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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相许-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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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澜走后,未殊还是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不远处,考星塔修长的影子投射下来,笼得阴暗一片,花架上过早凋落的蔷薇便在那光与影之中漫无目的地飘飞。他的目光渐渐下移,落在那蔷薇黯淡的花瓣上,这场景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曾见过。
这是他住了二十三年的院落,这是他看了二十三年的夜空。他可以熟悉地背出任何一本古占经上的任何一条占辞,他可以闭着眼睛进行蓍占和龟占,他可以准确判断出同一种星象里最细微的差别。他从出生时起,就没有算错过一次。
……真的是如此吗?
内心底里,有一个极轻微的声音在发问。
你明明错了一次。
那一次,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
脑中轰然一响,好像有什么裂开了,痛得令他不能忍受,他不得不掏出一只青蓝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浑圆丸药,仰头吃下。当那丸药被咬碎,在他口腔中缓缓浸出清凉,他的心神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安定下来,他便想起昨日与今日见了两次的那个奇怪的小女孩。
她明明就是个渎神的江湖骗子。可是她的眼睛很亮,有太阳的光在她眼中不安分地跳跃,宫里头美丽的女子他见得不少,却都不如她那样顾盼生辉。那样瘦瘦小小的个头,力气却大得惊人,一下子撞出了他许久未发的痼疾。今日真是把无妄都吓坏了呢……
想到自己白日咳嗽时无妄忙前忙后赌咒发誓的烦躁样,他的嘴角竟尔微微向上一弯。
翌日,未殊醒来之时,无妄已经打好了水,在阁外等他。
他走出去,看见无妄的脸色有些诡异。
“公子……”无妄顿了顿,道,“那丫头又来了。”
他的手在水盆中停滞了一下,而后,有条不紊地洗净了手脸,在无妄递来的毛巾上擦了擦,才慢慢地道:“她怎么进来的?”
“她……”无妄觉得很难堪,“她是翻墙进来的。”
他皱了皱眉。
无妄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圣上早就下令把司天台的墙都加高垒厚了——可是她真的是翻墙进来的!然后她就说赵主簿前些日子去了扶香阁不给钱,她说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赵主簿的顶头上司,让给评评理……”
“赵主簿五十岁了。”他的话音无波无澜,无妄却突地打了个寒战。
抬起眼,他家公子的脸半边都隐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另一边的轮廓愈加突出,俊逸得几近空明,却也冷漠得令人不敢靠近。
“是,是,”无妄道,“我们谁不知道赵主簿是个老实人?定是那丫头冤枉人。公子您也记得,她前天还讹你来着……公子?”
无妄愣愣地看着他家公子径自往前堂走去了。
奇怪,公子平素不是最讨厌管这些俗事的吗?
☆、第6章 离火
司天台的正堂宽阔敞亮,各项布置都副于天数。八方八扇大窗,象征北斗七星的七椽梁柱上各各垂落下来五帝五色幡,上连藻顶上的二十八宿,天顶正中开有天井,日光正正投射下来,那是日月之所从出。
赵主簿一脸老实相,这会子都快哭出来了:“我的姑奶奶啊,你就放过我吧,我好歹正七品了,哪有那个胆子赴乐留娼?”他指着自己的老脸道,“你看看,你看看我都多老的人了,我去你们扶香阁,难道谁还会招待我?”
“我不管。”阿苦干脆地道,她扬起头,“等你们仙人来了再说。他不是会算吗?你就让他给算算,你三日前是不是真的去了扶香阁,睡了一个叫弋娘的女人却没给钱。”
“弋娘是谁?”
听到这个淡淡的声音,阿苦的心顿时停了一拍。
她竟然不敢转过头去。
“仙人呢?”她大叫,“叫你们仙人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提醒她,她身后这个弱冠少年,便是她要找的所谓仙人。
未殊看着满屋子日月星辰中央的那个阴魂不散的女孩,慢慢地道:“原来不是睡了你。”
听到这话,无妄险些喷出一口血来。他家公子连女人都没见过几个,根本就不知道“睡”是一个多么不好的词,只是照着这女孩的说辞,就带着这样无辜的表情,说出了这样让人喷血的话……他一定要看紧了公子,绝不能让这个妓院出身的臭丫头把公子带坏了!
