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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相许-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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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天雪地之中,梦与醒的交际线上,她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温暖的呼吸稍稍濡湿他胸前衣料。
    再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黎明。

  ☆、第70章 无返

西平京。
    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了皇城的金碧琉璃瓦,雪光映着天光,又反射到屋脊那张牙舞爪的五采金龙上。天街上虽有人一早扫雪,潮而冷的雪水仍止不住在阴沟间汩汩流淌,自北而南,渐渐渗入地势低处去。
    黑暗的诏狱中,莫嫮背靠着墙,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那腌臜砖墙间渗出的冰凉而清澈的水,口唇微动:“落雪了?”
    杂乱的稻草,荧荧的暗火,污秽的腐臭,死残的肢体。乱象之后是一道冰冷铁栏,坚硬的栅格将男人的脸分割出半明半昧的阴影。他有一双透亮的浅色眼瞳,专注而悲伤。
    他轻声回答她:“是的……”旋而,又有些急切地道:“方才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是谁,你就不能告诉我一个名字?”
    莫嫮已经很久没有清洗过,全身肮脏地蜷在角落,一双清透的眼掩在脏乱的长发底下,安静得令人窒息。
    “你们的皇帝,”她慢慢道,“还没死吗?”
    晏澜一怔。
    “也对。他若是死了,”她又一笑,“你便没工夫来烦我了。”
    寥落的笑容,孤绝的语气。晏澜的心口突然痛得发颤,他一手抓住了铁栏,苍白的指节上青筋暴露,“你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希望他死?”满不在乎的口吻里是算计了一切的残忍,“他一定也知道,所以才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晏澜突然往后跌了一步。
    轮廓深刻的一张俊朗的脸,此刻色如灰土。他麻木了神情望过去,只见地底的光影模糊投射在那团蜷缩的人身,她的眼里藏着恨,刀子一样的恨,他过去竟然从没发现。
    “你……”他艰难地动唇,声音沙哑地划过滞重的空气,“你是在利用我?”
    昏暗血腥的诏狱里,莫嫮仰起了头,高傲而冷漠的姿态。
    晏澜的心一点点凉透,凉成了灰,被风一吹,便四散无痕。
    她忽然入府,甘心委屈自己做一个下人,她骗取他的信任与爱怜,她假意嫁他,在宴席上得到了刺杀皇帝的机会……
    这些,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她知道,他也恨皇帝,他有一万个理由去杀这个亲叔叔。
    最可怕的,是她在利用完他之后,还要嫁祸给他。
    如果皇帝死了也就罢了,然而皇帝未死,悬着一条命追索真凶——
    “我竟没想到,我的嫮儿这样聪明。”他突然笑了,冷峻的面容,笑得似哭,“原来你求的不只是圣上的性命。”
    莫嫮这回接话很快,目光蔑如:“一条性命算什么,我要你们天下大乱。”
    晏澜点了点头。不错,皇帝无子,又怀疑上他,皇位无以为继,宗室自相残杀……
    至少十年,天下将不得安宁。
    “我知道了。”他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静。长发之下,莫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动,仿佛有什么浮出的痛楚被用力压住,他没有看见。
    他只看见她无动于衷的侧影。
    他想起她的温柔,想起她的娇媚,想起她曾经辗转相迎的唇和春风解意的话语。想起她为他流的泪,想起她为他亮起的灯火,想起她偎依过来的身躯在他怀中轻柔颤抖——
    原来,这些,也能作假。
    难道,这些,也能作假?
    “是我错了。”晏澜哑声开口,“其实最好我们就决绝在横城门上,这一年的相处,都是我痴心妄想造的孽。”
    莫嫮没有说话。
    从始至终,她没有看他一眼。
    晏澜抓在铁栏上的手渐渐无力地松开,垂落。他往外走了数步,便有侍卫随上,护送他出去。仪表堂堂的宗藩亲王,仍是仪表堂堂地走出了黑暗无边的诏狱。
    角落里的女人终于得以回头,望向他,却只见到黑漆漆的背影,渐渐远去了。
    她终于不用再控制自己的泪水和表情。
    ***
    皇帝在静华宫遇刺,对外一直宣称并无大恙,回京之后,却莫名其妙坚持在琳琅殿静养。琳琅殿荒废已久,一应物事都是赶工新制,明晃晃的一片端的恕j汤阶呷肽诘睿慵咆窃谄练缤饷β档刂傅阕盘胶突鹿倜牵练缰冢加醒挂值目人陨觥�
    看见他来,杜攸辞面色一凛,当即背手走出,与晏澜擦肩而过。
    晏澜浑浑噩噩地跟了过去。
    “你过来作甚?”杜攸辞一直走到御苑之中,方压低声音道,“此时你正当避嫌!”
