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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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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检的女官问:“就这些?”
  胡善围:“是,就这两个物件。”
  这姑娘可以说是有史以来最寒碜的新女官了,连像样的行李都没有。
  女官打开白瓷药瓶,闻了闻,“这是什么?”
  胡善围摊开双手:“冻疮膏,医手的。”
  已是春天,天气渐暖,冻疮面积萎缩大半,但小指和无名指还没褪,像两根晒蔫的胡萝卜。
  女官说道:“药物是违禁品,由宫中司药局统一采买,不能私自拿进宫。你以后效命宫廷,生老病死都由宫廷承担,会有司药局的医女为你开药疗伤,不用担心。”
  女官将药瓶弃之竹筐,筐中各种违禁物件快堆得冒尖了。
  第二件是一枚铁军牌,女官念出了刻在上面的文字,“金吾后卫,百户,王宁。王宁是你什么人?”
  金吾后卫是都城里禁军,大本营就在北城严家桥以西。
  胡善围眼皮一跳,说道:“他是我未婚夫,在朝廷第二次北伐中战死沙场。”
  这次选中的四十四个女官,一大半都是寡妇,有一个还是七品的诰命夫人,胡善围这种未嫁的望门寡不算稀奇。
  女官在名册上登记过,将铁军牌还给胡善围,“可以了。”
  胡善围将军牌放进荷包,旁边的广东人陈二妹所带的大包袱几乎是她身材的一半,衣物首饰,文房四宝等,还有一包尚冒着热气的梅菜鸭油烧饼。
  “入口的食物不能带进后宫。不仅仅是你们,就连诰命夫人也不能带食物进后宫。”负责搜检的女官首先将烧饼拿走,欲丢弃之。
  陈二妹急忙说道:“这个是我在南京最喜欢吃的东西,丢了好可惜,我能就在这里吃了吗?装在肚子里,不算违禁吧?”
  女官觉得有趣,把烧饼一推,“你吃,但是不能耽误大伙时间,一盏茶之内吃完。”
  陈二妹两口就解决一个,吃到五个时,噎住了,捂着脖子要水喝,好容易用茶水顺下,油纸包里还剩下最后一个,而陈二妹已经开始反胃打嗝了。
  女官正要扔掉油纸包,打嗝的陈二妹流露出可惜的表情。
  “我来吃。”胡善围拿起最后一个,三口吃完。
  陈二妹道谢,胡善围说道:“我正好有些饿了。”
  小宫女将最后四人分别送进一个个隔间,两个老宫人命她解开发髻,用梳篦通头,以防有人在发髻里藏东西。
  眼睛,嘴巴,连耳朵眼都细细看过,末了,还命她脱光衣服躺下,检查私密处。
  胡善围本能的反抗,老宫人说道:“得罪了,以前有女刺客在私密处藏巨毒,差点害了皇上,以后进宫服侍宫廷的宫人和女官都要过这一关。”
  胡善围只得忍耐。
  好在很快就检查完毕,老宫人捧上里外一套新衣,恭恭敬敬的说道:“请胡女史更衣,新女官入宫,要统一穿着,去宫正司听训。”
  明朝后宫女官,分六局一司,宫正司类似朝廷督察院,独立于六局,监督所有女官。
  宫廷女官等级分明,官职最高是五品尚宫。但新女官进宫,都必须从最低的八品女史做起,根据工作表现层层晋升,如果犯了错,会送去宫正司审判裁决,接受惩罚,最轻罚俸,重的可能降为宫女,甚至处死。
  从头到脚,胡善围焕然一新,她穿着大红四合如意通袖袍,湖蓝色马面裙,裙底还镶着一圈织金的裙遥В畔率亲阕阌幸豢榍嘧┠敲春竦哪就返赘叩仔�
  老宫人将她一头青丝盘在头顶,梳了圆髻,然后用一条串珠牡丹银围髻缠在发髻上。
  老宫人露出欣赏的目光,“姑娘天生丽质,打扮起来就更好看了。”
  胡善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老宫人将她换下的衣服,鞋子等物收好,“胡女史去宫正司听训导即可,行李会有人送到女史的房间。”
  胡善围忙道谢,“不知老人家如何称呼?”
