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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宫旧影-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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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姝赶不动路了,她实在是太累了,从马上下来拿着水囊咕噜咕噜的喝着,长玹在一旁生火。
   她走过去问:“今夜在这里过夜?”
   长玹点了点头,地上的干枝已经冒出了白烟,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窜出了火苗,夜里还是很冷,她恰好可以烤烤身子。
 
   魏姝感觉自己有些饿,便问:“有吃的吗?”
   长玹将包裹给她,因为事出突然,里面的东西并不全,只有几块烙饼。
   她看着那干巴巴的烙饼就没有什么胃口了,连咬都不想咬。
 
   那边长玹已经起身离开了,没说话也不可能说话,魏姝也没问,她心里清楚长玹是不会丢下她的,她想他可能是去小恭,也不好跟着去。
 
   然而她越是一个人在这坐着,心里就越是慌,她寻常耳朵是没有这么灵的,此刻不知怎么,总是能听见细微的声响,把自己吓得汗毛耸立。
   她想会不会有狼,又或者会不会有什么吃人的妖怪,这种时候她越想心里就越是毛。
   正当时,她听见了窸窣的脚步声,然而却不是什么妖怪,而是长玹。 
  在这荒山深夜,他那双碧色的眼睛一点不逊于野狼,一样的吓人。
 
  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野雉,很肥,不断的拍打着自己的翅膀。
   魏姝的眼睛里是冒着绿光的,饥饿的时候也顾不上可怜那只野雉,恨不能活吞了。
  长玹坐在火堆旁,他的五官深邃,整个人看起来很冷峻,攥着野雉脖子的手一拧,那野雉就断气了,只剩肉连着,头也耷拉了下来。
  魏姝的心里多少还是跳了一下的,不像长玹那么平静。
   接着他利落的拔毛,抽出了匕首将野雉切开架在火上烤,烤好了便递给魏姝,而他什么也没吃。
   
   魏姝总觉得气氛很奇怪,很别扭,以前是相依为命的主仆,现在却总像是隔着什么似的。
   可是长玹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这样冷淡,这样沉默,不同的其实是魏姝的心思。
   她这一路来都没怎么同长玹说话,不光是没说,她的心里总想躲着他,她问自己为什么要躲?
  长玹不会伤她,不会吃她,他一直都陪在她身边,曾经是这样,现在也是。
  他不会说话,也从来不会抛弃她,他是一个忠诚的仆人,一个难得的奴隶,可她却总是想躲。
  她看着他,听着噼啪作响的木柴声,心里就会无端的感到愧疚。
   他不说话,魏姝也没说。
   





第36章 三十六
   魏国 

   魏国迁都了,清晨的安邑变得十分的僻静,街上没有熙攘的行人,没有赶着去上朝堂的大夫,本是初春时节,这里的一切却都变得萧条了,偶尔有走卖的商贩喊的也是漫不经心。

   但是还有一个人是留在这里的,他就是魏昂,魏国的第一公子。

   他被魏王委派处理安邑的后项事宜,而他也愿意在安邑再留一段时日,因为他要找出魏时的女儿魏娈,找出那个祸根,再彻底的铲除。
  同时他有种感觉,白氏与他签的那卷锦帛就在那个魏娈手里,而安邑现在的每个角落都布满了他的眼线和死士,只要出现风吹草动,他便会立刻的得到消息。

   而与凋敝的安邑相比,此时的大梁就显得热闹多了,列国的商贩游士都齐聚与此,街道上飘荡着各色的旌旗,比肩接踵,挥云汗雨。

   一个身着锦衣腰配玉璜的俊美男子就站在这里,身边还跟着一个漂亮的小少年。
   那小少年便是魏娈,虽然她的脸被抹黑了,但是五官看起来还是很漂亮的。

   魏娈皱着眉,显然不喜欢这么人声鼎沸的大梁。
   卫秧则不然,脸上的笑意很浓,翩翩君子的模样引来不少女子的目光,然后他问魏娈说:“你们魏家在大梁可有房地?”
   魏娈说:“有,但是不能去住。”
   卫秧笑道:“有何不能住的,公子昂他此刻在安邑。”
   魏娈说:“你可想好了,你说会帮我留意长姐的动向,现在我们却来了大梁。”
   卫秧看起来很不在意,依旧是笑着的,样子像只老奸巨猾的美狐狸,他说:“放心吧,你那长姐,迟早也是会来大梁的。”

