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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相许-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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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苦急得要抓头发,“这哪里有月亮?”
未殊不说话了。
她又道:“这月亮明明被天狗吃了,别说月亮了,星星都没有,我怎么看……”
“月亮在那边。”未殊慢慢地说道,长袖中的手指向那一片黑暗之后,那一轮浅白色的光环,“它只是被挡住了光。”
阿苦痛苦地叫了一声,“光都挡住了,还有什么好看……”
“阿苦。”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这一唤,便让她整个人都呆在了当地。
“师、师、师父?”
“月有满亏,日有盈昃,五星二十八宿,都是行各有时。你不能只爱看它们光芒耀眼的时候,而不肯看它们残缺黑暗的时候。”未殊大概从来没有说过这样长的一句话,所以他说得很慢,“尤其,你不能因为你不喜欢这些残缺黑暗,就认为它们不存在。”
阿苦低着头,无意识地踢着脚,心中似乎已被劝服了,可面上却不肯表露出来。她别扭了老半天,才绞着衣带子道:“你说的都对,可有些字太难了,我不会写。”
“我教你。”未殊淡淡地道,走到她身边来。
他的气息突然那样靠近,惊得她险些握不住笔。她知道她只要一转头就会碰到他的胸膛,于是她全身都绷得死紧了,生怕自己当真控制不住地转过头去。
他对她的一番心猿意马却仿佛浑无所觉,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笔,轻轻蘸了墨,敛袖运笔,低声道:“观察月相,记录它的变化,这是每一位天官必学的功夫——你在看什么?”
阿苦干笑两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那清秀的字迹上。为了让她看懂,他特意写得很慢,每一横、每一竖、每一拗折,都力求尽善尽美,架构稳妥而略显清癯,宛如梅折春水,残月敷冰,空灵淡漠,无人可以靠近。
她都来不及赞叹,便听他又道:“每写一句,记得空上一行。”
“为什么?”
“写占辞。”
写占辞!阿苦一个激动便转过了头,咚一下撞上了他的胸膛,他后退半步,表情略有些古怪地看着她。
她揉了揉额头,不好意思地道:“我太激动了……可是,”她又兴奋起来,“仙人要教我从月亮上看卦对不对?”
未殊看了看那纸上的字,慢慢地道:“我想,你距离学习月占……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嗯,很长一段时间。
还是先学写字吧。
***
扶香阁上上下下,都觉得钱阿苦一定是见了鬼了,才变成这样。
她每天就把自己闷在小房间里,练字。
为此,弋娘不得不帮她跑了好几趟,买纸。
阿苦把仙人给她的那一卷素纸摊在面前,不断地临,不断地临。临到后来,她闭着眼睛都能写下那二十二个字:
“人定后三刻,月出而蚀,从下始……”
一声嗤笑,从窗台处传来。
阿苦睁开眼,便见到小葫芦一身浅粉襦裙,肌明骨秀,临风坐在窗台上,一双玉白的小腿便在裙角之下荡啊荡,间或露出小巧的金红丝履,漂亮极了。
阿苦转过头去,她一直不肯承认小葫芦的漂亮,“你来做什么?”
小葫芦撇了嘴,“我可是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我爹,我爹那样,能赖我?”
阿苦将笔往砚上搁下,没有说话,却叹了口气。
小葫芦又嗤笑了一声。
阿苦乜斜着眼看她,“你再笑,再笑我就把你丢出去。”
小葫芦咋舌,像是真怕她把自己丢出去,赶忙从窗台上轻盈地跳了下来。她负手在后,踱到阿苦的书桌前看了一眼,啧啧有声:“怪不得听闻你转了性了,原来是真的转了性了,要临帖,怎么不找我?”
在小葫芦凑近来之前,阿苦眼疾手快地将那卷白得说闹绞樟似鹄矗欢『丫毕瓤醇骸鞍⊙窖剑馐浅涡闹桨桑≌飧鲋剿拦笏拦罄玻 �
什么澄心纸,听不懂,不要听。
小葫芦在她对面坐下,两手支颐看着她,“你这些天有些奇怪。”
“才没有。”阿苦嘟囔,“我练字你也要怪?”
小葫芦清圆的眼睛转了一转,“是因为那个白衣公子吧?”