  老宫人笑道:“胡女史是官,我只是个老宫人罢了,贱名不足挂齿,有缘自会相见。”
  这时外头女官催促,胡善围不敢逗留,向老宫人施了一礼,出门列队而行。
  奶子府的大院里,四十四个新女官列成两队,胡善围和陈二妹站在队伍的最后。
  新女官们穿着一样的大红四合如意通袖袍和湖蓝色的马面裙,板砖厚的高底鞋。
  唯一的区别,就是已婚的寡妇头顶戴着马尾编织的、圆锥形的狄髻,狄髻上面插戴了顶簪、挑心、花钿、以及左右两边的掩鬓簪、花头簪、虫草簪一共九种银嵌宝石头面首饰。打扮庄重大方。
  未婚的女官,例如胡善围,就梳着圆髻,盘着一根串珠牡丹银围髻,娇俏可爱。
  老宫人看着这群女官踩着有些生疏的厚底鞋,往紫禁城方向而去。她收回目光,熨烫着胡善围换下来的旧衣服。
  另一个老宫人有些不解,“梅香,你一把年纪,快入土的人了,何必讨好一个刚进宫的小女官?这粗布旧衣服连小宫女都嫌弃寒碜,你还烫什么烫?卷起来往箱子里一扔就行了。”
  这个叫做梅香的老宫人四十如许的年纪,她指着胡善围换下的黑色长靴,“你别只看衣服,你看看这双鞋。”
  老宫人用手一摸,脸色一变,“外面是小羊皮,里子是福建进贡的璋绒,柔软舒适。”
  再看鞋子的做工和鞋底“司服”的记号,老宫人惊道:“这是宫廷内造、司服局督造之物,后宫里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穿在一个寒酸的民女脚下?”
  梅香又问:“这是女鞋,但是这鞋比普通女鞋明显要大一些,后宫里那些贵人们,谁的脚最大?”
  老宫人更惊了,“皇后!是皇后!”
  坤宁宫。
  穿着日常燕居服的大脚马皇后板着脸,教训白看监生,“小春,今天不是旬假,你又从国子监逃学了?”
  被称为小春的白看监生坐在马皇后身边的绣墩上,摇晃着皇后的衣袖,“是啊,求娘娘和国子监祭酒说一声,我以后不去上学了。”
  马皇后不允,“天下才子经过层层选拔才能进国子监学习,朝廷勋贵之家,唯有继承家业的嫡长子才有一个恩荫去国子监读书的名额,多少人盼着这个机会,你偏偏不知道珍惜,三天两头的逃课,国子监祭酒已经去皇上那里告过好几次状了。”
  小春说道:“我爹是打仗的,将来我也是打仗的,去国子监念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难道对着敌军背一篇《论语》能使得对方退兵?”
  马皇后一甩衣袖,“你少在这里诡辩,你还不去,我要锦衣卫把你绑到国子监,寸步不离监视你,看你以后怎么逃学。”
  小春还不死心,再次住住马皇后的衣袖撒娇道:“娘娘,我二弟比我小两岁,他已经跟着父亲征战沙场,都开始立战功了。我呢,十七岁了,还一事无成,整天关在国子监读书。”
  马皇后说道:“你将来是世子,要继承家里的爵位,你那些弟弟和你是不一样的。”
  小春说道:“我不当世子,我要当大将军,保护大明江山。”
  “胡言乱语!”马皇后狠狠点了他一记额头,“你越学越回去了。”
  小春依然纠缠不休,“就是啊,我在国子监学了一年,真的越学越回去了,娘娘赶紧把我弄出来吧!我真不是读书这块料。”
  马皇后吩咐身边的女官,“把毛骧叫来,要他把这个猴子捆好了,送到国子监去,要祭酒严加教导。”
  毛骧,锦衣卫指挥使。
  小春一听,拔腿就跑,马皇后又吩咐道:“关闭宫门,来个瓮中捉鳖。”
  小春边跑边叫道:“娘娘,您不能这样说,我要是个鳖,我爹就是个大王八了!”
  小春只顾着往前跑,蓦地撞到一个怀里,他捂着脑袋抬头一看,“爹?您班师回朝了?”
  一个穿着大红朝服,头戴五梁冠的中年男人狠狠瞪了小春一眼,“混账东西!你先去家里祠堂跪着,等我给娘娘请安,再回去和你算账!”