   秦国 

   魏姝还没有出秦国,却也得到了魏国迁都的消息,是听过往的秦人说的,三五成群从函谷关往秦国去的百姓都在议论着安邑是如何的萧条,如何的没买卖可做。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现在很犹豫,不知是去大梁还是去安邑,而且她是从秦宫逃出来的,都已经这么多天了,竟然没有秦兵追捕她,很奇怪。
  还有嬴渠,魏王要杀她,那他为什么要将她送去楚国?她不能理解,一切看起顺理成章,实则她总是觉得很别扭。

   想着,她已经过了函谷关,不远处便是魏国,函谷关离安邑是很近的,她决定还是先往安邑去。

   安邑的城门依旧宏伟磅礴,她从小在安邑长大,她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无比,但此刻她的心里十分不安,就像是有一把小刀在她的心尖上轻割一样,过往的魏人向她投来的目光也很奇怪。
   熟悉的街道上十分荒凉,入春时节,却萧瑟冷清。

   魏姝心里这股隐隐的不安越发的严重,以至于心在胸腔里碰碰的跳。
   骑了一会儿马,她就下来了,牵着缰绳走过了一条条纵横的街道,俨然的屋舍,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而心则是越跳越快。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展现在她眼前的不是魏家富丽典雅的府邸,而是一片烧焦的废墟,发黑的焦木,破碎抖动的碎布,□□的框架,碎地的黑瓦,她看着这一切,眼神有些恍惚,面容也有些木讷。
   但她的心却狠狠地坠了一下子,惊慌,错愕一齐涌来,就像是翻涌的骇浪冲毁堤坝一般,她怔怔的站了许久,身子就开始打抖。
   她觉得她一定是走错了,她已经三年没有来过安邑,她一定是走错了。
   
   她转身,看到了熟悉的街道,魏家的对面就是这样的一条街道,她的身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冷汗,神智抽空。
   可是她还是不信,她的身子在抖,声音也在抖,脸色惨白,她抓过一旁的行人道:“魏家呢?上大夫魏时的府邸在哪里?”
   行人说:“就是这啊!”  
   魏姝抖的更厉害了,嘴唇发紫,她问:“那魏时呢?白氏呢?魏家那么多口人,都哪里去了。”
    行人说:“都死了啊,都被烧死了。”

    魏姝像是一下子坠到了冰窟里,她看着那行人,像是一头发狂了的哀嚎着的幼狼,她叫道:“你骗人,你胡说,你凭什么说他们都死了,八十口的人,你凭什么诅咒他们!”
   行人吓坏了,赶快的走了,像是看见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魏姝没哭,她的脸还是惨白的,她转头看着长玹,直直的看着他,然后她笑了,说:“他说我们一家都死了,都死了?怎么可能?”
   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青紫着嘴唇又说:“这里不是魏家,我一定是走错了,我们去重新找,我们回城门去重新走,我们走。”

   她去扯长玹的胳膊,长玹却没有动,他只是冷冷的站在那里,碧色的眼睛看着那片废墟。
   魏姝的身子抖的更厉害了,她又扯了扯他,说:“长玹,我们走,我们走错了”
   长玹还是不动。
   魏姝就怒了,又怒又怕,她说:“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们走错了!走错了!”她到最后是喊出来的。
    然后她看见长玹走到了那废墟里,他捡起了一支烧黑的金簪。
   魏家死的太惨了,太冤了,废墟里至今还有下人烧的面目全非的卷曲着的尸体,以至于没有人敢来这里拾东西。
   他将那金簪递给了魏姝,魏姝没接,她看着那黑乎乎的金簪,笑了,说:“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不要这么晦气的东西!你也以为这里是魏家,这里不是!”