阿苦只觉一股血气直接冲上了脑子,把她整张脸都烧得通红,然后又哗啦一下冲下了脚底,她的表情复归于一片惨白。她猛地转过身,破口道:“你什么意思?”
未殊怔了一怔,“我的意思,他不是睡了你,为什么是你来?——还是说,你就是弋娘?”
无妄扶住了额头。
阿苦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咬着牙道:“弋娘是我娘!”
赵主簿哇地一声哭丧着脸跑到了未殊身边:“仙人,仙人你给评评理啊!九坊那种地方,我可是从来不去的啊!你也知道,我家有只母老虎——”
“我不知道。”未殊道。
赵主簿傻眼了。
他再是迟钝,也听出了仙人这简简单单四个字里蕴含的浅淡如无的不耐。阿苦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就是那个仙人?”
无妄开口了:“不错,这便是圣上钦封的容成仙人。”
阿苦静了静,仍是看着白衣人,“我以为你老得多。”
无妄猛一咳嗽,“小姑娘话本听多了吧?”
阿苦冷笑一声,踏前一步,“仙人不是会算命吗?你算一算他去了哪里不就行了?”
未殊又看了她一眼,好像是觉得她很有趣,也好像是觉得她很滑稽。她被这眼神莫名其妙地激怒了:“看看看,看什么看,睡了人就要给钱,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没有去过。”未殊好脾气地开口,“赵主簿日日都来敝司报到,勤勤恳恳,你看他的眉心黯淡,显然是久未行房……”
这一回,不仅是无妄和赵主簿,就连钱阿苦都结结实实地呆住了。
她睁大了一双眼睛,樱桃小口微微张成一个圆,舌头打结了半天,不知过了多久,才丧心病狂地大喊:“你你你你——你这个流氓!”
未殊顿了一顿,又顿了一顿,“你说什么?”
阿苦拼命甩了甩头,“那个……我说你懂的真多。”想到自己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她换上了一副堆笑的嘴脸,这几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赵主簿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又心有余悸,“仙人明察秋毫,令下官佩服,佩服!”
“都在《太女玄经》上。”面对赵主簿,未殊的神色却是淡淡的,淡得有些木然。
赵主簿顿时又想哭:我不就是书读得少了点,你也不必这样堂而皇之地说房中吧……他现在只想立刻消失:“下官这就去攻读!”
“嗯。”未殊微微颔首,全不觉得自己刚才给他推荐了一本怎样羞耻的书。赵主簿即刻脚底抹油地跑了,未殊也想往回走,却又停住:“你还不走?”
一样的声调,一样的音色,一样的情绪。
阿苦听见这四个字,就好像听见了上天的神谕,她傻愣愣地抬起头,心中想:你还记得我吗?
你如果不记得我,为什么会说出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话?
“仙人!”她轻声,“我——我——对不起!”
未殊不明就里地蹙起了眉,“为何?”
她手捻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我……我那日假扮神君招摇撞骗,你好心不点破,今日我又来诬赖赵大人……我知错了,仙人,对不起!”
未殊静了许久,好像在努力地理解她这道歉的理由,末了,缓缓地道:“这与我没有干系,你不必对我说。”
阿苦觉得与他对话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她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我——我想拜您为师,学习占卦!”
空气凝固了。
听见这话,无妄整个人好像被雷劈了,当先咋呼了起来:“你开玩笑吧你?你出身勾栏,心术不正,居然想赖着我家公子?你这样的人,怎么看得懂天命?”
“我哪样了?”阿苦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我出身勾栏,就一定心术不正吗?仙人都没发话,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天分?”
