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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锦良缘-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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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湛抿下一鼻头汗,伸手量了量,从小到大,郝晔的鞋码一直是她的一乍又半,照着比准出不了错。
  落日沉沦中,她的肩头被天边半层烟霞染透,发隙里掺着几只细碎的花瓣儿,于是来人一眼望入门内时,见到的就是京郊这么一副疏远宁静的景致。
  碳笔勾画出鞋形,再用剪子裁下来,这样忙活了大半天,才把千层底预备完毕,她转转脖子抬起头,冷不防撞见一人,穿过院门口的紫藤花架堂而皇之走了进来。
  看人打扮,还挺细致,高个儿颀身,肩外罩着斗篷,靴帮儿净白抹腻,找不着一丝尘迹,由于步子迈得很开,她外祖腿脚年迈,呵腰打拱在后头跟着,使之无端透出一股反客为主的傲慢。
  瞧这架势,应该大有来头,湛湛心里有些不自在,她外祖反倒不乐意了,使眼神儿一劲的呲她,满嘴溜须拍马,顺带也是跟她提个醒儿,“您屋里请,地方寒碜,王爷多担待,您当心着脚下……”
  这下湛湛吃惊不小,忙起身往一旁避,
  起承转合之间匆匆跟来人打了个照面。
  笔墨丹青的脸廓,藏峰纳涧,真真儿是副不得多见的俊俏模样儿,只是风水有些过于深邃凶险,目光越过她不多做停留,览瞩的是一朱万顷的余阳晚景。
  王爷也分茬儿,分地位,分尊卑,湛湛偷偷看着他的背影,斗篷的壁积里粘着几枚碎叶,摇摇欲坠,她觉着眼前这位黄带子的身份应该很金贵,属于画卷中浓墨重彩的一笔点缀,是个人物。


第6章 风挽云背
  人进去了,事儿还没完,老爷子回头瞪眼使唤她,“干站着嘛呐?不赶紧为王爷喂马去!”
  从自家姑奶奶跌落为弼马温,谁家胳膊肘这么地往外拐呐,湛湛心里头不平衡,鼻腔儿里低低哼唧了声,“老郎神似的,戏真多……”
  话落她外祖没说什么,估摸是上了年纪耳朵不灵了,没想着前面那位王爷耳梗子微微一抽,偏头看了过来,脚下也停住不再动弹。
  离得近些看,这人眼睛长得可真漂亮,跟她二伯官帽顶子上的琉璃珠儿似的,干净透亮,清晰照出她的影儿,接着视线一紧,带着些相逼的意味儿,牢牢审视她。
  湛湛开始有些慌,方那话八成是一字不漏地被人给听了,这可瞎了,得罪了皇亲大爷,不上赶着找抽吗!
  鬼使神差地,她连忙抽着小腿肚儿蹲身避开打量,“窝棚里没草,您瞧阴干的秸秆跟豆粨成吗?”
  话是对着她外祖说的,实际上是隔山表明认错儿的态度。
  正主还真就开口搭了腔,风雨轻叩瓦檐儿似的声响,不急不躁,“甭给喂猛了,畜生么,没个饥饱,嘴上也爱贪便宜。”
  年轻细润中透出漫不经心,嗓音是好听,就是话中带刺儿,怎么听都掺着股一语双关的辛讽。
  皇家尊贵瞩目,骂人的资历毋庸置疑,奴才被主子数落,不服也得忍着,况且还是她先起的头,湛湛心里挂火,也只得闷声道了个是。
  廖士林没闻见□□味儿,觉着他这外孙女没白养,挺有眼力界儿,懂得问话,捋着下巴直点头,挥挥手驱她,“去罢,甭忘了给料子筛干净了再喂。”言罢,扭过头客套,“自家丫头,没个规矩,让王爷您见笑了。”
  对方垂眸,淡笑着摇头表示无碍,隔开身后一抹背影,接着往门里踱。
  旗下姑娘没有不骑马的,湛湛斜楞眼打量面前这匹,躯干平直,胸廓深广,最打眼的是那兔崽子似的鼻梁,看起来是川藏一带的河曲马无疑。
  藏区是有位王爷,正经爱新觉罗氏的嫡枝儿,先帝爷的第三子,当今万岁爷的御弟,来的不能就是这位吧?