   长玹用手将那金簪擦了擦,漏出本来的模样,魏姝见过,她的母亲就有支一模一样的金簪,她的眼睛开始变的发烫,脑子也开始变得空白,她一把将那金簪从长玹的手里抽了出来,尖锐的簪尖将他的手割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沿着伤口渗了出来。

   魏姝将金簪扔回了废墟里,她说:“我告诉你,这不是我母亲的,这里也不是魏家!那只是一片废墟!一堆不辨容貌的焦尸!”
   她说着,抖着,身子筛糠一样…

   公子昂正跪在矮案前研究着一局残棋,看起来很轻松,家仆进来说:“公子,找到魏时的女儿了!”
   公子昂落子的手一顿,终于是可以除掉这把悬梁之剑了,他立刻的拂袖起身了,说:“如何?可动手杀了?”
    家仆说:“公子,那人是魏时的长女,不是那夜逃跑的幼女。”
   公子昂这才想起魏时还有一个女儿,是在秦国的,怎么这个时候跑回魏国来了,不过他想,跑回来也好,吩咐说:“一并处理了。”
   家仆说:“怕没那么容易。”
   公子昂笑道:“一个小姑娘还能生着三头六臂不成?”
   家仆说:“她身边有一个随从,一个绿眼睛的随从。”
    绿眼睛的,公子昂乍一听,心里隐约觉得熟悉,就听家仆说:“那人就是当初在少梁掳走公孙座的。”
   公子昂便知道了,他听说过,不用猜也知道这个绿眼睛的怪物很难对付。
  他沉吟了一会儿,想出了个既聪明又阴毒的法子,道:“前些日子从义渠送来了数十条烈獒,正好试试,看还有没有野性。”

   魏姝醒来时是在一间破草屋子里,长玹在一旁煮着汤,连日的赶路,她的身子本就吃不消,刚刚心里大悲大怒,受不住昏了过去。
   现在她醒了,坐在草垛子上,不喊了,不嚷了,甚至于连话也不说了。

   长玹将汤盛给她,她一巴掌给打掉了,长玹便又给她盛了一碗,她没有再任性,却也没喝,手上被刚刚滚烫的热汤烫的红肿,发胀的疼着,而她却连动也没动,一点的表情都没有,过了许久,她说:“长玹。”
   她叫他,没说什么,只是很轻很轻的叫他的名字,长玹的心就觉得钝钝的疼。
 他是在心疼她,他看着她散乱的长发,看着她脏兮兮的衣裙,她的脸上没有泪,眼神木讷又呆滞,她成了一个落魄的公室女。
   
   她失去了一切,亲人,爱人,像一株飘零的野草。
   她是一只不会捕猎的幼兽,离开了家人,离开了嬴渠,她便不会生存了。
   这样的女子除了被卖为妓,再没有别的出路。
   她没想过,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日,现在长玹成了她所有的依靠,她只有他了,一路的亡命奔波,她的身边只剩下这个奴隶了,又或者她的身边从来就只有长玹一人。
   那些说要陪伴她,那些对她允下一个个程诺的,到最后都先离开了她,只有这个从没开口说过话的奴隶,一直的陪伴在她身侧。

   她对他再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了,没有了,只有卑微和惶然。
   公侯之家,不过一个笑话,那些她自以为是的高贵的身份原来是那么的脆弱不堪,而除去这些脆弱的身份,她便什么也不是了。
   公室女也可以活的很卑贱。

   过了许久,魏姝说:“你走吧,回到秦国复命吧,我要留在魏国。”她不会去楚国,魏王如果是杀了她全家的凶手,那这就是血仇,至死方休的血仇。
   长玹看着她,眉头皱着。
   魏姝说:“你跟着我,什么也得不到。”不仅得不到还会失去性命,她说:“你已经去了奴籍,回秦国去吧,建功立业,搏得个高官尊爵。”她又开始向他喊,因为他那副冰冷的样子。
   她什么也不是了,他现在也可以丢下她,就连她引以为傲的出身,现在也没有了,她什么也不是了,和他一样,以前是一样的孤独,现在是一样的卑贱,孤独卑贱的像条没人要的野狗。
   她很难过,因为魏家化为了焦土,她很耻辱,因为让长玹看到了她这么落魄的样子,失去了一切的被人丢弃的样子,她在他面前唯一的那点骄傲也没了。
   这种难过和耻辱折磨的她像是疯了一样。

   可是长玹还是不动,他只是看着她,他的那双眼眸原来也是温柔的,可她却一直将那看做冰冷。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又说:“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是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患得患失。
  
   长玹还是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床沿看着她,温柔又冷淡的看着她。
   然后魏姝环住了他的窄腰,将额头抵在他的腹上,没有更亲密的举动,她就是太怕了,太冷了,她需要一点微弱的温暖,需要短暂轻柔的抚慰,她的眼泪晕进了他的衣衫里,用脸颊贴着他的身子轻轻的蹭,他身上粗糙的葛布磨的她的皮肤微微发热。
   长玹没有碰她,他不善于应对她,也不该去安慰她,甚至他都没有摸摸她的头发,他只是有些冰冷的站在那里,但是他的心就像被滚烫的热水淋过一般,身子也是僵硬的。

