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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族权后-第4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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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时已经到了分行处,蓬莱殿前与紫宸殿后,三道宫墙之间,内外甬道左右,各有花树亭台组建的游苑,此时距离日暮尚远,登基以来便极为勤政的皇帝陛下原本不该偷闲于后宫,然而贺烨却不愿回到他的紫宸殿,自然而然便跟着皇后转左,欲盖弥章的解释道:“今日本就有空闲,早些时候便是同澄台在麟德殿前切磋球技,既已被太后扰断兴致,不如趁这半昼闲睱,考较考较迟儿功课,要说来,迟儿回宫也已经好些时日了,我还没正式考较呢。”
迟儿尚未正式启蒙,又哪里有多少功课需要考较?今早便得皇后允许,往禁苑去看望盘青、无睱二虎去了,此时应当正玩得不亦乐乎,而这主意,就是皇帝陛下昨晚替迟儿拿定,他哪能不知迟儿去向,分明就是打算与皇后“二人世界”——韦太后今日连连叹息宫中冷清,对此一点皇帝陛下倒也深以为然,他是该更加努力一些,争取早日替迟儿多添几个弟、妹。
皇后识趣的没有拆穿陛下其实是意图白日喧淫,也任由居心不良的皇帝公然与她携手同行,只是在穿过蓬莱殿前那方游苑时,帝后的行踪再次被在此游玩的谢美人远远目睹。
她这回等在此处,倒并不是为了与皇帝邂逅,只因听闻太后大张旗鼓诏见帝后,盘算着事后积极,在皇后跟前,显示自己之前并未得到消息,来不及提醒皇后加以防范,已经是在亭台里赏了一阵云桂飘香,金菊灿烂,终于盼得皇后路经,怎知身边又陪着天子。
谢美人遥望那一双人,明明身后跟着宫人肩抬步辇,却偏要不紧不慢闲亭信步并肩而行,皇帝身姿挺拔,皇后莞尔轻笑,根本未曾察觉她在窥望,抑或是察觉了也不以为然。
“美人为何不上前礼见?”宫婢彩明急得直跺脚。
“上前又如何,还不是自取其辱。”谢氏眼角泛泪,颓然的语态,手中扇柄却被紧紧拽握。
“皇后也太张狂!”彩明这愤愤不平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脱口而出了。
谢美人却显然没有斥止的打算,她站在亭台里,望着蓬莱殿的方向,面如霜覆:“张狂又如何呢?如今她独宠于后宫,连太后都敢顶撞,大周历任皇后,谁能比得上她眼下威势?圣上如今,对太后仍有忌防,尚且需要利用后族掣肘朝堂,皇后自有她张狂之资本,谁让我,没有强盛之家族支持,于圣上而言,一无是处呢?”
但她坚信,皇后不会一直如此张狂下去,天子迟早有一日会重视后族坐大,到那时,蓬莱殿可还能独占圣宠?只要天子与太后握手言和,她便仍有机遇。
抱着这样的信念,谢美人手中的团扇又再缓缓晃动,但一转眼,竟发觉亭台之后,二、三十步的距离,不知何时竟站了三人,居中那女子,也是一脸寒霜满眼妒恨。
“是德妃。”彩明也看见了秦氏。
谢美人心中一动,微微牵动唇角:这宫里,要说有谁比她更加怨恨皇后,可非秦德妃莫属,秦德妃,与她拥有共同的敌仇,似乎理当结为同盟?
心随意动,谢美人便摇着团扇缓缓过去,恭恭敬敬福身一礼,完全忘记了数月之前,自己曾对秦氏冷嘲热讽,亲热友好的态度,仿佛回到了潜邸之时。
“帝后当真恩爱。”寒喧之后,却忽然感慨一句。
她留意见德妃手中团扇一滞,再晃动时,莫名带着几分疾狠。
谢美人的心中,忽生快意,笑容越显自然:“妾身来此,原本是因关心皇后,怕是早前再受太后刁难,但见到皇后有圣上宽慰,自是不敢上前打扰,转身却见到了德妃,此处距离锦华殿甚远,德妃怎么突然来了兴致,竟也来此处赏玩?”
