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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相许-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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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拼命清洗自己身上的血迹,因为他知道血是肮脏的东西,阿苦从来都不喜欢。阿苦也不喜欢他杀人,可他毕竟还是杀人了。
    虽然他每一次杀人,都只是为了带她走,而已。
    但杀人,毕竟是很重的罪。
    也许他,真如拉雅姑姑所说,是个妖孽吧?冷却所有温暖,封存所有光明,伤害所有靠近他的人。
    直到满手鲜血。
    直到遍体鳞伤。
    他是深冬的积雪,掩埋生命和向往。过去他杀戮,后来他混沌,他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人,更不要说好男人。而阿苦却是那么快乐光明的女孩,她的笑容就像冬日的晨光,他知道她会融化了他,让他从此消失于世。
    但是,即使如此,即使她会让他失去自己,他还是想留住她。
    明知道她就在身后,可是她不会看他,他也不敢再拥抱她。
    他不配。
    他没有转身,反而往水潭深处走了过去。他不敢面对阿苦的眼神,她一直以来视他为无所不能的仙人,善良温柔的师父,但他并不是……他既非无所不能,亦绝不善良温柔,他自己到底是怎样,他自己想来都觉可怕。
    深秋的风拂过,三两枯叶落在水上,冷,很冷……
    “你在做什么?”一声仓皇的惊叫,像划破冰冷天空的雀鸣,“出来,你给我出来!”
    他愕然转头,便看见阿苦一脸惶急地站在岸上,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想将他从水里拉出来,神色间仿佛都要哭了:“你的伤口都要烂掉了,你是想恶心谁?再泡水里,再泡水里我就不要你了!不是说好了要我对你负责?我没开口呢你往那边走什么走?!你给我回来!”
    你给我回来。
    恍惚间,竟觉这是一句极其美丽的情话。
    他杀了那么多人、犯了那么多错,最后的最后,不就是为了听她一句挽留?她开口了,他便觉一切都恰到好处,高高的树伸向高高的天空,鸟儿振翅飞起,秋天将要过去。他的目光渐渐凝注在她的脸,嘴角微微一动,竟似是个微笑。
    阿苦古怪地看他半晌,忽然脸红了,“你洗好了吗?”
    隔着一潭碧水,隔着半林香风,他乖乖回答:“洗好了。”
    她叹口气,“快出来,我给你上药。”
    “哦。”他点了点头,听话地往岸上走。她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一跺脚又双手蒙眼转过了身:“你没有衣裳了,怎么办?”
    他却在她身后道:“这样可以吗?”
    她狐疑地回转身来,便看见他撕下一部分稍微干净些的白衣围住了下身,很是委屈地望着她。他的长发湿漉漉披散下来,晨光熹微,在他白皙胸膛上滚动的每一颗水珠都清晰可见。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避。只是咬紧了唇,鬼使神差般往前走,一直走到他下巴底下,抬头,正对上他的胸膛。
    她曾经想过,她如果能是流经他身躯的一滴水珠,该有多好。
    可恨的是,时至今日,在知道了他的一切之后,她竟然还是这样无耻地希望着。
    水珠里混杂了鲜血的味道,令她感到些微晕眩。她不敢碰他,他更不敢碰她,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太阳攀着光秃秃的树枝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在这样的地方,被这样的日光所照耀着,好像之前发生的所有血腥都无所谓了。
    他的喉结微微一动,她眼前一眩,连忙低下头,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包裹,走到他的背后去。乍一看到他的伤口,她便倒吸一口凉气。
    他微侧首:“无事的,养几日便好。”
    她没有说话,只拿下巴指了指水潭边的一块大石。他走过去坐下,片刻,便感觉到一只柔嫩的手敷着香滑的药膏在他肩胛上游移。
    他的喉头一紧。伤口在此时突然如火如荼地发作起来,疼痛,伴随着暧昧的汗水,渗进他的经脉血液中去。她的手很软,她的动作很轻,可是她的呼吸却很烫,倾吐在他的脊背,一阵麻,一阵痒,像火中渐渐烧焦的薪柴,跳跃出压抑的火星子。
    痛的更痛,不痛的也痛起来。
    阿苦将他肩上伤口敷好,面无表情地道:“我去找些药草,你不要动。”
    未殊巴巴地望着她,点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阿苦在山林里乱走了大半天,找来一些止血的药,心里是不痛快的,也就不想回去。重重叠叠的干枯的枝桠上面,是惨淡的天,风日萧凉,世事萧凉。
    不知道小葫芦怎样了。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想到一个“死”字,她蓦地打了个寒战。
    小葫芦御前行刺,会牵连多少人?小王爷?莫先生?还有……还有我娘,她也会出事吗?