阿苦笑了。
“小葫芦,”她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活像一只邪恶的小狐狸,“你知道的,我娘可喜欢你了,天天夸你漂亮……”
“够了够了!”小葫芦脸色一变,拼命摆手,话题立刻换掉,“我今日是找你去看花呀!法严寺的茉莉花开了,要不要去?”
一听有的玩,阿苦便把练字什么的抛到了脑后,“去,当然去!摘几枝过来给我娘……”
给我娘讨她欢喜,这样我每隔三天去找仙人的时候,她就不会再大呼小叫了。
阿苦的话头截在半空,小葫芦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继续发问。
法严寺在京城东头,临近神观门,历来能去那里上香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仲秋时节,空气里还飘荡着最后一抹温柔的香气,寺中茉莉花开,正是最灿烂的时候,吸引了不少达官贵人前去赏花。几个相貌威武的僧人手提戒棍守在门口,只认身份不认钱。
然而阿苦和小葫芦偷溜进法严寺也不是第一回了。
“哗,好家伙!”
阿苦从树上跳下来,摇了一地的桂花,她浑不在意地踩过去,便惊叹了一声:
满园的茉莉花啊!
她本以为茉莉是颇小气的花,花瓣不大,绿叶扰扰,看得人发闷。然而若种了满园……这便真如一场雪一样,纷纷然漠漠然开了漫天,风来不动,只那样矜贵地亭亭地立着,那幽谧的花香令她鼻头发痒。
不远处,似有衣香鬓影、莺声燕语,朦朦胧胧迢递而来。她与小葫芦所在是这花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再往前走得几步便会撞上赏花的贵人了,她可不想冒这个险,便欲摘了花走人了事。她看中了距离最近的一株,刚要伸出手去,一边小葫芦却道:“哎,你看那一朵。”
她顺着小葫芦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是在花圃里边,藏在绿叶之间的一个花骨朵儿,要开不开的样子,她看了一眼便道:“丑死了。”
小葫芦撇了撇嘴:“你不懂,连着叶子摘下来,这个才好看。”
阿苦心中把矫情的莫小姐骂了一万遍,擦了擦手,低着身子走到花圃边,伸出手去够那花儿。那花看着不远,摘起来却不近,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要跌进花丛里去,身子不断地前倾、前倾……
“啊呀呀,哪里来的采花贼!”
一个娇脆的声音炸空响起,阿苦吃这一吓,立刻就不负所望地往花丛里一栽,摔了个狗吃…屎。
小葫芦也被吓得不轻,本来还只想找个地洞来躲躲,然而当那华服少女娉娉婷婷地走来时,她反而按捺下了性子,对花丛中挣扎起身的阿苦使了个眼色,当机立断地行了个大礼:
“小女子参见公主殿下。不意惊了公主凤驾,罪该万死。”
真不愧是莫先生的女儿,信口雌黄的本事就是高。阿苦腹诽着,揉着摔痛了的屁股好不容易站起来,没注意脚底下又踩残了许多花枝。然而她还没看清楚那公主的样子呢,便听她又一声惨叫:“啊呀,花儿都被你踩死啦!”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叫的。阿苦没好气地想着,没料到自己的心思却被一个声音朗朗然说了出来:“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叫的?”
阿苦险些又摔了回去。
定睛望去,她伸直了手指,矫舌不下:“你你你,你就是那个嫖客!”
听见她这话,沐阳公主几乎又要尖叫起来,晏澜拿铜扇一合挡住了她的口,眼风往阿苦那边一扫:“姑娘慎言。”
阿苦还想说话,小葫芦揉了揉额头道:“这是璐王。”
她这话声音虽小,晏澜却听得清楚,不由得往小葫芦那边掠了一眼。但见那少女一身婉丽轻柔的水红襦裙,衬得腰身盈盈一束,立在那雪一样的茉莉花丛中,美得令人心旷神怡。少女微微笑着,又向他行了一礼:“王爷金安。”
晏澜点了点头,然而一边的沐阳公主眼巴巴地发话了:“堂哥,你看那花儿多可怜,那可都是不苦大师的心血……”
不苦大师。
这法号取的,真是岂有此理。
阿苦冷冷地道:“要不是你刚才大喊大叫,我怎么会踩坏它?”
沐阳公主睁大了眼睛,“若非你方才意欲摘花,我怎么会大喊大叫?”