  她有些懵,杵杵着不动,把茯苓给惊了一跳,忙接过她手里的箩筐,“您癔症什么呐?雷劈了似的。”
  活说着,马厩底下出来一人,是那位王爷的戈什哈(侍从,护卫),脸有些糙,一看就知道是被风给吹惯了的,一面跟两人打招呼,一面接过草料往马槽里掀,“劳驾您二位帮忙整五斤白鸡仔儿,这料子不成,忒干,驹子吃了容易倒嚼(反胃),得跟鸡仔儿兑在一起喂。”
  话说得中规中矩,只是口气有股颐气指使的味儿,让人听着不大舒坦,茯苓皱眉看她主子,“太太说晚上要蒸槽子糕,都预备下了。”
  鸡仔儿是说鸡蛋,白鸡仔儿说的就是蛋清,普通人家的马再金贵也轮不着这种喂法,想想都觉着满身的肉疼。
  不过顾忌人家王爷,湛湛不敢过多怠慢,接过茬儿道:“您都听见了,对不住,家里头本就没剩下多少,这下更没法儿往外匀了,槽子糕没鸡仔儿可做不了,我这就让人打水去,保管您这马噎不着。”
  那戈什哈听了,反应不大,收眼耸肩揖了下去,湛湛反应过来,也忙跟着转身驱腿儿,浑身的粉嫩稚气被身后的来人览了个全满。
  对方点手儿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视着面前这张细致珠润的脸盘儿变得捉狭起来,话出口带着无尽的调侃,抚着马脖子道:“做买卖得知道变通,没鸡仔儿,羊奶也能将就,这位爷一沾水就泻肚儿,你给想想辙,伺候好了,我这儿不差你们家的。”
  敢情是挖苦她只会见钱眼开,湛湛心里懊起来,可是面儿上还要保持微笑(好生气啊),嘴犄角儿里抿出一个大写加粗狂草的不屑出来,“王爷用不着骑在别人脑袋上看人低,我们家条件是不充裕,偶尔来个客,就得预备着闹饥荒了,不过手上从不短别人家的金银,我额娘属羊,家里上下都避讳羊奶,您这马,我们家照应不了,您自个儿另外想辙罢……”
  一面说着,声气儿就弱了下去,她撞着胆子半掀开眼皮看那人,兴许是脱了斗篷的缘故,身条儿看起来异常高大,影子一张就把她整个给抄了进去。
  傍晚的天色昏暗,人脸色瞧着似乎也不怎么明媚,惨淡一片,表情辨别不真,应该不怎么好。
  她话说的冲,一般人听了恐怕也得跟她急眼,更何况皇家的脸面大于天,厚度比灌汤包子肚儿还薄脆,一捅就烂,容不得半分侵犯,得罪上了,不定人打算怎么收拾她呢!
  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冲动是魔鬼,自找的惩罚,跪着也要领受完。
  俩人蹭脸,边儿上人也跟着难堪,茯苓觉着她主子今儿吃了炮仗似的,忽然就冒失了,跟平时沉稳的风格出入太大,心惊肉跳之余忙跟着补救,出个声儿道:“咱家没有,奴才上别家打听去!”
  话落也不等她回应,脚底铲着灰就奔出门外去了,呛得余下仨人舌根子底下压着土连声咳嗽。
  王爷的手从马身上移下,袖口的金织绣龙张牙舞爪,晃身游了过来,湛湛冷不防吃了一惊,缩了下脖子躲进肩领里,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他领褂上的金錾花钮泛出光晕,刺得她两眼发昏,人不会是等急了发恼,要抽她罢。
  他微愣,接着降下目光,鼻腔里略微哼笑了声,心不在焉地扬着眉,开口倒也没再过多计较,“刚不还挺横的么?”
