定你做的事大小多寡。只要尽到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就好。”
“说的好!”
陈如之击掌赞道:“大丈夫安身立世,理当为世而忧,为国而忧,为民而忧。为时而忧。大义所至,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然则,若尽一己所能,能够多救一些世人,多解一些苦厄,遥儿可愿与老夫一同去做么?”
陈如之说到这句话时。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变得异常严肃,一双老眼灼灼地看着遥儿,竟亮得令人不敢逼视。遥儿一怔,看了看陈如之那张苍老而坚毅的面孔,神情也不由得随之庄重起来,肃然道:“陈公何以教我?”
陈如之道:“昨日,洪瑟焱因你挫败他的阴谋,已匆匆离开邛郡往云州去了,遥儿有何打算?”
遥儿大惊,失声道:“什么?洪瑟焱已经离开,糟糕!陈公怎么现在才说,侄女得马上赶去。”
陈如之道:“遥儿赶去又能如何?就像在邛郡这样以圣旨对圣旨阻止他杀人?如果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去了别处,遥儿又该如何呢。等你赶去,替那些枉死的百姓收尸么?即便你能盯紧了洪瑟焱,不教他枉杀一人,如今横行于西南各郡的那些酷吏们,你又如何阻止他们?”
遥儿有些奇怪地看着陈如之,隐隐地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脸上焦急的神情渐渐安静下来。拱手问道:“不知陈公有何妙策?”
陈如之道:“老夫有一计,既可以除去洪瑟焱这个酷吏,又可动一隅而惊天下,令分赴各道的酷吏不敢轻举妄动,更可籍此将他们一举铲除,只是此计凶险十分,遥儿可愿为万千黎民,与老夫共赴国难?”
遥儿道:“计将安出?”
陈如之也不含糊,一番话侃侃谈来,把遥儿听的目瞪口呆。
遥儿来自恨天,她最初进入临安的目的是为了找出隐藏在官府中的仇家,在她心里,从来就没有正视过王权,也不敬畏王权,王法意识于她而言是很淡漠的。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陈如之这个一直在官宦体制内做官僚,如今已经七十高龄的老人,居然会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想法。这样偏激、冒险的想法,居然出自一个在官场中打拼了一辈子的年过七旬的老人,如果不是亲耳听他说出,遥儿根本不信。
陈如之的声音带着一些萧杀的味道:“与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如觅其根源,一了百了!”
陈如之敢对遥儿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是因为他完全地相信遥儿,相信遥儿既便不赞成他的作法,也不会出卖他。
当然,如果遥儿不愿参与,而他还要进行,那么他就是在玩火,很可能让事态发展到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地步,如果那样,他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打算,如果他放弃打算,那就更不用担心遥儿举告,无凭无据的,只要他矢口否认。就凭遥儿一面之词,奈何不了他。
但是陈如之相信遥儿的为人,并不代表就可以和遥儿共谋大事,陈如之还要知道遥儿是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他要做的这件事。要心怀天下、胸存正义,要有大勇气,更要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
陈如之的计划很简单:利用西南各族的桀骜不驯和洪瑟焱的贪得无厌,推波助澜。激他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迫使蛮族造反,如果他们能杀了洪瑟焱最好,杀不了,朝廷也饶不了他。
西南各郡的消息再闭塞,造反的消息也一定会在各处以最快的速度传开,而流人发配之地大多地处偏远,是少数民族部落聚居之地,一但各地得知消息,各郡的官员为了避免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同样的事。与御史台合作的可能便大为降低。
御史台的官员也会投鼠忌器,为了避免再犯洪瑟焱的错误,不敢肆无忌惮地屠杀流人。只此一举,就可以灭酷吏,保黎民。但是,御史台此番来到地方,本就是为了查证有人造反之事,如果真的有人造反,很可能让女王产生一种假象:“御史台举告属实!”
