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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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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小娇妻陈氏的青春和娇俏很是安慰了半生坎坷的胡荣,渐渐对娇妻言听计从。
  一开始,陈氏努力当一个好后娘,给胡善围做衣服,下厨房。但自从陈氏有孕,尤其当大夫说是儿子,陈氏就像变了一人,开始虐待胡善围,胡荣怕小娇妻伤了胎气,一直劝善围忍让。
  胡善围知道,是时候离开这个家了。
  这些年,胡善围将藏书楼的书籍抄了个遍,却没拿到一个铜板的工钱。没有钱,就没法生存。
  当看到洪武帝颁布招考女官的诏令,胡善围心想,机会来了,我没有钱,我有知识啊。


第3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胡善围把考场当成了自家藏书楼,奋笔疾书,从清晨到黄昏,近乎忘我的境界,直到一声铜锣,监考官宣布考试结束,要收卷糊名,她才停笔。
  直到要交卷了,胡善围还没有答完题目,有一道题只写了一半。
  第三张试卷里倒数第二道题,考的是《女论语》第十二篇,《守节》。
  “古来贤妇,九烈三贞。名标青史,传到如今。有女在室,莫出闲庭。有客在户,莫露声音。不谈私语,不听淫音……一行有失,百行无成。夫妻结发,义重千金。若有不幸,中路先倾。三年重服,守志坚心……”
  其他内容胡善围都能理解,可是那句“一行有失,百行无成”令她十分困惑:
  《左传》里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孔子说,“知耻而后勇”。民间也有俗语,浪子回头金不换。都是鼓励人们改过。
  为什么男人有过能改,就是好人,就是“勇”,而女人一旦“一行有失”,就得“百行无成”?
  胡善围从心里不认同《女论语》这句话,但论述这道题的时候,又绝对不能把心里话写出来。
  她经历了家道中落、母亲惨死、夫婿阵亡、父亲离心、继母施虐、偷帖赶考的曲折人生,知道面对现实,要先学会隐忍妥协。
  只是,写着违心的话,笔触渐渐变得艰涩起来,思维也不流畅了,到了交卷的时候,只论述了一半。
  小宫女收走试卷,监考官当场糊住了“胡善围”的名字,等候考官们阅卷。
  胡善围心里忐忑不安,安慰自己,虽然没有写完,但这十七道题目,尤其是四书五经部分写的还不错,这场考试她已经尽力而为,即使落榜,也只能怪她学识不如人。
  应考女官列队走出奶子府,一整天的考试,心理和精力都有些不堪重负,有几个应考女官刚刚从考棚里出来,就失手摔了考蓝,放声大哭。
  也有面色惨白,发挥失常的女子像僵尸一样挺直着身躯,木然离开考场。
  也有自持发挥稳定、志在必得的女子表情轻松,双目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
  相比这些女子的大喜大悲,胡善围疲倦的表情简直泯然众人矣,并不突出。
  有人轻轻拍了她的左肩。
  胡善围回头,觉得面熟,想了想,她是同考场的一个考生,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娇小,圆脸杏眼,也是第一个举手说要如厕的人。
  少女好奇指着她提着考蓝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胡善围的手长满了冻疮,像一个个草莓。她觉得莫名其妙,“哦,是生了冻疮。”
  “原来传说中的冻疮长这个样子!”少女惊叹道。
  少女咋咋呼呼的,周围的考生不禁都看着胡善围的冻疮手,目光有同情,也有鄙夷。
  胡善围觉得受到了冒犯,不再停留,提着考蓝走到了队伍的前列。
  少女追过去道歉,急忙中,露出了乡音:“对母局(对不起),都系我衰(都是我的错)。”
  胡善围没听懂,少女一拍脑袋,改口用官话说道:“对不起,我从广州来的,我叫陈二妹,我们那边一年四季都很暖和,从未见过冻疮。没想到南京这种江南之地,还会冷的长冻疮。”
  其实她以前不这样的,只是去年冬天才第一次长冻疮,胡善围看着自己可怜的手,这场大考抽干了所有精力,她心累,懒得解释,点点头,表示接受了道歉,转身离去。
  陈二妹正要再解释,无奈腿短,没追上胡善围。
  往南一直走,出了皇城西安门,门外乌泱泱挤满了等候接考生的家人朋友。
  “姑娘!在这里!”今早送她来赶考的马车夫挥舞着手中吃了一半的蟹壳黄烧饼,护着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车夫等候多时,买了个烧饼当晚饭,怕错过接人。
  胡善围预付了半吊钱的车费,约好考完来接。
  等两人挤到马车处,烧饼上的咸香如螃壳般的酥皮都被人群给蹭没了,马车夫三两口吃完,挥鞭赶车。
  此时天空月淡星稀,西华门外就是大通街,这条街是一条贯通南京城南北的主干道,道路笔直,天虽然还没全黑,沿街商铺已经点燃了灯笼揽客。
  马车疾驰,震得考蓝里的笔墨砚台哆哆直响,胡善围累极了,双目微合,似睡非睡,可是到了某地,身体突然向右倾斜,表示马车在往高处爬,此时应该在通过某个曲拱桥。
  胡善围心悸了一下,下意识的拨开马车窗户。
  马车正在经过文昌桥,跨过这座桥,就到了英灵坊的地界。文昌桥下沿河是一排民房,现在已是万家灯火,其中有一间胡善围再熟悉不过。
  那是她未婚夫的家。未婚夫战死后,唯一的亲人寡母伤心过度,不到两个月就去世了,那间屋子已经开始空了两年,现在怎么亮灯了?