    晏澜抬起头,看着他。面前的男人双目已盲,神色永远温和安静,总是令人看不出他究竟所求为何。晏澜深吸一口气,慢慢道:“我来告诉陛下,真凶已找到了。”
    杜攸辞微微一怔,“是谁?”
    晏澜苦笑,“有谁比我更合适?”
    这话很古怪,杜攸辞一听之下,面色却白了。他默了大半晌,最后,却是温和地道:“你不能去。”
    晏澜道:“杜大人有没有爱过人?”
    “什么?”杜攸辞又是一怔,温文尔雅的脸庞上神色微妙。
    晏澜道:“我今日听莫姑娘说,她想要这天下大乱,想要我与圣上自相残杀。原本我也要报仇的,可是我想赢,她却想要我输。你懂吗?她想让大昌绝嗣,想这天下大乱,想我和所有舍卢人都不得好死。”
    狠辣而无情的措辞,因他麻木不仁的语调而显得更为冰冷。冰雪反射他浅色的瞳仁,璀璨而破碎。
    杜攸辞微微皱眉:“她的确……是个厉害的女子。”
    晏澜道:“可是我爱她,我竟然愿意帮她。我不能看着她上刑场,只要我认了首恶,他们也就得救了……”
    ——“咔嚓”。
    极其清脆的响,似是雪地上一脚踩空,积冰陷落。晏澜还未反应过来,杜攸辞已警觉:“谁?!”
    没有人回应。
    晏澜转身,冰雪雕琢的琼楼玉宇,这世上最华丽的牢笼,一片死寂。
    “大约只是猫儿吧。”他说。
    杜攸辞仍不放心,但他毕竟看不见,只得道:“无论如何,你今日不能面圣。”
    晏澜殊无意趣地一笑,“你要拦我?”
    “我是圣上的御医,我自然可以拦你。”杜攸辞素来温润的话音里第一次有了决断的力度,“你要知道,你爱谁不爱谁,在千秋万代面前,根本一文不值。为你一己之私而致天下大乱,我不答应。”
    ***
    杜攸辞回到内殿时,太医已散了大半,只两个小内官还守在屏风外。他挥手让他们退下,慢慢踱入了屏风之内。
    负伤的皇帝躺在病榻上,一直如狼似虎的姿态终于软化,眼角细纹蔓延开来,疲倦和衰老迅速占据了这个撑持太久的身躯。
    杜攸辞听见他在喘气,像个老人一样。这个人害死了那么多他的亲人、族人和国人,他曾经为了报仇刺瞎双目进入太医署,可是时至今日,他竟然已提不起分毫的恨意。
    也许是身心都在安逸生活中浸泡了太久——而他知道这份安逸,都是拜这位异族皇帝所赐。
    不论他是不是一个好人,他都是一个好皇帝。
    晏铄知道他进来了,面对这个盲眼的大夫,他向来没有很多戒备。
    “药都换好了。”他说。
    他的神智还很清醒,清醒得可以监视太医为自己换药。
    他的病榻前,正对着那一幅金碧辉煌的画。画上的女子斜倚黄金榻,神色冷清,姿态寂寞。
    诱人的寂寞。
    他正在她曾经待过的房间里,正面对着她美丽的面容。
    遇刺之后,他似乎想通了很多事情。
    杜攸辞在榻前坐下,向皇帝请脉。沉吟片刻之后,皇帝道:“你知道这里过去住的是谁吗?”