所以,这件事是在玩火。一个处置不慎,就有可能弄巧成拙。
这样的话,就必须要做到两点:一是让女王在蛮族造反之前就得到揭发酷吏罪行的奏章,打下一个伏笔。一旦蛮族真的反了,女王不会全然取信御史台的说法。
第二,还得迅速平息叛乱,在朝廷派遣大军围剿之前就控制住局面,等蛮族首领的请罪奏章到了朝廷,与前番官员们弹劾御史的奏章相比对。就能坐实御史台的罪行,他们将被一举铲除,再也无法翻身。
陈如之的这个计谋,不可谓不毒。
这也是他必须要遥儿参与其中的缘故,因为战乱一旦起来,想要迅速平息下去,就需要一位可以代表朝廷的人及时出现,与叛乱部落的首领谈判,及时安抚住他们,在他们闯下更大的祸事之前,把这头出闸猛虎关回去。
陈如之这个老货大概是在基层干的年头太久了,在一个职位上一蹲就是几十年,偏偏这个职位又小得可怜,好不容易有机会直入中枢,没两年又被贬出京城,这种经历实在是太特殊了,难免叫人养成偏激的性格。
所以陈如之虽年逾七旬,却远没有其他七旬老人该有的沉稳。尽管,在表面上,他给同僚、给别人的是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可他骨子里,根本就是一个冒险家,一个大冒险家。只是他的冒险精神并不是体现在对自然世界的征服上,而是体现在宦海中。
遥儿听了他的计划,只觉得一阵惊怵,后脑勺嗖嗖的冒冷气:这老头儿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居然能想出一个这么可怕的计划!拿造反当游戏?他这简直就是要在西南发起一场大革命啊!
遥儿严肃地道:“既要蛮人反,又要在可控范围之内,欲令其兴则兴、欲令其伏则伏,陈公有几分把握?”
陈如之微微一笑,道:“老夫对本地情形老夫已经非常了解。蛮人之反,便如家常便饭,三不五时便是一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一反,给他个甜枣儿,就回去种地放羊了,一贯如此。”
遥儿道:“为什么侄女在京城里时,不曾听说这些事情?”
陈如之道:“因为事情平息的顺利;因为,地方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以前要么是因为政令不公,这是朝廷的责任。要么是因为不可能有具体的责任者,所以由上至下,都想息事宁人。而今,你以为各地方头人们对洪瑟焱这样的人还愿意息事宁人吗?”
遥儿目光微微一闪,又道:“陈公说,他们这一次不想息事宁人,那么我们如何才能控制事态?”
陈如之道:“问题的关键自然就着落在洪瑟焱和你的身上,如果洪瑟焱这个罪魁祸首能够伏诛,如果你这位钦差能够及时出面收拾残局,你以为结果会如何?那些土司头人并不是白痴,他们从来都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真有能力对抗朝廷,只是他们更清楚:如果朝廷发兵清剿,辎秣钱粮不是个小数目,所以能够安抚羁靡的时候,朝廷也不愿意动用武力。只要抓住这一点,达到一个平衡,自然就能左右局势……”
遥儿拧起眉头,沿着池塘慢慢地走了一阵,霍然站住脚步,对陈如之道:“陈公打算怎么做?”
两个人在池塘边站了很久。
池塘上有袅袅的晨雾,晨雾中两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远山、近水、假山、藤萝、小桥、亭轩,一应景物都被晨雾笼罩着。就像一幅晕染的丹青。随着阳光越来越灿烂,袅娜的晨雾渐渐散去,遥儿和陈如之的身影也散开了。
“派两个人护送顾小花姑娘和她的弟弟回去,要亲手交给他们的父母!”陈如之站在庭院里,向管事吩咐了一句,便折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两排书架,古色古色,书架顶上放着几盆藤萝。嫩绿的枝叶垂挂下来,给这静雅的书房增添了几分生趣。
一个灰衣僧人盘膝坐在几案后面,几案上燃着一炉熏香。
灰衣僧人盘膝打坐,一手数着捻珠,微阖双目,轻声诵念着经文。
陈如之走进书房,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他对面,拾起一张蒲团盘膝坐下。
灰衣僧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皮肤白皙。双眉清淡,容颜俊朗。
灰衣僧人念了一会儿经。轻轻张开眼睛,见陈如之已经坐到面前,忙双手合什,微笑道:“陈公。”
陈如之笑了一下,道:“遥儿已经答应了!”
“喔?”
