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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锦良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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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外是说秸档儿是被人私自用了。
湛湛停下手,略一琢磨,心里立马就有了数,接着把账目清算完,支腰转了转脖子道:“我大概其算了下,账目上没什么太大的出入。回头我告诉太太一声,你们这儿这个月的帐都结清了。”
婆子连忙应是,便辞退了,留下湛湛对着桌上的一堆帐本发愁,府上其实没多少人口,各项开支进项算起来也着实叫人头疼,也不知道太太平时是怎么对付过来的,这得花费多少心神呐。她这会儿由衷地佩服廖氏,能把一大家子的金银调度核算无误,真不容易。
隔墙屋里,廖氏正收拾回房山需要的衣物用具,李妈跟着打下手,顺嘴问:“这么早让姑娘帮着管家会不会太早了?”
廖氏折起一件对襟的小褙褂放进箱笼里道:“我倒还觉着晚了,郝晔是长子,湛湛嫁过去就是人家里的宗妇,郝家的中馈迟早要交到她手里,提前打下桩子有备无患,娘家的本事留到婆家再学,没得让人小瞧。”
李妈听了笑道:“太太说的是,姑娘聪明又有能耐,最让人省心,用不着您手把手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这边湛湛又打了个喷嚏,帕子上的缠枝莲花被她揉搓地皱皱巴巴,打眼看见一人匆忙奔进门,张口就讨饶,“姑奶奶,您行行好,可救救我罢!”
来人是他大哥马佳临成,一身短打打扮,泥儿巴咂的脸,怀里揣着个陶罐。
湛湛纳闷儿,“您干嘛去了?又捉蛐蛐儿去了。像个泥猴儿似的。”
提起蛐蛐儿,临成把什么都忘了,探手把她招呼到跟前,打开陶罐盖子请她观鉴,“来!请你给掌掌眼。”
蛐蛐儿见了光,立马躲进陶罐的过笼里,湛湛大致看着个影儿,大头挺大,脑线模糊,颜色也混浊,便琢磨着问:“是只“垛货”罢?您今儿去宝坻了?”
临成竖了个大拇哥,“可不嘛!我一大清早奔到京东,忙活了一天,刨了半天土坷垃才捉到这玩意儿,眼睛真灵,要不怎么说家里这么些人,我只单跟你能得说上话呐!”
湛湛偏头摆着手,拉过账本推了出去,“别急着夸我,您先把账目跟我说明白,那三十两是不是你拿来买秸档儿,扎蝈蝈笼子了?”
见事情败露,临成一个劲地讨好,“刚我认错儿,是谁不搭碴儿来着?三十两,又不是大数目,你宰相肚里能撑船,甭计较了。”
湛湛手刚挨到算盘,新官上任三把火,立马跟他较上劲了,“大哥不当家,不懂柴米油盐贵,三十两抵得上二伯大半个月的薪俸了,说实在的,大哥啊,这也忒浪费了!您不是正养着蛐蛐儿吗?怎么,又打算养蝈蝈儿了?”
临成臊眉耷眼的,“你也知道蛐蛐儿是秋虫,到了冬天还是得养蝈蝈儿,我得提前预备着。”
湛湛听得心里挂火,一把摁住他的手摔上罐盖子,惊得临成一把搂过罐子,瞪着眼吆喝,“嘛呐?手上没个轻重!须子碰折喽,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湛湛瞪回去,“这事儿我得告诉太太,告诉二伯去!”
