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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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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姬却不服气:“明人不说暗话,阿嫂既与韦郡王妃亲近,必然也明了内情……只要那位贵人开口,萧家又能如何,难不成,想步裴郑两家后尘?到时候为了荣华富贵,也只有牺牲女儿。”
乔氏固然暗笑姚姬妄自尊大蠢不可及,却不曾显露一丝半点,只耐着性子与蠢妇交心:“别说那位,即便是圣人,也不能将天下望族都尽数铲除,名门望族根底深厚,圣人治理国政,离不开望族士人协助,那位眼中,萧家与元家孰轻孰重自然分明。”更何况姚姬还不是元家人,甚至与元家连亲戚关系都扯不上。
见姚姬仍不以为然,乔氏又再苦口婆心:“你是不知,阿家可没这么好对付,即便迫于压力不得不休弃萧氏,将来若用阴私手段谋你性命,那位也是鞭长莫及……再说来,阿家怎能不知你与元贤妃交好,然而萧氏轻描淡写说将你禁足,阿家没有一句过问,我当时可就在场,亲眼目睹阿家连眉头都未蹙一下。”
姚姬这才有了几分慌乱,乔氏再接再励:“不过半月而已,你亲生瑾娘就被白姬笼络得服服贴贴,一口一声庶母唤得亲热……白姬起初待她还好,没过几日,就开始责罚,还称是你从前太过骄纵瑾娘,对她不是好处,反是害她!瑾娘才多大,被白姬这么一挑唆,竟就信了那话,眼下白姬施罚于她,非但不会哭闹,甚至恭敬服教……瞧着吧,今后你没法子接近瑾娘,迟早她会忘记有你这个生母。”
“贱人竟敢如此!”姚姬一巴掌拍在案上,气得咬牙跺脚。
“我是可怜你,今日才不顾太多与你说这番话,阿姚你与其寄望阿家,真还不如求告及恩侯府,你那番盘算固然暂时难以达成,也得早想法子在这府里站稳脚跟,至少先得夺回瑾娘亲自抚养……我那娣妇看着良善,也确不是狠毒人,但一旦感觉威胁……瑾娘在她手里还落得着好?可得抓紧,那位最看重什么?是圣人子嗣!倘若让贵妃先有龙嗣……元贤妃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你,贵妃是萧氏小姑,势必会替她撑腰,到那时……怕没你立足之境。”
乔氏这番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彻底击碎了姚姬的浅薄优越感,真切体会到处境艰险,哪里还安坐得住老老实实在这小院居室禁足,于是立即交待安氏,让她如何如何……
安氏因为早前替姚姬说尽好话,为她笼络七娘姐妹一事被萧氏察觉,险些被罚去田庄苦役,正是懊悔不已,得知暗人线索,哪敢隐瞒不报,立即便请见萧氏,将姚姬交待一字不漏诉诸:“是让奴去寻内宅门房当差韦妪,递讯及恩侯府,说她这时处境艰难,瑾娘朝不保夕,恳请元贤妃想法助益,让娘子……不敢怠慢欺辱她。”
竟然是韦妪?萧氏不由紧蹙眉头,这韦妪夫妇二人类同萧媪,都是得主家信重才被赐以姓氏,既然姓韦,当然是太夫人陪房。
这就是说,暗线不是来自毛、元两家,却是韦氏内部。
那背后收买之人已经不庸置疑了。
可眼下情势,却不能惊动这两耳目,也只能暗下防范,好在这夫妇二人,一个只负责驱驾,一个在内宅门房当差,负责禀回传讯,倒不涉食饮厉害。更庆幸则是,阿家一贯警慎,要紧内情连心腹曹媪都不曾泄露,更别说这对夫妇。