灰衣僧人喜上眉梢,念了一声佛号,道:“如此说来,洪瑟焱这个魔头必当伏诛,西南生灵的困厄可解了。”
陈如之道:“前些日子,老夫已上表弹劾西南各郡所置之官。既无安远靖寇之心,又无治理地方之能,瓷情割据,诡谋狡算,互结朋党,提携子弟,中原亡命,皆视边郡无法无天之地为乐土。
今遥儿既然答应与老夫合作,老夫准备再上一道表,弹劾洪瑟焱勒索地方,滥施酷刑,所过之处,民,怨沸腾,先为来日之变打一个注脚。只是,老夫乃一外臣,在女王面前,远不及御史台众官员受到信任,还须多多联络同志,一同上表弹劾,这件事就要麻烦国焱大师了。”
灰衣僧人连忙道:“愿为陈公奔走!”L
☆、第360章 边疆姑娘
这位僧人俗家姓陈,乃是颖川陈氏族人,也是世家望族后裔。之所以出家,自然也是有过一番大变故的,所以他是坚定的反田派,僧人身份只是他云游四方的一个便利条件,并不是真正的虔诚佛教徒。
否则,田七娘笃信佛教,大肆提高佛教地位,他作为一个佛教弟子,是没有道理同保姜派的陈如之相交莫逆,蓄谋对付田七娘这位佛门大护法的。
如今佛法盛行,国焱以僧人身份游走各州府、出入豪门、交结官吏,丝毫不会引人注意。籍由这个身份,正可配合陈如之,多多联络有志于匡复姜齐的忠臣义士。
国焱和尚欣然道:“陈公此一计,可以除酷吏、保黎民,又可籍此引起朝廷关注,严查边郡平庸官吏,可谓一举三得啊。”
陈如之抚须微笑道:“不止如此!何逆渺节节进逼,连连取胜,慕华四镇,即将收复了。到时候我朝兵威之盛,一时无俩,大军回返时,更可震慑诸蛮。诸蛮今日谋反,且安抚之,待大局砥定,少不得还要消磨一下他们的桀骜之气,叫他们今后对朝廷更加恭训。”
国焱目光闪动,喜道:“此所谓,一举四得!”
陈如之道:“经此一事,遥儿便是老夫的同舟人了;此女乃朝廷新贵,年少有为,更难得的是,居高位而不忘其本,乃国之正臣。有此女与老夫同舟,来日风云际会,同图匡复,岂不是一个得力臂助么!”
国焱和尚抚掌大笑道:“哈哈,如此说来。乃是一举五得啊!陈公之才,足可定天下、安社稷,区区一郡刺史,着实屈才了,他日若为宰相,想必旦夕可令天下太平矣!”
陈如之微笑道:“大师夸奖了。”
国焱和尚道:“事不宜迟,贫僧这就去了。”
陈如之起身道:“有劳大师!”
国焱和尚稽首道:“此事有无上功德。贫僧敢不效力!”说罢趿起芒鞋。洒然而去。
陈如之知这和尚随性,最不喜受俗礼拘束,也不相送。候他出去后,自在几案后坐了,将那熏香炉儿轻轻转动着,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举五得。果真仅有五得吗?
朝廷对云郡的掌控力较之邛郡其实还要弱些。
云郡归附朝廷后,地方大族豪门希望在名义上归朝廷节制。实质上仍旧完全自治,朝廷则试图插手云郡,增强朝廷的控制。
不是用武力打下来的地盘,想把势力插进去自然难如登天。如果经过长期的同化。或许会在几代以后。将朝廷的影响力一步步渗透进去,但是朝廷操之过急,结果不仅没有达到加强和稳定对这一地区进行控制的目的。反而引起了该地区的长期动荡。
再加上该地区毗邻楚蛮,云郡大族与楚蛮贵族都有些姻亲关系。虽然云郡大族更亲近姜齐,但是朝廷一旦试图插手云郡事务时,他们就会倒向楚蛮一方。
因此朝廷如果试图发兵以武力威压,那么就要做好不仅仅是同云郡地方部落作战的准备。还要做好楚国参战的准备,这也是朝廷十分头痛。不得不紧一下、松一下,始终不敢过于强硬的原因。
可洪瑟焱并不了解这些情况,他埋头苦读诗书,高中进士后直接留在了京城,紧跟着就因为抱对了大腿,被俊下臣弄进了御史台,从此致力于整人的伟大事业。对时政变化尤其是偏远边州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
他把京城以外的人尤其是这些边州的大族豪门都看成乡巴佬,孰不知他自己也是一只笼子里养大的金丝雀。在京里,王权是高于一切的。是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所以圣旨在手的他,自以为到了地方就更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了。
而他在邛郡为遥儿所阻,耍不得威风,也没有捞到足够的好处,到了云郡之后猛捞一笔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手段更是变本加厉。