临成一听大惊失色,拦着她不让道,“你就知道背地里告人黑状,你去一个试试!看我不抽……”一面说一面抬起胳膊冲她脸上扇风。
“有能耐你抽我!”湛湛脖子一挺,把脸凑了上去,“您得了二伯的恩荫才进了国子监学习,几回应试都落了榜,连个举人的名头都没捞着,朝廷分派官位也没你的份儿,还得指望二伯为你“捐职”,不用说,您今儿肯定又是告了慌假,从学里边溜号了。”
被揭了短儿,临成牙咬得嘎嘎蹦蹦,不过还是下不去手抽她,又恨又恼,突然丢了罐子,抱头蹲在地上小声抽泣,活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
大邧的最高学府国子监,按照官员的品级收取其子弟入监作为官学生的此种渠道,是“恩荫”这么个叫法儿,学业期满后,咨部考试,拔得头筹者用为通判,次者用为知县,没能被录取的,各回原籍,凭各自的名次,年份先后,等着被各地的跟巡抚验看考察后再获得选用。
录取的跟没录取的待遇有很大的区别,录取的监生,不管哪个地方有“职缺儿”,倘若优先被选派替补,立马就能走马上任去了。
相比较,没录取的监生,能被任用的效率就很低了,有的人等个三年五年也等不着一个机会。
临成爱玩,学业上荒废,压根儿没考出来什么成绩,科名上更是一穷二白,考职这条路基本算是断了。
不过还是老话说得在理儿,有钱能使鬼推磨,朝廷也认钱,国家杂七杂八各类岁收中,“捐纳”这一项少说也占了有一成半。
“捐纳”其实就是花钱买官位,买职衔儿,买封号,但是朝廷不愿意承担这卖官之名,换个文雅好听点的说法就是“捐输”,意思是向国家输捐者,国家则以“官”奖励之。
所以他还有“捐纳”这条出路,不过凭的不是自个儿的本事,谈及此事他就觉着伤自尊。
临成将满二十,更别提一个大老爷们儿被个丫头片子训地尴尬,恨不能马上就剥开条地缝儿钻进去。
湛湛听他哭得伤心,愧疚地不得了,蹲下身捡起蛐蛐儿罐子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大哥,您别哭了,我刚都是瞎说的,您别听我胡说八道,我懂什么啊是不是?”
临成两手揪着发根子,恨道:“我骑射布库哪儿样不是好手?当初侍卫处选拔上三旗的子弟入宫为侍,凭什么不让我参加?逼着我考文职,不知道我脑子笨,跟那什么之乎者也的破烂玩意儿犯冲吗?湛啊,你是不是也觉着我特别没出息?”
马佳志辉比较□□,临成在他阿玛面前一向说不得二话,听这口气,原来并不完全是在怪她,症结还在他自己未竟的心愿上。
湛湛同情他之余也能体会她二伯的一番苦心,就试着开解,“欸!别冤枉人,我可从不这么认为,不过二伯也是出于对您的考虑嘛,这些年朝廷重视科考,文职才吃香,您瞧郝晔,天天两头顶着星星过日子,熬得两眼儿乌青,那侍卫处的职差特别耗人。”
临成哀叹,“辈儿高一级压死人,我阿玛的话就是圣旨,连你也向着他说话,要说咱们家里人,我就服气姑爸爸她一个,你瞧人眼下过得多快活,谁规定的,养虫不能被当成是正经营生了?好虫价值千金,等我养出名堂,保管比那些官老爷还富裕,也用不着再伸手往家里要饭了。”
“湛啊,道理谁不懂,可真正能遵守的人能有几个,世间百态,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儿,这才是王道。命途苦短,我想遵照自个儿的意愿走走试试,老听旁人指挥多没劲呐,那跟瞎子走路有什么分别?我也不怕有人在背后说嘴,人活一世,何必总在意别人的目光。”
这天的风很轻,从帘底漏进门,细润拂面。临成的话语也很轻,却跟打火印似的烙在了她的心头。
湛湛挪脚靠了过去,扛了扛他的肩头,“等您休假了,咱们俩一起剥秸档儿,一起编蝈蝈儿笼子,用不着买街市上的。”
临成听出她的意思,他嘴上说的体面,凡事全凭自个儿,其实养虫这笔不菲的开销靠的还是家里,他就是个驴粪蛋儿,表面儿光。
不过好在获取了湛湛的理解,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湛湛的意见,说起来自己也纳罕,他觉着湛湛跟普通宅门里的姑娘不大一样,心眼儿没那么死板,遇事有自己的主见想法,岁数不大,却十分能跟他聊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上更新了一章,红芳坐消歇的番外,原型是清朝的驸马爷吴应熊和建宁公主。
盛苡跟皇帝的女儿绛荻的故事,什锦良缘中也会有所体现,就酱,然后本篇男主已经在绛荻的番外篇中匆匆出现过了,哈哈哈
第4章 槐枝酒酿
临成也不是没有担当的人,既然放出话,就决心不再倚仗家里的财势,他接过罐子站起身,点头说好:“我正想请你帮忙,待会儿我跟三太太赔不是去,往后也不随便再浪费家里的开支了。”
说着冲她挤眼儿,“能支得动你这尊大佛帮忙,我感激不尽,这笔人情债我先欠着,算做是你为我生意凑的份子钱,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等对付过这阵儿,回头蹬进钱有了落头儿(盈利),大哥给你分红。”
湛湛当然不是盲目地支持他,主要还是觉着临成跟旗下其他的败家爷们儿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单说养虫玩儿虫,打近了说,东四牌楼一带,一大清早就有人在那里卖蛐蛐儿,蚂蚱,油壶鲁的,往远了说,北京四九城都有这样的蛐蛐儿摊,朝阳门,东华门,钟鼓楼,琉璃厂等处更多。
除此之外还有定期的庙会,逢九,十日有隆福寺,逢七,八日是护国寺,逢三土地庙,逢四花儿市,买卖双方都赶着庙会欢庆的气氛达成交易。
有钱就能淘到好虫,但是临成不一样,他从不花钱买虫,每年到了立秋前,他就把大草帽,破裤褂,洒鞋穿戴齐全,天天带着铜丝罩子,席篓,大山罐那套逮蛐蛐儿的家伙什一出门就是一整日。
带回家的虫爷爷,他悉心伺候的那股劲头,估计他阿玛也没享受过这等孝敬。
他爱虫爱尽了骨子里,动得都是真把式。
所以湛湛不觉着临成是他阿玛嘴里骂的“杀家达子(败家子)”,一个人能找到自己倾心的爱好,并为之付诸心血,挺好一追求。
她笑着说成,“到时候可别嫌我蹭您的油。”
临成说那不能够,“对谁小气都不能对你抠门儿不是。”
两人说笑了一阵,早把先前的不愉快落脖子后头去了。
湛湛关心他的前程,因问起来:“听老太太说,二伯给您捐得是州县班子?”