阿苦道:“谁说我要摘花?我只想离它近一点。”
沐阳公主轻蔑地笑了笑,“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你对这花儿伸出手去,自然有摘花的嫌疑。”
阿苦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听不懂对方的话。
她只好求助地望向小葫芦。小葫芦读的书多,小葫芦一定有办法。
然而小葫芦却好像傻了一样,只是望着那嫖客笑,傻笑。
而这时候,她们这个角落里的围观者也越来越多,她已经看见了和尚戒棍上那闪闪发亮的金环——
“跑。”她咬牙,低声对小葫芦道,“跑!”
☆、第9章 面圣
小葫芦猛地反应过来,提着裙角便跟着她跑。阿苦三两下爬上了桂花树,璐王和沐阳公主两兄妹大约被她们吓呆了,动都没有一动。阿苦正伸手去拉小葫芦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哪里来的泼皮,敢在法严寺撒野!”
“不苦大师!”沐阳公主大叫道,“大师您看,这两个小贼踩坏了花儿还想逃!”
阿苦拧了拧眉,这公主殿下也太讨厌了,小葫芦这么漂亮,怎么能是小贼?她再也不顾小葫芦的眼色,当即从树干上敏捷地滑了下来,拍拍手道:“大师对不住了,你叫不苦,我叫阿苦,我们命里就不对盘。”
那不苦大师生就一副高而壮的体态,浓眉大眼,看上去正气凛然,却无法测度他的年纪。但见他目光一凝,却是对着阿苦的脸打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两位女施主是从何处进得敝寺?”
阿苦咬着唇,知道今日这娄子捅大了,惟今之计,只有做小伏低,低眉顺眼,仗着自己是弱质女流跟着老和尚卖乖撒泼……心底里都盘算好了,嘴巴一撇便要哭将出来时,却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安静地截了进来:
“小徒顽劣,扰了佛门清净,还望大师海涵。”
阿苦睁大了眼睛。
她没有完全听懂这文绉绉的话,但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声音淡得好像一缕飘渺的云,可是这声音又真是美丽极了,就像这世上所有美丽的东西一样,它不可向迩,它转瞬即逝,它一去不返。
不苦大师看了一眼傻愣的阿苦,又看了一眼云淡风轻的未殊,道:“原来仙人的高徒,还能看出老衲与她命里不对盘。”
未殊微微一怔,看向不苦,目光凝住片刻,说道:“小徒不学无术,大师与她明明是有缘分的。”
他是据实而言,却没管自己话里有歧义。身后的无妄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而不苦大师的一张老脸竟然红了。
“今日便看在仙人的份上,”不苦竭力维持自己的尊严,“不与你们计较这几盆花了。”
未殊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无妄对天翻了个白眼。
事情这便算解决了,小葫芦整了整衣衫上前去,对几位贵人都款款行礼:“小女子谢过仙人,谢过王爷,谢过公主。”
在她与阿苦的组合里,阿苦一向是前锋,而她一向管善后。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谢公主,不过好歹她跟小王爷走在一起,不谢也不太好的样子。
未殊自然听如未闻,在他的世界里,从不知道人与人之间是需要客套一下的。晏澜微微一笑:“姑娘多礼。”那双冷褐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小葫芦,后者却未知觉。
沐阳公主已经溜到了未殊的身后,刚才还大喊大叫的刁蛮少女瞬间变成了小白兔,眨着清莹莹的眼睛,颇有几分委屈地道:“仙人何时收了徒,本宫都不知道?”
未殊回答:“十八日前。”
晏泠愣了一愣。她问话的重点自然是后半句,但未殊却只回答她前半句,她不甘心:“那姑娘资质一定很好吧?”
未殊回答:“不好。”
晏泠咬了咬下唇,端艳的容色愈显出几分少女的娇媚,“那仙人为什么肯收她?她出身市井,今日又做这样的勾当……”
“她年纪小,贪玩。”这一次,未殊的回答多了几个字,他甚至还稍稍侧过身来,似乎终于意识到了礼貌的问题,“请公主不要计较。”
一旁的晏澜差点被噎住。
这这这人,这人原来是会用“请”字的啊?!