洪瑟焱赶到云郡之后,汲取他在邛郡的教训,不肯再按部就班地问案了。在邛郡时,他还装模作样地把流人集中起来,试图找到一个圆满的理由后才处决人犯,这一次他风尘仆仆地赶到云郡,第一件事就是把流人集中起来杀掉。
云郡都督府时设时废,设立都督府时就有流人被遣送过来,废都督府时流人就不会再被发配此处,而废除都督府的时候,这里的流人失去了官府的管束,就会离开朝廷指定的聚居地,为了谋生分散于各处。
这一来,洪瑟焱匆匆抓起来的流人就非常有限,一共才七八户人家,这都是没有离开云郡州城范围的流人百姓。洪瑟焱对此大为不满,觉得只有这么点人,说他们谋反,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可他想多抓些人就难了,一方面都督府和刺史府在一次次废立中,官府档案大量流失,很多流人现在已经没有户籍记录,无从查找。另一方面,很多流人被地方百姓保护了起来。
这里的百姓可不理会你是不是什么朝廷流放的犯人,那些被流放的人家都是官宦家族,子弟识文断字,知书达礼,这儿的百姓很喜欢同这样的人家攀亲,一旦结成了姻亲,自然就受到了他们的庇护。
田七娘一朝,为了登基所打击的前朝官员不可胜数,光是世家大族和三品以上的高官所牵连的家族就达几千家十数万人,这些官员在地方上还有派系和部属,受牵连的官员就更多,发配到云郡的流人实在不只这么点。
可是一些流人失去官府的管束搬离到别处去了,留在云郡的流人也有不少因为和当地人结了姻亲而受到了庇护,官府对这些人根本抓不到或者不敢抓也不想抓,因为官府的数度废立,使得官府威信扫地,地方百姓根本不怕他们。
洪瑟焱斩杀的那几户流人还是因为没有离开云郡。又自恃中原大族,不愿与蛮夷结亲而无人庇护的。洪瑟焱无计可施,只好把精力放在搂钱搂女人上,准备搂足了就去祸害别的郡县,谁知这一搂就搂出了个大漏子!
远处,一条江水滚滚而下,银亮亮的水色上有几个小点。站在江边才能看得清楚。那是几条正在风波浪里打鱼的小舟。
渔夫赤着双脚稳稳地站在船头,十根脚趾习惯性地张开,牢牢地吸附着甲板。船尾的梢公把鹅卵粗的竹篙一篙扎到水底,稳稳地定住了小船,双臂因为用力,肌肉如厚重的磬石般隆起。
船头的渔夫这时候优美地拧腰扬臂。手中的网就像一朵轻盈的云彩般撒出去,不知这一网下去是否有满满的收获……
山坡上。布满了一畦一畦的形状并不规整的水田,仿佛是一块天镜打碎了分布在地面上,白色的水面上钻出一束束葱绿,再映着蓝天和白云。交织出一副优美的画面。
挽着裤腿的农夫腿肚子上糊着泥巴,在水田里一步步跋涉,每迈出一步。细腻柔滑的软泥就会像调皮的泥鳅似的“吱”地一声从他们的脚趾指缝里钻出来,在水面漾起细微的气泡。
甜美的山歌在水田上空飘荡着。正在水田里劳作的农人你一句、我一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接力地唱着,自得其乐。
其实阳光有些毒辣,只是这里的人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山腰转过一匹马,那是一匹枣红马,马垂着尾巴,有气无力地迈着步子,马上坐着一个青衣男子,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马屁股上搭着一个马包,一看就是个跑长途的人。
虽然有竹笠遮着阳光,汗水还是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汗滴,吧嗒地落在马背上,他向远方眺望着,一条山间小道弯弯曲曲,也不知通向何处。
小路上有四五个背水的姑娘正向他走来,几位姑娘都穿着白色的上衣,绣着红色的画鸟。右衽结纽处挂着俏皮的零碎银饰,纤纤的小蛮腰上系一条绣花飘带,下身穿一条蓝色宽裤,脚上一双绣花的“白节鞋”,显得清丽、俏皮、妩媚。
几位姑娘年纪都不大,十二三岁的模样。这里的姑娘早熟,成婚也早,再大一点的都嫁人了。即便是她们这个岁数,也有不少人已经是为人妇了、为人母了。
马上的青衣汉子俐落地跳下马背,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向几位姑娘客气地笑问道:“劳驾,请问几问姑娘,从这里到云郡城还有多远啊?”
“啊!是位齐家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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