萧氏一番打算,嘱咐安氏:“你这就去传讯,别事莫论,记得切莫在姚姬跟前流露异状。”
明知风波将至,却不能根本避免,萧氏难免也觉几分懊恼,也只好将仔细回禀韦太夫人,待她决断。
“你做得极好,莫打草惊蛇。”韦太夫人却似心有成算。
原本她早疑心陪房被人收买,是以这些年来,一直未将韦大夫妇当成心腹重用,也始终没让韦妪生出一男半女,防备的就是需要避人耳目装作毫无察觉,不得不将这对夫妇所生子女留在晚辈身边照顾起居。
只乔氏欲为五娘谋夺姻缘,何故还得先行利用姚姬生事?这不像出自乔氏那浅薄头脑,倒有些像她那庶妹义川王妃在后出谋划策……韦太夫人不由冷笑——自己已退让至此,不想对方还是不依不饶,既然风波寻了上门,那么也只好迎战,只这棋局,是攻是守,还得好生思量。
十一娘自然也预料到风波就在眼前,交待碧奴专心留意风吹草动,自己却只能装作一无所知,或者背习萧氏于《孝经》后布置那卷《论语》,或者练习临帖“精进”书写,然而两日过后,却没任何异像,仿佛乔氏上窜下跳一番后,事情竟被搁置在旁。
当然,这更像是暴雨之前的异常平静。
这日,萧氏忽然又知会十一娘,说要带她去拜会姨母——嫁入著姓李氏的萧氏长姐。
李氏虽为京兆十望,然而萧姨母嫁的这支虽也为嫡系,却并非鼎盛嫡宗,李姨丈当了两任县令,便多年候职不出,李家仿佛也不怎在意这位嫡子,任由他结交文士、纵情风月,倒得了个潇洒不羁名号,号称篱下居士。
十一娘前世就听说“李姨丈”在樊川终南下,置一别墅,美名“篱下居”,内引溪水通竹洲花坞,建有不少馆斋,常与友人浮舟赋诗、纵饮笑谈,而那些馆斋当中,多数只设茶铛、酒臼、经案、绳床,雅朴别致,竟引士子称誉“必当一游”,视篱下居士相邀为幸。
这样一个洒脱不羁之士,当然身边少不得红颜知己,美妾艳婢。
印象当中,“萧姨母”却是善妒之人,每每听人议论“李姨丈”又得美色佳人安置别墅红袖添香,毫不掩饰怒容,有好些时候,竟怒斥旁人道听途说。
然而当十一娘眼见“萧姨母”这时容颜,仍然不免暗吃一惊。
第40章 到底是谁更傻
数载而已,萧姨母竟憔悴瘦弱不忍直视,手腕剩层皮包骨,气色更是灰丧,哪里像只比萧氏年长几岁姐姐,竟比董夫人更加苍老。
只眼神依然锐利,说话也不留情,十一娘还在跟前呢,她就凉凉一句:“妹妹好容易来我看一趟,不带七娘、九娘,怎么带个庶女?也亏得妹妹,记挂与姜姬一场情份,她薄命早逝,留下这点骨血你怜惜几分倒不为过,听说还带她回娘家,称阿娘外王母?将庶女视为己出,妹妹抬举太过了。”
萧氏一见姐姐这副形容本就一脸怒色,这时更是愤然,好歹忍住,轻声慢语说道:“听闻阿姐又有了身孕,却因体弱卧床不起,我不好带七娘姐妹来烦扰,只因十一娘未见过你,这才领她拜会,就怕将来没有机会,十一娘不识有你这么一位姨母亲长。”
十一娘一脑门冷汗,萧氏虽然严厉了些,可还从未曾听她这样出言刻薄,竟然当面“诅咒”起来,这对姐妹不是据说甚为亲近和睦吗?这又是什么情况。
萧氏说完,也不看姐姐委屈得撇下嘴角,只安抚十一娘:“好孩子别介意,你姨母心情郁烦,才那样说话,并不是厌烦你,她能有今日,多得你生母家人,姜姬若还在世,也当得起她以礼谢之。”
十一娘固然伶俐,这时也不知如何应对,显露出几分尴尬来,好在萧氏也没多留她,示意她在外等候,让傅媪、青奴好生侍候。
萧姨母目送十一娘出去,才伸手打了一下妹妹:“当那丫头面,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颜面,怎么说话。”
萧氏一脸冰霜:“我说得哪点不对?当年若非阿琼,你……阿琼是为替你遮掩,白丢了性命!她妹妹只有十一娘一点骨血,你竟然还说不当怜惜!”