秦霁当然不是为了关心皇后,她原本是往紫宸殿求见——她的祖母燕国公夫人,眼看六十大寿,不巧国丧之期未除,当然不能大设宴庆,若能讨得天子于寿辰日特意恩赏,燕国公府自然会添几分风光,哪知好容易想到这个面圣的机会,往紫宸殿却扑了个空,秦霁甚至未能打问出来天子行踪,她暂时等在这处游苑,单纯是为了等待奉令前往探问天子行踪的徐舒禀报消息,哪想到正巧目睹天子经过,偏偏是与皇后同行,目的地俨然便是蓬莱殿,想到天子曾经的警告,秦霁自然不敢上前骚扰,正妒恨时,谢美人又来火上浇油。
就算徐舒当日为了不让德妃四处树敌,有心隐瞒了谢美人落井下石的言行,秦霁这些日子以来不得不向皇后低头已经足够憋屈,又哪里能容忍谢美人的讥笑,她再次顿住摇晃的团扇,冷冷看向谢氏:“美人是关心皇后?从前美人就常来这处游玩,甚至胆敢阻拦圣驾,也没听说过美人面圣,是因关怀皇后一说。”
“德妃批评得极对,妾身当初设计路遇,的确是因仰慕圣上,是妾身口是心非。”谢氏坦然,并不因为秦霁的拆穿恼怒:“妾身毫无自知之明,也活该自取其辱,不过妾身却并不引为谬错,眼下已非潜邸之时,后宫诸多嫔妃,无不期望恩沐雨露,但天恩雨露,尽施蓬莱殿,皇后独占圣宠,又怎不引旁人眼红?妾身不比德妃贤惠,难免心生不甘之意,奈何蒲柳之姿,天生福薄,如今沦为笑柄,虽乃自遗其咎,妾身却并无懊悔。”
谢氏这样的态度当然引起了秦霁的困惑,缓缓摇动团扇,目中冷意却并未消散。
“若非妾身这一试探,又哪里能恍然大悟。”谢氏笑道,前倾着身,压低了音:“妾身原本以为圣上如此宠爱皇后,是因时势需要,至今方才明白,原来早在潜邸之时,皇后便已投效圣上,如今非但德妃与妾身,看看淑妃,甚至算上生死难卜之扈姬,潜邸时占尽宠爱两人,如今可还能亲近圣躬?德妃还不明白?淑妃之所以能为淑妃,不是因为圣上恩宠,而乃皇后提携,淑妃当年小产,怕也只是障眼之法,那位……”
谢氏往西北方向一指 :“说不定还是处子之身,又难怪太原十载,潜邸众多妻妾,只有皇后能为圣上诞育嫡子,十年呀,圣上对皇后如此专宠,岂不让我等悚然心惊!”
秦霁果然悚然心惊!
因为婷而“小产”,她可是最大的“嫌疑人”,但时至如今,她甚至未曾勘破这竟然是一个圈套!倘若真如谢氏之言,天子宠爱柳氏乃障眼之术,柳氏根本不曾孕育子嗣,当然便不可能真正为十香摧所害而小产,当初她利用惠风献药,原本是想嫁祸柳在湄,达到一石二鸟目的,如果柳在湄那时已然取信贺烨……
便是贺烨与柳在湄故意设下圈套,引她入瓮,将计就计利用她瞒骗韦太后!
十香摧之计如果在那时就已经暴露,紧跟着再次利用公羊氏秘制双机引造成柳在湄与薛绚之通奸之事,当然不可能成功,但贺烨让她相信是棋差一着,甚至为了柳在湄,给予她重重掌掴!