“你确实没有天分。”
于是,仙人发话了。
无妄顿时得意了,乜斜着眼睛看向阿苦。
女孩那一双潋滟的眸子里倏忽就凝聚起了水光。她似乎是真的忍了很久,可是到了这一刻,她还是决定继续忍下去。所以她拼命把泪水收了回去,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两个字:“未——殊。”
他陡然转过了身。
无妄挠了挠头,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然而没有人搭理他的问题。未殊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女孩,这是无妄入司天台许多年来,第一次看见公子露出这样的神色,好像……十分地在意什么。
公子是从来不会在意任何事的。就算荧惑守心,彗星昼见,天雨血,石生水,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动容。
可是今日,他却特别奇怪,变得都不像他自己了。
女孩感觉到自己好像戳中了什么秘密的气泡,惶惑与欢喜的心情交杂,她压低了声音,又轻轻地唤了一声:“未殊。”
除了御座上的大昌皇帝,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从来,没有。
于是,也就从来没有人,用这样轻柔而安谧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未殊,”女孩舔了舔嘴唇,好像一只不知好歹的野猫,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希求,“教教我,好不好?你若不高兴,我便不叫你师父,只要你肯教我,我一定好好儿学……”
“后夜子时,”他淡淡道,“到璇玑台来。”
女孩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他已转过了身去往回走,无妄一脸惊愕地跟了上去。未几,他听见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真是奇怪……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摇了摇头,可是嘴角已不自禁沁出了一个微渺的笑容。
无妄觉得,自己一定是白日见鬼了。
三日后,夜中,子时,璇玑台。
高台之上,仲夏的风冷寂地拂过那人雪白的袍角。他负袖在后,微微仰头,专注地看向星辰错布的夜空。
星穹无垠,而他的白衣宛如飞翔的羽翼。
他到了多久了?自己迟到了吗?
看见他的一刻,阿苦的心变得好轻好轻,好像要立刻就飞起来了一般。可是一下子又变得好重好重,好像要拖泥带水地沉入深渊一般。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背地里狠狠啐了一口,端了端不合身的衣裳,这才按着小葫芦教给她的仪态步法,小心翼翼地碎步走过来。
“走卦位。”台上的人忽然开口了。随即,又补充:“先天卦位。”
卦位?
还先天卦位?
那是什么东西?
她愣愣地止住了步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终于将目光从天外收回,白玉阶下,女孩一脸懵懂地与他对视。今夜月色薄蚀,反而是星群发亮,斑斑点点地落进女孩的眼睛里,宛若银河流动。
“你,”他顿了顿,“知道什么是卦位吗?”
自己竟然被鄙视了!
阿苦突然不知哪里来的蛮横,脖子一梗,“我当然知道!”
他不做声了。
“天茫茫,地茫茫,太上老君帮我忙……”她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地往前迈出一步,踩了踩,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心中一喜,踩实了,又迈出下一步,“天灵灵,地灵灵,太白金星快显灵……”
“——小心!”一声清冽响起,下一瞬间她已被人带得凌空飞起!她吓得嗷嗷乱叫,双手乱舞:“啊啊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太白金星放过我……”
他的手揽着她的腰肢,手底的触感是意外的温软。听见她的叫声,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风声呼啸过耳,却只是刹那之间的事情。当他带着她踏过四十九个卦位稳稳地落在了璇玑台上,她还紧紧地闭着眼,恐慌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似乎斟酌了很久,才终于说出了精挑细选的三个字:“没事了。”
咦,是他的声音?
阿苦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宽大的白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背后就是辽远的星空。视域里一亮一暗,她怔怔地转过头去,看着白玉阶上突然冒起的火焰。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火焰是哪来的?