  湛湛窘得接不上话,被迫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样物件儿,含在手里凉津津的,是一蓝晶手串儿,似他这个人,身上有种冰冷刺骨的威严,不容分辨。
  “收着,这阵子兴这类玩意儿,许多丫头片子往斜襟上挂的,算我预支的一份薪酬。”
  珠体粒大饱满,上头磕撞出来的痕迹也被研磨的滋润闭合,末尾垂着两根吊坠,小背云,南红挂珠的配饰点缀齐全,对首两只金丝扎珠的佛头珠圆玉润,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把玩多年的特征。
  除了郝晔,湛湛不怎么跟外头的爷们儿打交道,但直觉上断定这东西她不该收,她瞧得出这件手串儿的名贵和被爱惜的程度,其次被人拿孩子似的收买,滋味儿不大好受。
  她道过谢,又把手递了出去,“这东西贵重,我不能要,您还是自个儿收着罢,一顿羊奶,值不了这么多的。”
  可对方却没耐心跟她耗着了,微遮起眼,居高临下地质问,“廖士林教唆出来的好奴才,三五番地拆人台,故意的罢?”
  声儿不大,却雷轰似的,震得她耳眼子里头钻疼,湛湛扎下架子蹲身赔罪,急得差点哭出来,齉着鼻头道:“这么着王爷就错怪奴才了,听说外祖他老人家致仕以前,在兵部驿站那会儿颇受三爷您的照应,嘴上总念叨着您的好呐,是奴才自个儿抓瞎,不识您的好意,我跟您认个错儿,您千万别把账算到我外祖头上。”
  这番转变态度似乎很合对方的意,干雷过后,没挨着雨。
  允颀若有若无地理着前襟儿,闻音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略意外地抬眼打量她了一眼,下巴底下还填着层肉/缝/儿,分明是副没长开的模样,心界儿倒比眉眼开阔,交往没几句,就套出他身世背景来了。
  见她红眼,他莫名失笑,视线游移看出墙外,夜色浸染,昏黄的没有尽头,他生活里欠缺的,今儿意外地得到了弥补,乐子是找着了,不过还是留了劣迹。


第7章 青翅栗栗
  尽管三爷不记仇,等茯苓从隔壁街坊家里借来羊奶,就别过脸自顾自的喂马不再兜揽她,湛湛心里还是留下了阴影,怵着头请个示下,打算离开。
  他挽起袖子,露出两半截筋骨结实匀称的胳膊肘,往马槽里熟练地注着羊奶,侧脸的轮廓载着月华初上的夜色,更显出一份近乎严苛的美感。
  湛湛心里有些不平静,基于她的先前的认知,旗下的爷们儿爱玩儿会玩儿才是常识,比如说临成,更别提沾皇亲,吃铁杆儿庄稼的皇亲贵族了,这些人不缺口粮不缺存项,闲着没事儿干,只能穷尽心思找乐子,花鸟鱼虫,唱戏捧角儿,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不会玩儿的,特别会消遣。喂马这类事情,很大程度上不会亲力亲为。
  没想着她遇见的,是位务实的王爷。
  关于这点,转眼就在临成那得到了印证。
  “诚亲王十五就开始为朝廷出力,十八离京入藏,做了西宁驻藏大臣,统管青海蒙古五部二十九旗的军政,前年咱们大邧不是又跟内蒙共同建为一盟了吗,就是三爷的功劳,西北的局势从打时候起就基本安定下来了,这位爷可不是废物点心,肚子里有真材实料的能耐人,这趟回京是为了述职,汇报军务,没想到跟廖老爷子还有交情,竟半路上宿家里来了。”
  湛湛正给过笼里的蛐蛐儿放食,临成今儿收获颇丰,大方送她了一个头儿猛的,足有九厘长,听见他这么说,就自言自语地喃喃:“藏区地界儿高,又远又偏僻,怎么想起来上那地方当差了?”