    这话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杜攸辞知道皇帝并不如他自己以为的那样清醒。于是他微微笑着,谦卑地回答:“臣不知。”
    “是朕的妹妹。”晏铄叹了口气,“朕的哥哥,兀达可汗,逼她嫁给汉人皇帝。”
    “是中都公主吗?”杜攸辞温和地问。
    晏铄低下头,半晌,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么她一定是一位美人了。”
    “她过得很不好。”晏铄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他的话,“汉人皇帝对她很不好,宫里的女人害她,宫外的百姓恨她,兀达却只是劝她忍气吞声。这幅画上,汉人的宫殿、汉人的床榻、汉人的衣冠……一切都很好,可是她生不如死。”
    “这一切,兀达都瞒着朕。他知道朕……朕很怜爱她。朕不甘心,便跟着使者来了一趟西平京。朕看见中原病入膏肓,官吏驱使百姓就像牧民驱使牛羊,四处都是流民和孤儿,而达官贵人的府邸里夜夜笙歌……朕看见朕的妹妹坐在汉人皇帝身边迎接朕,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晏铄闭上了眼,“朕当时就想,你抢走了朕最好的东西,那——朕也要抢走你的。”
    这一节,晏铄过去却没有提过。杜攸辞微微愕然地转头,一片黑暗之中,皇帝的声音缓慢,浸透了时光里的哀伤,混合着药的苦味。
    “朕要抢走你的儿子,抢走你的皇位,抢走你的江山……”晏铄突然笑了,笑声渐渐放大,张狂到不能自抑,“朕也没有想到,那孩子竟然是天赋异禀,铁石心肠……”

  ☆、第71章 当归

那孩子是谁,已无需再明言。
    杜攸辞竟觉身心都悲哀得发冷。
    他说不清楚,皇帝和仙人,这两个高高在上的人,谁更可怜一些。
    皇帝的笑声又突兀地停住。
    他弑兄篡位、起兵南征,可是乱兵之中,他的妹妹却没有回到他的怀抱。
    而是往南逃出了西平京。
    他起初只觉莫名其妙。
    直到汉人皇帝突然撤将,一道诏书逼回了池奉节,将池家全族下狱。
    直到汉人皇帝乔装出城,径往南去,而宫中的东西甚至全没带走,绝不似逃亡,反而像在追人。
    直到他自己入主西平京,看到了琳琅殿里舍卢人钟爱的莲花图样,和这一幅富贵而忧伤的画像。
    他有时不能分辨,自己弑兄篡位、起兵南征,到底是为了妹妹,还是为了万世一统的野心。如果能够把一切都推给野心——那是不是能够不那么心痛?
    毕竟有些感情是要一辈子死死埋在心底的,不要说挖出来,便连碰一下,都是禁忌。
    “杜大人,”皇帝静静叹息,“你有没有爱过人?”
    ***
    山谷中原比城里更冷,风雪下起来便似没有停止的时候。未殊已经猎不到什么食物,不得不去郊野的集市上买。
    他戴了□□,打扮作一个老农夫,裹着斗笠在小摊上挑挑拣拣,吆喝声、叫骂声、打趣声、闲聊声俱嘈杂入耳。
    他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地名。
    不动声色地往说话人处靠近了些,便听那背对着他的人交谈道:“九坊一向就不是个太平的地界……这回我才知道,原来那边住的都是老兵!”
    “这下子可闹大了,听说杀皇帝的还是个女娃娃?”
    “唉,可不是么。也真可惜了,狗皇帝竟然没死,还在到处抓人呢!”
    “看那告示,大约真凶还没找到,要先拿那几个刺客开刀了。”
    “只怕皇帝也没几天好活,急着拉人陪葬……”
    回到小木屋时,阿苦正坐在灶台边发呆。灶下生着火,暖意在空中汇成清晰可见的气流,随着饭香一同飘荡出来。未殊先是惊讶阿苦竟然自己下厨烧饭,而后便看见她衣角下淌出来的一摊水渍。
    他将菜篮子放好,见到灶台边还搁了一篮菜,是新买的。
    “我去赶集了。”见他盯着那个篮子,阿苦解释,目光些微闪烁。
    未殊微微一笑,揽起衣袖,“今日想吃什么?”
    阿苦却好像没有听见,怔怔地盯着火光耀目的炉膛。
    稻草在其中蜷曲,发黄,烬灭。连一点声响都不会发出,便灰飞烟灭了。
    人生在世,莫非也是如此,挣扎在火海之中,看不清自己的无能为力。
    未殊什么也没有问,做好了三道菜,摆上了桌。阿苦倒也乖乖地跟过来了,安静地吃饭,安静得诡异。
    未殊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好吃么?我听王家婶娘说,要待酱油入味再翻炒,然后还得盖锅静候……”
    “好吃。”她说,却似乎是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略略一顿,放得轻柔了些,“那便多吃点。”
    “师父,”她抓着碗,低着头,声音却有些哽咽,“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好?”