   她的手臂很软,轻轻的环着他的腰,额头脸颊贴在他的腹上,她在哭,眼泪把他的葛布衣都打透了。
  他其实是该摸摸她的,抚抚她颤抖的脊背,摩挲她潸然的脸颊,或者是抱过她瘦弱的身子,让她找到一点依靠,她是人,是动物,在最脆弱彷徨的时候需要的是安慰和轻抚。

   过了许久,她向长玹道歉了,松开了他,淡淡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她面对长玹时总是这么的脆弱敏感,那么的歇斯底里。
   她喜欢长玹,喜欢却又怕长玹看不起她,从去秦国那时起就是,怕他的心里是厌恶她的,怕他是讨厌她的,所以她用出身来隔绝他,把自己装点的高高在上。
  也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有那么一点的面子与尊严,才觉得自己不是低他一等的。
   而她,其实是那么的想要亲近他,从她见到她的那一刻,她就想和他依偎着取暖,因为她知道他们都是孤独的人,可是她却退却了,因为他们没有希望的未来,因为他的冷漠疏离,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固执和高傲。

   她想:长玹,他若是和嬴渠一样该多好,一样的温柔,一样的爱她,一样的亲吻她,说着那些暧昧又美好的话。
  那该有多好
  那她就可以免去太多的挣扎与痛苦,也不必在他面前将自己裹成茧,不必患得患失,不必纠结于悬殊的身份,甚至她愿意为了他拼一次,即便明知是没有未来的,只要长玹他肯给她一些温暖和希望。
    
   可笑的是,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对于长玹来说到底算什么,长玹不爱她,因为爱是亲近,是身体原始的冲动与欲望,是想要侵入和占有,可这一切,长玹都没有,他对她永远都是淡漠的,冰冷的,甚至他都不会去触碰她。
   
   她喜欢长玹,因为喜欢才觉得难堪,因为喜欢才这么敏感自卑,只是她太小了,她那时才十二,什么都不懂,不想,也不愿去承认。
  等她懂了,愿意承认了,也已经晚了,什么都晚了,她不能容忍自己和长玹再发生一点别的关系,不能容忍那样无耻的自己。

   凡活这世上的人,是多情的人,也是无情的人。

   他们这夜是在这间破土房子里过的。
   当夜幕沉下的时候,这件土房里便没有了一点的光亮。
   魏姝躺在床上,没有睡,也没有翻来覆去,她想她父母的死真的是和魏国有关吗?
  究竟是谁杀的他们,魏王?还是别的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这些庙堂上的尔虞我诈离她太遥远了,她现在只觉得又苦又恨,恨的嘴里腥甜,恨的巴不得将那些凶手抽骨断筋,或者像是狩猎野兽一样,一箭箭的射进他们的脖子里。

  她想了一会儿,便又想起了儿时的事,想起了白氏,想起了魏时,瑛青,余伯,想想眼泪就又留了下来。
   她不懂,人的生命怎么能这么脆弱和廉价,说死就死了,高贵的公室和卑贱的奴仆都变成了一堆焦土,连样子都分辨不出来了。
  她闭着眼睛,泪水还是滑了下去,她哭的太多了,眼睛都是针扎般的疼。
  
   长玹则是靠在墙边的,守着屋门,没有躺下,曲着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就那么坐着睡,他一向都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再保持着警觉,像是孤狼一般。
   但此刻他也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她细微的啜泣声,很小,她是努力的在压制了,却还是能听到。
  他微微睁眼看了她一下,便又闭上了。






第37章 三十七
   秦国 

   夜色渐浓,宗庙里点起了几盏油灯,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闪烁,殿中大半都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春夜的凛风如同锐利的薄刀,片片割裂肌肤,冷的蚀骨似的。

   嬴渠已经跪了一天一夜,他身子不好,自那年在祭台上滚落起就落下了风涎的病根,只是他还年轻,并不严重,可每每发作之时,那滋味就像凿子锥骨,半条命都会被折磨没了。

   此刻冰凉的冷风从他的衣领渗进,将他的身子打的冰凉,他觉得自己是又受风寒了,因为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还是跪着的,脊背笔直,宽大的深衣衬托着他挺拔的身姿。
   他闭了会儿眼睛,这种眩晕和头疼反而更重了,眉头不禁的皱起。
   他的嘴没有血色,清俊的面容也显的很苍白,转而他便又睁开了。