不苦大师对那几盆茉莉心痛得要死,指挥僧人来把它们端出去,他要亲自抢救。可是阿苦还傻愣愣地站在当地,便看着那边厢公主、王爷与仙人,三个都是华衣盛服,绮年玉貌,站在一处,当真是蔚成风景。她竟没来由地心虚了,好像一脚踩空,她便摔了下去,却又摔不到底,便那样一直坠着,坠着……
其实那公主说的也不错。
她本来就是个“泼皮”,是个“小贼”,是个“出身市井”的臭丫头。大家都是这样叫她的:“阿苦你这死娘皮”,“皮痒的阿苦”,“九坊三十三院第一…无赖钱阿苦”……
她又望了一眼那边,那人白衣皎皎,便在贵人团簇之中,也是卓尔不群。
她给他丢脸了,她知道。
她咬了咬唇,刚才那么硬气,这会子,竟然好像要哭出来了。她连忙转过了身,仓促地唤了一声:“小葫芦,走吧!”
不苦大师抱着花盆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脑海中似乎掠过了一缕幽沉的光,他却没能抓住。
***
“其实你这徒弟,”晏澜摸了摸下巴,一副浪荡子模样,“是个美人胚子。”
未殊没有理睬,转身便往回走。
“哎哎哎——”晏澜无语地追了上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你不至于现在就回去吧?”
未殊只管自己走。
“我可是夸你徒弟,不带你这样做师父的……”晏澜歪着脑袋想了想,“不过真要说起来,还是她旁边那个更好看……”
“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下等的汉人。”晏泠忽然插…进话来,娇丽的脸庞上是塞外女子特有的高鼻深目,反而显出几分不合年龄的清冷。
未殊顿住了步子。
晏澜听见这话,一颗心忽而钝钝地一沉。
“我也是汉人。”
晏澜抬起头,却见仙人的表情淡漠得几近冷酷,目光仿佛山巅经年的雪,不带一丝温度地覆盖了整片世界。
晏泠显然被这样的仙人吓着了。
“您当然和她不一样。”她讷讷地道,“汉人里也有贵贱之分的……”
“这世上所有人都没有贵贱之分。”
未殊的语气仍旧很平静,淡如风过无痕,然而他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去了,再也不看这兄妹俩一眼。晏泠的脸微微发白,她是大昌皇帝的独生女儿,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敢这样顶撞她,她对这男人真是太纵容了。她还想大喊大叫,晏澜已用眼神阻拦了她。
“你忘了圣上的禁令?”晏澜冷冷地道。
晏泠瞋目结舌,他不说她还真忘了。便只能把所有话都咽进肚子里去,眼睁睁地看着那孤鹤一样的男子翩然远去了。
未殊一向不喜欢在外面待太久,更何况今次他是真的有事。
乾元殿中,皇帝已经等候他多时了。
无妄被拦截在了宫门之外。未殊由古公公领着,踏过烈日炙烤的十二金桥,白玉砖铺就的广场上一尘不染,二十八根高大的华表静默而立,人行其中,便仿佛是行走在一片黄金打造的无情荒莽。
权力,无上的权力,给这些砖石、瓦檐、墙壁、台阶,都镀上了一层可望不可即的禁制,所有接近它们的人,都会感受到权力的无声的威压。
“陛下,容成仙人到了。”
古公公安静地告退,空旷华丽的殿宇之中,刹那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茕然而立,面对着遥远的御座上面目模糊的天子。
舍卢人的天之可汗,大昌朝的开国之君,此刻正静默垂首,打量着他。
“你上回说的对。”仿佛是漫不经心地,帝王的声音深沉如渊,在殿宇中回荡,“琰妃欺朕,已畏罪自杀了。”
未殊微微欠了欠身。
“然而皇嗣之事,关涉国体,朕总不能将皇位传给泠儿。”皇帝淡淡地道,“终归是要拿出一个法子来的。”
未殊没有接话。
“你难道就不能帮朕看一看,”皇帝抬起眼来,“朕还能不能有子嗣?”
“此事玄微,臣纵是天官,也难窥天意。”未殊安静地道,“陛下与其问臣,不如多问太医。”
皇帝突兀地笑了一声,“天意?也对。”他抖了抖衣襟,站立起来,汉制的冕服掩不住舍卢人孔武有力的身躯,一双冷亮的眸子宛如狼眼,扫视过来时精光毕露,不带分毫的感情,“天意当年让朕取了江山,今次总不至于让朕绝后吧?”