  “停车。”胡善围叫道。
  胡善围下了车,一路奔跑至未婚夫的宅邸,正要去看个究竟,一对青年夫妇牵着一个男童出来。
  这栋房子外墙粉刷一新,门口挂着一个木牌,写着“李宅”二字。
  原来房屋已经易主。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泪水从颊边滚落,摔进尘埃,立刻消失不见。
  待胡善围回到马车,已面色如常,“走吧。”
  回到家里,刚好是晚饭时分,小丫鬟将饭菜端上桌,父亲胡荣不在家,继母陈氏冷着脸说道:“你今日在外头玩了一天,书一本没抄,地也不擦,还有脸吃饭?”
  胡善围去院子井里打了一桶水,提着木桶,吃力的去了二楼藏书楼。
  藏书楼还有不少客人,大部分都是国子监的穷监生,穿着监生标志性青色遥溃厥槁サ恼浔臼殖竞芄螅锹虿黄穑径荚诎卓础�
  胡善围拿起拖把在木桶里洗着墩布,说道:“打烊了,各位请回。”
  有客人依依不舍的放下书本下楼,但大部分人一动不动,继续捧着书在灯下白看。
  这些穷监生都是属陀螺的,不抽不走。
  胡善围司空见惯,她要开始赶人了。
  胡善围推着拖把来回擦地撵人,“让一让!让一让!小心脚底下!这位客人挪个地,那一位,请高抬贵脚。”
  客人怕拖把墩布上的脏水溅到遥溃追锥惚芾肟├怖沧吡艘慌恕�
  唯有一个客人,无论胡善围如何施展拖把攻击,那人要么抬左腿,要么抬右脚,就是舍不得放下手中书本。
  对付白看的厚脸皮客人,胡善围有丰富的经验,她改变攻击方式,从前后擦地变成了画圈擦地,拖把挥得虎虎生风。
  客人总不能边跳边看,那就是成耍猴了。他见招拆招,搬来一个梯子,顺着梯子爬到书架上方,远离墩布,继续看书。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胡善围叹为观止,说道:“这里光线不好,小心看坏了眼睛。”
  意思是你赶紧走吧。
  客人用手指试了试后面几页的厚度,说道:“就剩十几页就看完了。”
  此时胡善围又累又饿,手背的冻疮还火辣辣的疼痒,不禁动了气,拖把紧挨梯子底部擦过去,地板刚刚拖过一遍,地面湿滑,梯子立足不稳,向左倾倒。
  客人仰头栽倒,胡善围杵着拖把,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客人的屁股落在拖把头上,她赶紧放手躲开,客人就这样砸在脏兮兮、潮乎乎的拖把上,青色遥牢哿艘淮笃�
  还好,客人一直把书捧在胸口,没有弄坏。
  胡善围抽出客人手里的书,“我们打烊了,请回。”
  客人没有呼痛,只是落地时闷哼一声,然后扶着腰,缓缓站起来,“我就差十几页就看完了,麻烦姑娘通融一下。”
  “那就明日再来。”胡善围说道。
  “商人重利,哼。”客人气得拂袖而去。
  胡善围在藏书楼上看见客人牵出一匹老马,也不用门口的上马石,踩着马镫轻松上马,但客人臀部落在马鞍的瞬间,犹如遭雷劈似的弹起来,又翻身下马,牵着马走了。
  看来刚才被拖把插伤了。
  胡善围关了窗,将书籍放回原处,却发现这是一本兵书,《李卫公问对》,是唐太宗李世民和将军李靖的问答。
  一个国子监监生看兵书作什么?一定是闲来无事当消遣罢了。
  胡善围对这个白看的客人又多了几分鄙视,吹熄了灯笼,提着一桶脏水下楼。
  去院子倒了脏水,洗手吃饭,却发现陈氏并没有等她,已经吃完回去躺着了。
  胡善围看着一桌已经凉透的残羹剩饭,她明明饿的要命,却立刻没了食欲。
  小丫鬟有些慌,“小姐,我给你热一热。”