临成坐下身,讪讪地低头往罐子里瞧,不甚上心地嗯了声。
“这不挺好的吗?”她说:“要是办成了,您就是知县老爷了,一个县的治理都归您管,将来升迁,六部主事,都察院您都能进……”
七厘多长的蛐蛐儿趴着罐沿冒出头,被临成一个指头摁了回去,“你说话简直跟二老爷一个腔调,升迁哪有那么容易,背前面后都需要打点,眼下捐官要钱,等我熬上几年,熬到官员栓选擢升,又得花钱,这是我要败家吗?是你们串通一气儿地逼着我败家呐。”
说着一愣,“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官儿又不耽误我养蛐蛐儿,干嘛不乐意?知县下头有县丞跟主簿俩人辅佐,用不着爷我事事躬亲……”
湛湛摇着头砸嘴,“得,您还是先安心养您的宝贝罢,就您这官派儿,做了地方父母官,也是白瞎了百姓们的拥戴。”
临成没脸没皮地摊摊手,“还是的,我压根儿就不是当官的料儿,何必为难老百姓们呐。”
“欸!对了!”他猛一拍脑袋问:“就房山,你郭罗玛法(外祖父)家住那地方,今年的雨水足不足?麦子好不好?高粱收了没呐?”
湛湛凑近瞧他的蛐蛐儿,“您放心,听我玛法来信说今年收成特别好,像您手里头相这么大的,肯定不会少。好多家地里的高粱也还没收呐。”
庄家丰收,蛐蛐儿必然壮硕,这是规律。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人明白你真正想要问的是什么。
临成立起来,兴奋地直搓手,“湛啊,这趟你回房山我不放心,我得跟着一起,路上也好照应你。”
“得了罢,”湛湛一句话揭了他的盖儿,“要是高粱都收干净了,您还会陪我一起去吗?在您心里,我这妹妹还不如蛐蛐儿金贵呢。”
临成被她说得脸上起臊,愈发急起来,这几日他往京北马坊,西北的苏家坨,高丽营等几个盛产蛐蛐儿的风水宝地奔了个遍,也没能逮到好的蛐蛐儿,最后是在宝坻的一垅子麦垛儿下,才捉到一只方能如眼的“垛货”。
所有的庄稼地里,只有高粱夹豆子里最存得住蛐蛐儿,听她说房山还有没被收割的高粱地,他心痒难耐,现成的宝贝不捡,那不是傻嘛。
“你这么说我可就伤心了,”他道:“咱们俩虽然不是从一根娘肠子里头爬出来的,我待你可是最亲的,瞧,拉你入伙这好事我最先想到的就是你。”
湛湛嫌弃地撇了撇嘴,“你想去,我哪儿能拦得住你,不过监学里跟二叔跟前可不好对付。”
临成学业上不大成,可能就是老太太说的那样,心眼儿都用在别的地方了。不知道背地里使了什么手段,出行去房山那日,他光明正大地骑着高头大马出现了。
房山位于京城的西南郊,马车一路遥驰,窗外都是颜色偏红的秋景,一团团火似的从眼前越过,临到傍晚方到。
湛湛的外祖廖士林是个典型的乡绅地主老爷,这个阶层在大邧是个特殊的存在,半官半民,其中大多数人都是科举出仕,退任后赋闲在家的微官,平时的职责也就是上传民意,下达旨意,协同朝廷的统治,维护乡民的利益。
她外祖有空就参加举办乡会,跟当年科考的同年同榜聚聚,日子过得既自在又清闲,更多的时间跟精力都花费在了花鸟鱼虫,晚年享乐之上。
所以跟临成两人是趣味相投,进门不过三句话,就指着他直夸,“这小子一向最对我的脾气。”
言罢两人就亲热得搭扶着坐在院里的大槐树下侃大山去了。
廖家无子,因此对廖氏这个幺女特别偏疼。
廖老太太一直拉握着湛湛的手不舍得松,“如今湛姐儿也长成大人,马上就要出嫁了……”
“好好地,您哭什么……”
湛湛接了廖氏的话,帮她擦泪:“姥姥您别伤心,别管什么时候我还是半个廖家人,以后也会常回来看您的。”
廖老太太终于眉开眼笑,忙差屋里的婆子摆出点心盒子招待她,湛湛肚里不欠,嘴上嚷着香甜,哄得老人家满心欢喜。
她嘴里嚼着鹿肉干晃出门,老少俩人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碰盅小酌,酒香浓郁缀满枝头。
临成殷勤地为廖士林斟酒,“……老爷子,听说只要招募百户流民移民辽东,就能被候补知县?”