秦霁倒吸一口冷气,比起悲愤,她更加不愿相信这便是事实,因为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她便再也没有机会,这么多年的楚心积虑,从一开始便注定只是笑话,贺烨一直是在利用她,一直在欺骗她,他从未想过立她为后,甚至对她从无半点情义,燕国公府,为贺烨出生入死,却被贺烨玩弄于股掌之中!
第1212章 正着
柳淑妃所居还周殿,西邻蓬莱殿,不过稍偏中轴,这当然便于婷而时常与十一娘相来往,比起梁宇华美占地更加广阔的锦华殿,还周殿在地势上,更显圣眷隆厚。
婷而如今除了辅佐十一娘料理内务,日子过得比潜邸时还要淡泊,她当然也更加满意这样的清淡如水,不用再与贺烨扮演两情相悦,也不用再担心露出破绽引人怀疑,对她而言,如卸重担,横竖就算皇帝不曾涉足还周殿,宫中仆婢也不敢有失恭敬,再说就算被众人疏远,婷而也不认为委屈。
这些日子,她倒是为迟儿裁制好两套衣衫,不及尚工局呈献的精美华丽,但巧在舒适便利,迟儿正值好动的年纪,虽说身为皇长子务必会小心仪态,私下玩乐时仍需穿着舒适,婷而知道十一娘不擅针凿,她作为迟儿的姨母,自然应该帮衬日常衣装。
是的,婷而从不以迟儿庶母自居,迟儿也一直称她为姨母,私下里就连皇帝陛下,也是以六姐称谓,晃眼十载过去,婷而的心愿未曾分毫更移,她忘不了的人依然不能忘却,又无论贺烨是晋王,抑或天子,在她眼里都是妹夫。
但她的心扉,当真一直紧闭吗?
婷而最近因为这一件事,也十分郁烦。
因为仿佛,自从入宫,有时不受控制的,她开始牵挂起另外的人。
他说过就算晋王成就志向,他也不愿出仕,他不愿成为贵幸抑或近臣,但年事已高,并非风华正茂,也不再寄望科举了,所以当天子登极,他便会隐居田园,平身所学,宁愿传授子侄,以及更多寒门子弟,他现在,应当已经趁愿了。
但为何她还时常想起,那时潜邸,常常手谈,他指点她的画技不足之处,直言她笔下过于寂独,而失天然之艳闹。
有时她会梦见他的发鬓,霜白更增。
她为此而羞耻,却无法遏制牵挂。
她的苦闷,从来便没想过为外男解读。
也是清楚的,他们两人之间,隔阂不仅仅是宫墙禁苑,还有世俗礼规,划下的天堑。虽然都是孤寂之人,虽然深知彼此内心的寡独,可也都是谨小慎微的,连相逢恨晚的感慨,各自暗怀也算卑鄙,也算辜负,宣之于口?那就更加腆颜无耻。
婷而已经很久不曾执笔绘画了,也从不再与旁人手谈,偶尔皇后来了兴致,她也是各种推脱。
她甚至不敢再思念喻郎,因为她愧疚羞耻,她觉得自己玷污了这一段珍贵的情感。
所以她又庆幸如今,与那人远隔宫墙,从此生死悲喜,再无知会再无挂礙。
没有开始,便告终结,这也许就是她此生注定,不幸否?或许也是幸运呢。
至少此生,能有两个异性知己,他们都懂得她,爱惜她。
心心相印,不必遗憾未得缘份长相厮守,胜过多少相对白头的人,其实彼此怨恨。
这样的秘密被婷而深深掩藏,无非心不在焉时,候老了汤沸,挨迟了更漏。
倒执了书卷——如眼前。
宫人入内通禀的时候,她惊觉过来,将书卷下意识往案下一藏,不多问,也不显示心中惊讶,披一条泥金帔帛,平平静静地迎客。
客人是秦霁。
看上去颇显来势汹汹。
婷而暗暗打醒精神,自然也疑惑这位,自从入宫之后从不登门的“贵客”,是被哪阵风给卷了进来。
秦霁斜着眼角,俨然一副“太后”的架势,带着冰梭的目光,扫过婷而未施脂粉的面颊,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冷冷一笑道:“淑妃倒是清闲。”
婷而只觉莫名其妙:“我小憩方醒,未及妆扮,又不曾预料德妃突然来访,只怕耗时梳妆打扮,有怠慢之嫌,心说咱们也算熟识,大无必要那样讲究,不想还是让德妃误解我心存怠慢。”
唇舌还是这般厉害!