  “不用,我出去吃。”胡善围出了门,她手上还有父亲今天给的银钱,还剩三两银子。
  胡善围去了面馆,要了一碗素面、一只酱板鸭、一条清蒸鲈鱼、河豚生鱼片、一笼蟹黄包、龙井虾仁、点心是酥油泡螺。
  默算了一下价钱,善围又要了一壶花雕,正好三两银子都花出去。
  今天是她生日,以往都是这样过的,全家出去下馆子吃顿好的,大快朵颐,最后一起吃碗长寿面,今年父亲估计已经忘了。
  胡善围吃着长寿面,在心中许了个愿望:通过考试,进宫当女官。
  正思忖着,双手的冻疮又开始疼痒起来,好像里头有无数个小动物造反,要挠破她的皮肉,从里面钻出来,有时候半夜能活活把她痒醒了。
  胡善围放下筷子,拿出冻疮膏往手上抹。
  “是你?”有人过来搭讪,正好看见她正在上药的手,“你的手——你继母太坏了,我在你家看书的时候,经常看见她欺负你。你就这样被她欺负啊?你为什么不反抗?”
  此人就是最后一个白看的客人,他因屁股受伤,端着一碗面,站着吃,不敢坐,正好居高临下,看见了胡善围。
  胡善围冷冷道:“不关你的事。”看来这个人是个书店白看的惯犯。
  那人碰了软钉子,将手里的面碗往桌上一搁,讽刺道:“你拿出打烊时赶客人一半的威风,她也不敢这样虐待你。”
  胡善围不理他,膏药起了作用,手背一片清凉,她拿起筷子,继续低头吃面。
  那人没办法,端着面碗走了,临走时还说:“遇到你这种人,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才懒得管你。”
  胡善围抬头看着那人的背影,青色遥老掳肷砣遣涞酵习讯詹嫉奈鬯潜凡豢埃南胨愎埽阕约汗芎米约喊伞�
  吃完寿面,胡善围招来店小二结账,给了三两银子,那店小二却说:“刚才那位站着吃面的监生已经付过了。”
  能给陌生人付三两银子的饭钱,却臭不要脸在书店白看书?
  这个人不是穷,他只是傻。胡善围心想,这种人是怎么进的国子监?


第4章 金榜题名时
  胡善围大快朵颐,吃饱回家,自己给自己过生日,明天她就二十岁了。
  胡荣也回来了,因回来的晚,陈氏捧着肚子骂丈夫不知体贴,半天不见人影,还搜了丈夫的身,把钱袋钥匙都放进卧房,不准丈夫再出去。
  “没有钱,看你找谁玩去。”陈氏教训完丈夫,将钱袋钥匙放在枕下,回房睡觉。
  其实陈氏要钱是假,想让丈夫陪在身边是真,临近产期,又是头一胎,陈氏很害怕。
  可是胡荣宁可不要钱,也要单独歇在书房,不想听大肚婆在耳边唠唠叨叨。
  唉,明明去年这个时候,还是个温柔可爱的小娇妻,这女人一怀孕就变了,成了悍妇。
  入夜,胡荣轻轻敲着女儿的房门。
  胡善围考了一天,累极了,已经入睡,听到敲门声,原本平静如水的心思立刻沸腾起来:原来父亲还记得今天是她生日!
  那一刻,之前的父女间隙立刻消失,冰川瞬间成了热茶,善围兴奋的起床穿衣,点燃油灯,晦暗的灯火都掩饰不住她双眼迸发的光彩。
  胡善围开门,“父亲。”
  胡荣伸出右手,“早上给你的五两银子一吊钱花完了没有?有剩下的话给我一点,我和朋友出去喝两杯。”
  热茶瞬间冻成冰川。
  不是记得她生日,只是来要钱的。胡善围眼眸的光亮熄灭了,她将剩下三两银子全都还给父亲。
  回到被窝,被窝是暖的,心是凉的。
  下半夜胡善围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梦到陈氏产子,她从不要钱的抄书匠,变成不要钱的保姆,整天蹲在井口洗尿布,洗到冻疮破裂,露出森森白骨!