廖士林嘬着酒盅点头,“当年百万八旗兵将从龙入关后,辽东那地儿的人口剩下不足万人,防守形同虚设,千里无人的窘境,先帝爷也没能改善多少,自打万岁继位以来,一直都在想法儿往辽东补送人口,巩固外关边防。所以朝廷就安排出这么个缺儿,而且还是遇缺即补,优先于其他的官员候补……”
临成不等他说完就拍着大腿嚷嚷,“这买卖可不便宜,东北那地方鸟不拉屎,穷山僻壤的,谁愿意去?即便人头攒够了,百十号人一路上吃喝用度,非把人家底儿给烧光了不可,说到底,朝廷授官的花哨名头再多,其实认得还是银子。”
廖士林往藤椅上一靠,微醺笑道:“大爷心里头亮堂就成了,嘴上还是少耍贫,别回头被谁听了去,当心无心之失,被冤枉成有心之过。你那职缺儿有马佳佥都帮着打点,你小子还用操谁的心?”
临成很听劝,忙讪讪闭嘴,又听他问向湛湛:“丫头最近读书了没有?”
湛湛坐他边上,忙递出痒痒勺,一面瞅着他外祖挠背,一面道:“跟您比着,我那是瞎看,捡了我阿玛的《易知录》,得了空儿就翻几页,刚读到帝禹那卷。”
廖士林阖眼嗯了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言诬也,能多读多看最好,遇事儿也好有自己的主见。”
临成探过头插话,“老爷子,我听说大禹他媳妇儿,就那涂山氏,是只九尾狐变的,依您说,这传说是真是假?”
话出口碰了个冷钉子,老头哼着曲儿打盹儿,压根儿不打算兜揽他。
湛湛出口捧他的冷场,“玛法您说,朝廷这两年这么重视辽东的边防是什么缘故?”
廖士林这才撑开眼看向临成,临成拿指头戳着自个儿的胸口,“您老人家问我啊?您心里肯定在想就这丫的操行,能有什么见解,还不如我们家湛湛呐。”
湛湛很冤枉,“关我什么事儿啊?”
廖士林胎腿儿蹬他,“让你说你就说,哪儿那么多花马吊舌。”
临成趔着身讨饶,“得得得,我说我说,您听着!我嘴快,说差了您多包涵。”
“要我说……”他懒散地抱起胸,抬头看天,“朝廷这番举动估摸着是为了稳东击西,先把辽东给守严实喽,才能对付北面那几个藩王,”说着肃起眉眼,“最近外头的谣言不少,我瞧不完全就是空穴来风,老爷子,您说万岁不会是打算要“撤藩”罢?”
话落,就见湛湛她外祖坐起身,亲手沏了盅酒搡给他,“瞧这脑袋多灵光,怎么就读不进书呐!”
第5章 一朱万顷
临成擎小儿就淘,是被凶大的,很少得人夸赞,这么一下,真有点受宠若惊,特别兴奋地问:“您老人家什么依据?不会也是前阵子福建总兵宁海宗因为剿倭不力被朝廷开罪那案子罢?”
爷们儿家的聚在一起就喜欢聊军国政务,湛湛一边替他外祖锤肩,一边三三两两地听。
“怎么不是,除了这案子,旁的还余下什么经琢磨的?福建沿海的倭寇早些年就销声匿迹了,近一两年冒头的都不成气候,福建总兵挺大个官,因为一伙小毛贼获罪,岂不是冤枉,你瞧万岁是什么意思?”