“事情过了这许多年,你还提来给我添堵。”萧姨母红了眼圈儿:“你当我不惋惜?但阿琼本就是我婢女,忠心护主是她本份!”见妹妹已经怒形于面,萧姨母这才打住,拉着妹妹袖子讨饶:“好了好了,你当我是看不顺眼十一娘?我只是为你抱屈,当初韦太夫人上门求娶,可赌咒称誓要善待你,可又怎样,还不是逼得你为她儿子纳了这么多房妾室。”
萧氏面无表情:“你要我说多少次,阿家待我甚好,便是待贵妃,也不外如是。”
“你这话,只能唬弄阿娘,却骗不了我。”萧姨母尖尖蹙起眉头:“不是太夫人逼迫,身为女子,哪能心甘情愿替丈夫纳妾,就说眼下,才添了庶长子,她就捧在掌心不放,为何要亲自照顾,还不是对你心生防备。不过一个庶子,哪需如此,你这样年岁,身子又康健,还怕将来生不出嫡子?”
“是我不愿再生,阿家就只有柳郎一个亲生,我不替他纳妾,难道眼看柳郎断了香火不成?”
“你不愿再生,也是被这对母子伤了心,可是阿行,你这想法不对……”
“出阁之前,我就暗下决断,今后最多只受一回生育之苦。”萧氏打断姐姐长篇大论:“无论男女,我都不愿再受第二遭罪,也就是遇见柳郎,我感念他爱重体贴,七娘之后,才犹豫着再试一回,但愿能为他添个嫡子,结果有了九娘,这也是命中注定。柳郎本不愿纳妾,是我直言再不愿受生育之苦,才作主纳了姜姬,就算到江南后,元刺史撮合做媒,柳郎本不愿理会,也是我劝他莫为这些小事得罪上峰,家中子嗣单薄,纳妾再所难免,所以才有了姚姬。”
萧姨母显然第一次听说这番隐情,惊诧得张大了嘴,好半响才醒悟过来,伸手就是一拧:“你疯了还是傻了,自找添堵,身为女子,又哪能免却生育之苦?若真如你所言,只要你生下嫡子,妹婿必不会三心二意,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多少女子盼遇不得,哪有你这样,明明有这机遇还要故意推拒。”
萧氏胳膊上虽挨了姐姐一拧,神情却柔和下来:“阿姐,我并非不信柳郎重情,只世上之事,原本变幻莫测,人心易变,又有谁能保证?我固然不是对柳郎无情,然则我更加爱惜自身,不抱那奢想,不付出全心,也说不上被辜负,更不会因此愤恨,我不愿受愤恨折磨,只图自己轻松……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将他视为不可或缺,这本身,就是对己残忍,如我与柳郎这般,恰到好处,至少将来不会彼此埋怨,情份始终存在。”
见姐姐连连摇头不能接受,萧氏又再严肃神色:“旧岁生产,你就险些不保,为此我还专程交待你要好生将养,我给你那方子,自己也在用,的确有效,也不损及自身,你怎么……你实言告我,是否没听劝言,根本没用药方。”
“我没用。”萧姨母松开妹妹手臂,虚虚往榻上一靠:“樊川别宅里,那个什么垂虹又生一女,李郎大悦,赞子女双全……我就是不甘,我虽生下三个男孩儿,可惜没有女儿,岂非比垂虹不如?不是子女双全?”