秦氏心中越发愤慨,但想到今日目的,掐着手掌摁捺怒火,抽动了一下嘴角,假笑到底还是失败了。
见她皮也未笑肉也未笑说道:“陛下久久未曾涉足还周殿,淑妃却心平气和,难道说是体谅陛下初登大宝,务必借助后族稳定局势,方才如此宽容量大,不计皇后独占圣宠?”
婷而恍然大悟,原来此人是想利用她争风吃醋,与皇后打擂台。
自然而然便道:“德妃不是也因顾全大局,一再容忍?圣上初登大宝,莫说政务繁重,便是 后宫,长安殿韦太后尚且虎视眈眈,非皇后不能掣肘,圣上此时,当然要以大局为重,你我荣华,皆靠圣上恩赐,当然要与圣上齐心协力,德妃可千万不要忘记圣上给予警告,再行冒犯皇后之事。”
“淑妃果然贤惠。”秦霁挑眉:“不过淑妃与皇后本是同宗,圣上笼络后族,理当也该给予淑妃体面,如今只重皇后而冷落淑妃,淑妃难道不曾愤愤不平?”
摞下这话,竟然也不待淑妃应答,就此扬长而去。
跟随在后的何掌事,大惑不解,待出了还周殿,方才小声询问:“贵人本是意图试探,为何就此罢休?”
“哪还需得着试探。”秦霁咬牙道:“柳氏若对皇后心存不满,势必会煽风点火,激怒我挑衅蓬莱殿,她便能一石二鸟,坐收渔翁之利,可时至如今,太后已与皇后反目,她还口口声声劝我顾全大局,显明一心一意助益皇后,这么多年,我可真算瞎了眼,没有洞破这显而易见之玄机,此二柳氏,表面明争暗斗,实则齐心协力,她们是当真情同姐妹,荣辱与共!”
一边运步如飞,一边忍不住落泪,将手中扇柄紧紧握死:“姐妹二人共侍一夫,任是如何手足情深,也不可能真正亲密如同一体,更何况柳氏倘若当真小产,她怎能不疑柳在湄暗中施害,又怎能不怨天子息事宁人?她怎能甘心,终生屈居柳在湄之下,眼看着贺信以嫡长子之尊,被立为储君?!我今日怒形于面,她大可利用我与皇后蚌鹤相争,这才合常理,但她呢,分明想要息事宁人,分明是不愿为皇后引来祸患,又哪里像是心怀妒恨之辈。”
就算不愿承认,但秦霁也只能接受事实。
她被骗了,被贺烨与柳氏联手欺骗了十载!可笑的是她在这十年,相信柳在湄乃太后耳目,为了不让太后动疑,在柳在湄面前讨好伏低,甚至心甘情愿接受贺烨的疏远冷落,尚还心怀希望,以为有朝一日,当贺烨志向得偿,自己便能母仪天下,名正言顺地受到臣民的敬仰。
这是她该得的,应得的荣光,这是燕国公府出生入死理当得到的报偿。
如果没有燕国公府,没有她的父祖征战疆场,定辽东叛乱,逐突厥侵伐,护贺烨于穆宗驾崩时,逼迫太后交权,服从众愿所归,贺烨何德何能获夺帝位、君临天下?靠所谓长安五子,病殃殃的薛绚之以及失信于太后的贺湛,靠着如宇文盛、李由在等寒门出身的官宦,贺烨哪里能够问鼎九五!