  中年男人行了跪拜大礼,“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马皇后看到中年男人,双目满是暖意,她忙从宝座上站起来,亲手扶起男子,要他坐在身边刚才小春坐过的绣墩,“沐英啊,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此人正是西平侯沐英,洪武帝朱元璋的养子,也是他二十多个养子中最优秀的一个。
  凤阳人,七岁时父母双亡,沦为孤儿,朱元璋夫妇收养了他,非常喜欢他,尤其是马皇后,她一生只生了两个公主,没有儿子,马皇后把沐英当亲儿子养大,呵护备至。
  成年后的沐英也用赫赫战功报答养父母,朱元璋夫妇为最疼爱的养子挑选了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冯氏。
  冯氏,开国大将郢国公冯国用之女,国公府的嫡长女。
  冯氏生下嫡长子沐春,难产而亡,沐英常年在外打仗,无法照顾儿子。马皇后怜惜沐春,襁褓中就将他抱到当时的吴王宫里,当亲孙子抚养。
  后来朱元璋又为鳏夫沐英选了一个名门淑女耿氏为继室——开国大将,长兴侯耿炳文的嫡长女。
  一连娶了两个名门贵女,可见沐英极得圣宠。


第6章 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沐英把马皇后视为亲母,每次打仗归来,面圣述职之后,都会来坤宁宫看望马皇后,“娘娘气色尚好,倒是皇上好像清减了。”
  马皇后说道:“皇上日理万机,经常忙到三四更才歇息。最忙的时候,八天就就要看一千一百六十封奏折,每封奏折平均要讲两件事,皇上每天处理约四百件事情,就是个铁人也要熬瘦了,说起来,我也有七日不见皇上了。”
  沐英听了,含笑说道:“皇上是明君,勤于政务,爱惜百姓。”
  沐英能在二十几个养子中脱颖而出,封西平侯,圣宠不断,他绝对是个聪明人,深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其实洪武帝今年突然忙到七日都不入后宫,背后的原因是他废了宰相,将宰相胡惟庸满门抄斩,诛三族,没有了宰相为首的中书省协助料理国家大事,洪武帝一人独揽,一个人做着以前百个人的事情,不忙才怪。
  皇上为何要杀宰相,这要从明初宰相之争说起了。
  大明开国以来,有过两任宰相,第一个宰相是李善长,李善长告老还乡时,朝中两位大臣刘基和胡惟庸争夺宰相之位。
  这是相位之争,也是朝中朋党之争,以胡惟庸为首的淮西党和刘基为首的浙东党为宰相之位展开角逐,淮西党几乎都是安徽凤阳老乡以及依附者,浙东党主要是江南的读书人。
  最终李善长推选了老乡兼儿女亲家胡惟庸,洪武帝也倾向胡惟庸,刘基黯然辞职,回到老家浙江青田县,几年后抑郁而终。
  去年,也就是洪武十二年,六月。刘基的长子刘琏和胡惟庸之子有了争执,推搡之下,刘琏坠井。
  扑通,死了。
  刘家要胡惟庸之子偿命,但是刘家势微,对方是宰相之子,最后应天府判了意外死亡,胡惟庸之子安然无恙。
  刘琏七七那日,胡惟庸之子在闹市行车,不知从那里来了一辆马车,剐蹭过来,胡惟庸之子大怒,遂和人飙车,车翻了,胡惟庸之子摔了脖子。
  嘎嘣,死了。
  胡惟庸痛失爱子,一气之下,一剑杀了马夫。马夫是良民,马夫之妻敲响登闻鼓告御状。朱元璋大怒,要追罪宰相。
  杀人偿命,但胡惟庸是开国功臣,有御赐的开国辅运推诚的金书铁卷,又俗称免死金牌,上面写明除了谋逆造反的大罪以外,可以免三次死罪,所以胡惟庸凭借免死金牌,躲过一劫。
  今年,洪武十三年,元旦。胡惟庸家里花园突然冒出喷泉,此乃祥瑞之兆,胡惟庸邀请洪武帝去家里欣赏祥瑞,借以重修因杀马夫之事引起了君臣间隙。
  但是,去胡惟庸家的半途中,洪武帝的马突然不肯走了,洪武帝有种不好的预感,中途返回宫中,并命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去搜检胡惟庸的府邸。
  锦衣卫包围宰相府,从府邸的夹墙里发现大量武装的死士和武器!