萧氏目瞪口呆,半响才又拧了回去:“我看你才是疯了傻了,这也用来与人作比?你怎么就不爱惜一下自己,看看你眼下身体,哪还经得住生育之险?再说,万一这回也是男孩,难不成你还要再生!”
萧姨母掩面:“我就是不甘心,在他眼里,那些侍妾无一不比我好,不是容颜比我娇美,就是诗赋比我更佳,总归他与我无话可说,只剩一层夫妻名份,倒是那些女人,比我更知心……我这回为他一句话,就为子女双全死了,让他悔愧一世!”
萧氏也没力气再拧了,实在对姐姐无可奈何,看着她哭了好一阵,这才心疼得搂住那瘦削得几乎弱不胜衣的肩膀,长叹抚慰:“别再哭了,你这身子,哪还禁得这般……放宽心,别再琢磨那些事,好好将养,阿姐,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几个孩子,姐夫那样性情,照顾自己都显无能,又哪里倚靠得住。”
其实萧氏明白这一对“怨偶”,还远不至反目成仇地步,她那姐夫“李篱下”尽管风流,也是大周文士普遍通病,别说不到“宠妾灭妻”地步,姐姐不松口,他也只好在别墅与侍妾私混,并没有正式纳为姬妾带回本家,这样情形,便是爹娘也不好出面责怪姐夫,然而姐姐又太过争强好胜,一昧怨怪姐夫多情,夫妻之间动辄争执,冷嘲热讽不断,长期以往又哪能和睦相处。
只她苦劝多回,姐姐非但难以释怀,及到眼下,竟然是连自己都不爱惜。
也不想想,如此又怎能赢得旁人爱惜?
萧氏自问,倘若忍受不得夫婿风流多情,大不了和离归家,有家族庇护,非但不会孤苦无依,反倒省得这些烦恼,落得清净自在。
可她也深知姐姐没她这般决断,用情太深,哪舍得与姐夫一刀两断、婚嫁自由。
也只好先用几个外甥规劝,但愿这回生育莫像年前那样艰险,待得母子平安后,再携同阿娘、嫂子一齐开导,看能否解开姐姐心头疙瘩,与其求请别人一心一意爱惜,莫若自己对自己一心一意。
卧内当中,姐妹俩在这携手共坐交心私话,十一娘却在外间悠悠闲闲品味桃浆,然而一盏未尽,她却看见一位贵妇迎面走来,顿时险些砸了琉璃碗。
仍旧如云乌髻,唯碧玉簪成,简单优雅。
仍旧朱衣月裙,轻挽纱帔,若月宫仙子凌波而来。
仍旧玉容皎皎,不靠艳脂重粉,眉目却自带别样妩艳。
三年未见,恩师莹阳真人,就这么促不及防站定在十一娘跟前。
第41章 莹阳真人
真人为何来此?手里还捧着琉璃碗跽坐在侧微仰面颊的十一娘呆怔着想。
“真人请稍坐,奴便即通禀娘子。”陪同莹阳真人入内仆妪恭谨相请。
莹阳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恍恍扫过十一娘,大抵是觉得小丫头乞讨般捧着个碗发呆的模样稚拙有趣,才又转回眼锋,漠然打量两息,说话时,一边隽长舒扬黛眉轻挑:“饮为何物?怎魂不舍守模样。”
还是熟悉那人,表面疏冷,说话从不依俗礼,即使是对陌生,也不讲客套谦辞。
就连眉妆,也还是惯爱一种,数十年无论风尚轮换,兀她一成不变。
大周贵女妆容百千,只说画眉,便有粗直重乌之阔眉、黑短竖立如虫翅之蛾眉、尖翘梢撇八字低之愁眉、纤修抛弯别样清丽之柳叶眉,如是等等。
而莹阳真人,从不爱香粉朱脂,唯喜收罗各种螺黛。