她不该屈居人下,就算贺烨,也没有资格愚弄她!
“圣上怎能如此无情无义?!”何掌事自然也为主人愤愤不平:“贵人理当讨回公道!”
秦霁怒气冲冲便往蓬莱殿杀将过去。
第1213章 宫女的希望
蓬莱殿的“二人世界”却并未被秦德妃的怒火波及。
十一娘再次见到德妃时,是次日清晨的例行问省,德妃已不显怒火攻心的神态,表面上又恢复了恭顺,只言行更加别扭几分,十一娘度量着这位情绪似乎更比往常不佳,却也没有兴趣关怀德妃的喜怒,照常寒喧客套几句,等着德妃请辞,不过今日,德妃却提出了请求。
“妾身祖母寿辰将至,还望当日,皇后能赐妾身恩点,容妾身归省,拜祝祖母膝前以尽孝道。”
一入深宫,当然不如宫外自由,不过大周的礼法却也并未限制嫔妃必须禁步于内苑,终生不能再回娘家。近如崔后,那时得德宗恩宠,徐国公崔政过寿,帝后竟然亲自前往拜贺,远如明宗,宠爱贵妃张氏,那时张贵妃侄子娶妻,贵妃竟得恩许归省主持婚礼,在娘家一住长达足月。秦德妃虽说并不受宠,燕国公府却得天子敬重,她归省为燕国公夫人拜贺的请求,当然不能算作嚣张无理。
十一娘自然也不会在这类人之常情的事务上刁难德妃,颔首道:“燕国夫人六十大寿,虽说因国丧未除不能宴请外客,家中亲眷也理该拜贺,德妃所请,我会代转陛下。”
这其实便是应允了。
事实上对于重臣勋贵之内眷寿辰、病恙等等事宜,帝后左右均有内官予以观注,当然也不是件件都要提醒,不过燕国公府地位殊重,燕国公长年在外征战,他的夫人六十大寿这样的事件,不仅皇后身边的江怀,便是皇帝身边的江迂都不会置之不顾,贺烨虽说没想到特允秦霁这日归省拜寿,早几日便与十一娘商量,不仅备下了寿礼,还准备在燕国夫人寿辰当日,赐下宴膳以示殊荣——燕国公长孙秦明虽说眼下在长安任职,但外臣可不会因为这等私事公然上请天子恩赏,讨来的恩赏也不算什么荣光,反而会引发峙功自狂的物议,天子的主动很重要。
皇后通情达理,德妃当然要表示恩谢,她也的确恩谢了,无非姿态显得有些生硬而已。
十一娘又才注意到秦霁今日至始至终都克意避免与她正视,在她看来,造成秦霁回避目光的原因无非有二,要么是因为心虚,要么是因为愤慨却不得不强忍,前者当然不可能,秦霁自连失皇后、贵妃之位,一直大感委屈,往常就算不得不表现出恭顺,骨子里却是理直气壮不甘不愿的,哪里会心虚?