  临成逗弄着自己手里的宝贝,顺嘴解释说:
  “。。。。。。宫里有太后做戳杆儿(撑腰),落了草儿(出生)就封亲王,不说别人,就说咱们当今万岁也没人诚亲王这副门脸儿,不过这就叫有福气没时气,听说封三爷为驻藏大臣这主意是太皇太后提出来的,不然好好一王爷,怎么能被委屈到西藏那苦寒地方挨罪受?”
  这当中的内情儿,湛湛也有所听闻,据说宫里的太后祁氏,也就是这位王爷他亲妈,当初发迹时不过也就是一宫女,得先帝爷抬举封了贵妃以后,受的是独房专宠的待遇,皇后跟她争宠都被斗下阵来,最后被先帝禁足圈禁,没过两年就殁了。
  “。。。。。。那元皇后出身蒙古贵族,论起亲疏,得管当今的太皇太后的叫表姑爸爸,况且还是当今万岁,嫡长的生母,太皇太后心里一直闷着火,等贵妃晋位坤极,诞了公主阿哥,一气儿都撒在这两位身上了,泰安公主下嫁云南的平西王,她老人家在背后可没少鼓风。其实说到底,争得还是一个“权”字儿,亲儿子养在身边儿,难免容易偏心,不如趁早打发走。。。。。。”
  蛐蛐儿撑着六条大腿爬出罐儿,湛湛不敢扣盖子,怕伤了它,只用干豆叶把它往回拨弄,黄麻头青翅壳的虫身微微跃动,把她的目光割据得忽明忽暗,“原来皇室里也这么多的鸡吵鹅斗,较起真儿来,活得还不如普通人自在。”
  临成皱着鼻子摇头,“家业越大,这里头的关系就越拧,不过话说回来,三爷能办事,与其在京里闷着做个闲散王爷,还真不如在藏区施展抱负,好歹手头能拿事儿,不至于被埋没,瞧人这两年整出来的动静,可给太后脸上增光了。”
  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是这个道理,诚亲王背景煊赫,却未被其自身的锋芒所掩盖,实属难得。
  湛湛替觉着在背后议论一人的长短不怎么厚道,就茬了话说:“晚上家里要蒸槽子糕,请您尝尝我的手艺。”
  临成在日头下奔了一天,只叫渴:“那玩意吃着涩嘴,好妹妹,给我制碗酸梅汤,哥哥十二分地感激你。”
  她盖上蛐蛐儿罐,翻个眼儿道:“我说今儿怎么变了天,您这么痛快就肯送我虫玩儿,敢情是在这等着。”
  临成吊眼瞧她,“怎么着,打算藏着手艺只让郝晔他一人享受不成?”
  初秋的气候凉里透着伏天儿的暑热,烘得湛湛心里发燥,眼前家里上下都拿她当待嫁的姑奶奶看待,她越发地生出些不适应出来。
  她的未来终身就像一幅精心着墨的画儿,无论局面再怎么鲜艳好看,其实提早就被束进了边框里,所有的期待都在意料之中。
  这样的情形说不清是好是坏,不过凭她自个儿内心的感应,人活当前,不想那么多有的没的,预留一些未知,往后探寻起来,应该也蛮有意思。
  “您要再拿我跟郝晔凑在一起开玩笑,就甭怪我不客气了。”说完她一扭身,就跨门外去了。
  临成拔起脖子吆喝,“我那酸梅汤怎么算的?!”