从始兴眉石,到各色铜黛、青雀头黛、苏烟黛乃至时下价值十金一颗之波斯螺子黛,刻花螺甸、雕镂精绝。
然而这琳琅满目眉黛,却只为成就一形。
便是这时眼前,一双清秀开朗、淡雅妩丽,却不失锋藏英姿远山眉。
十一娘似乎又见那落笔千金一双纤巧指掌,轻执玉杆兔毫,略沾辟雍瓷砚里,几点调露蕴开墨液,色泽已经不是那般浓稠了,才能描得如此淡秀眉色。
妆成,铜镜里那张容颜却无喜色,抛搁玉毫,转身背向。
她的恩师莹阳真人,看似万千追奉,实则寂寞如雪。
乍遇旧师,心潮起伏,十一娘却很快摁捺悲喜交驳之情,取净盏执玉壶,斟桃浆呈上:“贵人请饮,不似别处甜腻、清爽略酸。”
莹阳真人微微一怔,心说这孩子倒与我口味一般,却没多理会,只接过琉璃盏小饮润喉。
萧氏几乎是立即迎了出来,瞧见来者果然是莹阳真人时难得笑意殷勤——这位从前即便在太后跟前,可都是寡言沉默。
莹阳真人却不待萧氏见礼寒喧,朱红大袖轻轻一挥示意无需客套,主动说明来意:“我是受人央求推辞不得,听说萧娘子有孕在身却体虚不适,才来看望。”
萧氏只觉欣喜:“阿姐听闻真人驾临,只觉受宠若惊,不敢慢怠,忙于更衣梳整才好迎客,还望真人谅待。”
莹阳真人却已经起身:“哪需这般拘礼,若反让萧娘劳碌,我不是来看望,倒是来折腾人了。”
就往卧内行去,萧氏自然紧随在后,事发突然,这时她也没心思交待十一娘如何。
十一娘明知自己不该擅入,可又实在因为恩师突至惊喜不已,只盼与旧师多处一时半刻,是以只略微犹豫,便也悄无声息跟了进去。
只见莹阳真人刚看一眼正忙着在仆妪服侍下换上见客穿着的萧姨母,连忙急走几步,张口就说:“站也站不稳,还穷讲究,快去榻上躺好!”
萧姨母大概是从未经历过这等“外交”模式,整个人愣怔当场,还是萧氏见机识趣,摆摆手示意不知如何是好的仆妪出去,亲手扶了姐姐几乎是强摁至榻上。
莹阳真人一步上前,跽坐榻侧牵过萧姨母手腕就凝神听脉。
十一娘站在稍远屏角,打量真人专注神色,许久才垂眸,唇角轻抿,老师依然如此,面冷心热。
她又听真人总算开口,语气却和软下来:“难怪我刚从洛阳归来,篱下居士就闻讯而至,险些下跪请求,央我务必请托凌虚师伯替他家娘子看诊,萧娘情形果然堪忧,本身气血两亏,却还心积忧愁,难怪成了这般模样,若再不妥善保养,这胎固然难以保全,母体也会大受损伤。”
萧姨母这才回过神来,牵挂的却是另一件事:“果是外子请得真人驾临?”面容上流露出悲喜加交神色。
萧氏哭笑不得,却还不待她细询,莹阳真人就笑了出来:“可不是,我还从未见过李篱下这般泼赖,竟是我不松口,他就混在我上清观不走,为了央我答应,竟然连篱下居都舍了出来。”
京都无论文士抑或纨绔,无不知李篱下视樊川别墅更胜性命——当初有一狂生,好容易请托获邀,赴请时却不知收敛,饮得大醉后发起疯癫来,竟引火烧庐,多得众人扑救及时,倒没造成毁损。李篱下大怒,当场拔剑欲与狂生拼命,好歹被众人劝阻,那狂生自此之后便被李篱下视为“血仇”,每每遇见都不免恶言相向,更甚于当初引荐此狂生者,本为篱下居士好友,却也就此断交,李篱下视他等同陌路。
得知这回为了保她母子平安,李郎竟能割舍篱下居相赠,萧姨母更是悲喜加交,竟不顾真人在前落下泪来,话说出口,却仍是怨尤:“他既能如此,为何不听我央求,遣散那些侍妾美婢。”