    他微微一怔,“这是什么傻话?”
    她停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来,对他笑道:“对啊,真是傻话。师父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这一晚,她无端地热情。风雪一阵紧似一阵,窗上的冰霜被屋内的灯火催融,雪水成股成股地淌下纸纱,好像下雨一般。重重帘帷飘起又落下,灯光时明时暗地动荡,屋瓦上积雪愈来愈重,不断往檐头滑落下去,发出簌簌的轻响……
    她的十指扣住了他的,压在柔软的被褥上,莹白的身躯像娇娆的蛇。他仰面迎合着她,深渊一般的瞳仁里探出星星点点的微光,她于是以为自己是掉落在了一片星海之中,所有遥远的璀璨在这一刻全都触手可及——
    他突然抓住她手翻了个身,重重将她压制住,迫得她不能动弹。
    她微微皱眉,“嗯”了一声以示疑问。
    他的目光逡巡在她的脸。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长大,她的表情学会了隐藏,她的神态学会了伪装,而让她长大的人,恰恰是他自己。
    雪水在窗上流淌的声音清晰可闻,就像今天傍晚她渗水的衣角。
    他终于叹息了一声,仿佛屈服了,低下头轻轻吻她的颈。她又被他逗得轻声娇笑起来,银铃般悦耳,梵唱般恍惚……
    “还是要我来。”他哑着声音说。
    她的容色被灯火映得酡红如醉,“你倒很得意。”
    他失笑,却在她心神放松的一瞬间突然入侵,惊得她抱紧了他的颈项叫出了声。他于是又去吻她,声音低沉地诱惑着她:“我是不想让你太辛苦……”
    她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的胆子总是很大,就算耳根都红透了,眼神却还是充满了挑衅意味,能勾起任何男人的欲…火。她两手环着他,轻轻地嗔他:“你别把我养刁了,自己却又走掉。”
    他的心微微一沉,面上仍未动声色,“我怎么会走?”
    她咬着唇笑而不言。
    什么千秋万代,什么江山天下,就在她温柔流眄的刹那,全都被他抛去了脑后。
    ***
    未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将自己十四岁之前的生涯,全部经历了一遍。
    没有阿苦的生涯。
    襁褓之中的孩童看见那个舍卢来的使臣,鹰视狼顾,走入后宫。大雨冲走了他的行迹,他回头,看着那汉白玉广场上的二十八根镀金华表,声音沉沉如夜钟:“往后,你就叫未殊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大约只是大历后宫中一个不甚得宠的女人,否则阿穆尔不会这样轻易就掳走了他。宗室之子在三岁之前随时可能夭折,所以三岁以后才会定名——所以,他的的确确,是没有名字的。
    那些认为他姓卫的人的面孔又一一浮现出来。大火,鲜血,刀剑,冤魂在四散呼号,他看着惨白的天空上一轮皦日,前些天龙首山上那样的雨已是可遇不可求。
    “你怎么不去死?!”
    是啊,他怎么不去死?
    所有人都牺牲了,可是他还在。还在安谧的眠中,与最爱的女人一起做着最美的事。忧愁的月亮踟蹰地步上中天,少女离去后的庭院空寂如死,蔷薇花被风摧落,秋末的寒气渗入心肺。
    他等她,他甚至想出外去寻她。他昼夜不停地占算,却算不出她的身份和命运。他开始感到痛苦,麻木了十四年,他终于有了情绪。
    阿穆尔察觉到了,派人来监视他。
    他再也出不去了。
    高高的院墙,高高的月亮。
    等待一个人的感觉,令他窒息。
    他骤然睁开了眼。
    被褥上还有前夜凌乱的痕迹,伊人的温暖沁在布料中,柔滑如惑人的妖物。可是伊人却不在。
    未殊揽衣走出木屋,瀑布的水流已枯,河流结冰,寒彻骨髓。阿苦坐在水边的大石上,双足无意识地往那冰面上磨蹭,双眸不知望着何处。
    未殊走到她身后,道:“冷不冷?回去吧。”
    阿苦道:“冷。”
    未殊望了望天,道:“将到年关了,今年太冷。”
    “我们这是逃亡吗?”阿苦低声开口,呼吸在空中形成一道白气。
    “你觉得呢?”未殊仿佛漫不经心地问。
    “自然是了。”阿苦顿了顿,又道,“可我觉得挺开心的,这样。与你在一起,什么也不必想。”
    未殊静了片刻,“我也是。”
    阿苦侧着脑袋看他,水光澹荡,月华朦胧,她看不清楚他,“是不是小王爷在搜人?”