  湛湛扬了扬手绢儿,头也不回,“做梦去罢您就。”
  槽子糕另外一名字就是鸡蛋糕,京里人嫌“蛋”这字嘴上说起来脏,得留到骂人的时候方用。
  于是就用做蛋糕用的模子来称呼这类吃食,湛湛上手很快,蒸出来的个儿大皮儿脆,品相漂亮,厨上几人尝了都比大拇哥,夸她火候油量控制地将将好,吃起来一点都不腻歪。
  廖氏也不吝夸赞,“湛湛要是绣活上有这份悟性,我就彻底省心了。”
  可她本人莫名其妙地心虚,总觉着落了点什么,仔细琢磨,似乎又没有。
  廖氏这头又打发一婆子说:“诚亲王是贵客,先挑几个送老爷子屋里,紧着王爷先尝。”
  那婆子应声去了,没一会子就急匆匆地奔回来,绊着门槛儿,险些栽一跟头,茯苓忙探手扶住,“您这么着急干嘛呀,又没人催您。”
  婆子紧喘了口气,喜眉喜眼地说:“这不是好事儿催的紧么!太太,王爷夸咱们厨上这槽子糕做得好,老爷打听出是咱家姑娘做的,让姑娘抽空到王爷跟前儿谢个恩。”
  湛湛愣眼看她额娘,廖氏不喜反忧,摘下手巾替她擦着手上的油面,一面仔细吩咐说,“诚亲王那头儿龛儿可不小,宫里太后主子唯一的亲儿子,注意着规矩,紧早去,不过也别怕,有你外祖在场帮着照应,出不了岔子。。。。。。”
  那婆子脸上渐失了喜色,余下的人也跟着这一番交代紧张起来。
  基于先前打过交道,湛湛心里倒没有过于嘈杂,想想那位王爷,皇家的性子,说一不二,不容易伺候的主儿,她脚下拖泥带水地往外走,头一回觉着受人夸赞跟上了刑似的,浑身上下栗栗然。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要尝试写到相遇,成亲,生娃儿,生二胎。。。。。。。。。。。。
  不虐男女主感情,多搞恩爱,多抛狗粮。。。。。。。。。。。。


第8章 乾坤宝塔(9月13日有添加)
  廖家人口单薄,门户也建的浅,没几步就能穿肠走到外院,屋内俩人叙话,在外头也听得清楚。
  “。。。。。。入秋,城门下钥的早,晚上留您家里,给府上添麻烦了。”
  湛湛她外祖隔着门窗眼巴瞧着她来,嘴上丝毫不敢耽搁,忙陪着笑支应,“。。。。。。不敢当,不敢当,王爷这么说就折煞奴才了,您来了,是把奴才当成是自己人,断不能跟奴才见外,家里虽然不比王爷府上,总比路边那些鸡毛野店强些,只要您住着舒坦就成,也是给家里添带喜星儿。”
  诚亲王借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眼,见一只人影杵在门边,便抬过茶盅,垂下眼不再言语。
  廖士林瞅空儿忙招呼湛湛进屋,“今儿是你撞了时运,得王爷赏识,王爷跟前行不得虚礼,来,给王爷磕个头再走。”
  湛湛不敢有意见,驼腰正欲往地上落膝,突然听见桌面上一声磕碰,诚亲王放了茶盅,略一扬手说:“磕头就免了,我头天回京,城门都还没入,受这一礼,传出去也没面子。”
  敢情是嫌她不够分量,不屑于受她的礼,廖士林也听出话里的意思,忙跟着口口声声说是:“咱们旗人姑奶奶脾气纵,只跪辈分,不跪身份,还得王爷您多担待。”
  横竖怎么说,都是她的不是,湛湛随她外祖眼色指示,忙挺腰拔起步子,上前替人杯里续茶。
  茶汽似一拳头锤进面堆儿里,洋洋洒洒渲染开来,诚亲王微搭着眼,隔着雾气,孤山远景般地坐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廖士林小心把茶盅往前推了推,频频比手说:“王爷您尝尝这茶,刚好解那槽子糕的油腻。”
  皇室出身的人有种与众不同的教养,一举一动都保持着适度的张扬和风度,叫人自愿捧着敬着,就是这么一种劲道。
  诚亲王启开茶盖,吹云拨雾,慢慢品了口,话语里渐透出一丝温润,问道:“是云南思茅的普洱?”