  又梦她净身出户,身无分文,流落街头,成了乞丐,冻死在街头,被人用一张破席卷着尸身,扔到了乱葬岗。
  又梦到她被人牙子拐卖到了烟花之地,被迫倚门卖笑,不堪受辱,投了秦淮河,河水冰冷,她不知是冻死的,还是淹死……
  次日醒来时,胡善围浑身都是冷汗,心想进宫当女官是她唯一一条活路了,一定要考中啊!
  她这小半生,爱情辜负了她,亲情也辜负了她,唯有学到的知识对她不离不弃,她能指望的,也有毕生所学了。
  喜报传来那日,胡善围像平常那样,在藏书楼抄书。
  等待结果的十天,她心若满城风絮,飘来飘去,唯有握着笔杆时,心绪才能安定下来。
  铜锣声在成贤街响起,手拿皇榜的天使在两个小火者的搀扶下走出代步的轿子,后面还有两排戴着大帽的锦衣卫。
  天使问:“这就是胡善围的家?”
  后面锦衣卫打开花名册上登记的住址,“没错,公公,胡善围,住在成贤街胡家书坊,户贴的户主是胡荣。”
  柜台后的胡荣慌忙跑来,“是,胡善围是我女儿,她犯了什么事?她小不懂事,有什么事公公您找我就行。”
  天使说道:“把你家户贴拿出来给咱家看看。”
  胡荣点头哈腰,早已没有书香门第的清高风骨,在太监面前奴颜婢膝,“公公稍等片刻,钥匙在我妻子手里。”
  藏书楼,胡善围心中大喜,她放下笔,整理书桌,准备去闺房收拾行李。
  总是白看书、还给她付了三两银子饭钱的监生今天又来白看了。他见外头有锦衣卫找胡善围,便问她,“他们找你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家里抄书,怎么惹了锦衣卫?锦衣卫不好惹的,朝中大官都退避三舍,你胆子挺大的哈。”
  胡善围本不想理他,但吃过人家三两银子的饭,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只得解释道:“我要进宫当女官。”
  言罢,胡善围摸了一把坐了十几年的书桌,似乎要把桌面的木纹脉络都镌刻都心里去,转身离开,留下目瞪口呆白看监生。
  继母陈氏身子日渐沉重,正在打瞌睡,铜锣声和喧哗声将她吵醒,她从卧房出来,看见门口全是锦衣卫,顿时吓醒了,忙捧着大肚子过去说道:
  “我就知道这个搅家精迟早会闯祸!胡善围就在楼上的藏书楼抄书,我给你们带路。”
  胡荣怒道,“闭嘴!胡言乱语!我要休妻!”
  陈氏把肚皮一挺,神气似将军,“休啊,你休了我,你们老胡家就断了香火!”
  胡荣立刻萎了。
  陈氏对天使说道:“公公,一切都是胡善围的错,和我丈夫无关。一个十九岁的老姑娘,死活不肯嫁人,赖在家里白吃白喝,她肯定有问题!姑娘大了,留来留去留成仇,这不,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停!”天使扬起手,“咱家今天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听家长里短的——胡荣,你家的户贴呢?”
  胡荣从陈氏怀里夺来钥匙开锁,拿出户贴,双手奉上。
  天使和锦衣卫都核对了一遍户贴,这时胡善围已经收拾了简单的行礼出来了,准备进宫。
  胡善围布衣荆钗,素面朝天,读过书的女人气质就不一样,瞬间将浑身绫罗绸缎的陈氏比到泥里去了。
  天使眼睛一亮,如今验明真身,他展开手中的黄榜,“有敕!”