未殊清隽的面容如一潭死水,亦正如他的声音般波澜不兴,“陛下多虑了。”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未殊从不说谎,既然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就绝不是宽慰他而已。
但听未殊接下来又道:“陛下与其担忧内宠,不如看看民生。今年的秋天,恐怕要大旱了。”
☆、第10章 起卦
未殊自乾元殿出来时,仍旧是古公公送他。
古公公满脸堆笑,好像早忘了上回的难堪,“这样燠热天气,真真带累仙人来回跑了。”
“嗯。”未殊淡淡地应了一声。
古公公的笑脸便是一僵。这仙人也太不懂事,便连客套一句“哪里哪里,分内分内,荣幸荣幸”都不知道吗?然而到底是深宫里摸索十几年的老油皮了,古公公眼皮子一挑,便悠着声音道:“仙人神机妙算,陛下总在老奴面前夸赞呢!不知今次仙人又算出什么没有?”
未殊顿住了步子,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本来平淡无奇,却不知为何让古公公冷汗直冒,好像被这幽深的一眼扫尽了骨肉皮,再也掩藏不住任何秘密了一般。未殊收回目光,静静地道:“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公公何必担心。”
古公公愣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未殊却没有停留,雪白的大袖负在身后,飘飘然地远去了。半晌,古公公伸手,扯了扯自己老若橘皮的脸,烈日当头,竟照得他生出几分恐惧。
西南得朋,东北丧朋。他再是愚昧,也知道这句话出自《易经》的坤卦。
老宦官慢慢转过身,看向三四重宫墙之外,离乾元殿最近的、皇后所居的含光殿。
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这个神鬼莫测的年轻人……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未殊回司天台的路上,神情一直淡淡的,无妄便知道他今日心情不算好。
虽然他家公子一直摆出一副面瘫脸,但与他相处快九年的无妄早已经把面瘫的各种详细表征都摸了个清清楚楚,怎样算是稍微有一点高兴了,怎样算是没什么兴致,怎样算是累了,怎样算是遇到了新的挑战……而今日,公子的这副表情,就是“不要烦我”。
事实上,未殊每一次进宫都不愉快。
他是一个弃儿,是阿穆尔可汗在行军途中捡到的。当时的阿穆尔可汗还不是可汗,当时的可汗是阿穆尔的大哥兀达、也就是晏澜的父亲。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连未殊自己都记不清了。
阿穆尔四处征战,年幼的他不能跟随,被锁在司天台中,一锁便是二十年。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他从未踏出司天台一步,直到去年皇帝命他担任司天台监正,他才得以在西平京城内走动。
今夜月华如练。
十三年前的那些刀光剑影与和战攻防,那些毁坏的城垣和惨死的流民,那血流漂杵的护城河与风里夹杂着腥味的呼号……好似都已被这沉沉如水的月华所敛去了,而只剩一庭静默。风吹过抄手游廊,将秋初花落的残香卷起又吹落,明明是静谧得骇人的月夜,未殊却仿佛听见了大海的浪涛声。
那个皇帝死了。在大海之涯。
未殊很清楚地记得他的眼神,他站在空旷的悬崖上,背后就是赤海翻涌不息的怒涛,他平展双臂,海风便灌入他十二章纹的冕服袍袖间,猎猎飞扬——
阿穆尔可汗的铁骑已将他团团包围,他身边的亲随尽数死殉,海风裹来尸体与鲜血的气味,刺激得人全身发凉。
可是他,大历的亡国之君,却仍然面相庄严。
他注视着马背上的阿穆尔可汗,缓缓地张开了口,一字字随着海风强劲地拍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大历皇族,便是只剩下了最后一人,也一定会让你断子绝孙。”
他的话音很平静,平静中是刻骨的怨毒。
未殊闭上了眼。
他并没亲历过那个场景——那是战场,是舍卢人一统天下的最后一个战场。可是那一幕幕却如鬼影,纠缠了他十余年。
真是莫名其妙,他即算是汉人,也并不打算为大历皇帝复仇。真是莫名其妙,谁坐江山,与他有什么干系?
然而心口竟渐渐地痛起来了。这痛感很熟悉,也正因这熟悉而令他恐惧,有一只铁手将他的心脏攥紧了,倒刺扎了进去,血流如注。他极缓慢、极缓慢地伸手,摸索到了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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