那么就是愤慨已经达到了极点,但十一娘又自信最近并没格外招惹这位,天知道这位为何突然连看她一眼,都忍不住想要用目光凌迟的地步。
又虽有了意识,十一娘也没打算计较,她对秦霁厌烦归厌烦,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并不打算将这位斩草除根——毕竟燕国公府对贺烨有功,祖孙三代忠心耿耿,秦氏一门儿郎为了大周的江山,百姓的安危出生入死征战疆场,贺烨理当善待功臣忠烈,秦霁虽说仇视她与迟儿,但对她母子二人已经不成威胁,倘若贺烨将来能够答允重审裴郑之案,十一娘别无所求,她对秦霁宽容,是不想让贺烨左右为难,只要裴郑冤屈能得昭雪,时时处处,无论何事,她都愿意以贺烨为重,克尽君臣一场,夫妻情义。
所以十一娘没有太在意秦霁的怨恨,待结束例行问省,其实也就是秦霁礼辞之后,她也照常与婷而、齐氏二人商谈宫中大小事宜。
婷而最近分担着中秋佳节系列琐务,虽说宫中不设宴庆,但祭月之礼仍要告行,内宫也需配合事务职门预备器用,又还得预备发放各殿的应节饮食,婷而在潜邸时便有筹办节礼的经验,虽说宫中的规制更加繁琐,到底有章可循,她也将诸多关节细致之处,拟办得井井有条,只不少帐录文呈,还得交皇后签印批复,再交尚宫局等职差照章筹办。
齐氏却是负责改革内宫制度一事,原来十一娘早有打算,主张年二十五岁以上宫女可“请辞”的制度——依旧制,凡民间采选入宫良人,自录宫籍,与父母家人便再无关系,生死不容相见,这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宫人有幸侍御,擢升为嫔妃,经天子恩许,自是可以与家人会面,甚至家人还可能封爵赐官,从此高人一等;又比如天子抑或太后、皇后,将宫女赐予王公贵族,便算除名宫籍,生死荣辱自有主家决定;还比如天子大赦天下,通常也会放免部分宫女,允其自行归家,抑或婚配士卒。
但绝大多数的宫女,都只能老死宫廷抑或削发出家,真真是一入深宫便与父母如隔生死,若因触犯宫规,罪责就算没有重至处死,被掳夺职差,竟然活活饿死病死,要么就是往掖庭服苦役,劳累至白头。
而根据天子的不同需求,最多三年一选,频繁时甚至年年采选,如英宗、肃宗时期,任命官员近臣为“花鸟使”,择天下之美充实后宫,所谓的花鸟使根本不顾良贱婚否,只论姿色美艳,全力虏入宫中以备天子选用。
有诗为证——
“醉酣直入卿士家,闺闱不得偷回避。良人顾妾心死别,小女呼爷血垂泪。十中有一得更衣,九配深宫作宫婢。”
十一娘还是渥丹时,就对这些女子饱含同情,当然恶鄙英宗、肃宗此类行径,虽说她相信贺烨不至于如此昏庸,但若想根除这一弊病,仅靠一代、两代天子的圣明显然不足,最好是从制度上加以确立,如规定不得强掳已婚女子入宫,甚至不能强迫未婚民女备选。
但宫中当然不能没有宫女服役,这便需要向百姓申明,凡宫女年满二十五,可自请离辞,辞宫后婚嫁自由,可听从父母之命,亦或由宫中选配良人士卒成婚,之所以是“请辞”而非“辞退”,十一娘是考虑到也许有的宫女家境艰难,已无亲眷可依,若强行遣散,反而无所庇靠,沦落至更加凄苦境地,再者二十五岁以上即行遣退,宫中缺乏役婢,又会向民间大举采选,造成更多骨肉离散。
当然,就算确定制度,也并不一定完全保险,这是帝王权限高于一切的时代,如果在位君主暴戾无道,任何制度都可以被他推翻。
但暴戾无道能够为所欲为的皇帝毕竟不占多数,制度的确立至少能够避免底下贪官污吏为向君王谄媚,自作主张强掳民女入宫——制度革新后,就算今后会有良家子被逼入宫,就算入宫后也许难见天子龙颜,更不说举告不法,但至少到了二十五岁,依制还能“请辞”,避免就此终老于宫廷,不至于绝望。
后宫事务虽由皇后掌管,但改制当然还是必须经过天子首肯,当今天子在这一件事上虽然没有格外关注,不过极其放心交给十一娘决断,所以后宫的改制十分顺利,齐昭仪也是与皇后一拍即合,对此改制大为认同,雷厉风行安排核察,此日已经拟出一张名单,需要她特意强调一遍。
“高玉祥列出那张名单,注明乃太后死忠之人,果然无一愿意请辞,注明见风使舵一批,倒有一半愿意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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