  廖士林满口奉承:“王爷舌头可真灵,想瞒您也瞒不住。”
  诚亲王又垂眼抿了口茶,状似不经意地说:“年里雨水多,云南那地儿难免涝,思茅上乘的砖茶一向难得,今年的供销形势比以往都要紧张,您能拿这茶招待我,想必是有买卖的门路。”
  廖士林摆摆手笑说:“王爷甭高看奴才,这阵儿保山正宗的普洱在京里炒到什么价,您知道吗?不说没有门路,就算有,就奴才每月那么点儿薪俸,半两茶叶沫子估计也够呛的,我这儿的,还是闺女孝顺,从亲家家里带过来的,不然奴才今儿也没这脸面在王爷跟前充大。”
  听到这,诚亲王抬眼看向旁边那人问:“云贵总督马佳志宏是你什么人?”
  湛湛不妨这一问,直愣着眼没有回复,廖士林在一旁替她着急,“这丫头平时挺机灵的,今儿怎么傻了?回王爷的话啊!”
  她急急嗳了声,手里还拎着茶壶,也来不及放下,忙曲腿蹲了个安,“回王爷的话,是奴才大伯。”
  见诚亲王颔首,不再说什么,廖士林松了口气,接话说:“王爷晚上想吃什么?让这丫头带话到厨上,吩咐让他们做去。”
  诚亲王很客气,“随着您家里来,不必刻意麻烦。”
  廖士林口头酝酿了下,提议说:“王爷在藏区当差,牛羊荤腥儿想必都吃腻了,奴才后院里种了些葫芦,眼下这时令,吃了解燥,您若不嫌弃,挑几个脆生的,摘下来凉拌,清炒,煲汤,多做几个花样儿,也请王爷赏脸尝个新鲜。”
  湛湛听得心服口服,毕竟是官场上混迹过的人,她外祖能把卖好儿讨俏的话说得那么真诚自然,这当中需要拿捏的尺度,够她学一阵儿了。
  诚亲王似乎也很受用,点头以示默许,她忙把茶壶放回桌上,又给俩人道了个福,这才领了差事,请退到后院去了。
  厨上分派过来的人行动干脆利落,摘下几个满意的就赶着回去做了,湛湛不急,一人在葫芦架下仰着脸乱转悠。
  葫芦这类玩物在京里很受欢迎,家家必定都有人握在手里盘弄,她二伯下了职葫芦就不离手,还专门为自个那爱物起了个名儿叫“六指”,借此也是为了宽慰临玉,阿玛有一手有六根指头,闺女随爹,多正常一事儿。
  可临玉不领这个情儿,曾为这事儿闹过,哭他亲爹都瞧不起她,拿她的缺陷开心,连老太太都惊动了,把儿子叫到面前训话,“有你这么当爹的吗?!把自个亲闺女的痛处天天儿提溜到嘴边儿解闷儿,可真够能耐的!”
  教训归教训,当事人养玩葫芦的热情并未因此而削减,老话讲“不论穷富,玩耍不误。”,邧人普遍认这个理儿,尤其是她们家的人,马佳二老爷的心血可没白白付诸,一手方寸之地把一只葫芦养得油光锃亮,其实这不单养的是葫芦,更多的是邧人性情里的那份执拗。
  她额娘觉着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处事不够冷静,平时督促她做绣活为的就是培养她的耐性,湛湛也知道上进,心想不如学学她二伯,挑一只葫芦盘弄盘弄,等盘出成果,估计她身上的热燥冒失也都磨开净了。
  她仰得脖子都酸了,才瞧得上一只方能入眼的,个头儿胖瘦似乎都合乎她手间的尺寸,只是长得太高,她踮脚够了几回都没够着。
  正苦恼着,从她肩后探过来一只手,轻一使力就把葫芦连带着秧子给摘了下来。
  只一瞬间,湛湛看得恍惚,可大致也瞥见了此人袖口处粉米祥云的彩绣,又是那位王爷。
  她转过身,垂脸儿纳一福,错开步子往一边让,对方挪脚儿堵住她的去路,低声问:“急什么?这玩意儿不打算要了?”
  仔细听,话语间居然还带着些指责的口气,她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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