  众人纷纷跪下听敕。
  天使念道:“经者礼部奏定中宫女职,选通晓书数,愿入宫者,经初选、考试,其中堪任者四十四人,各赐白金三十七两,以赡其家,并令有司赦免家中税负徭役,戒其父兄弟侄各守分,毋挟势侵犯官府。落选者,各赐白金二十两遣还。”
  意思是说,经过考试,选了四十四个女官进宫,为让女官们没有后顾之忧,每人赏了三十七两银子的安家费,并赦免家中的徭役和赋税,并要女官劝诫约束家人,莫要因为家中出了女官便仗势欺人。
  落选者每人给二十两银子当路费回家。
  众人三呼万岁。
  小火者将三十七两银子端在红漆托盘上,递给胡善围,“恭喜胡小姐入选女官。”
  胡善围将托盘转赠给已经呆住的父亲胡荣,“我今日进宫去,一入宫门深似海,怕此生都不复相见。女儿不孝,这些银子父亲拿去,朝廷免了家里的徭役和赋税,父亲没了负担,靠着书坊,定能温饱一生。”
  胡荣不肯要,喃喃道:“你怎么进宫了呢?你都没和我说过这件事,不行,你不能走,你这一走,何时才能回来。”
  天使阴阳怪气的说:“胡荣,抗旨是要杀头的。”
  胡善围将托盘放在书坊柜台上,跪下,给了父亲嗑了三个头,告别家人。
  陈氏尖利的声音响起,“我说怎么一直不肯嫁人呢,原来姑娘人大,心也大,看不起咱们市井小民,一心攀高枝呢。”
  陈氏拦在门口:“这就走了?跪别父母,你还没给我磕头呢。”
  胡善围说道:“我的母亲在黄土里埋着,你不配当我的母亲。”
  “我是你父亲明媒正娶的老婆。”陈氏当众颜面大失,呵呵冷笑,指着胡善围的鞋子和包袱,“你的鞋子是我亲手做的,这张包袱皮,也是我从嫁妆里的拿出来的布匹,吃我的用我的,我怎么不配当你的母亲。”
  陈氏初嫁时,真是个贤妻良母,明朝好后妈,对胡善围关心备至,以蒙蔽胡荣。
  胡善围干脆连行礼都不要了,还当场脱了鞋子,穿着布袜,头也不回的走出胡家书坊。
  “你这个毒妇!都是你在家里折腾善围,逼得她离家进宫,我要休妻!”胡荣将陈氏往房里推,转身去追女儿。
  陈氏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
  陈氏捧腹大叫:“我要生了!胡荣,你要儿子还是要女儿?”
  胡荣的左脚都跨过了门槛,闻言,顿住了。
  胡善围轻叹一声,心中再无挂碍,上了马车,说道:“走吧。”
  人人都说人生得意,莫过于金榜题名,一日看尽长安花,可是金榜题名的胡善围此刻只觉得悲凉。
  马车停在皇城西安门,入选的四十四个女官列队进城,胡善围没有鞋子,她在马车里松了松腰带,放低了裙子,用宽大的马面裙裙摆盖住只穿着布袜的脚面,还故意站在队伍的最后排,以掩盖尴尬。
  白雪柳絮飞,红雨樱花坠。杜鹃声里又春归。胡善围就在这样的春景下进宫当女官。
  但她无心看皇城的风景,为掩饰裙下的光脚,她尽力用小碎步紧跟着队伍,连迈开步伐走路都不能,任凭白的柳絮和红的樱瓣拂面而过。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未来大明王朝换了五代帝王,她都是皇城的女管家,她将掌控明朝五代宫廷。
  谁曾想,大名鼎鼎的胡尚宫初进宫时,连一双鞋都没有?
  从西安门走到内府,要在奶子府等候搜身,才能进入后宫。
  胡善围站在最后,她的脚很疼,从西安门到内府的距离,相当于一条成贤街,布袜已经磨破了,脚前掌磨出了水泡。
  有人朝她扔石子,石子砸在裙摆上,胡善围看过去,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正是那个穿着遥赖陌卓醇嗌驹诶认拢潘邮郑掷锾嶙乓凰ぱァ�
  这里是皇城,他怎么进来的?
  胡善围不敢动,那白看监生捡起了一块大石子,又要往这扔。
  胡善围没有办法,只得快步走过去。
  白看监生把长靴放在地上,一言不发,做了个穿鞋的动作,然后就走了。
  胡善围穿了靴子,赶到队伍后面,心想这监生进宫,就像进自家菜园,还能顺便给她带一双鞋子,他究竟是谁?


第5章 逃学
  奶子府。
  四十四个女官,每十人一组,搜身检查,胡善围因鞋子的风波站在最后,是最后四个人。
  巧了,那个对她的冻疮刨根问底的广州人陈二妹也被选中。
  先搜随身携带的包袱,胡善围净身出户,身无长物,只有一个贴身荷包,荷包里放着一枚铁军牌和一瓶冻疮膏。
  搜检的女官问:“就这些?”
  胡善围:“是,就这两个物件。”
  这姑娘可以说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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