   从殿外走进来了一个人,步子缓稳,衣衫抖动。
   嬴渠猜到那人是谁,没有转头去看,只是很平静的等着那人走到他面前。
   那人便是他的君父。
   两人都在沉默,气氛依旧是很冰冷,仿佛这不是血脉相连的父子,而是互相博弈的对手,窥测着彼此的心思。

   最终还是秦公先开的口,说:“这宗庙可冷?”他的语气平淡,一点不带怒意。
   嬴渠感到很意外,秦公的脾气并不好,这么心平气和的同他说话,是他没想到的。
   他很快的,平静的说:“不冷”

   秦公四面环顾,很缓慢的将这宗庙中的摆设都看了一遍,青铜宝鼎,蜡金铜樽,簋上是宰杀过的火炙牲肉,还有油漆金纹的宗亲灵位一排排密密的陈列着。
   庄公裂地,襄公分侯,穆公拓土千里,称霸西戎,秦国,从蕞尔小国到春秋的霸主,而谁又知,秦人的祖上不过区区一养马匠,这秦国的国土是祖辈世代披肝沥胆,以血肉之躯夺来的,每当秦公来到宗庙,都会心生这样的感慨,心里波澜震荡,一辈子劳筋苦骨,兀兀穷年,到底也还是那般模样,依旧是贫穷弱小,依旧是满面疮痍。
   然后他才看向自己的儿子,看着嬴渠苍白又平静的脸,说:“你若是不认错,寡人便可以一直罚着你,罚到死。”
   
   嬴渠没有说话,他看起来脾气好,性子温润谦和,实则是很倔的,又倔又冷,不曾说过软话,甚至于对待秦公永远都是那副平淡冷漠的样子。
    这不是儿子对父亲的态度,更不是臣下对君上的样子,可是他没有办法摆出一副媚好的样子笑脸逢迎,没有办法不去回忆那些过去,更没有办法不因秦公的言行而寒心。
   他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行尸走肉,不是无情草木,有爱就会有恨。

   嬴渠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若杀子,当无怨。”
   无怨,无怨,他何止是无怨,他那是恨,秦公笑了,沉闷的笑声回响在宗庙里,像是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终于,他的笑停了,他说:“可是寡人不舍”
   嬴渠的身子微微晃动,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秦公的样子忽又变得悲凉,说:“寡人不舍,不舍,虎毒尚不食子,寡人又怎么会手染骨肉的鲜血。”
    他说着,样子就像一个怆然的可悲的老人,而他也确实将油尽灯枯,化为槁木。

   嬴渠没有说话,他从没见过秦公如此,而他也见不得自己这个薄情寡义的君父漏出这么绝望又脆弱的样子,一个冷血无情,杀伐决断的君主垂暮之年竟也说出这番孤寡之人才会有的说词,他会觉得很可笑,可笑之下还埋着若有若无的酸楚。
    
   秦公说:“寡人不能让秦国亡在寡人的手里。寡人要斩掉眼前所有的荆棘,撅出一切深埋的祸根。”

   树恩莫如滋,除害莫如尽。

   秦公叹了口气,缓缓的说:“嬴渠,她的母亲毕竟是寡人杀的。”
   嬴渠听着始终不曾开口。
   秦公说:“若是早知魏王会有如此癫狂行径,寡人便不会多此一举。”
   可是杀了就是杀了,没有可后悔的余地,每走一步,便是一步,他不会再想回头路,因为身后只会是百丈深潭。

   嬴渠仍是沉默。

   秦公看着嬴渠,说:“你走吧,不必跪着了,寡人没有杀她,但也不会让她再踏入秦国半步。”

   嬴渠的身子僵了僵,再抬眼时,秦公已经挥袖离开了。

    嬴渠离开宗庙时,恰逢嬴虔回来,嬴虔一路风尘,看起来很疲倦,声音还是很有力的,说:“嬴渠,君父好似没派人截追她,我见她们出了函谷关,去了魏国便没再追。”
   嬴渠颔首,平静的说:“有劳兄长了”他的脸色不好,嘴唇苍白,说完便就离开了。

   魏国 

   夜深月沉,黑色的苍穹了无星光,风声如嚎刮的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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