    不管怎样,托师父的福,我竟然也见过那么多的死人了。
    阿苦将药草连着泥土兜进裙摆,百无聊赖地想。
    回到那一汪水潭边,师父还保持着一个时辰前的僵硬坐姿,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她忍不住扑哧一笑,晕生双颊,未殊便呆住了。
    “来生火吧。”她低声催促。他连忙跟过来,看她将柴火拢作一堆,拿火刀火石劈了两下,没燃,伸手道:“我来吧。”
    阿苦很自然地交给了他,仿佛还如从前一样全心全意地信赖他。他眼帘微掩,修长的手指间火芒一闪,刹那丢入柴堆。阿苦知道他颇有些在外的经验,转过头不再看他,自去药囊里挑挑拣拣,又歪着脑袋想了想,目光落在了未殊身边的那根铁扦上。
    那铁扦上的鲜血已经凝固,可阿苦看见了它,还是忍不住朝一旁干呕起来。
    未殊吓了一跳,想问她怎么了,深邃的眸光凝了她半晌,却终究没有发话。
    在她的眼中,自己与那一根血肉淋漓的铁扦子,有什么差别?
    阿苦终于脸色惨白地转回头,将那铁扦往水中去捣了捣,在枯草地上擦了擦,便串起一些草药在火上炙烤。只烤了半刻,便又取下来,将草木碎渣小心兜住了,低着头道:“背过去。”
    未殊看不见她的表情,道:“你可以先休息……”
    “背过去。”
    他转过身。她将滚烫的草药毫不温柔地拍在他背上的伤口,刺啦一声,他的肌肤立刻开裂。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疼不疼?”他听见她没有温度的声音。
    是从何时起,他的温暖的阿苦竟然失去了温度?
    “……不疼。”
    “哦。”她说,又是恶狠狠地一拍。
    原本白皙乃至于苍白的背部肌肤已经红了大片,肩胛伤口周围更是惨不忍睹。草药的惨绿和烫伤的鲜红拌在一处,竟让阿苦感到痛快。
    她便用这样凌虐般的方式给他上药。将草药往他的伤口里戳,可是他竟然咬牙不□□,她便觉得愤恨,便戳得更加用力。她都看见他后颈上的汗水了,他不痛吗?他的身体这么硬气,他的心也是铁石做的吗?
    一把草药涂完,她并不管他的伤口被她糟蹋成了什么样,拍拍手便站起来,“我去寻吃的。”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第66章 洗伤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一时表情竟是错愕。
    他方才乖顺了那么久、连碰她一下都不敢,这会儿却又是谁借的胆子?
    心里的愤恨的火越烧越炽,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像一只毛发竖起的刺猬:“你放手!”
    他凝视着她,眼神湿漉漉的,竟像在讨好她一般,口吻小心翼翼:“你解气了么?”
    阿苦气极反笑:“我没有生气。”
    “如果,”他换了口气,“如果我说疼,你会怎样?”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一时表情竟是错愕。
    他方才乖顺了那么久、连碰她一下都不敢,这会儿却又是谁借的胆子?
    心里的愤恨的火越烧越炽,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像一只毛发竖起的刺猬:“你放手!”
    他凝视着她,眼神湿漉漉的,竟像在讨好她一般,口吻小心翼翼:“你解气了么?”
    阿苦气极反笑:“我没有生气。”
    “如果,”他换了口气,“如果我说疼,你会怎样?”
    她一怔。
    如果他方才说疼?
    她的目光又渐渐自他的手腕移到他伤痕累累的手臂,而后是肩胛,是胸膛……
    她知道这样的伤有多痛。
    他的肩膀已经被利刃刺穿了。
    而她却不知道,自己所恨的,到底是他受了伤,还是他受了伤却不肯说痛。
    他咬了咬牙,忽艰难地站了起来。身子微微一晃,她眉头微动,却没有去搀扶。他仍是抓着她的手,声音轻轻的,好像一种哀求:“让我去找吃食,你先歇一歇。”
    她的眉头都聚拢在一起,“我没有受伤。”
    他说:“你想吃什么?”