萧氏实在觉得姐姐太不像样,连忙打断:“依真人之见,可有良方调养,能保家姐母子平安。”
“我于医术也只略通,凌虚师伯却是受太后诏见,应会在宫中盘桓数日,需得待他得闲,才好替令姐诊断,只药剂调养固然不可少,要紧还是心绪开解,有孕在身,本就经不得过多忧郁……便罢,我既看在篱下居这份重礼上,应允了李郎,便当竭力。”莹阳真人说道:“萧娘可愿随我往上清观,一方面能得清静调养平息愁郁,再者待师伯事了出宫,也便于替萧娘诊治。”
萧姨母还未出声,萧氏却已喜不自禁,恭身一礼道:“有劳真人照抚,家姐之幸。”
萧氏委实担忧凭姐姐性情,怕是会趁这时机干脆逼迫姐夫遣散侍妾,夫妻两说不定又会争吵,更加造成姐姐忧郁怨愤,哪还能安心保养,莹阳真人有这世间难得通透明白智慧,有她点拨开导,姐姐说不得就能开悟,懂得珍惜自身。
更有凌虚子妙手回春医术,姐姐这回才有望挺过生死攸关。
及到回府,萧氏仍为这事庆幸,而韦太夫人得知儿媳在这要紧关头还不忘去李府,也料到萧姨母恐怕有些不妥,心中牵挂,听闻萧氏归来,便唤人来问详细,听得萧姨母竟为一句“子女双全”争风吃醋全然不顾自身后,韦太夫人也觉气恼:“真是荒谬,女人自己都不爱惜自己,又怎得旁人珍重?莫论旁人,便说是我,若为这类闲事自伤,怕是早在你阿翁过世前,就已经呜呼哀哉!”又听莹阳真人愿意开导,求凌虚子诊治开方,韦太夫人这才颔首:“如此,行舟也不必过于担心,别看莹阳真人表面疏淡,实为冷面热心,她既承诺,势必尽力。”
又叹息一声:“莹阳真人至情至性中人,虽为情之一字,甘愿终身不嫁,却也是世间难得通透人,我这一世真心羡慕者不多,真人便是其中之一,多少人能有她这样果断,得此清清净净自由自在一生……有她开导,你姐姐许能明白几分。”
萧氏笑道:“媳也是这般庆幸。”
韦太夫人沉吟一刻,又才说道:“清明即在眼前,家祭虽要准备,也莫忘往慈恩寺,为裴后做场法事,这一转眼,也三年了,宫里虽然定有祭礼,我们却也要略尽心意。”
萧氏先称喏,又问道:“阿家是否依然心存愧疚,媳却以为,虽裴公当年有所嘱托,然则后事,却非阿家能够挽回。”
韦太夫人摇了摇头:“我只愧没有保全你阿嫂,至于裴后,她深陷禁宫,我也无能为力……只我对裴后心存感激,当年我韫儿……”
提到贵妃闺名,韦太夫人眼中忽然掠过一抹厉色,瞬息却又平静下来:“韫儿最早为皇子媵,她性情又过于执拗,从不肯违心服软,这要是后来太子妃换作个气量狭窄之人,只怕少不得一番磨折打压,也亏裴后大度,能容韫儿冷傲,也不忌惮韫儿出身,衣食用度十分宽容不说,也毫不在意韫儿诸多失礼言行。”
说完这话,韦太夫人却像突感疲倦一般,再不愿多言,独自归于居卧后一间静室。
她默坐一阵,展开一幅卷轴,却是已经故世的柳正画像。
“我实在懊悔,当初怎么就没早下决心,柳正,你不该活这么长……”
第42章 两个天才比高低
直到过了清明,风雨欲来前的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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