“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临成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不过也该他的,谁让他是靖南王的人,南面儿三位藩王本身就佣兵自重,再加上福建的水师,那还了得,朝廷多早晚都不会放过他,海倭不过是惩办他的由头罢了。”
话到这里,爷俩意兴大发,斟酒对饮,夸夸其谈,把眼时下的局势又分析点评了一番。
大邧建朝数十年,历经三代宗主,当年邧兵入关时,辽东总兵吴仲全,盖州卫指挥耿之让,锦州都统尚书平受降于邧,身享从龙之功,高不可没。
国初,邧廷晋封吴仲全为平西王,兼辖贵州,永镇云贵,晋封耿之让为靖南王,镇守福建,晋封尚书平为平南王,镇守福建,自此授命三人各自封藩为王,世代承袭。
“……景隆十六年,那会儿先帝爷在位时,外蒙准噶尔叛乱,三位王爷个个儿躲清闲,迟迟不肯出兵,临了还是泰安公主出降平西王世子,朝廷才终于获得三省的援助,打那回起,两边就弄蹭了,朝廷意识到养虎为患为时已晚,仨爷的筋骨儿早长硬实了,收拾起来满不是那么容易。”
廖士林称是,“不过当今万岁爷也不是混事一两天的“雏儿”,别忘了吴仲全是怎么栽了的。”
湛湛听得糊涂,忍不住问:“平西王不是先帝大行,回京吊唁时,突发旧疾薨半路上了的吗?怎么听您这意思,还有外篇儿似的?”
临成冲着她乐,满脸的得意,“难得撞见你四六不懂的时候,官面儿上那么讲,你还就真信呐,你想啊,一个功高震主的异性藩王,朝廷留心要办你,背后什么手段使不出来。瞧人平西王世子吴晟当初那话讲得多漂亮,他爹是悲伤过度,追念先帝而去,单凭这句话,保了他云南太平至今,其余两王也跟着姑且消停了,朝廷要的就是这态度,到主子跟前儿,奴才就该有个奴才的样儿。”
廖士林沉吟道:“自古以来就是这么个理儿,甭管你地方能耐再大,忤逆皇天诰命,看主子饶得过谁?除非自个儿扯旗造反,堵上性命彻底跟朝廷决裂,到时候胜负输赢,那得看老天爷乐意蹲谁家的墙头儿。南面三省这几年又开始不安生了,万岁爷什么人物,能想不到这个可能?朝廷“撤藩”的举动一早就应该在酝酿之中,只是咱们普通平头百姓距离权利的中心比孙猴儿翻个筋斗都远,新闻谣传能听到一些,也能推测一二,但当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真正有几个人清楚?”
见兄妹俩呆杵着,一脸惊吓愣怔,老头两手撑着膝头立起,负手往屋里踱,“怕什么,天塌砸众人,况且还有个儿高的人顶着,一时半会儿天下还乱不了,赶紧收拾收拾,预备着吃饭!”
这么一说,俩人才注意到天已经擦黑了,忙跟着进屋,饭桌上添了几人,再加上临成是个话匣子,气氛显得很热闹。
湛湛说明儿要跟临成一道出门捉蛐蛐儿去,被她额娘一眼不眨地给否决了,“我刚从屋里找着匹细绢,裁了纳鞋底儿正好,这上头的功夫讲究,你再不跟着学起来就迟了,别总想着满世界乱溜达,蛐蛐儿能教你什么本事?”
这话把湛湛噎得无地自容,女工上她一向不大成,针头线脑天生就跟她犯冲似的,但凡她一出手,荷包啊,手绢儿啊,都被遭毁尽了。
人都是有脾气的,湛湛也不例外,第二天一大清早,临成一身破烂打扮出门逮蛐蛐儿,她只得咽下心头一口不服气,勾头坐在廊子下跟手头的活计较上劲儿了。
邧人口中,千层底也叫门堂鞋,尽管千层是个夸张的说法,可要把五六十层精挑细选出来的白布一气儿地糊成一张鞋底子,可不是个简易功夫,必须是项稳下架子,耗下精神才熬得出来的活计。
湛湛抿下一鼻头汗,伸手量了量,从小到大,郝晔的鞋码一直是她的一乍又半,照着比准出不了错。
落日沉沦中,她的肩头被天边半层烟霞染透,发隙里掺着几只细碎的花瓣儿,于是来人一眼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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