    她的表情仿佛看着一头怪物:“你到底想怎样?”
    他低头凝注着她。那样的目光,她不敢接。太深,太静,太哀伤,她怕自己陷进去,便永无出头之日。
    “阿苦。”他说,“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好想的,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
    “你想什么,我便做什么。”他说,“从十年前遇见了你,我便是如此的人了。”
    阿苦悚然一惊,抬眼,未殊的表情却漫无变化。
    心像是一张纸,被狠狠揉过再松开,已恢复不了原来平整形状。她看着他,她的心现在就是如此,皱巴巴的一团,痛的痕迹还存留,却找不到那只罪魁祸首的手。
    “太烨四年,我见到你之后,便很想出司天台去找你。”未殊的目光渐渐沉落下去,像黎明初起时远方的星光,“可是圣上听闻司天台遭窃的事,便加派了人手看住我,尤其是,他派来了无妄。”
    “我等了你很久。”一个字、一个字,他说得很艰难,可他终于是说出来了。说出来的一瞬,他非但没有感到解脱,反而被压下了无边的惶惧,“可是,我已经不记得到底有多久——到了最后,我连你是谁都忘了,却还是记得我在等一个女孩。”
    “她说,她还会再来,她会把我的衣服还给我。”未殊惨淡地笑了笑,“我相信她。”
    他的话音落后,便是长久的沉默。阿苦没有再挣脱他,只是往他身前迈了一步,低着头,声音迟钝:“你方才如果说疼,我……我就会告诉你,我也很疼。”
    他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张开双臂,八爪鱼一般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贴在他冰凉的胸膛。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胸口一阵湿润,眼光微黯,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
    这轻渺如无的触碰竟让她陡然爆发了。她骤然大哭出声,跺着脚大骂:“皇帝老儿就是个混账王八蛋!他利用你,抛弃你,陷害你,而后又来利用你——你也是蠢,你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痛为什么不说?想抱我为什么不说?喜欢我为什么不说?!”
    他重重闭了眼,语气变了:“你真的想听吗?你想听我是如何杀人,如何算计,如何与皇上皇后步步为营的吗?你纵想听,你听得懂吗?”
    她愣住,眼里还凝着晃荡的水珠,“可是我……我只关心你……”
    他突然封住了她的唇。
    她睁大眼睛,她不甘,她拼命地打他,他一手便将她两只手都反剪在胸前,她想惊呼,一开口便被他趁虚而入。他闭着眼睛,牙齿微微发颤地去勾勒她嘴唇的形状,柔软而芳香,如初春的花蕊,如美酒和仙雾。她想等他舌头探入时将他咬上一口,却在发现他紧闭双眼下的水光的一刻失了所有与他对抗的心神。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在她唇舌间微微喘息,“阿苦,你想听的话,我也只有一堆不值钱的故事,还可讲给你听……”
    “不……”她摇头,仓皇的泪水划过脸颊落在舌尖,两人同时尝到了那咸涩的味道,心魂都是轻微一震,“我不要听了,师父,我相信你……”
    他突然间吻得更重更狂热。好像她的一句相信,便倾塌了他的所有过去,又重建了他的整片天空。他的表情变得迷醉而温柔,她的泪水却一直没有停歇。
    “哭什么,傻丫头?”他柔声,双手捧起她的脸,薄唇一分分吻过她的泪水,最后停留在她脆弱的眼睑。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令她眼瞳酸涩,“我方才说得不对,我重新说一遍。我想抱你,我想亲你,我也想你抱我、亲我。阿苦,我喜欢你。”
    她的眼睫在他的唇下发颤。
    “我不是一个好人,阿苦,你也看到了,你也骂过了。”他的声音轻轻浅浅,仿佛是漂浮着的,她睁开了眼,看入他深深的眼眸,“可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她的声音干哑:“……那,皇后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平静地回答:“她本就没有怀娠。”
    她静了片刻,终于,认输一般环住他的颈项,仰着头道:“我相信你。你再怎么离谱,我也相信你。”
    他竟失笑,“离谱?你一直觉得我很离谱?”