  胡惟庸大呼冤枉,说修建夹墙只为自保,他从无谋害帝王,造反之心,坚持说有人栽赃陷害。
  证据确凿,洪武帝龙颜大怒,满门抄斩,一日之间,不可一世的宰相府灰飞烟灭,胡家死了一户口本。
  党魁胡惟庸被砍头,淮西党凡有替胡惟庸呼冤的,都被锦衣卫下了诏狱,都能找到勾结胡惟庸谋反的证据,灭满门,也是一死就死一户口本。
  洪武十三年的春天,南京城午门上头的血腥味就一直没消失过。
  洪武帝借口宰相胡惟庸谋反,干脆废除了中书省,削掉相权对皇权的制衡,大权独揽,宣布永远都不会设宰相之位。
  这下没人敢质疑洪武帝的决定了,大家都怕锦衣卫的手段。
  胡惟庸,成为历史上最后一个宰相。之后明清两朝,虽有张居正,刘墉这样的有类似宰相大权的大臣,却再无宰相之名,这个职位从此消失了。
  沐英是武将,从不与文臣结交,对朝中震荡有所耳闻,叮嘱家人务必置身事外,莫要牵扯进去。
  连和马皇后聊天,沐英也决口不提政事或者军事,只聊家常。
  聊到嫡长子沐春,沐英头疼似的摸着额头,“……从小就淘气,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以为皇上的恩典,送他去国子监读书,国子监那么多的优秀的文人学者,近朱者赤,他多少能长进一些,没想到三天两头逃课,皇上刚才对我说,国子监祭酒只要面圣,就必定要告状。皇上日理万机,还要替微臣管教不孝子,真是微臣的不孝。”
  马皇后却不以为然,笑道:“你七岁时,养在我和皇上膝下,平日不苟言笑,比人家十七岁的还老成,早早的懂事。可小男孩那有不淘的?是苦难让你提前长大罢了。”
  “小春生于富贵,替你把小时候该淘气的时光给补上了,因而比普通的男孩子加倍淘气。”
  沐英一脸无辜,“这么说,微臣还要感谢他的淘气了?”
  马皇后见养子无可奈何的样子,会心一笑,“小春淘气归淘气,本性是善良的。今天他看见一个新进宫的女官没有鞋穿,怪可怜的,从我这里讨了恩典,送人一双鞋。这人只有心性正,将来绝不会走向歪路的。”
  嫡长子能做出这种事,沐英并不意外,沐春自襁褓时就报进宫抚养,洪武帝和马皇后多疼他一些,养出个随心所欲的性子来,沐春和后宫的人打交道,也完全不避嫌。
  沐春在后宫长到七岁,马皇后才依依不舍送他回家,洪武帝甚至赐给干孙子一块随时出入紫禁城的玉牌,方便他“常回家看看”。
  然而,现在沐春不是七岁,是十七岁了,居然敢结交宫廷女官,该好好管一管,免得将来惹出祸患。
  沐英内心震怒,表面依然平静,“是,微臣知道沐春本性善良。”
  马皇后说道:“沐春今年十七岁,这次你挂帅第三次北伐,大获全胜,立了大功,何不凭此大功,求个恩典,请立沐春为西平侯世子?”
  沐英仔细斟酌着措辞,说道:“沐春是微臣的嫡长子,将来必定继承家里的爵位——只是他年纪还小,且无寸功,若请立世子,必不能服众。微臣的爵位,也是靠战功一点点累积而来,希望将来沐春能建功立业,为大明效力,让他知道付出才有回报,到时候微臣必定为他请封世子。”
  马皇后觉得干儿子说的也有道理,反正世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不如先磨一磨沐春的性子。
  正说着话,洪武帝身边负责文书的蔡姓女史来坤宁宫传话。
  蔡女史说道:“皇上中午要来坤宁宫用膳,给西平侯赐宴。”
  马皇后笑道:“知道了。”
  又对沐英玩笑道:“你看,如今我要托你的福,才能见皇上一面呢。”
  且说坤宁宫其乐融融,上演母子天伦之乐。紫禁城西六宫以东,苍震门以西的六局一司,新来的四十四名女官,正在其中的宫正司院里听训,气氛严肃。
  宫正司的司正姓范,江西清远县人,少年守寡,洪武三年就选进宫当女史了,为大明宫廷效力十年,如今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是五品宫正。
  宫正司掌督察刑罚,范宫正却是个表面看起来温柔和气的妇人,让人容易起亲近之感。
  范宫正先请“长途跋涉”的四十四名女官们坐下,还命小宫女们上茶和点心。
  范宫正说道:“穿着那么厚的高底鞋,从内府走到宫正司,十来里路呢,都累了吧?”
  胡善围心想,可不是,脚都快断了!嘴上却和女官们一起说道:“卑职效命宫廷,不累。”
  范宫正收起笑容,“宫正司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要说谎。”
  新女官都不敢说话了,连喝茶都不敢了!