他却静静地道:“不懂就不要装懂。”
意识慢慢地回到脑海,难道,难道是自己方才走错了,动了机关?脸上顿时恼成了绯红,方才……方才若不是他……
方才被她自己刻意关闭掉的感官也渐渐地回到了四肢百骸。他早已把手抽回去了,可是她这时却感觉到了他留在自己腰间的热度。
她的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却归于一种奇特的安然。
“我叫阿苦。”她说。
☆、第7章 暗月
“阿苦?”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
“嗯。”她用力地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她郑重得手心里都渗出了汗,舍不得蹭在薄锦的衣料上,五指握成了小拳头,“我娘姓钱,她不会写钱字,所以花名叫弋娘。我娘可漂亮了,是扶香阁的头牌……”说到这里,她真想抽自己一耳括子,“那个,我娘说,贱名好养,给我取名阿苦,我的人生就一定是甜的!”
她满怀自信地介绍了这么一大堆,他却好像并没有听进去很多,只是道:“所以你姓什么?”
她一愣,“我姓钱啊。”
“哦……”他慢慢道,“原来你随你母亲姓。”
“是啊。”她满不在乎地道,“我没有爹嘛。”
他没有说话。
她急了,“你犯不着可怜我,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你不知道,妓院里那些男人——”
“我没有可怜你。”他平平淡淡地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有父亲是怎样,如何能够可怜你?”
阿苦呆住。“仙人……仙人本来就没有父亲的吧?”她自作多情地幻想起来,望向他的眼神里多了许多美妙的泡泡,“也对,仙人难道不是那个与天地同寿,那个与日月齐光,那个吸纳山川精华……”她拼命地回想着莫先生的话本子。
“我父母死了。”他再次平平淡淡地截断了她的话,“你说的那种,应该是妖精。”
阿苦梗着脖子看他半晌,“你父母……”
“我父母死了。”他重复,表情没有分毫的波澜。
阿苦原本还想安慰一二,可是见着他这样的表情,又不知从何说起了。她突然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他侧着身子,却是沉默。她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全靠出奇制胜,不敢抬头看他,只火急火燎地磕了三个响头,拍拍衣襟便又一跃而起,笑得花一样灿烂:“这便算拜师啦!”
他打量她半晌,沉吟:“这便算拜师?”
她拼命地点头:“是啊是啊!你知道桂花坊的莫先生吗?他说的故事里,英雄好汉都是这样拜师的!啊——”她点了点脑袋,“师父是不是还要先出题考考我?”
“出题?”
他忽然笑了。
一个冷清到极致的人,忽然绽开一个幽静的笑容,在星空之下,衣袖飘举,真如神仙一样。
阿苦看得几乎要流下哈喇子来,又被他冷淡的声音给截住了——
“你还是先把卦位记住吧。”
***
未殊虽然没有说要怎样教她,但阿苦已经自作聪明地给自己规定了三日一课九日一验。起初她总是翻墙进司天台,屡屡把官署里吓得鸡飞狗跳,听了无妄不知多少回的哭诉之后,未殊终于决定把授课的地点长期定在署外的璇玑台,时间长期定在晚上,入定时分。
“师父,我不明白。”阿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黑暗中的水洼,跟着他往外面走去,“你跟他们说说,往后放我进来不就得了?我是你的徒弟,怎么就不能从大门走?”
“大门?”未殊顿住步子,稍稍侧首,仿佛有些轻微的疑惑,“大门从来不开。”
“什么?”阿苦惊得一跳。司天台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竟然从来不开?
未殊看她一眼,又转过身去,提着风灯继续前行,步履徐徐,雪白的衣袂间鼓荡起夜风。“只有帝辇能入司天台正门。”
他过去从没有耐心与人解释这些事情。
阿苦拧了拧眉。帝辇——就是皇帝的车辇?皇帝能把车驾进门里去?真够厉害的……
她这边还在胡思乱想,那边未殊已经站在了璇玑台上。她连忙收拾心神对付脚底下的卦位,不知道擦出了多少火星子才险险地走上了台。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讪讪地笑:“我们今天学什么?”
未殊道:“看月亮。”
“咯噔”一声,是阿苦的上下牙关磕着了。未殊又看了她一眼,她满脸笑容:“您说,您说,我听着。”
未殊抬头,望向那一轮侵蚀大半的暗月。在那暗影之后,挣扎地透出了一点苍白的微光,似一个脆弱的纸环。
今日本不是望日,却有月蚀。夏月蚀,有兵起,天下旱,民无粮。
“师父?”阿苦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父?”