    “是啊。”她嘟囔着嘴,双眸澄澈,“看星星啊,摆稻草啊,扎小人啊……其实都蛮离谱的,我一直不敢跟你说。”
    他水色的嘴唇微张,片刻,僵硬地挤出几个字:“我不扎小人。”
    她无可无不可地耸耸肩。
    他呆呆看她半晌,突然又笑了。
    她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师父?”
    “阿苦,”他笑着拉住了她的手,“你真是克我。”
    她想回嘴,可是笑着的师父真是太好看了,她多溜了几眼,便被他牵着走了。于是她也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便这样被他抓在手心里往那烽燧走去。
    片刻前还是冷漠而遥远的山林,忽然间都披上了金色的霞彩。原来仅仅是和师父说话,就能够打发掉一整天的时光。想到也许从今以后每天都能和师父说话,她便觉得人生都成了一匹温柔的、任她搓揉的美丽绸缎。
    ***
    未殊是带着阿苦从烽燧后方绕过去的,却听见前方传来说话声,心中一凛,即刻拉着阿苦躲在城堞后。
    那个声音似远似近地飘来,却是很熟悉的温和清淡:“贾叔,他们托我来看你们。”
    “是杜——”阿苦话未说完,已被未殊掩住了口。
    但听那声音顿了顿又道:“舍卢皇帝大约已没有几天好过,皇后也疯了。几个孩子还在诏狱,我尽力去救。我没有料到他们会出这样的招数,确实……很勇敢。”
    杜攸辞站起身,鞋履轻轻蹭了蹭平坦的草地,仿佛他很清楚哪里埋着死去的人,“我现在只是担心……我与你们说了多少遍,你们不相信我。”他忽然变得有些急躁,“救了你们的那个孩子不是我,是他!我只希望他已经逃出去了,不然我一辈子不能心安……我虽然眼瞎了,但我分得清善恶!待小王爷登基,他承诺了会让汉人和舍卢人平等,让所有人都能考举入仕……会太平的,贾叔。会太平的。”
    另一个人——不,两个人的呼吸声出现在近前。杜攸辞一怔,手已抓住了袖中的剑,那轻轻的叹息已响起:“原来你也是。”
    沉默许久之后,杜攸辞道:“我是。”
    “怪不得你不遗余力让我想起过去。”未殊苦笑,“你也想拉我入伙吗,杜大人?”
    杜攸辞却摇摇头,“不,我只希望你看清楚自己是谁。”
    “是个叛徒。”
    “不是。”杜攸辞道,“是个善人。”
    未殊只是讶异,连更多的情绪都没有了,“我以为你了解我。”
    “我自然了解你。”杜攸辞空空的眼眸里却似含着悲悯,“十年前,我也在龙首山的这片军营之中。你救了我们,你记不记得?”
    “怎么可能。”未殊好笑地道,“我明明杀了你们。我把可汗的军队引了过来,那地窖里——”
    “那地窖里藏了炸药,不错。”杜攸辞轻声道,“可是,那一天,下雨了。”

  ☆、第67章

元道二十七年。
    大雨倾盆,迷蒙了孩子的视野。杜攸辞是被强征入伍的,他跟随自己的叔叔,见到了那个孱弱的孤儿。
    叔叔递给他美酒和奶酪,火堆边,他一口一口安安静静地吃着,白皙的肌肤,俊秀的容颜,深不可测的眼。
    他当时就想提醒叔叔,这个男孩不对劲。
    哪有流落在外的孤儿,吃相竟这样秀气的?显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有些人无论多么落魄,都掩不去一身矜华之气;而未殊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杜攸辞已没有时间了。
    就在那一夜,舍卢军队趁雨强攻龙首山,长长的山脉上一座接一座烽燧连绵举火,就连身量未足的小兵杜攸辞也被塞了一把长矛。
    叔叔拉着那孩子去了地窖藏好,便去迎战了。风雨呼啦啦灌入,一片乱糟糟的呼喝声,刀兵血肉交击冲撞的声音就在耳边一一如现,杜攸辞终究有些害怕起来,他不想打仗,他根本都未受过正经训练,他如何能将长矛刺入活生生的人的胸膛?!
    众人都往外冲的时候,他却一直往地下奔逃,直到那地窖门口,仓促地收了步——
    地窖门敞开,里边竟然有人在说话。
    高大魁梧的背影挡住了杜攸辞的视线,那与众不同的盔甲形制——竟是舍卢人!