  范宫正却又笑了,“大家不要紧张,不知者无罪。宫里规矩多,你们要在宫正司学至少半个月的规矩,通过考核,才能赴任。”
  新女官喝茶吃点心,稍作歇息,胡善围才慢慢感觉到双脚的存在,范宫正就命新女官列队,走出了宫正司和苍震门,一直往东,走到了贯穿西六宫南北的西长街。
  西长街的街口立着一个黑漆漆的铁碑,铁碑上刻着十一个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简单粗暴又直接。
  范宫正指着排头第一个新女官,“从你开始,每个人念一遍,要大声一点。”
  “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以上重复四十四遍。
  整个东长街都回荡着女官们朗读碑文的声音,源源不断。
  范宫正问:“记住了吗?”
  新女官们齐声说道:“记住了。”
  范宫正说道:“这是皇上亲笔御题的碑文,告诫后宫的太监和女官,莫要干政,干政者斩。除了西长街,对面东长街也立着同样的铁碑。这两条长街是行走后宫必经之路,所以,你们第一堂课,就是记住这个碑文,把这十一个字融入你的血液,千万不要忘记。”
  新女官诺诺称是。
  范宫正说道:“在后宫里,至少有一百件事情会让人丢掉性命,干政是头一桩,无论是谁,无论将来你们晋升为何种职位,有多大的体面,一旦干政,纵你是五品尚宫,也会立刻处死。”
  “现在,你们就在这里读一百遍。”
  胡善围站在队尾背宫规,背到声嘶力竭。
  若干年后,大明宫廷一次次宫变震荡,夺嫡争储,胡善围都是其中的关键人物,将一个个皇帝送到龙椅。
  她回头再看东西长街的铁碑,深深理解什么叫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但是此时她和所有新女官一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说梦话都是这句“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第7章 试论大明宫廷的一百种死法
  且说胡善围站在东长街和众女官一起背完第一条宫规,确信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后,范宫正将她们又带回宫正司,讲授其余宫规。
  胡善围以前是抄书匠,范宫正一边讲,她一边拿着纸笔记录,书写速度飞快,才勉强跟上范宫正的节奏,整整一天,胡善围桌边的笔记已经堆成砖头厚了。
  她自己总结了一下,所谓宫规,反过来讲,就是《大明宫廷的若干种死法》。
  以前当百姓的时候,杀人放火等作奸犯科的罪名才会杀头,但是在宫廷,很多稀松平常的事情,都会引来杀生之祸。
  比如生病看大夫。后宫女人们看病,无论妃嫔还是小公主小皇子,都只能由传话的太监去宫外将病症描述给太医,由太医开药。如果实在太严重,就将病人挪至乾清宫皇上那里,由太医们把脉问诊。
  太医院的太医们绝对不能跨入后宫一步,否则太医或者请太医入后宫的人都要砍头!能在后宫看病的,只能是尚食局里司药里的女医或者医婆。
  比如在宫里搞烧香拜佛等迷信活动,砍头。
  比如往宫外传递书信,写者,传递者,知情者,全部砍头。
  ……
  范宫正讲了一天,逐条解释,胡善围等女官眼睛都不眨的听,因为只要错过一条,就会丢性命。
  夕阳西下,范宫正说道:“今天就讲到这里,你们都是知书达理的聪明人,十五日后考宫规,标准是一条都不能错,考核不过的,立刻遣出宫去。”
  众人一凛,皆露出担忧之意,人人自危。
  范宫正表情轻松,“出宫不是惩罚,是救你们一命,连宫规都不熟悉,将来迟早砍脑袋。所以现在后悔进宫的,还来得及离开。”
  听了一天课,众女官犹如从鬼门关来来回回走了一百遍!
  范宫正离开课堂,众女官忙站起来,拜别老师。
  胡善围收拾桌上的宫规笔记,一群女官围过来。
  有直接开口的:“我写的慢,恐怕有疏漏,求胡女史借笔记一用,我要查缺补漏。”
  也有女官嘴甜先夸她的:“胡女史的笔好快啊,吾辈望尘莫及。”
  胡善围心想,我就是个抄书匠,没别的本事,就是写字快,没曾想成了优点。
  胡善围并非小气之人,说道:“你们若不嫌弃我字迹丑陋,把笔记拿去便是,一起查漏补缺,互通有无,晚上还给我就行。”
  散了课,小宫女们将新女官引领到安排的房间歇息。
  新女官们住在西六宫西面的一排廊房,每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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