    未殊微微一凛,“你怎么知道?”
    阿苦扑哧一声笑了,“不然怎么总搜不到我们呢,好像给我们放假似的。”
    未殊听见空气中荡漾的波纹。那是她的笑,无忧无虑、快活安谧的笑,为了这样的笑,他可以做任何事。
    冲动在胸口里积压了太久,往往到不能忍受处,他便只能稍稍背过身去,继续忍耐。此时此刻,他也是这样做的。
    她的声音仍旧自他身后不管不顾地传来:“所有的人都被搜走了,就我们两个逍遥法外呢。”
    未殊淡无血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今日骗了你。”阿苦自大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径自朝他一笑,“我今日去了一趟城里。”
    他眼光一沉,面色变得苍白,“你怎么——”
    阿苦道:“没什么的,城里好好的,哪有杜医正说的那么恐怖。”
    她的语气很轻松,他却整个人懵住。她实在比他以为的还要大胆,他颤声道:“你也太胡闹了!”
    阿苦转头看他,眼睛里波光粼粼地泛着水光。
    夜空无垠,星野沉默。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重的话。而他马上就对她做了更加严重的事。
    他毫不犹豫地吻住了她。

  ☆、第72章 艳痕【新文已开】

她略微惊愕,伸手便推他,他没有防备,竟被她推得一趔趄。她自己却也往后退了几步,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水上浮冰,风中梅信,幽浓的夜色里唯闻得两人的喘息,像负伤后亟待再次一搏的兽。
    她梗着脖子看他,他却也没有服软,脸庞的轮廓冷峻如钩月。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粗鲁,可是他竟然为她的话感到愤怒,他不想再朝她伸手也不想再与她说分毫的好话,她不乖,她已经再也不是他的小徒儿了。
    最终却是她,颤声开了口,像压弯了草茎的冷露终于滴落下来,一如所期待的,一如所命定的,往而不返。
    “师父,”她说,“真的……真的没什么大事。你看,我完好无缺地回来了,也没有人发现我……”
    他不言。
    “师父,”她又说,“我们还像从前一样,好不好?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朝他走过来,轻轻去拉他素色长袖下的手。冰凉而修长的五指,扣紧了,她慢慢地展开一个笑:“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是吗?”他忽然道,“就连莫姑娘要被行刑处斩,你也不在乎?”
    她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便看见他残忍的直截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从中剖断。她突然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她近乎大哭大叫,“可是我有什么法子?你是仙人,你通天彻地,你告诉我,我有什么法子?!”
    他冷若玄冰的眼神终于松动了些许,有些什么酸楚的东西自那裂隙中细密倾泻了出来。想上前,想抱住她,想亲吻她,想告诉她不用怕——可是脚下灌了铅,每一步都拉扯得骨骼钝痛。
    他嘴唇微张,声音轻不可闻:“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她伸袖抹了一把泪,冷冷地道:“不错,她死了也活该。”
    他静了片刻,又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守护的东西。”
    她不说话了。
    他侧首,对她温和地道:“我去年便与你说过,今年冬十二月,有星孛。”
    “什么?”
    她的话音还未落,天空突然暗灭下来。仅仅一瞬之后,仿佛大幕拉开,在那遥远的、泛着瑰红光彩的苍穹尽头,接二连三地划下流星来!
    她呆住了,忍不住上前两步。
    一道连着一道璀璨的光芒,从不可知的远处坠落到天与地的终极,风在这一刻呼啦啦吹出了动天坼地的声响,寒冷中燃烧的火焰倒映在女孩幽亮的瞳仁,幻化作梦寐的冥火。
    灿烂的,美丽的,转瞬即逝的,一触即破的。
    未殊安静地凝望着,忽而,他回过头来,看她面对天空出神的样子。
    凝紫,明黄,绯红,耀白,无数种光彩随着夜空的变幻在她的脸庞上流动漂浮,她的目光仿佛与那流星一同灼烧。
    不知过了多久,流星沉没在不可知的远方,她身上微暖,是他自后方抱住了她。
    下颌搁在她的肩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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