    舍卢人,怎会在龙首山烽燧的地窖里?!
    但见那舍卢人背对着他,拍了拍一个人的肩,沉声说道:“不错,可汗会赏你的。”
    一个稚嫩的声音淡淡地回复:“我知道。”
    这毫不谦虚的残忍腔调激起了杜攸辞的怒意。他当时年纪太小,都不知道武库被舍卢人发现是怎样的大疏漏,只是恨那看不见面貌的人将所有汉人守军视如蝼蚁的傲慢。忽然间那舍卢将领转过身往外走,吓得他立刻贴墙站立,还好,那人没有发现他便离开了地窖。
    他这才回过身来,看见了那个男孩。
    对方也看见了他,却并不惊讶。孤零零地立在乱七八糟堆砌着的炸药、武器和杂草中间,他的目光冷如玄冰,而冰面之后,却是深黑的绝望。
    厮杀声轰隆隆摧动着墙壁砖瓦,战争碾压过来,两个男孩在门内与门外,带着不同的神情对视了一瞬。
    而后门里的男孩开口了:“快过来。”
    杜攸辞一怔之间,男孩已往里走去。他拨开一堆又一堆杂物,将一个小小的洞口指给他看,“从这里可以出去。”
    杜攸辞彻底傻了。
    男孩却并不想与他解释,只是一味催促他快些。杜攸辞怀疑地问道:“你刚才在跟谁说话?你通敌!”
    男孩嘴角微勾,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样子,遍身鲜血尘土,方才奔跑间的懦弱神情还留在脸上,小腿肚子还在发抖。男孩什么都没说,却已经让他无地自容。
    对方终究开口,神容冷峭,“我马上点燃这些炸药,你逃不逃?”
    杜攸辞面色一变,眼神飘向那成堆的炸药,又飘回来,男孩的神色天衣无缝,完全看不出任何底细。这时候,他脚边那个小洞里却传来了焦急的喊声:“是小杜吗?”
    “鲁伯伯?”杜攸辞彻底混乱了,“你在那边吗?”
    “小杜,快过来!我们从后边绕过去!”
    模模糊糊的风雨声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孩。散乱的黑发底下,是一双永远沉默的眼睛。
    他等了很久,那炸药却始终没有被引爆。
    他终于明白自己是被拯救了,被一个通敌的叛徒拯救了。
    ***
    “我刺瞎了自己的双眼,才得以混入宫来。”杜攸辞慢慢地叹道,“九坊那边的确是思量了许久,只是最后这一击,我都没能料到。那莫姑娘,是个极有主意的女孩。”
    顿了半晌,又道:“西平京此时满城风雨,你们藏在此处,倒是无人能发现。”
    这座熟悉的烽燧之中,他的声音温和,伴着轻微的噼啪的火声,烟雾彼岸,未殊苍白的脸上神容亦是沉默。
    他知道自己害了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沉默。他知道自己救了人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沉默。
    杜攸辞想自己大概从来不曾了解过面前这个救命恩人。
    肉香渐渐从火上涂了油的兔肉上散发出来。杜攸辞带来了酒,一揭盖,阿苦便窜了上来:“好香,好香!”
    方才她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却只是恍若无事般笑。
    “过来。”未殊淡淡地道,串起了一块烤好的兔肉。
    阿苦斜了他一眼,“我是说酒香。”
    “你不能喝酒。”未殊很认真地陈述这个事实,阿苦盯了他半晌,终了,乖乖回到他身边,就着他的手咬下兔肉。他忙道:“小心烫。”
    阿苦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地道:“师父,你当初怎么知道会下雨的?”
    未殊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啊。”
    阿苦顿住,但听师父又道:“你觉得我离谱,那是因为你不懂。天行有常,我若连阴晴雨雪都看不出来,如何能做司天台的监正?”
    她睁着眼睛看他半晌,长长地“哦”了一声。
    她终于认同他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了?他的心境忽而变得松快,就连刚才杜攸辞叫他恩人他都没有动容,这时候,那双深潭样的眸子里却渐渐漾起柔润的星光。
    杜攸辞已经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忍不住摇头苦笑。当年地窖中那个冷峻的男孩,如今是真的变了。
    却听未殊冷不丁问道:“你的叔叔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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