未殊目光微动,道:“今日是几日?”
阿苦掰着指头数了数,“是八月十四。”
未殊点了点头,自袖中拿出一卷纸帛抛入她怀中,淡淡道:“记下吧。”
阿苦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慌道:“记什么?”
未殊的目光慢慢自那黯淡的蚀月挪移到了女孩的脸上,“你没有带笔?”
阿苦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带了带了!”立刻把自己的书袋往下一倒,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她拨弄半天,抬起头,哭丧着脸道:“我忘记带了……”
这样的撒谎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更何况面前这个师父看起来那么好骗。果然,未殊并没有责怪她,只是目光在她带来的东西上滑了一圈,“这些都是什么?”
“啊,”阿苦笑了,拿起那些千奇百怪的物事献殷勤道,“师父您看,这是九子铃,这是抽签筒,这是阴阳骰子……”
她说着说着,那边却没了声息。她没来由地心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他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些用不上。”他等她说完,安静地批了五个字。
“用不上?”阿苦叫冤,“可是莫先生的话本里明明说……”
“我教与你的东西,自然与市井中的不同。”
未殊的目光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夜风拂过的时候,他白衣上的皱褶也没有变。可是阿苦却觉得这句话里似乎终于有了几分——情绪。
她愣愣地看着他,他负袖立在黑暗的天穹之下,瘦削的身形仿佛即刻便要凌风飞去。那样地孤独,却又那样地——骄傲。
啊,是了,他这句话看似平静无澜,实际上却就是在说:“你师父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天官,你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我都瞧不上。”
将未殊的话在肺肠里这样滚过了一遍,阿苦终于觉得舒坦多了,眉眼都笑成了两弯纤细的月牙儿:“我知道,师父您是最厉害的嘛!”
未殊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支笔。
她怔了怔,连忙抛下怀里的东西,装模作样地捧起那一卷素纸,他提醒道:“拿反了。”
她讷讷地将它转了一圈。
他静了静,走上前来,抽出那纸张翻了个面,又放回她手中,“用这一面写。”
老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纸,怎么知道用哪一面写!阿苦还在腹诽,但听他忽然有些犹豫似地道:“你是不是……不会写字?”
她钱阿苦什么都能装,就是装不了文化。
这一回,她决定坦白从宽。
眨了眨眼睛,她低着头,羞愧难当地道:“我……我只会写几个简单的字。”
未殊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又拿出了一方墨砚,放在高台的石桌上轻轻地研磨了一阵,方道:“八月十四日,这五个字会不会?”
“啊,”阿苦忙道,“这五个字会的!”
说着,她便将那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纸在石桌上铺开,将笔尖在口中抿了抿,蘸了蘸墨汁,开始下笔。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好歹算是能看清。未殊一边磨墨,一边往纸上瞥了一眼,未置可否,又道:“钱阿苦。”
“啊?”阿苦猛地抬头,手中的笔一顿,便在素白的纸上留下一块好大的墨点。未殊指了指道:“接着写,你的名字,‘钱阿苦’。”
“哦……”“钱”字她是苦练过的,因为弋娘不会写这个字,阿苦就专练了去气她。然而后面的俩字又邋遢了。
未殊继续口述:“人定后三刻,月出而蚀,从下始。月蚀不尽,光耀散为白色。……”
他停了口。
他发现她早已经不写了,就那样傻愣愣地看着她。
“嗯?”他顿了顿,一个语调上扬,便当是发问了。
“我……”阿苦仍停留在呆滞状态,“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第8章 折花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看月亮?”
阿苦急得要抓头发,“这哪里有月亮?”
未殊不说话了。
她又道:“这月亮明明被天狗吃了,别说月亮了,星星都没有,我怎么看……”
“月亮在那边。”未殊慢慢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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